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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

2018年第7期诗人作品

作者:佚名 编辑:胡兴尚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8年07月10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刊中刊】滇池诗刊

特邀策划:霍俊明 主编:段爱松


诗人


宋晓杰的诗

盘妙彬的诗

朱绍章的诗

应文浩的诗

冰水的诗

杨康的诗

徐庶的诗

夏羽的诗

陆晓旭的诗

曹婷的诗


2018年第7期诗人作品

宋晓杰,生于辽宁盘锦。已出版各类文集十七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辽宁文学奖、第六届全国散文诗大奖、《扬子江》诗刊双年奖等。参加过第十九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七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2012—2013年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



宋晓杰的诗


初秋,午睡醒来


午睡醒来

割草机正在割草

间歇的潮水

漫过纱窗


低年级的孩子已经放学了

他们在街心花园里奔跑,欢叫

声音清澈而喜悦

秋风飒飒

小心地摇着

树梢上的鹅黄



即景


又接近假期了

狂奔。娱乐堵在路上

圆圈无法画圆


萨克斯风,飘得很慢

格子衬衫的湿气,丝丝滤净

等一个远方的怀抱

——像那个吸烟的隐形人

站在窗前。枫树摇曳

树梢儿的鹅黄,嫩得惊心

小区里,幼儿运动会正在进行当中

童声合唱,沾着蜂蜜、草汁

提着鲜亮的小水桶



正是我喜爱的秋天


清爽,干净,一点儿也不油腻

果实或草,蝴蝶的翅膀

终归,到时候了!

用皮肤试一试,天气,人心

温差,不会是落差


时下,正是我喜爱的秋天

柠檬的横截面,桃子的毛细血管

配得上微微的痒、慈祥的光


天空,蓝得愁人

那是爱人的心,深深的海洋

白云沸腾,棉花糖微苦

摇一摇坚硬的果实

花仙子躲在里面,准备冬眠了

邻家的老人右手齐腰,说:

“处暑了,多快呀!

娃娃才这么高,还踮着脚尖儿

去年秋天……”



一种生活


黑,到冬至为止

再不会过分了

而“大雪”已过

还没见到一场正经的雪

这个冬天真它妈可疑


一整年,在两个节气之间

赤足奔跑:刚到达,又出发

过我从未想过的慌乱生活


——如履薄冰的命运

让我冰尜一样不能停下

又不得不忍着冰裂的惊恐



喜悦


窗外的火药味儿太浓了

我素食,布衣

只取它的象征意义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

我喜欢这整栋楼的死寂

短暂的出离

如高深莫测的操盘手

星辰一一就位,众神的黄昏


我是双子,理应顽皮

爱水瓶、白羊

就是爱溪水、青草,爱游荡

爱牛粪味儿的荒野和远山,山腰的雾岚


夕阳西下,天鹅静静地浮在湖面

人间的喜悦,便有了翅膀

而湖水不停地颤抖

像疼爱的心,闪烁的泪

被谁轻轻地捧着



中秋月


不是黑白分明的太极

今晚的月亮,是分成三瓣的心脏:

一瓣在悉尼的阴冷里;一瓣在宁波的花酒中

那致命的一瓣,灰色地带,不知所踪



本命年


传说中的“猴年马月”就要到了

我瞬间变成主角、“红人”:

从里到外,格外器重、信赖红色

新月或满月之前,静候水星

在花店里,我也要主动找一找

羊齿蕨、仙人掌、紫玫瑰

还有,手饰店里的玛瑙、黄水晶

它们都是我的守护神

稀薄而任性


星座上说,我的属性是:风象

正适合上天入地,在暗夜

也能找到稳固的三角型

我要去撒丁岛荡秋千

橙色的天秤,星期三的水蜜桃

吉普车,一定要敞着篷


妈妈常说:天,比树叶

好吧,我就住在树上

12 年一个轮回,12 年的滚滚尘埃

也埋不住一朵挣命的苞芽——

风一停,看不见的东西

就会缓缓,落到低处

流星,也知道疼



由牙疼想到的


牙,开始疼

最大限度地囫囵吞食

——牙,是借来的

得省着用

胃口和生活,也是


就要动身去草原了

忽然想起那一年的8 月18 日

那达慕的马蹄

掘起新鲜的湿泥

叼走的羊

后来去了哪里?


