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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手册

2018年第4期诗手册

作者:佚名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8年04月19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2018年第4期诗手册



【刊中刊】滇池诗刊

特邀策划:霍俊明 主编:段爱松


陈人杰1968年生于浙江天台,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三届援藏干部,西藏自治区扶贫先进个人,2014年度中国全面小康十大杰出贡献人物。著有诗集《回家》《西藏书》。曾获徐志摩诗歌奖、《诗刊》青年诗人奖、扬子江诗学奖、杨牧诗歌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珠穆朗玛文学艺术奖特别奖等。担任大型史诗性音乐组歌《极地放歌中国梦》文学总监。


诗手册


作品

木碗被置于山巅(组诗)/陈人杰


访谈

仿佛超越之上的精神(访谈)/陈人杰 霍俊明


评论

极地取景框与“真诗”的诞生(评论)/霍俊明



木碗被置于山巅(组诗)

陈人杰


  

祖母


她的一生得到了佛的垂怜

贫穷的晨昏翕动着两片嘴唇

她的眼睛虽瞎犹存

总能准确地摸到落日的钟点

一声咳嗽,仿佛住着一个死去的人

再一声咳嗽

仿佛一粒痰换来了月光

这纸一样的脸庞

逝去时代的病,美好的馈赠

仿佛只有在宗教里永生

我看见,在酥油灯的光里

在幸福的命运向我再现的光里

祖母依莲而坐,散发着佛的宁静

我试着看清她存在的最后影子

一如此刻灯芯里的火

在熄灭前享受的美好瞬间

但她没能在属于她的蝶身里重生

阴阳相隔,生不如死

只有我唱着人世的挽歌



木碗被置于山巅


木碗被置于谜一样的山巅

十万群山和星空围着它旋转

十万众生匍匐在下


木碗被置于谜一样的山巅

一颗干净的心在白云里等我

我已无任何眷恋

白云放逐,雨落向四方

万物归尘,大海收留了深不可测的一切


木碗被置于谜一样的山巅

它在高处收留了大地的一生

一天轻描淡写,自由渺小而多风

当我再次看见

天空像一口倒扣的大碗

米粒一样的星啜饮着寥廓



天葬


除了天空的遗产、遗传的秘笈

人啊,是渐渐合上的眼睑?

是不再发出的嘘声和言语?

是冰冷的脚放弃了大街上的回响?


钙质的骨骼和悲观主义的头颅

这肉体的香

名和利都不配称作故乡


所以,请接受这最后的献祭和盛宴吧

请接受青草的起伏、眼泪的锁链

和最后,这天地的一片清净


只有记忆的玻璃每天在掉落尘埃

掉落一串又一串脸孔

只有活着才是见证,可都是死路一条

但死亡,不是实质,也不是本质

只是一门练习岑寂的音乐课程

有形进入无形,秃鹫离去的天空

闪着眼神和寒冷的阳光



多吉鲁珠的家


家即帐篷

帐篷即黑

一只蜗牛爬向它的云烟

一双黑眼圈镶嵌草原的露珠


存在即幻觉

一个襁褓里的小孩变成珍珠

在它的亮光里

青春和苍老粲然一笑

死生过渡人间天堂

皆是同一颗泪珠儿


草原即辽阔

辽阔,也是浓缩和围剿

懵懂中,我们都是不知去向的人

相依为命

多吉鲁珠是高原的礼物

再也没有别的了

在格桑花预设的道路上

一个人的野心被骏马俘虏



一只小虫从木头里钻出来


油漆脱落,藏式茶柜

一只小虫从木头里钻出来

又钻了回去

这是它所能理解的自由


时间幽闭着时间,又瓦解着时间

一只小虫赢得孔穴里的一生


密密麻麻的孔穴

是欲望之孔

饥饿和穷苦的小嘴唇

对于必然的命运,没什么好说的

木头的裂纹里吹着新生的风


此时,光线正慢慢聚拢

像生活的悬念、幸福的信念

它的苦旅,让光阴变成了它的霜雪

光明试着摸索每一处幽暗



梦里


白羊座在天上

小卓玛背着书包放学了

我牵着她,像牵着向明天走去的星星


昨日已逝

睫毛扑闪着光阴的青涩

牵着一颗小星星

我走在佛地宁谧的黄昏



天冷了


天冷了

牧民们一边往炉火加牛粪

一边把铜器擦亮


天冷了

牛羊在风雪里挨冻

它能否挨到春暖花开的一天



藏北


在海拔4800 米藏北腹地

一个向星空再次出发的人

放弃了都市

和陌生的时代


每天,沿着山坡往上爬

爬一米是一米

但我的身子太重

仍在往下沉


什么时候

下沉也需要梦幻和羽毛

需要付出努力

才能在星球上踩下脚印


每次回家,都说我是一个西藏人

我的脸上

已经烙满了阳光


无论到哪儿

我都带着雪山和湖泊

带着一颗心走在红尘幻影里


草在怀孕,蚂蚁在生双胞胎

一想到这些就兴奋

仿佛我已拥有了爱的能力


草原嘹亮

古老民族的呼喊击落远方的云彩



氧气瓶


“把门窗关好

防止氧气外泄”

每一个人的身体是封闭的宇宙

发黑的嘴唇是唯一的出口


一张张脸上浮起的笑意

像死里逃生

像从凝固的冰原上取回的礼物


比起所能了解的心脏

钢瓶有值得信赖的神性

吸管护送清风吹向肺叶

仿佛春天正在那里



缺氧


头晕、刺痛、口吐白沫

仿佛绝望的哀乐让人沉溺其中

我知道此时最需要什么

风却像要把一个人吹成它的轻烟

氧气稀薄,而稀薄无法探究

如同虚构的生活插入另一个世界

那些我爱过的女人、多氧的街道

多么遥远,多么幸福

在虚无的空间,说什么都是骗人的鬼话

现在,我使用我的幻体

另外的海拔里才有真身



冬夜,去山坡上厕所


夜已深

肛门和膀胱的痛觉

钢管皆被冻裂

电热毯、双层棉被盖大衣

仍冷

前列腺苦不堪言

这本能芦苇,羞涩


厕所在半山坡,黑如铁

零下20 度的冷风

一次次将忧伤堆积

将我,像幽灵似地

从空中飘起

纸巾下不去,小石头裹着

仍下不去

一片片,像幻觉制造幻觉

像放飞的羽毛

但我已没有足够耐心

血脉红,笑已麻木

我再次站起身来

身体变轻,影子被高原冻住


此刻,除了屁股指挥脑袋

世界清醒得发慌

大地在苍茫中加入群山的合唱

我看见,生命迂腐芬芳于世

黑黢黢的山峦

像放逐的狼群在呼号


  

