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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渡的诗

作者:系统管理员 编辑: 文章来源:2011年01期 时间:2016年06月11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西渡的诗

西渡简历  1967年8月28日生于浙江省浦江
县。1985-1989年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
业后长期从夺编辑工作。大学期间开始写诗。
1996年以后兼事诗歌批评。著有诗集《雪景中
的柏拉图)(文化艺术出版社.1998),《草之家)
(新世界出版社,2002),诗论集《守望与倾听》
(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灵魂的未来)(河南
大学出版社,2009)。部分诗歌译为法文,结集为
《风或芦苇之歌》(法国菲德罗普出版社,
2008)。其他编著作品有(太阳日记)、《北大诗
选》(与减棣合编)、《戈麦诗全编》、《先锋诗歌
档案》、《访问中国诗歌》、《经典阅读书系·名家
课堂)(八卷)等。



目录:


西渡的诗

擎云
天地间
问道

消息
如果你不懂大海的蔚蓝
桃花
秋歌

梅花三弄
电线杆对杨树诉说
海棠
海棠

蜘蛛

西渡访谈

诗是隐形的剑


曹梦琐评论

俄耳甫斯为什么歌唱?
―西渡诗歌论


擎云
——纪念骆一禾


把攀索系在云的悬案上。
议论远了。风声却越来越紧
你从大衣兜里翻出一枚鹰卵
摊开手,一只雏鹰穿云而去
证实你在山中停留的时间。
与我们不同的是,鸟儿生来便会
裁剪梦的锦被:那大花朵朵。
最难的是,无法对一人说出你的孤独。

贴紧天蓝的皮肤,一丝丝地凉。
太阳盛大,道路笔直向上。
只有心跳在告诉血液:你不放弃。
这时候想起心爱的人.心是重的。
小心掉头,朝下看:视野内并无所见
除非云朵一阵阵下降
赶去做高原的雨。星星的谈话:
是关于灵魂出生的时刻。说,尚未到来。

银河上漂浮着空空的筏子。
人间的事愈是挂念
愈觉得亲切。脱月氏是离你最近的
现实,也是你所热爱的。
泪水使心情晶莹;你一呼吸
就咽下一颗星星,直到通体透明
在夜空中为天文学勾勒出新的人形星座
闪闪发光,高于事物。

这是你布下的棋局,但远未下完。
你以你的重,你艰难的攀升
更新了人们关于高度的观念。
你攀附的悬岩,是冷的意志
黑暗,而且容易碎裂。
那个关于下坠的梦做了无数遍。
恐惧是真实的,而愿望同样真实。
最后的选择,几乎不成为选择:

抽去梯子,解开绳扣,飞行开始。


天地间
    从北极星辰的台阶而下
    到天文馆,直下人间
    ——骆一禾

滚石填塞去路。深深地下降
然后以臂力攀升.如蚂蚁的影子
在垂直天梯上甸旬、蜿蜒。
野花如雾,涌上我的热泪。

赤日蒸晒.峥嵘人间。
有纵横之健翩坠亡,顷刻间
被虫蚁食尽。石头扑向心,
气息峻增而凌厉。

于此人间,只有本身的血气
导我前行。在石头与石头间选择
毋须顾虑,哪条路人迹更少:
“背向你的前人,也背向你的后人”(注)

下临无地。于苍莽古崖间
挥涕:永远握不住你的手。
天地无言,星斗如芒,拗哭而不能返。
这是人间。然而,也是我所爱的。

注:出自骆一禾《沉思》。

问道

沙尘扑袭,星辰不见,道路消失
??恶的全部目的在于一个人
于是有另外的道路从心中长出
鸟群高张翅膀,把火焰背在背上

大风也这样卷过辽阔的北方
那骑着扫帚、扛着铁锹的护路人
被掩埋的是你系恋的城市和村庄
匆匆往来的是无辜而促逝的人类

鸟群高翔,越飞越高是火焰的翅膀
道路艰难。你我必须相爱
那倒在路旁的尸首指引前途凶险
我们不能相爱,就必倒在路上

道生万物。万物都有一颗心
我们相逢于途中并非偶然
这树木大地并非偶然。终必失败
每一颗心都必与道,与星辰铸为一体

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问道于盲
那指路的盲者是我们受伤的父亲
那滚滚红尘中歌唱的是我们的爱人
那艰难攀升的是护路人,是未来之心