在世间,草是真心英雄

它们死也不肯走动

——因而,成为祖宗

而烦躁的人类,因不安地奔忙

注定如病牙

什么也咬不住


2018年第7期诗人作品

盘妙彬,1964年 12月出生,1986年 7月广西大学中文系毕业。主要从事诗歌创作,国内主要诗歌刊物头条推荐发表,参加诗刊社第 20届“青春诗会”,作品入选《中国新诗总系》《中国新诗百年大典》等权威诗歌选本,著有诗集《广西当代作家丛书·盘妙彬卷》《我的心突然慢了一秒》等。系中国作协会员,广西作协副主席,现居广西梧州。



盘妙彬的诗



一匹蓝布发出钢铁的叫声


人们问我东方的事

海岸山脉以东

炽白的阳光直直照在

喘息的太平洋上

钢铁发出嘎嘎的响声,是一匹蓝布被风吹动

另一匹在天上,没有丝毫皱痕


其余皆空白,只是两匹蓝布,阳光在中间

但钢铁嘎嘎地叫


一直到多少年,多少年后多少年

只是两匹蓝布



第一次看到大海,它托在树梢上


到了,坡顶上望去

一层层树林从斜坡缓缓下去,梢头上

一只1989 年的大海


一棵松树返回崇山峻岭的山岗

一个少年一直在眺望

山那边的山那边是什么,大海一直在叫我

多少年前

在崇山峻岭的山岗上


一定能看到大海

在崇山峻岭的山岗上,少年爬上一棵高高的松树

我爬上去,碰到一只鸟窝

顷巢而出的鸟儿,让我长出看到大海的翅膀


一次次爬上去

一次次眺望,山那边的山那边


1989 年的一只大海

在广西南部一面斜坡的林梢上

它长出来

鸟儿把翅膀还给了鱼



曲折


山口的风大

笨笨的班车爬上这里,喘息一会,又曲折往北驶去

打柴人起身

沉重的柴担又落回肩上


南面苍茫有县城,有小镇,有打柴人读高三的女儿

几朵浮云没有边际


小生意做不来

去广东打工年纪太老

他卸落的汗衫没有再穿上,肩上没有毛巾

女儿要上大学,这是他的心

他穷人的命

越来越小,从曲折的地方消失



樟木的命中有鸟儿吗


到底是不见了

樟木跟着木匠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樟木的一树杈

在柴堆里

一柄锋利的小刀找到它,削皮,打磨,香气跑出

一个上午

我复制童年的一把弹弓


弹弓交到儿子手上

七岁的他又复制我童年的快乐

木匠取走樟木,光阴抽走少年

樟木的命中有鸟儿吗



有过,飞走了


现在,从一个中年人的手上

它的枝杈做成一把打鸟的弹弓

中年的命中有鸟儿吗

清澈,我要

小镇旁边一条清澈的河流,我要

我不问它从哪里来

水中的石头,和岸上的石头,树,青草

大自然安排的

人类没有动过


若这不能如我所愿

我妥协,一条清澈的河流可以从小镇穿过

水中的石头

和岸上的石头,树,青草

是大自然安排的

人类不能动过它们


就这样,我要

清澈,我不问它流到哪里去



平南县已经点灯


汽车在金秀县下坡

平南县已经点灯

暮色洗净如铁,俯眺,平南县的灯次第点上


桂中屋脊上

汽车正在金秀县下坡

绝世孤立的圣堂山尖峰在身后

转了多少个弯

圣堂山的尖峰在身后三尺


背着孤独和悬崖

汽车在金秀县下坡,俯眺,平南县已经点灯



一滴露珠突然收到一条河的地址


路途突然跑出来的小乡过了正午

慵懒的阳光斜在枝桠上

树下一男孩,朝气,比上世纪一个早晨还遥远


朝气,明亮,一滴露珠的心

他往斑驳的邮筒投出一封不知寄往何地的信件