非虚构


一把铲下去,一堆屎

出来,谁的胆结石,

让高原疼痛


再铲下去

是虫蚁的叫声

是零下40 度冰冻的月光


我们注定被混淆

在一堆遗物里

分不清它的主人


我们注定被埋葬

被爱埋葬,被一把铲埋葬

埋下本能和羞涩


活着似一堆屎

肉体是爱的理由



西藏的孤独


言语在舌头上生锈

咕噜声,恰是声音的本性

在自己的王国里

一天就是一生


江山如宫墙

美人是一颗露珠的心

抬眼望处,角声四起

没有一张脸不是时间的判词

转眼,判词消失

薄如纸质的月光

好像人生仅仅是一个虚构

一如我所漫游的世界

所眷恋的拉萨河

一旦进入叙述

便遥远得像闪光的星座


——时间将每一个篱笆织成花冠

将每一次沉默谱成歌谣

没有命运,只有心灵

我一遍遍吸吮西藏的泪水

残忍的分离

将身体变成了空气



西藏的窗


置于心中

光,陪伴着我对光的遐想

寒冷的影子

提醒着黑暗中孤灯的存在


窗外,天地浓缩

八瑞相山只剩下一个人的高度

一天的光阴

继续消化着无形的东西

拉萨河像软体动物对高原

遗留下的深深眷恋


世界太过安静

它醒着

像一种盲目后的知觉

在驯从中转动孤独

将星河重新注入肉体


责任编辑 段爱松 胡兴尚



仿佛超越之上的精神

访谈 陈人杰 霍俊明


霍俊明:人杰,首先祝贺你的诗集《西藏书》(西藏人民出版社 2017年 7月版)的出版!在阅读这些诗歌的时候,我觉得也是在阅读、反观和审视自我,关于生命与存在的终极意义上的探寻。你去援藏,我可能是当时最早知道消息的朋友之一,作为三届援藏的干部,作为日常工作和生活中的个体,你最初的动因是什么?我想你做出抉择的那一刻一定是非常艰难的。但是通过读你去西藏之后的诗歌以及此前我们之间的交谈,我觉得你做出的这个选择是非常正确的,无论是对于你的人生,还是对于你的诗歌之路。

陈人杰:谢谢俊明兄的理解。2012年初,随着中信集团选拔援藏干部的通知在公司平台下发,我心中旋即掀起了波澜,原来企业还有对口援藏的,对集团的了解确实太少了。惊叹之余,则开始再三掂量要不要报名:一则生活在远方,让自己从日常的、职业化的盛装脱胎下来换一身便装,停车坐爱枫林晚,这肯定是不错的选择。二则虽现实性容不得半点遐想,但理想、人生、西藏,这似乎有一道必经之路,何不驯从暗示,潇洒走一回。三则西藏神秘、旷远、晨钟暮鼓、法号声声,从每一个毛孔都流淌着对她的向往,但其艰难险阻、原始困苦也无不牵动着我的神经。再说从企业到官员,从零海拔到高海拔,从家人团聚、养尊处优、天伦之乐到远离故土、孑然一身、氧气稀薄、置爱恨生死于度外,我行吗?最纠结的是,儿子刚出生,女儿尚在读初中,你离得开吗?你征求过他们的意见吗?儿子现在不知为父的在他襁褓之时选择了高原,但以后肯定知道,会不会从此留下一个心结?毕竟在与不在,在身边与不在身边不同。但就是这一点,我在想,生儿育女委实是大事,是天赐,我家儿女相差 12岁,两条龙,没有无缘无故的给予,只有踏踏实实、舍得出自己的感恩。因此报恩的机会来了,想到这里,眼睛一亮,太阳也像是明媚了许多。2012年 8月 10日的黎明,我再一次探望了睡熟的儿子,悄悄地关上门,在晨光中开始了我的援藏之旅。作为一名靠语言的星粒取火温暖的人,我来西藏难免有精神寻根的意味,希望诗歌来一次精神飞升。但就像面对西藏明晃晃的阳光总感觉没被化为灰烬,仿佛知悉了生死,却找不到爱和词语将她说出,一路向西,恍惚背着行包作了一次长期的出门远行,不经意间竟过了六年。回望之下,这是命定也是永远无法说出的诗意遐想。

霍俊明:这个经历,对于家庭生活和个人经历而言真的是一言难尽。我 1999年离开单位去远方求学,儿子也在襁褓之中,那种滋味真是难以形容。当然与兄比起来,你所经历的那种分离之痛、相思之苦以及极地高原对身体的考验和精神的淬炼来说简直不值一提。你在诗歌中不断重复“一个人的孤独”“一个人的西藏”。当真正回到一个人的时间,一个人面对一切的时候,人和诗的状态都将发生变化甚至转捩。

陈人杰:辽阔的大草原,平均海拔 4800米,这就是羌塘,绵延至克什米尔,没有一棵树,只有小草在劲风下延伸到祖国的边疆。整个地貌以沙石、戈壁、草甸为主,地跟山一样高,山跟地一样平,牦牛和羊群沐浴在阳光下,云朵飞扬,从碧海到雪域,我仿佛一天就到了天边,那种荒凉、震撼、无言的美和孤寂一下子夺我泪涌。你知道吗,这种被遗弃被抛弃被主动放逐的感觉,这种给你辽阔的孤独,这种没有边界的囚牢,这一生只给你一次活着的绝望,这世界仿佛只剩我一个人的悲壮,而这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的凛然,我多想哭天喊地,我的妈妈啊,你在哪里,你又弃绝我于哪里?到处都是无名的山峦和雪山,再加上头痛欲裂,呕吐、发低烧,高原反应让一个人像轻气球飘摇在必胜的信念里。