    ——为敬文东而作

不断的寒流
把长安的春天变成寒冷的走廊。
在走廊的尽头,你端坐
抚摸光芒闪烁的剑举向长夜。

剑是长夜之伤
也是长夜的疼痛。
你背剑下山的时候,
冬蛰的龙蛇在千里外惊叫。

我熟悉你精湛的剑术,
如你熟悉我多年积郁的恼恨。
伤和疼痛提醒我们活着的感觉,
而剑被迫清除世界的癖血。

遥望人间稀疏的星光。
七尺之长剑随心所至,
剑花如芒,剑气如虹,
而时代越来越深陷于自己的幻术。
有物倒于剑下,即有鬼魅之笑声
自身后响起。

你转身而面对无物。

剑是自己的光,
也是自己的冷。
黑暗如大花,剑心如蕊。
孤独是随身的另一把剑。
唯一的剑客在长夜中与自己作战。

出鞘之剑:
一个愤怒的哑巴,
披拂金属与煤层的焦虑
跃进自焚的烈焰。

剑在血中吐出光明,长成你的骨头。


消息
    ——为林木而作

在乱哄哄的车站广场
我一边忍受人们的推挤
一边四处向人打听
一个戴荆冠的人。
人们用茫然回答我的突然。
到处堆放的行李
把我绊倒,两个穿制服的人
粗暴地用胳膊把我挡开。
候车室里充斥着嗡嗡的废话、
遗弃的旧报纸、方便食品
和难闻的汗味儿。
谣言如蚊子逢人发表高见。
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
反复向我伸手乞讨,
紧贴她的身后,像尾巴一样
是两个比她更肮脏的孩子。
小偷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除了他们,和蚊子
所有的人都在准备离去,
虽然他们的愿望互相指责
他们的方向互相低毁。
入夜了,广场更加拥挤。
仍然没有消息。
变幻的时刻表上没有,
霓虹闪烁的广告牌上没有,
人们空虚的眼神中也没有。
人们打开行李,把广场
当成了临时的难民营。
只有星光,仿佛救赎
从偶然的缝隙间泄漏下来
带来远方旷野的气息。
我终于拿定主意,
在广场扎下根来,
决定用一生等候。
我仰面躺下,突然看到
星空像天使的脸
在燃烧,广场顿时沸腾起来。


如果你不懂大海的蔚蓝

如果你不懂得大海的蔚蓝
天空不会下雨;如果天空下雨
你不会伸出颤抖的双手捧起雨水
少女的双脚不会踢掉风暴的舞鞋

如果你不懂得大海的蔚蓝
你不会记得天下的盐和玫瑰
不会懂得大地上劳作的苦难
以及落日燃烧以后梦境的荒凉

如果你不懂得大海的蔚蓝
海底的闹钟就会不断地响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和尚丢失架笑.神仙失去睡眠

如果你不懂得大海的蔚蓝
思想渐渐生病,未来连续失去
我们忘记相爱;如果我们相爱
昏睡的血液也不会激动如大海


桃花
    ——为张桃洲而作

想挤进春天的不止你我。
乡间公路上爬满看花的汽车,
看花的男女于野外互看。
使劲在心事里挤,往心思里挤,
从城里挤到城外,从城外
挤到山间水库的细腰。
钓鱼客的鱼线动如心弦,
把城乡的姻缘穿在虹鳟的鳃上。

在山腰,桃花的下午瞬间灿烂。
桃树矮小,桃枝纵横,
你徒然为掐去的顶枝招魂,
我感到密密的花朵像生长的压迫。
我说,如此桃花怎么看?
果农说,花好怎比果好,
结果好,万事好。
谁有理由反对这简朴的真理?

上周或更早,在玉渊潭
我和熙熙攘攘的一群挤看另一株桃花。
树牌亮明名媛身份:“白云山碧桃”
―高大的树干撑起
果然好大一团漂浮的白云,
把偌大公园变成一棵树的舞台。
相机喀嚓喀嚓用快门鼓掌。
不会结果的也是好花。

而人既不开花,也不结果,
涌向公园,涌向郊区,
满世界挤来挤去,堵在天地之间。
吐一地的桃核,如谣言。
让全世界的植物惊叫,
动物一点点灭亡。
你说.大地为何忍受这奇怪物种?

回想早年,你我都像植物一样枯索,
在热闹的缝隙,伸展寂静的根。
如今守着安分恬静的妻儿,
甘心把挤留给时髦男女、新进少年。
一点点摆脱衣冠。
一点点向植物靠拢。
在长夜里尝试长出有限的花和叶。

语言的蝴蝶飞来飞去
探触这世上沉默的嘴唇。

秋歌
    无边落木
    ——杜甫

一夜落木,太阳的巡演接近尾声,
在行星中间盛传着来自太空的秘闻,
神的头发稀了,神的头脑空了。天使在人间挨饿,
被两只经过的燕子抬入天空深处的摇椅,
陷入昏沉的、持续的梦境。
梦见圣诞老人,就着月光,补袜子的窟窿;
梦见其他的神的不倦的游戏,那也是我和你的游戏。