跑过街角不见了

从此街道空旷,变黄,剩下一张老照片


时光迢迢,我是一封信吗

从小乡寄往一个远方

或是从一男孩的手上投给一个中年人


籍贯某某县,路途略

他乡午后,一滴露珠突然收到一条河的地址



鱼和孤独是君子


西江筑高坝

这里的稻田和荒坡埋在水下,山光得到水色

环水岸建一百座别墅

朋友在水边的晚餐中谈论项目


五粮液是君子

鱼生片和薄荷,薄荷是君子

我只爱薄荷


沿蜿蜒秀丽的水岸

将入住一百位富人及其家庭,距离在五十码以上

尽显独立和尊贵

别墅前伸出水面的平台尽显风情

更像夏天的甲板


带着薄荷的香气我离开晚餐

我和一只小船划离岸边

傍晚六点的江湾,它的金色是君子

小船孤独,想鱼

鱼和孤独是君子


2018年第7期诗人作品

朱绍章,1967年生,云南师范大学教师。文学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刊、《诗神》《诗歌报月刊》《滇池》等刊,著有诗集《漫步书》、散文集《一个人取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朱绍章的诗



纪念曼德拉


那些年我和风打架

风从东吹来,吹皱春江水

鱼儿跃起像一记直拳

击中太阳穴使少年疼得往上跳

到达盛夏之巅,像囚徒

日以继夜朝风眼打组合拳

耳畔传来罗本岛上他的低吟:

“我胸怀大海,因为我咽下了

所有的苦水。”他颔首低头

闪过秋风的勾拳成为总统

就职仪式上他扶住踉跄的狱卒

向他们曾经的虐待致敬

那时我出拳使风受伤

伤风围成一座监狱,囚禁我

头痛发烧,流鼻涕,咽喉红肿

步履如铅,离他越来越远

他身后的北风像盗墓贼

掘开我的祖坟,叫我报案

叫我背负监狱,祈望祖先宽恕

我咬牙切齿的摆拳惊动了他

他回过头来慈祥地望着我

叫我卸下脊背上

以及心底的两座监狱



红河谷之夜


知府出家了,时值盛年

他和胸腔里的金钱豹交换场地

看守自我囚禁,释放野兽

以撒野诵经,以捕猎做功课

拍卖除夕夜的头香,阿弥陀佛

中标者身着唐装,酒肉穿肠

反身打开从前施粥的院门

宝马驰万里,解鞍鸣春风

旁听者俯身捧起江心的月光

抖落各得其所的银子

且放白鹿,舀一瓢水落地生根

燕衔泥,柳发芽,笋拔节

竹简传家书,那是南瓜牵藤

从邮车上下来,从光年回到年

回到寂静的河面放牧星群

东南到西北,金牛啃绿青草

此岸去彼岸,织女扬鞭挥动

映照高速公路的攀枝花

听凭南来北往的汽车一闪而过

自开自落,以清风蘸流水

写一条短信回复杨昭先生

他说亲人是祖先留下的朋友

朋友是我们找回的亲人

我不复述旅途劳顿,我只是写

正月初五,星垂红河谷



密支那之吻


从前我习惯吃惊,比如丁卯年

听说有人制造出狗用香水

住在上铺的兄弟一巴掌才打醒我

后来看电视见识狮虎兽

以及克隆羊,才开始见怪不怪

今天上网遇见一种人造植物

根茎结土豆,枝头则挂满

西红柿,我忽然间浑身打冷战

多年来我认可自己是一棵树

人家夸我顶天立地我信了

信以为真,人家还夸我

昂起风暴的头,我更是自信满满

谁曾想面对一株草木我溃退了

往后挪右脚,意外地发现

自己不是植物,竟然是动物

整个过程和你劝我喝酒一样

皮肤不适十九年了

我不能喝,他们命我举杯

我说会过敏;朋友邀我小酌

我也怕过敏,就像刚才

你一边吟诵“称名忆旧容”