霍俊明:有什么样的身体状态和感官体验,就会有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和诗歌产生。尤其是在读《申扎之夜》《氧气瓶》《缺氧》《非虚构》《冬夜,去山坡上厕所》《病中》《思念是奢侈》的时候,这些诗真正地打动了我,“头晕、刺痛、口吐白沫 /仿佛绝望的哀乐让人沉溺其中 / 我知道此时最需要什么 / 风却像要把一个人吹成它的轻烟 / 氧气稀薄,而稀薄无法探究 / 如同虚构的生活插入另一个世界 / 那些我爱过的女人、多氧的街道 /多么遥远,多么幸福 /在虚无的空间,说什么都是骗人的鬼话 /现在,我使用我的幻体 / 另外的海拔里才有真身”(《缺氧》)。它们无比真实,生命的真、情感的真、身体的真都在这里达成了共振。真实与虚无、感觉和幻觉、身体与精神都在这一极地环境中得到了重新的估量。

陈人杰:我得以在高原重新审视走过的人生。我常常在头痛中陷入沉思,我在想,功名与奉献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承接关系,我又应该如何取舍?多数时候,高原笼罩在无边的静谧之下,但我的心是否也一如高原这般静谧、透明?来西藏是个意外,但也是冥冥注定的事,从而开启了血亲般的爱之旅。提到血亲,自然想到母亲,那是对人之初的大地饮水思源的感情。血液在血管里才能奔跑,爱在被爱时才能喷发。一个游子,或者说一个内心的逃亡者,突然被置身于几亿年甚至几亿年前的蛮荒,我所看到的生命都以原初的血液流淌,这与我生存的经验的乡土,被人类野心加工、复制再造、遮蔽的乡土所带给我的乡愁是完全不同的。身体之墙突然被拆掉,灵魂潜入了这大地之家,那种莫名的感动,原初的冲动,使得我每次看到牦牛都会掉眼泪。这更说明了人的自然属性。

霍俊明:是的,一个人重新找回了自己。这在当下快速的、城市化的、异化的时代简直是难以想见的。相反,每个人都成了自己的异己,而回复到个人、回复到一个真实的本源的个人是如此艰难而又弥足珍贵。你应该庆幸这一时刻!尽管你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勇气和代价。

陈人杰:只有在凌空蹈虚的自然力前,隐蔽和敞开,黑暗和澄明,辽远和封闭,孤独和胸怀、呼喊和哑默永远以其存在的本质,以更高的对立统一深深地召唤着我的灵魂回家。西藏的经历对我的人生无疑圈上了重重的一笔。但纵使我每晚匍匐跪拜,让身体沉入大地的仪式之中,纵使每次看到牧民都忍不住落泪,被他们唤起内心深处的图腾,诗歌却总是迟迟不来叩门,因为我不想当过客,也不擅长于走一趟炫一下的写作。另一方面,西藏太浩荡迷人了,用一些大词根本无法驾驭,更难以撼动心灵,所以只能从细微处入笔,而这太需要生活和真情了。我就这样在西藏苦苦等待了四年,但这显然是不够的,我还在打磨,不敢妄言我已触摸到西藏的灵魂。

霍俊明:你第一本诗集就是《回家》,那时原乡和前现代性意义上的“回家”,而援藏则是“西游记”,构成了生命和精神意义上的本源归附。到过西藏的诗人,都会在诗歌中不自觉地引入宗教性的元素。读《西藏书》也有类似的境遇,那么这产生的过程是怎样的?

陈人杰:在西藏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寺庙。这表明藏民族是一个极富宗教感的民族,宿命的神秘主义精神渗透在这个民族的集体无意识之中。同样天高地阔为藏人遐想神秘提供了一个巨大的空间,所以他们对人生、自然的哲理性思考是无限辽远和惆怅的,而沉默有如这块高地的智慧,成就了他们的虔诚、达观和谜一样的性格。他们被阳光洗过的脸,笃实的乐观,群体性的信仰无时无刻不让我想起念佛的祖母,有时竟迷幻地看到她坐在佛堂上或走在转经的路上,此时,我知道,我不再是这片土地上的旁观者,而是它泥土里的居民或亡魂。诗歌要揭示本质,更要彰显精神,从一片落叶里看到人生的四季,从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里触摸到血液本身的声音。从诗歌来说,《回家》出版之后,写乡土写底层的诗突然之间好像再也写不下去了,之后几乎没有称心的作品,我深感写作遇到了瓶颈。从因缘来说,生命可能存在着与西藏不可预知的联系,譬如我出生西村,就读浙大西溪校区和西南政法,工作也与西湖相连,所以一路向西,仿佛是注定的方向,再加上儿女双全,也到了该感恩回报的年龄。但就像一朵雪花落入青藏高原的辽阔,渺小和虚无,加之高原反应,一度让我无所适从。西藏几亿年的蛮荒雄奇,藏民坚韧达观的信仰,生死一瞬,生生不息,无不震撼着我的灵魂。坦白地说,在西藏,我不缺虔诚,只缺介入的深度,因为这片土地毕竟是我人到中年以后才来的,它对我没有历史没有血脉没有记忆,所以要写好西藏的诗歌我遇到了极大的难题。这也就是叶芝告诫我们的,“如果现代诗人把他的故事置于自己的乡土背景中,他的诗就会像古代的诗一样更细密地渗入人们的思想之中”。

霍俊明:自然、神性、宗教、边地,很容易令人回复到人类童年期的经验,纯真、原在。你的关于西藏的诗歌从风格和语言上来说就带有了明显的朴素、真挚和透明的底色。显然,这与你写作《回家》时期的诗歌有着一定的差别,有没有想过这种变化是如何产生的? 

