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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作品

荒村

作者:刘雪峰 编辑: 文章来源:原创 时间:2016年07月22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夏奶死得蹊跷。

  发现夏奶尸体的是村东头的怀山爷。那时夏奶的尸体浸泡在后山的山塘里,尸体腐烂得有些面目全非了,人们根本就没法确定她死去的具体时间。
  孙女小玲是最后一个见过奶奶的人。那天是星期天,在乡中学寄读的小玲按照惯例回家。小玲和奶奶说,学校要收50元钱试卷费。夏奶说你爸妈两个月没寄钱回来,家里已经没有钱了。小玲毕竟还小,不理解奶奶的难处,一听没钱,嘴噘得老高老高。
  自从儿子国强与媳妇赴沿海打工之后,夏奶便与小玲祖孙俩相依为命,平日里总是娇惯着她,夏奶总是自己可以一分钱不花也从不让小玲为难,孩子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耽误。夏奶厚着一张老脸满村子的为小玲借钱,可村子里不是年迈的老姐老哥,就是一帮不晓事的孩子,谁家也没有几个闲钱在家里搁着。
  为了50元钱,夏奶可是费尽了周折,几乎跑遍了村子里所有的人家,最后终于在怀山爷那里得到了。
  怀山爷也不是很有钱的人,只是他儿子每个逢圩日都要给他些酒钱。怀山爷平生所好的就是一杯酒,夏奶知道酒于怀山爷的重要,借钱时夏奶仍十分犹豫,但出于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先借了怀山爷的钱。可一直到了家里也没有想好怎样才能把怀山爷的钱还上,没钱还上怀山爷就等于断了怀山爷的“衣禄”。
  国强每月只给她们祖孙俩寄二佰元钱回来做日常开销。本来庄户人家平时生活都是自给自足,油盐酱醋也花不了几个钱,可自从小玲进入初中寄读以后,开销就渐渐的大了起来。学校平日里这费那费的,国强寄回来的那点钱远远应付不过来了,就是夏奶抠鸡屁股的钱都搭上了,日子依然过得捉襟见肘。于是,夏奶不得不趁空闲时到山上去采些药材什么的背到街头上去换钱以补贴家用。小玲得到钱,马上就破涕为笑,可她始终不曾料到那是她与奶奶最后的见面。
  这天,怀山爷有些纳闷,夏奶说好逢场天要还给他钱的,可一街上下都没看见夏奶,怀山爷本来是等着那钱买酒喝呢,既然看不见夏奶,怀山爷只好厚着老脸向开店的侄儿赊了几斤“苞谷烧”。
  其实,夏奶是一个十分守信用的人,几十年来在村子里口碑一直很好。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孤儿寡母过了几十年,原来该享享清福了,至少可以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呆在一起吧,可是儿子儿媳都跑了。
  怀山爷家住村东头,夏奶住村西头。
  其实,要说那也算不上什么村子,远远近近十几栋破旧的木屋零星地横亘在一串梯田之间,凭着蚯蚓似的田埂把各家各户相互的连接起来。从怀山爷所在的村东头到夏奶家所在的村西头有十多分钟的里程,平日里大家都忙各自的事,相互走动的极少。只有逢圩的日子,村子里的人们才不约而同地早早地煮吃了早饭上路,紧赶慢赶的往乡场而去。出门时大家都会朝着就近的邻居吆喝一声,好让大家搭伴而行。于是,通往乡场那长长的乡间小路时常是人排长龙,挑担的、背筐的、提篮的一个紧跟一个,那阵势也颇有些浩浩荡荡。
  夏奶往往是这支队伍中走在最后的人,这主要缘于她家住在西头,当然也与夏奶那不喜好张扬的个性有关。
  夏奶真的是那种安分的人,几十年来过惯了逆来顺受的日子。早年夏老汉在时,时常拿她当出气筒,夏老汉脾气暴躁,动不动就要轮起铁锉般的手掌打人。夏奶每每委屈得躲在屋子里偷偷地哭,可在人前她总是替老伴开脱,说夏老汉是口恶心善的人,就是那鹿脾气,其实心底里特善良。