一边把密支那之吻递了过来

我摇摇手婉拒,你却只字不提酒

你叫我瞅瞅杯里,那一轮明月

我起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并且一杯又一杯朗诵: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水喘气


我采集白云擦拭蓝天的黑斑

像橡皮擦奔向书写错误

把白纸弄脏,又像黑板擦

一堂课一堂课地,把黑发擦白

白云脏了,一片片悬浮

遮盖阳光,天就要塌下来似的

将目光压低挤短,咯吱咯吱声

像风梳理你的肋骨擦洗光阴

春天里暖风吹,那是东风

夏天风继续吹,那是南风

秋天风呼啦啦吹,西风来了

冬天刀削面,北风啊

那不是打麻将搓牌码牌么

一排排战士推着时针上刀山

下火海,横渡油锅,百炼成钢

钢筋是用来架设天梯的

从天下到天上,命外返回命里

中间相隔十万八千里

每小时步行五公里,你的背影

是用来打扫脏日子的笤帚

结果是你被打扫,就像昨天

在金沙江观看收渔网

江水漫过来打湿鞋子然后撤退

接着又冲过来,我说是潮汐

孰料被渔民瞪了一眼:

“潮什么汐?是水在喘气!”



没有一个人


我没有见过下流的石头

上流的偶尔见过,比如钻石

比如石狮,比如纪念碑

中流如砥柱石,如碾,如碓

至于更多未曾入流的石头

陨石灼伤目光,山石划破脚板

河石孩子般依偎在怀里

我抱紧他,怕他挣脱

越抱越紧,怕他长大离去

抱得太紧,挤出一江春水

挤石为沙,沙粒太瘦,指缝太宽

没有人能留住并喂饱光阴

没有一个人不可以不吃

石头可以,但没有谁的饥饿

超过石头;没有一个人

不在乎坎坷,石头不在乎

但没有谁的疼痛超过石头

没有一个人不向往高处

石头无所谓,但没有谁的自信

超过石头;没有一个人

不反对喧嚣,石头轰隆

但没有谁的沉默超过石头



声声慢


昨夜梦见自己被执行枪决

心脏迸落,被狗叼着游街示众

但依旧律动,把两排狗牙

当作二胡在蛇皮上流淌江河水

琴弓隐身马尾,像老虎离开山林

以流浪为故乡,脉动麂子岩羊

以及松涛,故国山河在

逝者悼生者,不舍昼夜

那个暴尸荒野的我反身看见

高速公路上的我冲向匝道

误入萤火虫领地,仿佛巡游星河

在宇宙虫洞里摘星孵鸟

在鸟儿起落的丛林吐纳大风

风呼啦啦吹,吹落枝头果实

死亡并不可怕,秋深叶落而已

使我惊惧的是枝桠挽着北风

直指星辰,如同一场肉搏

枪刺亮出饥饿的胃,我也饿了

走了那么久,还要走多远,才能

把枪管放在铁砧上,锤打

淬火,成为秤砣,在生死之间

以北斗为定盘星,化轻重

为叶笛,绕树三匝,声声慢


2018年第7期诗人作品

应文浩,著有诗集两部,作品曾获《诗选刊》年度优秀诗人奖等多个奖项,并入选多种选本。安徽省诗歌学会副会长。



应文浩的诗



作息


日出而起

像一株植物抬头

接受灿烂


在人世间的一小段行走

大如一个星球在旋转

小如一只汽球在飞行

冷也走,暖也走

似一个物体的惯性


日息而卧

放下吊桥,放行

所有的人、一切美丑善恶

皆因无边的黑色而含混着



我愿意


那么多靠近事物的方式中

我更愿选择像眼前的太阳一样

不依西山的缓坡

避开枝头的鸟窝


径直

向地、向死而去


如果上天还能原谅我

并允许我重升

我愿意学习太阳

不断地死去



我不后退


我见过一条高速路

在向着太阳的方向上