陈人杰:既然自然是人类最初的家,为什么不能以婴儿的目光眺望?既然自然又是人类最后的家,为什么不能以垂老者的目光回望?一颗心是卑微的出发点,为什么我们不能躲进那个极度封闭而又无限敞开的心灵,透彻地理解人类在自然中的位置,在渺小中唤起大地和天空的垂怜?所以《西藏书》吟诵的自然,以期从宁静中升起诗歌本质的抒情性,在自然中搜索诗歌的金子。我仿佛看到了所有的情感最终都指向灵魂深处的家园。在西藏,仁慈必须通过受难与怜悯来传递,今生必须为来生准备,你的子女可能是我的父母转世,所以爱没有亲疏,恨没有永远,人没有为了贪一时执念而毁子孙于未来,这种积极的宗教观念将所有的爱都融入了今生和苦难中,引导人们走向光明与荣耀。所以信仰犹如磐石坚硬,藏人也从来不被强迫,不去质疑,佛在那儿就好了,她是天堂,是人间,她的沉默和隐身,恰好是无处不在的前提。

霍俊明:回到“词与物”(在这方面福柯有过经典的论述)的关系,你面对的事物变了,你的眼光以及使用的词语甚至技巧也会发生变化。

陈人杰:我一直以为,能够用简单的意象来表达最细致的情感、最深刻的思想的诗人才是大诗人,最普通的语言在诗歌的万花筒里,有无数种组合方式,但最穿透人心的神奇的美可能只有一种,所以写诗之难就是在不确定性间寻找确定性,从无数的道路中找到唯一的道路。而且每一个词都有细微的声色,词与词的组合都有一定内在的逻辑关系,句与句之间就像楼梯的台阶,如塞得过满或天马横空,都会影响整体的有序的美,更别说摘取诗歌的桂冠。行云流水地抒发心灵,是需要剔除诗歌的一切繁复表达手法,尽可能让它清晰和透明起来。但一大堆袭用的意象,如雪山、牦牛、露珠、酥油灯等,如何在不同的诗作中翻出新意,这必须要有摧枯拉朽的想象和象征力量。

霍俊明:在诗歌经验和情感基调来说,《西藏书》和《回家》还是具有一定的内在关联性的,比如你对身边的人和场景的态度,尤其是对于那些日常景象中普通人的描刻上都带有精神谱系性。

陈人杰:没有任何一种表达比诗歌更能触及灵魂。这承载着生命的家,记忆中飘渺的家,任我怎样追寻都无法抵达的家,就这样魂牵梦萦,我必须重新审视它的存在,是有家可回还是本来就无家可归?家是不是我们编造出来的最迷人的谎言,或是纯粹物理意义上的空间?有意思的是,几千年了,诗人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家,但至今没有一个诗人敢称找到了心灵的归宿,即便终生身在故乡桃园的诗人,也时时在故乡的天空下流浪,守着“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痴癫。《西藏书》秉承了《回家》里底层人物的书写,写了牧民、磕长头的人、转湖的人、我的驾驶员扎西顿珠、护路工等。他们不同于我对擦鞋工、补鞋匠、保安、保姆等书写,那是我丝丝缕缕乡土记忆的一部分,而牧民、磕长头的人等则是被信仰支撑,很少为生存的穷苦抱怨,成天风吹雨打,置生死于天地间的一群人,写他们要有另一种视觉。他们过着简朴近乎原始的生活,心灵一片空白,却像一棵饱经风霜的树,顽强忍耐,产生一种宗教感,所有这些都让我深感生命的顽强,信仰之强大。我始终铭记“诗是用语言忠实而完美地保存不可表达的尝试”(沃尔特·德拉梅尔),只要我们准确地把他们记录下来,诗意就产生了,就展开了无限的想象空间,就达到了保存不可表达的尝试。我想信任感即来源于此,我不想像其他诗人那样高谈阔论平民视线、底层意识、普世情怀,诗人只有沉下来,再沉下来,把一种他们特有的声音、语言、气息捕捉住,用庞德的话说,即诗歌的三大元素(声音、形状、意义)复合推进,才可能取得朴素而又丰富的效果。

霍俊明:此时,我倒是想起了陈丹青、史国良、袁武等画家,去他们西藏采风和创作之后,精神状态和绘画眼界都提升到了另一个重要阶段,比如 1979-1980年陈丹青于拉萨完成的《西藏组画》,史国良的《朝圣者》《添灯油》《转经》,袁武的西藏水墨人物系列。人和空间之间存在着彼此打开和激发的过程。这一过程对于诗人和艺术家而言不可或缺,但是又需要种种机缘。由这些画家,我倒想给当下的边地写作、民族写作的诗人们提个醒,因为更多是浮光掠影的观光手册式的低端展示,更多是游客的猎奇和浮夸抒情。

陈人杰:真是这样的。西藏的神奇不言而喻,但有多少人真正读懂它。现在的时代多的是游客心态,走一路炫一下。殊不知,西藏不是你眼中的西藏,西藏所吐露的隐秘的生命含义,需要你独对窟窿,静修冥思和充满神秘体验才能等来内心启明。从这个意义上,西藏就是触摸肉体和精神皆无法触及的晦暗部分。高天厚土,打开了无限的空间,上亿年的蛮荒,打开了无限的时间,西藏让我融入更深邃的神秘,抵达更无言的沉默。而诗歌则要我苦苦地唤起这沉默的言说,让西藏的意象符号具有直达心灵的隐秘的力量,所以《西藏书》就像等待神的赐予,这也注定了我艰难而漫长的匍匐之旅。

霍俊明:做完这篇访谈的时候正好是圣诞节,提前祝兄和全家 2018新年快乐!我们借此隔着遥远的空间用诗歌来取暖吧!

陈人杰:谢谢俊明兄!这次访谈又让我重新认识我的生活和我的诗歌。新年快乐!遥握!