大树也在做梦,他站着,梦见早年走失的表亲,
梦见她又穿上少女时代的白裙子.
在冰水的池子里参加婚礼,客人都是肥胖的企鹅。
梦见蝉退出最后的身体,结束诗人生涯,
把歌声藏进木质的深处。

午夜过后,人也在做梦,梦见垂头垂脑的天使,
宣告.神和万物一同老去。
时光的脱臼的关节,
发出失群的孤雁的哀吹。
再往前,记忆是唯一的财富。
我们的爱也要经受考验,
能否帮我们坚持到另一个春天。

做梦吧,哭吧,点上蜡烛哀悼吧,
成长已经废止,田野已经腾空,
新来的神被钉上十字架,流遍天空的血,神的遗言。
眼看海水没顶,花园的门纷纷关闭。




合闭的花瓣外边,仿佛有光亮
和细小的声音,从远方召唤她。
而她在犹豫,把颈子更深地埋进翅膀。

她抱着自己,像抱着梦。再多睡一会儿。
再多加一床雪的、厚的被子。
血液在融化,又从哪里升模糊的意识。

另有一只更小的鸟在啄
梦的白色的蛋壳,从里边,
告诉她,会做梦的,也会飞口

她听见,却继续用翅膀抵御
隔年的阳光,隔世的光明。
让春风在梦的外边再等一会儿。

哦,白色的鸟,赤裸的灵魂,
我愿意在梦的外边继续守候,
继续往你的梦境里传递新诗。

让阳光再酝酿一会儿,让复活来得再慢些,
让花园的上空更明亮,抖落陈年的积雪,
睁开眼你就看见了,我为你准备的幸福。


梅花三弄

三月,携故人东郊访梅
我的情怀是满山的梅花
饮酒、听琴箫合奏
在春风里一直坐到黄昏

四月,我思故人
到山中摘一把青梅
煮一壶老酒
我的心情是缭绕的酒香

五月,山中的梅子熟了
城里没有故人的消息
我的怀念是落不尽的梅雨
漫过了堤岸

六月,梅子下枝
我的思恋是满山的青
那郁积的绿的海呵
望穿故人的秋水

啊,钟山!钟情的山


电线杆对杨树诉说

蓝啊,这火焰的颜色
从天空滴到你的额上
从你的额滴到我的额

四月是最明亮的日子
你的生长越过我的
愿望,抚摸蓝的弯顶

一棵青草流出的血
一个和尚献出的精液
季节的桌子广阔无垠

我多爱你这蓝色
你这笔直的轻盈
仿佛自由的舞蹈

你的声音是另一种蓝
穿越我空空的耳膜
迷乱我颓丧而疯癫的心

但僵直的命运阻止我爱
即使在你的身边,即使
春天,我也无力奉献

因为你是热,我是呼啸
的冷;你是光,我是影
你是燃烧,我是灰烬


海棠

月亮,从天上递过来
一支巨大的蜡烛
让我去照临睡的海棠

高大,端庄,华美
花之女神,在迷津
高举着燃烧的青春!

这是敬畏的时刻
献给暂时的、不可战胜的美
“我来看此花时,此花与我心一起明白过来”*

东方的哲人也是爱花的,仿佛
面对一个山水知己
让他想起那个飞越大海的、迁徙的梦

花之女神高举着燃烧的落日
反复凝视江上人的倒影
万丈光芒扶着她的裙子


*语出王阳明《传习录》(下)。


海棠

1
我来看你时,满城的花未开。
你也用寒冷的梦把自己裹住:
大雪封门,又一次压弯枝条。

海棠,那就再睡一会儿。
今年由我做你白头的值守,
白天啥着泪水.夜晚持着蜡烛。

海棠,也许你笑盈盈醒来
把春光献给春光,我已转身不见
只留给你明亮的空气和欢笑。

也许你还记得我,也许你感到苦恼。
不要觉得遗物卿巴
只要太阳还在,幸福也不会过时。

海棠,以芬芳的呼吸涂蓝天空吧
听群鸟对季节的赞美吧。
我在你的呼吸里,也在群鸟的歌声里。


2
我在海棠花下写一首诗
献给你的生日。生日,初升的太阳
如春光来临,绽放一个新的世界。

年年今日,空气都是新的。
连白头人都是新的,听着开花的声音
坐在海棠花下.为你写一首新诗。

经过的风在说:一个幸福的人
坐进春光深处
在那里写一首诗,献给他的爱人。

你是新的太阳,你是开花的声音,
你是海棠,是我的爱人
坐在春光深处,读我写给你的新诗。




水在深深的地下逃亡
鱼的时刻在游动中
停摆。烈日的寂静
也是万物垂死的寂静

谁在云后怜悯?汗珠滚烫
摔碎在火焰蒸腾的岩石上
最后望一眼天空吧
竟如此夺目而清晰

孩子,把水背在背上
这是你祖传的命运
只有泪水没有救赎
只有死亡没有改变

活的愿望被一再蔑视
大海的呼吸突然终止
而腐烂的依旧腐烂
受难的也依旧受难


蜘蛛

黑夜的早产儿,吃腐烂的良心
长大,一脸的衰老经
从它藏身的位置
它得出结论:世界是一顿到来的美餐!