给人飞起来的感觉


不断有后退的

裸净的树木、玻璃面的池塘

瘦弱的电线杆和蒙面的广告牌


后退的事物

被安排在画里

或者另一个方向的未来里


这一切

不是随时可遇的

我想去的地方

有着长于一生的热爱

和无比的忠诚

闭上眼睛

我能知道温暖的朝向


所以我想

我不会后退



临河而居


他临河而坐

像石凳不说话

如涓流只起微波


好像白云抚摸着山头

柚子、香蕉以及

木栏杆、回廊、青石板、银头饰

在静默中

慢慢消融掉自己


做一个水中

晃不碎的影子

再替自己寻一个角度

让水面刺目的太阳

给脸庞增辉


他的生命

有时高贵,有时卑微

皆因付出

而多出了意义



一个女人的哭泣


凌晨一点

一个女人在哭泣

一声一声地

在寂静的夜里

如同湖水起了微波

边卷起,边消失


女人的哭声

先大后小

像一支箭在林中穿行


哭声停了

似有箭

射中了迷鹿



样子


过了知命之年

我还不清楚它的样子


直到2017 年最后一天

在水杉林的树梢上

它露出了飞鸟熟悉的样子


林中生长的峰顶

触到了它的边界

追随它,无尽头


爱栖在高处

草木看它,它给光

善恶望它,它也给光


它不算特别

似一个人的脸盘

又像是蒙昧着的

胎盘里的婴儿




停在窗外不远处

无限江山,唯现几座楼台


众人,在芸芸里

或接受比雾还深的夜

或在一盏灯火的界线里

沿边掏出一圈空洞


这不奇怪

浓雾吞没显现

像一群人淹没一个人



黑夜,亲爱的光


像是习惯被埋在土里

要等到太阳走远

你才肯出来


我站着、坐着、躺下来

你也变换姿势跟着

你说:

“我不是王,这里没有

高贵与贫贱

美丽和丑陋

我们是平等的”


“这里也没有闪烁的眼睛

只有墨色的自由之光

和未开启的善良”


如果是这样

黑夜,亲爱的光

我想活在这里


2018年第7期诗人作品

冰水,生于七十年代,居浙江义乌。美术学博士,《浙江诗人》执行主编。作品散见于《诗刊》《诗歌月刊》《扬子江》《飞天》等刊物,著有《一路花开》《“湖州竹派”研究》等多部作品。



冰水的诗



雨中林居


春天藏不住雨水——

山道上的小雨似乎从地面下到山巅

春日深深

小雨是低调的。一束束细细羽毛碾压草籽路

路旁有疯长的桂花丛


是雨水把我们带向山顶

是我们把“林居”酒馆端到满觉陇

——楼高三四丈,酒桌两三隅

七八间香艳小卧房

谁留下空酒瓶,竖成一座南高峰


而山里的春天刚刚开始

望峰、听涛,可以退守到空山抱琴


如果愿意,就做一天无用的人

一盆炭火接走雨水

我们温老酒。打开久扣的柴扉



九峰山麓,与诸兄夜饮


虫噬桑叶,茶山吞食弯曲的水墨。


这带着褶皱的波纹,

校正着时间。月光扑过模糊的天空,

游鱼吐露暗红液体。


木屋敲碎的玻璃,

显现九座山峰造型。


喝酒人正在打坐冥想。

陈旧的烟草味儿,

渗入幽暗的烛火。


只有拆除的篱墙重新站了起来。

春山深处,那些藏着的事物,

在阴影中浮出。



月亮和古井


阴影之下,皆有虚美。

藏于古井的月亮

像一枚碎银。我捏造九座山峰,

捏造出空白,

而古樟微微颤动。


你我相对而坐,沉默不语。

山下的人陆续上山,

他们用轱辘汲水,汲出碎银。


那些从井底取出的夜色,

沿着山脊下山。

月光,以及白松、水杉、榆树,

会再次穿过蝉鸣吗?