  夏奶原本就是一个不善言语的人,夏老汉去世后,她就更加沉默寡言了。在她看来,一个妇道人家是必须要懂得“三从”的古训,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夏奶几十年都始终在这种封建礼教的束缚下生活着,可是夏奶并不是一个愚笨的人,一切她都清楚着呢。那年国强去了沿海,媳妇说什么也要跟了去,夏奶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新思想了,再说社会进步了,男女都一样,媳妇要去也是有她的道理的,她可不喜欢用那套所谓的“纲常”来管束媳妇。国强的脾气筒直与他爹没什么两样,见媳妇强词夺理的缠着他要一道去,抓住就打,夏奶护着媳妇,第一次表现出了长者的威严。
  按国强的想法要把小玲也带上,让她在沿海那里上学,可夏奶死活都不松口,夏奶说,小娃家哪经得起折腾,你们不疼我还疼呢。
  自此之后,夏奶便与小玲相依为命的在一起生活了。土地被国强走时承包给别人种烟草了,夏奶平时就只种些蔬菜或鸡食之类的食物,以养鸡和闲时上山采些药材维持生计。
  怀山爷那天没有见到夏奶,赊的酒钱说好下场一定要兑付的,怀山爷一辈子没欠过别人的钱,尽管是自家侄儿却也是有些难为情。
  这天,怀山爷朝夏奶家走去,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讨债,怀山爷也是个面皮薄的人,人家欠他的钱反倒觉得是自己做了亏心事似的。只是夏奶的反常让他产生了怀疑,一个孤老婆子在家,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怀山爷开始担心起来,觉得乡里乡亲的有责任过去看看。
  一路上怀山爷又开始觉得夏奶的了不起,怀山爷反倒觉得自己大窝囊了,夏奶一个老妪之躯每场还能背上一背药草什么的,换上个几十元钱花,始终自食其力,可自己却一直等靠儿子孝敬的那些酒钱。
  夏奶家的屋门紧闭着,猪崽在圈里震天架的叫,怀山爷暗暗过意不去,说不定她又上山去采药去了。想到这怀山爷有些愧疚了,要不是为还自己的钱,夏奶就不用那么大清早的去山上了。怀山爷年轻时也常进山里去砍柴,他还隐约地记得在火烧岗的那口山塘边有许多叫做金钩连的药材,夏奶每场都背好多,也许就是在那里采摘来的。想到这里,怀山爷生出了也到山上走走采些药材的想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些年不上山了,怀山爷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走了一阵觉得全身是汗。也难怪,先前的山道因年久无人行走自然变得荒芜了许多。怀山爷来到山塘边上早已经气喘吁吁了,本想坐下来息憩,眼前的状况却让他惊得说不出话来。怀山爷看到,在杂草丛生的山塘里,一具尸体胀鼓鼓地浮在水面之上,原来就不够胆大的怀山爷顿时毛发倒立,转身一阵疯跑朝来路飞奔而回。怀山爷进村不多会,死人的消息便在全村传开了,经怀山爷点拨,大家迅速把死的人与夏奶赶场天没赶场的事联系起来,于是人们马上就得出了那具尸体就是夏奶的结论。于是有人专程跑到夏奶家去看,一窝猪仔饿得震天架的叫唤,显然是好几天没有进食了,看来死者是夏奶已经成了定论。
  这时,村子里的人们感到困惑了,除一帮老人以外,青壮年在家的已经所剩无几了,要把尸体弄回来,还得力气大的人才行。于是老人们分头在村子里的各个角落里寻找着原本就不多的几个壮劳力。直到太阳下山了,那四五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才一个个的凑拢,他们知道这些事非他们莫属,于是就把这事当作了份内的责任来完成。牵头的是去年才刚上任的村长,村长知道自己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显显自己的能耐,于是在搬运夏奶尸体的事情上他表现得特别的冷静而沉着。几个中青年汉子似乎十分听他的话,从就近的村民家里搬来一架楼梯,把夏奶从那山塘里打捞起来,怀山爷没有忘记走在前面,将一串串纸钱抛在路上,也算是引着夏奶的亡魂往回赶……
  国强一时半会的回不来,夏奶的后事没法办理。还兼任着村民组长的村长把村子里所有的男人都组织起来,轮班守护着夏奶的遗体。深秋的夜已经有些凉意了,几个男人在夏奶家小二间的屋子里升起了柴火,旺旺的红火光把几张干瘦的老脸映得残阳似的蜡红。
  怀山爷被安排守下夜。自从看到夏奶的那一刻起,怀山爷的情绪就显得十分低落,夏奶的死似乎触发了他对人生的悲怜。人呀,平时里好像是多么的坚强,可就在那阴差阳错之间说没有就没有了,真是人生苦短啊。