而蜘蛛是安静的:
像一台尘埃中的电机
它的肚子中缠绕着
一捆又一捆的电线
向世界输送着相反的
电力―围绕着古老的轨道。

关于世界的前途
它赞成―用脚爪
表决,把大海和天空
装上黑框,用墨汁
把灯泡涂黑,让少女们永不醒来!




诗是隐形的剑

    ——西渡访谈

    曹梦琰

     曹梦琰:诗歌和现实之间的关系是一直以来大家都在谈论的问题,但又似乎永远都有谈论的价值。你的一首诗《剑》中有这样的诗句:“剑在血中吐出光明,长成你的骨头。”似乎你在诗歌中也始终在寻找一种语言与现实、歌唱与行动的平衡,可以具体谈一下吗?

      西渡:海子和骆一禾都十分关注诗歌的行动性质。诗是梦想,但这梦想总是针对着现实的,而且总是对现实产生某种作用。我对诗歌的行动没有海子、骆一禾那种总体性的企图,并不期望它成为一种新的公共宗教,为民族的、集体的价值认同提供一个文学的框架。我的诗只诉诸于个人。我只对具体的个人说话,我只对“你”说话。某种程度上,“你“也就是我,正是“你“不断地发明我,催生我。诗的行动也就是不断地创造和重构你我和你我的关系。

      如果说现实是一个江湖,诗就是我随身的宝剑。这玄铁之剑依然保持着它当初被铸造时的锋芒,因为无数诗人的命和血在滋润它,温热它。而它也不失我所望地在血雨腥风的江湖保护内在的我。同时用它的剑锋劈开我生长的空间,也可以说它不断生成我,丰富我,伸展我。

     当我们说语言和现实的关系,我们就是在把语言和现实对立起来。实际上,语言就是我们最重要的现实,或者说,现实正是由语言生成的―如果我们不把现实过于狭隘地理解为房子、车子、票子这些缺乏可能性的僵硬的物质条件的话。现实的贫困倒很可能正是由语言的贫困造成的。所以说,改变语言,也就是改变现实;创造语言,也就是创造未来。如果没有昌耀,我感到1949年以后的现实将是完全的黑暗;有没有海子的诗,1980年代以后的现实也是不一样的。他们都创造了新的现实。诗人和诗的重要性也就在此了。

     曹梦琰:时间一向是你在诗歌中关注的。似乎诗人的天性都有春恋过去的倾向。你的诗歌中也流东出这种怀旧,同时也有对当下的质疑。但你似乎又不太认可写作必然地要带有挽歌的性质。那么,你对时间的关注,是否归根结底是对未来时间的关注呢?

      西渡:时间是生命唯一的主题,人生就是时间在每一个体身上不断地展开自己。所以,它必然也是诗的主题。我怀恋过去,因为过去生成我;我关怀未来,因为未来也在生成我。生命所以不是铁板一块,不是石头,就因为它总是由过去和未来不断生成,而处在持续的生长中。生命不是固化的本质,生命是生命的可能。我们的生活所以值得继续,不就在此吗?诗人应该忠实于生命的可能,那也许就是我关心未来的原因。诗就是不断地创造生命的可能。如果说诗歌是唱给逝去的事物的挽歌,那么诗歌同时也必是奉献给未来的颂歌。因为诗本身就是塑造未来的力量。诗也在生成未来。

      曹梦琰:经脸已经―或者说一直在贬值、破碎化,你有对诗歌产生过失望感吗?或者说力不从心的感觉?诗人们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放弃写诗,在九十年代之后.八十年代的一大批诗人放弃写诗,你是怎么来看待这个问题的?