闭上眼,我一次又一次听到

古井出水的声音。



与明月书


假如水中升起的明月

把我们的脚步引向故乡

一条江河就够了


一条七千七百米的江河

若有龙舟竞渡

就能使我们脱离人群


在接骨木盛开的花园

谁会亮出舌尖

目睹月光扑向雄黄酒


我们咬住一江之水

喝下被爱神之箭射偏的昨天


而鸟群不知何处去

黑夜倒向模糊的面孔


已经不再急促了

只有风,在我们的呼吸里

拔高玫瑰的暗香



与花雕书


一张充血的圆桌,两个人对饮

是冒险的事


两个人抱酒对饮

是冒险的事


酒色甜腻。那就

邀请乌篷船一起入座吧


而乌篷船是一个童话

长着童话的小眼


好吧。比栀子花还轻薄的身体

已经放不进另一支酒



与醉酒书


距上次醉饮已经若干朝代。


火焰开门,扬出灰烬

尘土里复活出一个夏天


六月。麦子黄了,柳枝肥了

那匹白鬃马

在羊圈生下了小马仔

摇摆的小腰肢

聚集着雪白的黎明


再也不用心猿意马,

再也不用海阔天空。我们取出

空荡荡的自己


饮尽酒后的茶

让枯瘦的身体长出奇兰



寒山湖怀想


我指认红色为我的印玺

你的江山,留下一枚唇印

我建构的王国,一遍遍推倒

一遍遍重来

我心中的王

峨冠博带,正在册封这一处山河


天幕广啊。如果只有寒山子

我们用废旧的船只,坐回唐朝

盘龙和凤池不要了

讽世劝俗。山林隐逸。也不要了

我们只要可供复活的故地

让沉埋的深渊再起波澜



鸣蝉


鸣蝉叫破夏天,雨水还是没有落下来。

我把稻米、铁器搬进屋。这些厚实之物

或可带来清凉。


空气中聚集着黑雨滴,

我想,“它们是孤独的。”而我,

是不是也仅是这人世的一滴?


关上暗黑门窗,

我把鸣蝉当作夏天最后一只昆虫。

听任草丛、树梢、荷塘那些喧闹。那些

与我无法分开的彼此。


像等待因果——

这一刻会有一场雨,

落下来。窗前那棵失水已久的老槐树,

又鲜活了。


2018年第7期诗人作品

杨康,1988年生。在《人民文学》《诗刊》《扬子江》发表诗歌,著诗集《我的申请书》,获重庆文学奖、巴蜀青年文学奖、入围华文青年诗人奖,系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协会员。居重庆。