责任编辑 段爱松 胡兴尚



极地取景框与“真诗”的诞生

——关于陈人杰的藏地抒写

评论 霍俊明


任何人都不拥有这片风景。在地平线上有一种财产无人可以拥有,除非此人的眼睛可以使所有这些部分整合成一体,这个人就是诗人。

——爱默生


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是我阅读陈人杰近年关于西藏的极地诗歌的感受。一个人被重新打开,诗歌也因此得以重生。独坐、攀爬、行走、漫游,缺氧、眩晕、阵痛,仰望、高蹈、孤独、敬畏。在那些高远苦寒的边地、极地,尤其是在一个远来西行的诗人那里,即使是神实际上也是日常神。万物有灵,世事轮转,人世变迁,人的命脉深深根植于那些短暂或永恒之物。无论是出自敬畏还是出自天性的热爱,神就是那些自然、那些生灵、那些族类的永恒性的一面。它们无论是平静还是漩涡,都能够对那些短暂性的历史、时代和狂躁的人类做出有力的提请。这正是阅读陈人杰的极地诗篇以及诗集《西藏书》(西藏人民出版社 2017年 7月版)的一个起点。没有这个起点,一个诗人写作的精神出处就不从谈起了。当一个诗人说出“一个人的时间,孤独大于雄心”,这只能说明他真正回复到了时间的中心,回到了人的本源问题,这是对人之为人的本体追赴,“在一座远山的暮色里 / 我到达过大地的终

点”(《班公措》)。

一个作家的写作总是有精神背景和地方知识作为内在支撑的,正如威廉·卡洛斯·威廉斯所说的“我相信一切艺术都从当地产生,而且必须如此,因为这样我们的感官才能找到素材。”显然,地方是区别于全球(全球化、全球主义)的特殊空间,当然也是被各种权力赋予意义的空间,尤其是速度和时空压缩导致了无地方性(placelessness)的现实。近年来陈人杰以西藏为中心的极地诗歌呈现的正是一种特殊的地方知识,是空间、地方、属地性格、居民心理、身份意识、现实经验、身体感知以及理解世界方式的综合体和想象的共同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爱所有的湖泊都是源头”,这也是对前世今生、生死、此岸和彼岸的“本源”意义上的探问与精神回应,“本源一词在这里指的是,一件东西从何而来,通过什么它是其所是并且如其所是。使某物是什么以及如何是的那个东西,我们称之为某件东西的本质。某件东西的本源乃是这东西的本质之源。”(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

转眼间,陈人杰援藏已经好几个春秋寒暑(三届援藏干部)。陈人杰是浙江人,而西藏在他这里是另一个源头,另一个伟大的母体和子宫。是的,一个作家和诗人的写作总会有内在的精神驱动机制,比如特殊空间和事物以及精神境遇的激发,“无用的事物是那么重要”。聂鲁达如是说,“我的诗和我的生活宛如一条美洲大河,又如发源于南方隐秘的山峦深处的一条智利湍流,浩浩荡荡的河水持续不断地流向出海口。我的诗绝不排斥其丰沛水流所能携带的任何东西;它接受激情,展现神秘”(《我坦言我曾历尽沧桑》)。每次陈人杰从遥远的西藏打开电话的时候,我都能听到他因为缺氧而导致的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耳畔呼呼的五千米海拔高原的风声以及经幡在风中吹动的声响。身体的挑战和精神的挑战几乎是同时到来的,“眩晕,旋转着巨大的脑壳 /身体缥缈,血滴滴欲尽 /我要去查看信仰的高度,以及 / 塔尔马村为何把雪山交出”(《调研》)。《氧气瓶》《冬夜,去山坡上厕所》《缺氧》等诗凸显的正是身体感知的极限,而感官、情智也在此难捱的挑战过程中得以开拓和提升。这产生的是诗歌之“真”——真实、真诚——“头晕、刺痛、口吐白沫 / 仿佛绝望的哀乐让人沉溺其中 / 我知道此时最需要什么 / 风却像要把一个人吹成它的轻烟 / 氧气稀薄,而稀薄无法探究 / 如同虚构的生活插入另一个世界 / 那些我爱过的女人、多氧的街道 / 多么遥远,多么幸福 /在虚无的空间,说什么都是骗人的鬼话 /现在,我使用我的幻体 /另外的海拔里才有真身”(《缺氧》)。这样的诗让人感动、感喟。

这也是“真诗”的诞生。

那么,陈人杰在关于西藏的系列诗歌尤其是诗集《西藏书》中,通过圣水、神山、冰川、风物、原野、草原、宗教、民俗、人文、城乡、极地呈现了何种修辞学和精神词源意义上的边地和风景呢?当诗人所经历的空间浸染上生命体验、地理风物和文化象征的时候,事物和风景就具有了不同一般的投射性,“诗人的旅程是独特的,不过这种认为运动、旅行、探索将会强化一个人的感性生命力的想法,却是属于 18世纪普遍风行的旅行热。有些旅行形式当然会让欧洲人感受到异国奇妙温暖气候的刺激。但是,歌德的旅行不是为了寻找娱乐。他到意大利去不是为了寻找未知事物或原始事物,而是觉得自己要改头换面,要离开中心。他的旅行比较接近人正处于成形中的‘漫游期’(wanderjahre)。在这段时间,长辈总是鼓励年轻的男女在安定下来之前能去旅行、漂泊。在启蒙运动的文化中,人们总是为了寻找身体上的刺激及心灵上的澄清而离开原来的地方。这些想法来自于科学,延伸到了环境的设计,经济上的改革,甚至影响了诗意的形成。”(理查德·桑内特《肉体与石头——西方文明中的身体与城市》)

陈人杰是一个凝视者,“家即帐篷 / 帐篷即黑 / 一只蜗牛爬向它的云烟 / 一双黑眼圈镶嵌草原的露珠 //存在即幻觉 /一个襁褓里的小孩变成珍珠 / 在它的亮光里 / 青春和苍老粲然一笑 / 死生过渡人间天堂皆是同一颗泪珠儿”(《多吉鲁珠的家》)、“油漆脱落,藏式茶柜 / 一只小虫从木头里钻出来 / 又钻了回去 / 这是它所能理解的自由 //时间幽闭着时间,又瓦解着时间 /一只小虫赢得孔穴里的一生”(《一只小虫从木头里钻出来》)。这一凝视的状态和过程不只是面向了事物、细节和表象,而是指向了多层面的时间对话。凝视与发现和还原是同构、同步的。正如海德格尔凝视梵·高笔下破烂不堪的农鞋一样:“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积着那寒风陡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垄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皮制农鞋上望着湿润而肥沃的泥土。暮色降临,这双鞋在田野小径上踽踽而行。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显示着大地对成熟的谷物的宁静的馈赠,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眠。这器具浸透着对面包的稳靠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战栗。这器具属于大地,它在农妇的世界里得到保存。”