  怀山爷之所以那么伤感,也缘于他与夏奶的那段少年情怀。怀山爷与夏奶是两小无猜的伙伴。夏奶是大户人家的千金,真正的金枝玉叶。那时怀山爷只是夏奶的放牛娃,也许是怀山爷从小就显得那样的乖巧,致使夏家人从不把他当下人看,特别是年少时的夏奶更是对他格外的关心。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她都会偷偷的拿出来给他吃。可后来的一切把他们的命运重新颠倒过来了。幼年贫苦的怀山爷后来因成份好而始终占在红运的那一方,而夏奶的命运却始终在背字上挣扎,到头来,怀山爷是老有所靠,而早年富贵的夏奶却孤苦伶仃了。
  夏奶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但由于她的出生不好,谁都对她避而远之。就拿怀山爷来说吧,年轻时的怀山爷曾经发誓要娶老婆一定要娶夏奶一样的女人,尽管他们之间始终有着一条不可越逾的鸿沟。但怀山爷几十年来心里一直都心疼这位最初主人的千金。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夏奶死了丈夫,怀山也死了老伴,两人似乎都有过新的萌动。可是明知心里都装着对方就是不愿表白出来,再说儿女们都大了,山里人的那种羞涩就更加难于启齿了。
 
  与几个老头守在火塘边,怀山爷却是心里酸酸的。
  小玲眼哭肿了。在怀山爷的吩咐之下,时不时的替奶奶的脚头更换着一柱清香,为奶奶的长明灯添些灯油。
  小玲刚刚十二岁,却已经成为了夏奶这桩后事的唯一的主人,怀山爷出于对夏奶的那片情怀,时不时的拔摆着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懂得了人间的世情亲情。得知奶奶逝去的噩耗,便连夜的赶了回来,她一刻不停地伴宿在奶奶的遗体旁,啜泣之声一刻都没有停息。那弱小的身子在深秋的寒意里索索打颤。怀山爷心疼地几次劝小玲到火塘边暖暖身子,可她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始终哭喊着奶奶,一边叫喊着远在他乡的爸爸妈妈早点回来。怀山爷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暗暗抹了一把老泪,还把自己的毛领大衣披在那弱小的身上。
  人们都苦苦地盼着国强的回归,火塘边守夜的老人们凭着自己所掌握的那点有限的地理知识计算着国强的行程。
  国强终于回来了,还没进门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媳妇背着个在外面去才抢生的小男孩落在后面好远好远。一进堂屋,国强一声娘还没叫出来便呱地一声哭倒在地,整个身子扑在母亲身上,双手使劲的击打着自己的头部,撕扯着那蓬乱的头发。
  村人们听说了国强回来的消息,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以为一桩后事终于有了主心骨。夏奶平时的那些老姐老妹们也放下手里的事把家里的门锁了赶过来,陪伴着国强媳妇和小玲在夏奶的灵前哭成一片哀声。
  国强走得太匆匆,老板对于他家里出现的事似乎无动于衷,直到国强差不多发脾气了,老板也只是给了些路费钱。国强知道拿老板没办法,也只好急匆匆的往家赶。家乡安葬老人是有许多讲究的,国强也只得硬着头皮的入乡随俗了。按照山村的风俗,在母亲入葬之前,还得替老人斋戒。千里迢迢赶回来却与母亲阴阳两隔,一种负疚感陡然涌入胸怀,即使砸锅卖铁也得了结这个心愿。母亲含辛茹苦几十年,倍受清贫之累,做儿女的总不能让父母在阴朝地府再受磨难了吧。
  杨先生带着几个道家弟子过来,设坛祭事,颂经布道,替夏奶超度亡魂。国强按照先生的吩咐忙前忙后的奔走,日夜操劳。显出从未有过的虔诚。
  平日里的事便委托住在这个村寨里的村长去打理。村长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与国强是儿时的伙伴,也是村子里唯一没有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受人之托,当然不敢掉以轻心。