杨康的诗



生病的孩子


他问我现在几点,突然凑在我身边看我

玩手机。他与我仅有二十厘米的距离

我猛然抬头——可我并不认识他

我真的不认识他呀


恐惧像一阵电流,麻酥酥地穿透我的灵魂

我习惯了保持距离,举起孤独这杯酒

独自品尝。原本简单的亲密

让我有些恐惧


身边的人告诉我,他是个有精神病的孩子

而我重新确诊,那孩子没病

他只是一副抓给我的药



在西安


我把来西安叫做进城,我把西安叫做省城

见到的人都是乡党。我从我们村我们镇我们县

坐车来西安,我穿新衣服来

我洗干净脸,吃过早饭就开始赶往西安

路途遇见熟人,我就大声地告诉他们我进城呀


在西安,冷风把我冷了一阵,我才觉得西安

真的是西安。我买烤红薯吃,去城墙上溜达

对着火车站进出的旅客抒情

西安并不关我什么事,但我就是要去西安

这等同于一件光宗耀祖的事



割草机


已经好几次在路边遇到割草机了

我一直想把它写进诗里

我想写出外国人那样惬意的生活来

闲暇的时候,在自家草地上推着割草机

听着突突突的响声……


很遗憾,我自始至终都没找到

完成这样一首诗的感觉。割草机呀

被园林工人推着,也突突突地响

我闻到了迷人的青草的气息


那种小时候,大人们收割水稻时

才有的气息。今天,又路过一片草地

园林工依然卖命地推着割草机

他们越努力,我内心就有越大的阴影

总觉得身边有些什么不和谐



我还在爱着


现在,只剩下我的嘴唇爱着

空气中你那个空空的吻。但我还在爱着

我的骨头爱上了你刻下的字


我的血爱上了你的热与红

我的手还爱着你亲自捋过的头发


你走远了,我就爱上了路和暮光

原以为我会忘记。你为人妻

继而为人母,我却

那么荒唐地爱上了门和炊烟


我还在爱着,我爱上了整个人间


2018年第7期诗人作品

徐庶,诗人、散文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硬笔书协会员,重庆文学院签约作家,重庆沙区作协副主席。参加鲁迅文学院第 29届高研班、第 2届中国网络诗人高研班、第 16届全国散文诗笔会。供职于重庆邮电大学移通学院。著诗集《骨箫》《红愁》《梦落花》。



徐庶的诗



竹篓


竹一生清高,捕风、捉影

并非它的嗜好


而篾匠一生要干的事就是

让竹驯服

在篾刀看来,竹也有反水的时候


一只竹篓

能捧起江湖太平,也能

把渔人落水的影子

兜住


而,眼存欲念的渔人

并未看到



“喵”


桥头,曾住着一只流浪猫

多年以后散步走过那里

我会情不自禁地“喵喵喵”

仿佛一个离去已久的亲人

还住在一声“喵”里



修剪


燕有剪刀一把,把身后事修得

风平浪静


我们手持牙口上好的钢剪

却不忍修掉

身上多余的部分


我们行进

另一个我在身后反方向行进

旁逸斜出的我

是我分解的另一道方程式


我们休憩,双腿仍保持

一把剪刀的姿势



风是饿死的


一个人把时间坐旧

有人在外面对着月光

“呜呜”地抽泣


我没看完的书被草草翻了一遍

被我日渐疏远的一堆形容词、副词和成语

被人萝卜一样连根拔走


体重太轻的风容易被人轻视

它需要这些华丽超重的词语

让自己走起路来城府在胸


菜篮里那只带泥的红薯

也替我偷偷吃掉了

我才发现风

是前世饿死的我



没有一只鸟儿瞧得上我们


尽管我们把春天穿在身上,花枝楚楚

尽管我们习惯屈膝、躬腰

只比天下高枝略低一点点

甚至,我们为春风匍匐

那些被天空抛弃的鸟儿,看似无处落脚

也从不落在我们头上


2018年第7期诗人作品

夏羽,彝族,1970年代出生,云南永仁县人。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资深媒体工作者。十四岁发表处女作,迄今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工人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中国民族》《凤凰周刊》《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红岩》《边疆文学》《滇池》等 180余家报刊杂志发表过诗歌、散文作品;其采写的 60余篇深度调查报道,人物专访等作品获国家、省级新闻类特别奖,一、二、三等奖。有诗集、散文集出版发行。



夏羽的诗



早安,亲爱的……

 

院子里的雪茄花

马蹄莲和黄花鸢尾

刚刚醒来。露水亦醒来了


池塘的水面,落叶妄想

掩盖死水腐朽的气息


徒自遮蔽季节的真相

青蛙早就离开家园

蜻蜓也不再掠过水面


高大的小叶榕和菩提树

不动声色就硬撑了过来

熬得过来的才叫做生命


这是初冬的早晨

我们从植物园经过

我们谈论去年那场雪

带走了这座城市无数的树



温暖


你从哪里来?孤独的蚂蚁

借一片落叶的忧伤为舟渡劫

暗夜里独自燃烧的火焰已熄灭

白色的灰烬铺满小径,回望

异常艰辛的旅途,心里的魔鬼

一直企图说服善良的渔夫

给自己一次立地成佛的机会


一只蚂蚁走进黑夜

能有什么结果?