具体到陈人杰的极地写作,地方并不是由自然景观、私人空间道和公共建筑等纯物理因素构成,地方更大程度上是一种经验和记忆方式,“不了解牧民的心脏 /就不了解相拥而泣的亲人”(《一团团白火焰》)。正如加里·斯奈德说的“我想把地方当成一种经历来谈”。但是,除了日常生活的一面,还具有精神维度的折射。一个人在写作中所处理的事物和世界不是外加的,而是作为生活方式和精神方式的直接对应,“在海拔 4800米藏北腹地 /一个向星空再次出发的人 /放弃了都市 /和陌生的时代 //每天,沿着山坡往上爬 /爬一米是一米 /但我的身子太重 /仍在往下沉”(《藏北》)。陈人杰的这些边地诗章正是从内心和经历中生长出来的,而非一些观光客和外来者的猎奇和表面符号化的写作,“如果你们不能相互感恩和信任 / 一定是还不曾到过西藏”(《转湖纳木错》)。“地域写作”“边地写作”“极地写作”在时下已经变得愈益流行和强势,而正在丧失的却是一个写作者的真诚以及对事物和自我的发现能力与求真意志。恰恰相反,那些短暂停留或观光的外来者,包括作家、摄影家和背包客们,他们所关注的只是流于观光手册意义上的“表面”。当下的边地诗歌大量充斥着伪民族风的写作,成为民俗的低端而庸俗的展示,贩卖冒牌的地理学知识。然而真正的观察者更应关注和强化的则是更容易被忽略的那些“侧面”或“背面”。陈人杰在这方面做出了很好的证明莲花生大士所说的(“虽然我的‘见’可以像天空那么广阔,但我的‘行’和我对因果的尊敬却必须像面粉粒那么密”)“见”与“行”在陈人杰这里得到了很好的诠释,“我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走访了申扎 62个自然村 42个,用脚走,用眼看,用嘴问,用耳听,渐渐地我对中信的援藏项目、对牧区的生活、老百姓信仰以及关心的问题有了比较直观地了解。但仅仅了解是不够”。一个人和空间关系的确立不仅是需要时间和阅历的,而且还需要“精神成人”的个人化的想象力和求真意志。这是诗与真的命题,“走过一千个湖泊仍一贫如洗/走过一千个湖泊仍不如做一个梦”(《当惹雍措》)。


木碗被置于谜一样的山巅

十万群山和星空围着它旋转

十万众生匍匐在下木碗被置于谜一样的山巅

一颗干净的心在白云里等我

我已无任何眷恋

白云放逐,雨落向四方

万物归尘,大海收留了深不可测的一切


木碗被置于谜一样的山巅

它在高处收留了大地的一生

一天轻描淡写,自由渺小而多风

当我再次看见

天空像一口倒扣的大碗

米粒一样的星啜饮着寥廓


由陈人杰的这首《木碗被置于山巅》,我想到的是当年一个诗人在田纳西州的山顶所放置的那一个语言的坛子,这就是诗歌的可能性——“我把坛子置于田纳西州 /它是圆的,立在小山顶。/它使得散乱的荒野 /都以此小山为中心。//荒野全都向坛子涌来,/俯伏四周,不再荒野。/坛子圆圆的,在地上 /巍然耸立,风采非凡。//它统领四面八方,/这灰色无花纹的坛子 /它不孳生鸟雀或树丛,/与田纳西的一切都不同。”(飞白译)坛子和木碗都是日常景观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物什,但是作为语言世界中的意象却在一瞬间就成为周边事物的中心和顶点。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诗人的精神照彻。而多少年了,在我的阅读生活中我只有偶尔几次与几个诗人的“坛子”和“中心”相遇。那一刻曾经被刻意缩小的闪电瞬间炸裂、迸发出来。诗歌是经验的,也可以是抽象的甚至超验的,日常的神秘似乎就在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灰色的没有花纹的坛子上——它安静坚实却又容留了无边无际的风声和喧嚣。这再次回到了诗与真的问题。这让我想到当年波斯诗人鲁米的诗句:“当我被毁坏,我同时也在康复。 / 当我像大地一样安静坚实,那时候 /我便可以用低低的雷声与众人讲话。”在少数几个诗人这里,我找到了能够与史蒂文斯的“坛子”具有互文和重新发现性的那一“中心”。这一词语、想象、经验和超验构成的“中心”又近乎耳侧低低的雷声萦绕。

经验与空间的关系,还会回到“一个人为什么要写作”这样一个终极意义上的问题上来。也许人们给出的答案不尽相同。有的会将写作提成到人类整体性的高度,而有的人则是为了应付时间和死亡的恐惧以及自救。但是,写作最终应该是从内心和身体上成长出来的,无论长成的是一棵大树,还是病变为毒瘤。这都是一个人近乎本能性的反应,当然这种反应主要是精神层面的。对于陈人杰来说,这既是赞颂和重新发现的过程,是自我认知的拉锯,也是悲悯和敬畏的相互激活,“天冷了 / 牧民们一边往炉火加牛粪 / 一边把铜器擦亮 //天冷了 /牛羊在风雪里挨冻 /它能否挨到春暖花开的一天”(《天冷了》)。一个无关痛痒的旁观者和观光的过客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感受更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诗句。