  在村长的记忆里,村长应该是威风八面,呼风唤雨,左右逢源的角色。他也曾幻想过作为村长的那种惬意样子,当人们一心奔往沿海淘金的时候,他却选择了走仕途这条路,真是当家才知盐米贵。面对一村的“六一”“三八”与“九九”,先前奢望的那种威风八面没能盼到,倒是时不时的一头雾水,上不能取悦领导,下不能取信乡党。老实说,还真只有谁家有了红白喜事了,自己才真正体验到了一种主宰一方的虚荣。
  按照风俗,出殡的那天,国强早早的出门,十乡八里的去向人们磕头请他们把自己的老人送上山去。附近的那些村子里也显得十分宁静。大多数的人家都关门插锁的不知去向。于是国强不得不迎着坡头上那些放牛或田地耕作的老弱或儿童们施大礼,乞求他们替自己的母亲送行。老人们显得无可奈何的样子,忙伸手把国强扶起来,安慰几句表示一定过去,还客气几句说只是人老力衰,过去也只是凑个人头,恐怕也帮不了什么忙。
  如遇上那帮儿童就更热闹了。儿童们见国强披麻戴孝的向他们磕头,都是嘻嘻哈哈的用在电视里学样的话来戏弄:一鞠躬,二鞠躬……,说完便轰的一声散开去了。国强跪了半天也没有请上几个人,仅有的也只是些老人与妇幼。于是国强的心便更加悲凉了,他突然想起曾见证过的沿海街头替人送葬,人行长龙,万人空巷的热闹场面,眼泪夺眶而出。
  村长突然接到乡里的开会通知,于是只好把手里的事交给怀山爷去应付。他想这次开会的主要内容无非是“征购”与“计划生育”。这两项工作可是农村工作的老大难了。想到这里,他心里便生出了一阵后怕,国强是村里的重点户,五年没完成税费,平日里一到他家,夏奶便一副可怜相,这次国强回来了,按说前几年的农业税也应该有个了结了。可看看国强那样子,不说几年的税款,恐怕是安葬老人的事还得欠账了。村长有些左右为难,如不报告乡政府吧,从工作上说不过去;如报告吧又真的替国强着急啊。村官做到这个份上,也的确是够惨的了。但村长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替夏奶送葬的那天,村里出现了久违的热闹场面,老老少少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而来,把一个冷清的山寨点缀得有了些声色。由于村子里的壮劳力都外出打工去了,抬棺的事只好请镇上的“龙杆会”的人来完成。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是国强事先没有预料得到的,事到如此也只有如此了。
  也许是夏奶平日里在村里的口碑极好,送葬的队伍尽管都是些老弱妇幼,却异常的轰闹,这于国强的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些安慰。几锹黄土把夏奶与这个世界彻底的隔绝,国强媳妇和小玲还有那些夏奶的老姐老妹们的哭声就更加凄惨了。
  国强的心里却开始沉重起来,夏奶的后事总算是了啦。但因此带来的经济负担却让国强的心里重新压上了一块石头。粗略计算一下,此次为母亲操办后事,少说也得国强在那个陌生的异地他乡干上两年。
  除此之外,国强的心里总有一种预感。昨天村长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凭他对村长的了解一定是有什么事想与他说却又碍于启口。其实就是村长不说国强也猜得出来,一定是农业税与征购任务的事,再说国强的儿子是外出后才出生的,如今孩子已经带回来了,政府还能坐视不管吗。
  新愁旧忧令国强再次陷入了困境,他知道此次是劫数难逃了,几夜没有合眼的国强却睡意全无……
  次日清晨,乡计生小分队和农业税征收队的人在村长的带领之下来到国强的家里,那个原本就荒凉的院落已经是人去楼空了。计生小分队里几个血气方刚的后生一气之下,动手掀了国强家的老屋……
  村长心里一阵阵的悲凉,乡里带队的副乡长给了他一个任务,要他把国强家的土地转包出去,由承包户来完成前些年国强欠下的税款。
  村长合计了老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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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雪峰 编辑: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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