      西渡:经验的贬值和破碎化是现代的一个趋势,诗所做的恰是对这一趋势的纠正。诗总是倾向于逆潮流而动。对我来说,维护内在自我的统一始终是诗所追求的目标,同时也是诗的力量所在。不要拿经验的破碎来为诗的破碎作辩护。如果诗完全认同现实,我们还要诗干什么呢,我庆幸对我来说,诗还拥有这个统一的力最。这把剑对我还管用,还足以使我抵御现实试图瓦解我、压扁我的企图。我对诗从来不失望,我失望的只是我对诗的投入还不够,深情还不够,热爱还不够,训练还不够,技艺还不够,写出的好诗还远远不够。

     在一个不断分化的世界中,一部分诗人放弃写作是很正常的事。放弃写作也许比保持某种僵硬的写作姿态,而实际上却与卑污的现实端和以至勾结更好一点。因为至少不会伤害诗。骆一禾说,诗歌是使我们写作的力量。如果这个内在的力量不够,诗人放弃写作是迟早的事。如果你拥有这个力量,你总是可以继续下去,无论环境怎样变化。

     曹梦琰:诗歌已经被边缘化,在今天一比起八十年代的盛极一时。你是如何来看待诗歌写作与读者之间的关系的?你是否也有为潜在读者而写作的倾向呢?

     西渡:诗永远是为对话而写。诗的内部总有一个对话者,即使是声称为自我而写的诗,对话也总是推进诗歌的动力和动机。我的诗当然有其所期许的说话的对象,在他那里我不但被理解着,也被丰富和扩展着。诗本身也可以看作是我们的一个对话者,它不止以它的善解人惫安慰我们,而且以它的智慧、良知和美―它拥有关于这一切的最完整的记忆―引领我们成长。在我看来,诗的书写总是意味着理解的可能仍然存在,意味着未来仍然没有死亡。

     写诗,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发明读者的过程。我相信.每一首好诗都会发明它自己的读者。这就是你说的潜在读者吧。所以,我从来不认为读者问题是一个值得为之焦虑的事情。诗人真正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写出好诗,此外的事交给诗自己好了,它会找到自己理想的读者。

     曹梦琰:写诗是涉及到灵魂的事情吗?在这个诗歌无用或有用的时代,你是怎样看待自己的诗歌写作的?

     西渡:总有人说这个时代不是诗的时代,那个时代诗歌已经死亡,其实诗歌从来没有抛弃我们,所谓道不远人,诗也从来不远人。当然,诗的可能需要不断重新发明。诗必须在与现实的对话中不断拓展自己的空间,维护自己美学的和伦理的尊严。诗的独立也只有在这种对话中展开,对现实采取鸵鸟政策只能使诗的可能萎缩,诗的空间坍塌。诗的想象的动力同样来源于诗与时代、诗与现实的这一对话关系。

     诗当然是关乎灵魂的事情。瓦莱里说,’‘没有上帝,我们走向我们崇拜的神性“。如果上帝真是人杀死的,那么我们也可以重新发明一个上帝。我倒宁愿相信上帝一直处于未完成的状态,它正在艰难地、缓慢地生成。他正在我们中间孕育,每一个人都是孕育他的子宫:我们每一个高贵的行动都使他成长,而我们每一个卑劣的行为都会阻遏他的发育。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对他的未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里尔克说:“没有我,上帝你怎么办?"

     我并不是毫无所指地不断写到神。我不向神祈祷我的平安,但我愿为神的平安祈祷。

     曹梦琰:请谈谈诗艺的重要性??

     西渡:如果说诗是一把宝剑,它也只有在武艺出神入化的剑客手中,才能充分发挥它削铁如泥的效力。对一个不懂得如何使用它的人.宝剑的神锋不但无益,而且适足以招来祸害。如果不想让诗成为一种负担,你需要不断磨练自己的诗艺,直到配得上它的神工。

     诗艺显然不止是手腕的功夫,也是内力和智慧,是内力和智慧的外化。所以,仅仅训练手上的功夫是不够的,它必随心灵而成长。发展你自己,扩展你自已,壮大你自己,然后诗艺随心灵一起成熟、丰富和完善。当别人惊异于你的武艺,你该知道它是怎么生成的。



俄耳甫斯为什么歌唱?
        ——西渡诗歌论
                评论
                曹梦琰
     不完美才是我们的天堂”,美国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Stevens)早就这样感帆。作为一家保险公司的副总裁,他兢兢业业地将工作进行到底;作为诗人,他亦将诗歌进行到底:“他丰富的内心和隐忍的语言分寸感,不仅打理了必要的日常事务,也成就了诗歌这个超级虚构的美丽事业。他使我们相信,诗歌就是一种因地制宜,是对深陷于现实中的个人内心的安慰。”’史蒂丈斯告诚我们:“记住,尽管苦楚,只要/不完美在我们内部燃烧,快乐就会苍临笨拙的诗行”2。诗人自信地为“不完美”与“天堂”―这原本对峙的一对―画上了等号。他甚至还宣称“金钱是一种诗歌”。也许,对于史带文斯来说,他的因地制宜就是:“不完美”与“天堂”同在,“金钱”与“诗歌”同在;打理日常事务的史蒂文斯与写出美丽诗歌的史蒂文斯同在,行动与歌唱同在。