边地的事物、风景在陈人杰这里转换为了实实在在的日常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往返,是自然主义和人文主义的交互和对话,是面向了事物幽微的纹理以及内心灵魂的盘诘。尤其是面对那些高原、高山、天空以及寺庙和神性之物的时候,不能不产生一种向上的仰望的诗学,“雪山的白哈达在远方飘忽 / 仿佛超越之上的精神”(《羊卓雍措》)、“总是高悬,成为仰望之物”(《蓝天》)。这是人本源意义上的追问和凝视。而这也只是陈人杰的边地和极地诗歌精神的一个向度,无限的向上很容易成为抽离了日常生活和现场的高蹈的、玄学的个体精神世界乌托邦。未知、神秘、空白、沉默出现在诗歌中的时候,诗歌也就不只是表层的现实和个体经验了,而是带有了某种冥想性和超验精神。而陈人杰在关于西藏的诗篇中维护了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维度,对于更为普通的身边之物、现实都给予了足够热情、足够细腻和足够持久的探问和自省,“既非轮回,亦非新生,世界看着你 / 世界无法让人信以为真”。

在一个时代的风物流变中,一个诗人与众不同的取景框是如此重要,比如陈人杰《在拉萨河畔安排死去的狗》一诗的独特场景和象征意味。时代、现场、生活,它们都是又模糊或清晰的远景和近景所组成的,诗人的取景框其特殊功用在于发现那些细节和幽微之处。这些细节又是具有象征性的。这需要诗人不仅要具有观察能力以及特殊的取景角度,而且需要举重若轻、化大为小的能力。快速的碎片化的时代以及同样模糊的碎片景观,能够对此予以整合和澄清的也许只有诗人。尤其是在景观化社会,每个人都持有一个电子化的取景框的时候,这种类似于复眼的“发现”能力不是变得越来越容易,反而是越来越艰难了,“摄影不只是提供给我们新的选择,它的使用和‘阅读’变成了司空见惯的事,变成了不需要反省检查的现代生活知觉的一部分”(约翰·伯格《摄影的使用》)。这正如爱默生指出的“任何人都不拥有这片风景。在地平线上有一种财产无人可以拥有,除非此人的眼睛可以使所有这些部分整合成一体,这个人就是诗人。”诗人必须拂去现实表层的浮土,转到时间表盘的背后去看看时间法则和造物主的内部隐秘构造和机制。偶然的、碎片化的现实和事件之所以能够成为诗歌,正是得力于诗人探幽发微的能力。事物也许是一个连贯性的整体,但是对于个体而言往往是一个片段和零碎的影像,而每个人又据此以为获得了事物的依据并把握了内核的关键所在,而忽略了人认识的有限性。诗人的认识同样是有限的,但是他唯一不同于常人之处在于他手里的取景框。这决定了事物在取景框中的位置、角度以及与观看者的复杂关系。这一取景框因而也带有了某种内在性和难以避免的主观性,甚至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点上而带有了意识形态性。比如在某一个宏大高耸的雪山、建筑和雕像面前,你是站在正面还是站在反面,你是在侧面还是在远距离的观望,你是强化那灿烂的面孔还是注意那阴影中的褶皱,这一切都会改变或纠正观看者与事物的关系。而具体到陈人杰这里,他最大可能性地呈现了诗人的还原能力,这既是清晰地呈现事物的细部纹理,也是对事物与观看者的区隔的打通。与此同时,这些自然之物还蕴含着对历史和现实重新揭示的能力。麦克利什认为诗歌语言一定程度上会妨害事物质感的视觉画面:“一首诗应该可以铸模,又无声响 / 像球形的水果 / 像拇指摩挲下的古老的奖章 / 没有声响 / 寂静的,就像被袖口磨损的窗台石,/上面长满了苔藓——/ 一首诗应该不用词语 / 好像群鸟的飞翔。”

陈人杰关于西藏的诗歌尽可能地打开了自我的空间、自然的空间和物性以及神性的空间,呈现了敞开式的诗学。这印证了诗歌是一种重新对未知、不可解的晦暗的不可捉摸之物的敞开与澄明,一种深刻的精神性的透视。正如里尔克所说的“我所说的‘敞开者’,并不是指天空、空气和空间;对观察者和判断者而言,它们也还是‘对象’,因此是‘不透明的’和关闭的。动物、花朵,也许就是这一切,无须为自己辩解;它在自身之前和自身之上就具有那种不可描述的敞开的自由”(《马尔特手记》)。而本质力量对象化的“敞开者”式的写作正是对“伟大的寻常事物”的擦拭和探询。“物”是包容性很强的指称,是精神的世界、自足的世界,是综合的象征体,是人类灵魂的容器,永恒性存在的见证,是内在的空间——“存在之球体”。在陈人杰这里真实与空无、日常与精神、自然与神性、此岸和彼岸、暂时和永恒得到了长久的探问与抒写。事物的细部成就了陈人杰的个人微观风物学,在那些惯见的日常生活面前一个人剥去世俗的眼光而予以了重新的发现和激活,诗人赋予那些高原风物的是灵魂,事物和风景都在从内在秩序的最高处发生声响。与此同时,陈人杰的诗中充满了静寂。正像里尔克所说的“若是你依托自然,依托自然中的单纯,依托于那几乎没人注意到的渺小,这渺小会不知不觉地变得庞大而不能测度”。由此,诗人才能剥落表象和语言伪饰的外衣,重新面对语言和世界的内核。就像当年昌耀的“静极”一样,诗人必须在静寂之处发现有形与无形、可见与不可见指出,厘清任何时代的恒定点和中心,“但死亡,不是实质,也不是本质/ 只是一门练习岑寂的音乐课程”(《天葬》)、“他们都走着安静的人生 /像水珠之心抓住彩虹”(《雪顿节》)、“尘埃子虚乌有,可多像有生命的小鸟 /在佛堂里穿梭 /如果捧起,你会看到自己的心跳 / 但它的呼唤,从来没有人听见”(《仁青活佛》)。