喊渴喊痛都是矫情


在萧瑟的风里把双手焐热

小心靠近荒芜的花园,靠近

笑声依旧的流水……

在水之湄生火、往火堆里添柴

让火借风势强大,火焰瞬间上升


冥想吗?一夜太过漫长

漫长得超过了火焰的一生一世


总会有季节改变不了的结局

等待我们,慰藉我们

给予命如蝼蚁的我们温暖



聆听


只是一低头一抬头之间

明亮的阳光就消失在

草木凋零的路上


我放慢脚步

铅灰色的云

冷峻的漂移过来


脚下的枯叶凌乱了

这些旧时光的经卷


风从树梢跌落

呜呜作响


埋藏好粮食的蚂蚁上树

偷窥时间无罪的真相


我停下脚步

仔细聆听飞鸟、甲虫和蚂蚁

礼赞、祈祷、诅咒的声音


2018年第7期诗人作品

陆晓旭,笔名:麦穗。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散文诗》《星星·散文诗》《散文诗世界》《滇池》《诗林》《诗选刊》等报刊杂志,曾获冰心儿童文学奖和全国“十佳散文诗人”提名奖等多种奖项。著有散文诗集《心灵牧歌》,作品入选《中国年度最佳散文诗》《难忘的 100篇散文诗》等各种选本,曾参加过第三届全国散文诗笔会。



陆晓旭的诗



向泥土致敬


供养万物又埋葬万物

再深的红尘也深不过它的沉默

五谷杂粮是它特有的表情

从它里面刨出来的全是人生的酸甜苦辣

和岁月的芬芳


在它里面

你一定刨不出曾经流过的汗水和泪水

也刨不开记忆的闸门

泄掉亘古洪荒


我们不得不向它致敬

生养我们的泥土

也生养灯红酒绿的欲望和贪婪

一边给你静水深流的路径

一边又让流水一样的光阴将你打回原形



乡村生活


外面的世界再辽阔

也比不过内心的一马平川

人生一望无垠

由来前途未卜


在乡村修身立家

打扫房屋,喂养一群鸡鸭

见不到长着珍珠斑的鸠

偶尔还是可以看到

胆大心细的屎姑姑


总是离你一丈开外

不远不近的样子

让你暂时忘记生活的丑陋

使人类和自然都归于朴素

而不是失魂落魄



夜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

并不是所有发光的事物都值得向往

我发现很多前赴后继的飞蛾

都盲目地扑向了一个陷阱

跳进了相同的火坑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

请不要拿着事先杜撰的经卷向我照本宣科

我极不喜欢用所谓的道德捆绑别人

说白了,很多浮世间的表象

并不适合拿来做人类的范本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

都闭上眼睛沉默吧

要么假装熟睡

要么保持清醒


2018年第7期诗人作品

曹婷,1988年 1月生于云南昆明。有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边疆文学》《滇池》等刊物。



曹婷的诗



花语


我以为深秋褪去土地的颜色

世界只剩枯燥的灰

鼠尾草还将盛夏倔强地

拽回大地

海棠就已耐心等待

你的归来


初见吊兰小道

站在烟雾中的你满是

重逢初夏的喜悦

醉蝶花是那么直白

花球之下已没有心事隐藏


无论我怎样急切地奔跑过

油纸伞撑起的天空

一串红也泄露了我的童年秘密

露水将你的注视

映入脚下的青草地

我们途径的青松小道

变成森林




寻找,是漫长的修行

而我的等待不过是

把脚底的自信踩在

漂泊的土地


我热的泪热的汗水

滋养着永远没有

种子和果实的热土


紧紧拥抱深秋的落叶

曹婷的诗 蜷进地心

将热泪与汗水凝聚


来年冬天

我的热土生长洁白之羽

循着一场雪的行迹

飞往我出生那个寒冷之夜

将赤诚与勇敢

全部归还



黑龙潭


我多想躲进沉积岩洞

光影交错

时间倒回去

重逢初夏的喜悦轻触钟乳石

一个小城的历史冻结在

掌心所及的冰凉


白的身躯,橘红的花纹

我看见金鱼吐出的泡泡

乘着光线飞抵我的裙角

我也成为一条

好看的鱼



青龙禅寺


青苔围绕,树枝纵横

笑声沿水声而来

我也放声大笑

江水在闸门另一端

咆哮般回应


责任编辑 段爱松 胡兴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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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编辑:hx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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