      “拼肤是离你最近的/现实,也是你所热爱的”《作动》,诗人西渡在一首近作里这样说。西渡一直在写作中关注着时间3,用他自己的话说:“写作是在与一个沉默的、隐身的对手较童。而这个对手正是时间。”有“拼服”凝聚着时fal.更确切地说,它凝聚着时间中的行动。是生活与时间旷日持久的摩擦,形成了离我们最近的现实―“拼肤”,换种说法,它是身体的痕迹。对于终将腐朽的肉体来说,时间是杀手、毒药。容颜老去,躯体构楼,磨难与疾病缠身,‘.拼抵”隐陈征兆这一切。然而同样是在时间中,写作却呼唤出了不同的东西:“你一呼吸/就咽下一颖星星,直到通体进明/在夜空中为天文学句勒出新的人形星座/闪闪发光,高于事物”《同上》。时间磨损着身体,甚或有一天,终将限制它行动的自由,双目失明的博尔赫斯,多病的普鲁斯特。但即便到了那一天,诗歌仍然能够轻盈地从呼吸中走出,美丽而耀眼,它摆脱身体痕迹的束缚―“高于事物”。钟鸣说:“既然只有声音是自由的,那又何必去管身体被囚在何处呢++s然而,实际上.倾听歌唱,却再次引发了我们去手找歌唱者被束缚与囚禁的身体的愿望。

        1

        西渡的处境,显然不同于五六十年代的诗人,被迫为时代歌唱;也不像今天派,因为时代的压力而不得不让写作带有对杭性质‘。西渡的时代(或者说我们的时代),倘若说到束缚,那就是它再也无力支撑诗人对诗歌的理想一“我们的日常经脸趋向于苍白、破碎和虚无”,这样的经脸不能支持语言“偏爱完整的倾向”’。落差感困扰着诗歌写作。

        俄罗斯女诗人茨维塔那娃在写给里尔克的信中,曾热切地说:“如果你真的想亲眼见到我,你就应该行动”;然而就是在同一封信中,她却不无矛质地说爱情“活在语言里,却死在行动中”.。爱情的实践将必然邂逅它命定的不完满,即具体的爱情与爱情本身(或者说爱情的语言)之间的差距。不管怎么说,有关爱情的行动,至少还配得上我们认真思考一番,选择爱还是死。从比喻意义上来讲,八十年代的众多诗人们正是怀着这般的爱情理想来对待生活的。至少那个时候,生活还能够提供给人们值得他们献出行动的面容与身姿。诗人西渡的年代,却让青春期为爱而死的行动显得幼稚而荒谬。首先的馗尬扰是,我们该如何面对屠龙术?


庄子这故事说的是一个人

为了钻研一种无用的本领

倾尽了家产。 当他的技艺

炉火纯青,他的青春已飘零

                    (《屠龙术》)

平淡无奇的叙述口吻,我们都知道的故事:将“一种无用的本领”练得“炉火纯青”,却是“青春已飘零”。与行动首先错位的是时间:将词直接变成物,让诗歌项刻改变世界的梦想只属于一颖青春的心,而诗艺的锤炼却以青春的逝去为代价。所以说,“屠龙术”将注定因为一种青春期的执着而走入虚无之地:




我们甚至发明了龙

但我们终究无法为自己发明天空

这就是一切悲伤的起因

表面上,时间改变了世事,但实际上,时间改变的是人的年龄和心态。“中年写作”的提法一度很流行。九十年代后诗人写作的转变纵然有时代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或许在于,时间最终让曾经青春的心发现―没有“天空”可以施展这华丽的行动。曾经怀端着爱情的理想改变爱人,最终却不得不看到,除了她老去的容姿与消失的爱情,一切都没有变。“你转身而面时无物”,“唯一的剑客在长夜中与自己作战”(《剑》).又一个版本的屠龙术。此类华丽的行动于时代和年龄而言已是不合时宜的。如今只是:


乱哄哄的车站广场

我一边忍受人们的拥挤

一边四处向人打听

一个头戴荆冠的人。

                (《消息》)

挤进春天的不止你我。
乡间公路上爬满看花的汽车,
看花的男女于好外互看。
                    (《桃花》)


尽管有“荆冠”与“春天”对诗意的召咦,“拥挤”、“挤进”、“互看”之类的行动却在瓦解诗愈,或者说,制造伪诗意。世界已不是那青春洋溢的初恋情人,诗人必须忍受它的乱哄哄,它的拥挤,和别有用心的男男女女们。它琐碎、凡庸,再也匀不起对当初奔赴约会的速度的向往。也许是,身体已经衰老了,不得不减缓速度:


着铁路线奔跑的少年,追上了火车

被天堂遗忘的扳道工,数着

一排排月光的肋骨,被火车站

弃的天使,喝光了所有的酒,

却再也想象不出完整的天堂。

                        (《火车粉》)

“少年”能够追上火车,“病腿”的扳道工却“被天堂遗忘”。这就是时间神奇的造化:追火车无用的行动能够让年轻的人抵达一种专属于青春的完满,那是一种追逐诗意的无用奔跑;衰老的扳道工对世界的行动却只可被称为工作,他兢兢业业,无力也无心做出无用的挥霍之举,于是他丧失了“想象”完满的能力,或者说丧失了世界的诗愈。在时间的流逝中,奔跑的行动转变为“数着一排排月光的肋骨”的寂寞之举。衰老的身体丧失了速度,也就丧失了和速度相关的诗意。被迫减速,甚至,静止?青春的恋爱显然是谈不下去了。

        当然,时于青春期华丽、充满速度的行动,诗人尽管哀叹它们“无用”与“无物”。他却依然对这无端的屠龙术带有英名的感倩,甚至桥傲:“我们曾为此私下忏悔/却常常有一种傲慢的脱离大地的感觉”(《屠龙术》);“剑在血中吐出光明,长成你的介头”(《剑》)。这娇傲可能源于青春期的狂妄,却无法被时间所抹杀,它在时间中沉淀,转化为一种傲慢的姿态:即使1身于凡庸的现实,即使不再妄图改变世界,却依然对诗歌保持自信;依然对行动本身享有哪怕一丝脱离肉体衰老,仅仅隶属于骨头的凌厉,和那么一刻脱离现实的幻觉。这是诗歌的傲慢,即使它低在尘埃中。所以,即使到了知今,诗人还是找到了一种最好的行动一静止,或者说,像静止那样,固守他对诗歌的信心:


终于拿定注意。

在广场扎下根来,

决定用一生等候。

我仰面躺下,突然看到

星空像天使的脸

在燃烧,广场顿时沸腾起来。

                    (《消息》)


想早年,你我都像植物一样枯索,

在热闹的缝陈,伸展寂静的根。

知今守着安分括静的妻儿,

甘心把挤留给时髦男女、新进少年。

一点点摆脱衣冠。

一点点向植物靠拢。

在长夜里尝试长出有限的花和叶。

                        (《桃花》)

        被迫放弃华丽的屠龙术,主动放弃伪诗意,把“挤”的行动“留给”“时兜男女”与“新进少年”。诗人选择了一种最特殊的、植物般的行动.看起来像静止一样。不同于一般行动对距离与速度的追求,植物也有距离,它纵向延伸,它的根走向人们目光所不能抵达的地底深处;它的速度同样不能即刻把握和感知,只有在旷日持久的观察中,人们才能得知有关它的生长与调零。即使等候是漫长的,这种植物般静止的行动还是迎来了生活的诗意,那“有限的花和叶”。诗歌无力再和它的生活恋人谈一场轰动的恋爱;也无法抚慰后者的衰老与破碎;但它还保有与恋人促膝长谈的权利,偶尔,生活会对它的努力报以宽容的一笑。

        在米什莱(Michelet)眼中,植物与动物都进行着一种交换活动,彼此模仿:“真正的动物好像千方百计地模仿植物世界的一切”,像树木那样“近乎永恒”,像“花朵般绽放,随后枯姜”’。这是一种天性对另一种天性的羡慕―对会思考的人来说,也许还包括着天性发挥到极致后产生的厌倦与反思:“满世界挤来挤去,堵在天地之间。/吐一地桃核,如谣言/让全世界的植物惊叫,/动物一点点灭亡。/你说,大地为何忍受这奇怪物种?”(切匕公)。厌倦了人“这奇怪物种”的天性,诗人决定像植物那样,承袭它们的枯姜与永恒,来与世界谈一场温和的恋爱。沉双已久的诗意终于轻启芳唇:“语言的蝴煤飞来飞去/探触这世上沉蔽的嘴唇。“

        也许,对于爱情的语言,爱情的行动将永远是一次俄耳甫斯式的回头―他失去了他的欧律狄克,就在那饱含爱意的行动中。面对破碎与苍白的经验,诗歌所发起的一次又一次拯救爱人的行动无异于失致的救援。然而,俄耳甫斯为什么歌唱?这是否暗示我们,完美的歌者是与他不完美的行动一同被铭记的。诗歌在处理经脸的时候,总会遇到难以消化的硬块,经在歌者的喉呢中。真正的诗歌并不回进这些,尽管歌唱要因此而凝滞与阻塞。只有在艰难的行动中,诗歌才能找到消融阻塞的方式―一个漫长的过程。叶于诗人来说,不完美的天堂就是:所有的救援都是失败的,但是还有下一次。