陈人杰通过《西藏书》的边地抒写完成的是象征诗学。诗人是怀有特殊的地方性知识和地理学的特殊群类,而空间和地理的象征不仅与个体具体的生存空间有关,更与自然地貌本身的结构以及积淀下来的历史文化结构、秩序、等级关联,“地理也是象征的。物理上的空间转化成了几何标准图形,而这些图形就是发散性的象征符号。平原、故地、山脉,这些地貌一旦被嵌入了历史之中,便立刻变得有意义了。地貌是历史的,因此它可以转化成密码和象形文字。海洋与陆地、平原与高山、岛屿与大陆、雨林与沙漠的对立实际上可以看作是历史对立(包括各种不同社会、文化、文明之间对立)的象征。每一片土地都仿佛是一个社会:一个世界以及对现世和来世的看法。每一个历史都是一种地理,每一种地理都是象征的几何”(奥克塔维奥·帕斯《金字塔的批判》)。这些空间以及事物和细节并不是外在于诗人和语言,而是内化和转化的部分。正如一个人的呼吸。就如今天,隔着历史和地理的烟云再次考察巴勃罗·聂鲁达一样,我们首先会想到这位诗人来自智利,想到他的童年、南部故乡的火山、原始森林和大峡谷对他写作的天然影响。这时,地理、自然、建筑、民族、传统以及文化经在天然地成为诗人的个人元素和精神背景,这些元素和背景成就了整体世界。当然,最为重要的在于一个诗人的创造性与发现能力。在高原、湖泊、土地、雪山、村落、寺院、树林和动物闪动的眼神中,陈人杰一直寻求的是自然和心性的澄明。无论是黑暗深处高原的灵魂般的相遇,还是对一棵树、一只路边死去的狗以及黄昏的云朵和微风中的草茎,陈人杰完成的都是细部纹理的发现。这不是简单的呈现和描述,而是现象学意义上的还原,是对事物如其所是的本源和内核的理解,“本源一词在这里指的是,一件东西从何而来,通过什么它是其所是并且如其所是。使某物是什么以及如何是的那个东西,我们称之为某件东西的本质。某件东西的本源乃是这东西的本质之源。”(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这是一个攀爬的“土著”和“山民”。沉默、孤独、坚硬、朴实、迟缓,成为诗人性格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形象:一个人经过攀爬来到了湖泊、高原、山顶和树梢之上,他凝视着几乎一动不动的空间。无论是自然化、物象化还是生命化、心象化的边地,陈人杰都呈现了一个智者、沉思者和行吟者的形象。这是一种地方特有的造物法则和思维方式,即使在那些最为日常的事物面前陈人杰都会通过日常的神性和难解的神秘色彩对普通事物予以赋形、再造和提升。在自然、风物和人世面前,诗人不只是拿着卡尺和测量仪,还是在内里完成精神测量的特殊族类,根据自然和地带的风向考察一个时代的特殊性和普世性问题——“多少宗教飞升 / 多少世代枯萎”“静水与世代低语”“地下的河水贴着俗世”。诗人在精神深处对应于地方主义者,类似于米沃什所说的具有“小地方的癖性”。这种空间习惯和小地方的癖性甚至决定了一个人此后乃至一生的记忆内容和回溯方向。陈人杰是一个诗歌中的人文主义者和自然主义者,而二者又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个人立场。这是自然性、人性和神性的结合体。在这一个时期的高原、边地诗抒写中,陈人杰做到的是一种细化到日常场景中的个人宗教——语言的宗教、精神的宗教。河流,是一个诗人不可或缺的血液;山川是一个诗人支撑的骨骼,寺院以及众多神性之物则成为内在的神经和心脏。身边之物显然并不等同于自然和日常现实场景,而是由具体的感官以及思维方式、生活空间、地方文化所综合性的理解与提升。在风声、雨声、呼吸声、水声的交汇中陈人杰无限地打开身体的感官,用眼、用心、用手掌和脚掌来感受,并最终进入原在的语言世界。关于边地和西藏的抒写,使得地方学的考古成为陈人杰精神的本能,因为那些山谷、河流都已然成为诗人天然的一部分。具体到他本人,生活并不在别处和远方,而就是在当下,就是此时此地,而建立于这之上的写作则是可靠的。

陈人杰完成的正是极地的真诗。

陈人杰的边地诗歌越来越朴素、透明、纯净。这是精神经过淘洗、过滤和淬炼之后的结果。值得强调的是很多评论者在面对朴素的诗、透明的诗和纯净的诗的时候往往会带有一种偏见,即认为这种诗歌是简单的。甚至陈人杰的很多诗歌还带有箴言、吟唱和谣曲的风格,“生死无声 / 早和晚存在于同一个天际 // 朝霞与晚霞多么相似 /声名和落花多么相似”(《早和晚》)。比如陈人杰那些四行体的诗尤其是《短章》系列,更近似于佛偈的功能,诗歌的“减法”做到了极致,而这恰恰是需要以技巧、经验、历练为前提。这些朴素的“减法”意义上的诗与陈人杰早期的诗歌截然不同,这种抒情化、吟唱化的透明诗学恰恰来自于边地对一个诗人的想象方式和生活方式的改变,这是一种深入到精神根底的淬炼。一个诗人的眼光、眼界也随之改变。这些诗歌因为是建立于个体生命体验和想象的基础之上,因而感人至深,回复到了人在万事万物面前的自然的原生的本来面目。

在一个个昏暗或光明的时刻,他与自然、人性和神性的万物相遇。而自然的神性几乎是语言所无法转述的,而这正是世界的核心。高原、雪山、河流、树木的心跳产生的正是原生的故乡的宗教。这是一个凝神屏息者,一个仰慕者,一个朝拜者,一个高原的精神意义上的测量员。一年夏天,我来到青海的塔尔寺。在佛殿前,一个汉族女子在光滑的地板上不断起身、伏身叩长头,她的目标是十万个。据说叩拜十万个长头之后,整个人的身心将在洗礼中完成质的飞升。当我们将此转向诗人,那么诗歌在一定程度上正是精神的修行。从这一点来说,陈人杰正在这条叩拜的路上,更多是关于自我生命和意义的追问。他写出的正是极地的真诗。


霍俊明,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中国作协创研部研究员,中国现代文学馆首届客座研究员,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著有《有些事物替我们说话》《尴尬的一代》《无能的右手》《悬崖上的陌生人》《先锋诗歌与地方性知识》《萤火时代的闪电》《从广场到地方》《变动、修辞与想象》《新世纪诗歌精神考察》《远方有大事发生》等。


责任编辑 段爱松 胡兴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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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编辑:hx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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