        2

        诗歌是一种慢,诗人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怀旧者。就像对屠龙术心怀英名的感情与骄傲,对于纯粹的歌唱,诗人西渡也怀着无端的眷恋。尽管作为他诗歌写作的一个时期,这种歌唱已经是过去式了。诗人的新作中,我们偶尔也读到了怀旧者的梅花与海案。然而,就此刻的因地制宜来说,美丽的花朵远不如黑夜中爬行与劳作的蜘蛛更容易句起人们有关怀旧的种种:


世界精送着相反的

电力―围绕古老的轨道

关于世界的前途

它赞成―用脚爪

表决,把大海和天空

装上黑框,用.鉴汁

把灯泡涂黑,让少女们永不醒来!

                                (《蜘蛛》)

        小小的怀旧者如此令人不安:“它得出结论,世界是一顿到来的美餐!”它固守古老的、沉睡的诗意和用“脚爪”解决问题的迂腐。对于时代而言,它就是那个妄图抬起腿绊倒大象的蚂蚁。难道这也是一种青春期的任性?但明明早已是“一脸的衰老经”,诗人心知肚明这是发泄之歌,是怀旧者无法抵达的梦想。而现实的情形则是,古老诗惫在现代经验中迅速瓦解与腐朽:


他们议论,鸟便飞走

他们挥汗,花便停止开放

他们跳舜,云便停止下雨

他们前进,歌声便退却

他们喝水,河就断流

树木一千年的积蓄

在一个早上挥霍一空

                (《伐木》)

        “伐木丁丁”再也呼唤不出“鹿鸣噢要”的美丽韵律,怀旧者纤弱的蛛丝无法将世界拖回旧日的轨道。改变世界的是现代的、强有力的伐木者,有关树木的诗意在他们的行动中分崩离析。“空山空山空山”,不再是禅境,和采药未归的世外高人亦无关,只是彻头彻尾的空虚―在一切被“挥霍”后。古韵再也无法被原样歌唱,因为歌者的喉呢已经受损。

        讲故事的人逐渐消失了,本推明(WalterBenjamin)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似乎一种原本时我们不可或缺的东西,我们最保险的所有,从我们身上给剥夺了:这就是交流经脸的能力”,因为―“经脸已贬值”。”鸟、花、云、水和人们的联系已经不复存在于那些古老的经验所给予我们的启示中。诗人必须从破碎的、贬值的经脸中,重新梳理出一种歌唱的方式,适宜于被伤害的世界和受损的嗓音:


你是我的清香的小米粥、微苦而夹口的紫莱苔

你是我的清白的小葱

消毒的蒜、暖胃的姜

而我是你的纯朴的土豆、盐

滚烫的烤红井

        (《绝望的厨子的情歌》)

        张冬也有一首《橱师》。诗人专注于描幕厨师的做莱过程,每一行诗都在小心而熟练地推进莱的成熟度与完美度,仿佛诗歌和世界的恋爱正在渐入佳境的小火烹调中。“厨师因某个梦而发明了这个现实”。诗人张枣还沉浸于诗歌发明现实的梦想中。西渡的厨师,则罗列着简单、质朴的食物.比喻“你”与“我”,交换着诗歌与世界的关系―」象爱人之间那样平等、温情有度。

        “你是我亲手做的一道菜,由别人品尝/我狂闻过你的味呀,却未从染指”。诗歌对世界的无力感还是呈现了出来:虚弱的怀旧者为世界敲上美丽的情歌,然而让世界最终改变的却不是怀旧,而是“筷子”“利味”般牟取即时利益的强者,它们和伐木者一样,摧毁了原初的诗意―本属于世界的美丽情歌。

        诗人曾悉心呵护着与世界的关系:清香、爽口、暖胃、纯朴、滚烫。然而堆鉴者却打破了这种和谙与安德,世界为他们“贡从了精华”,再也无法回到那个清白的过去。诗人却依然守候在爱情中―“我负责为你的余生回锅/在我的恒温锅中煲你的残羹冷炙”。叶芝(W-BYeats)曾为他一生爱慕的恋人写下《当你老了》:“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墓你的美丽,假愈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t。诗人也如是这般怜惜着千疮百孔的生活,他曾经关丽的爱人,他负责为余生回锅的行动将胜过一切华丽的诺言。“恒温”―某种共度余生的许诺?―是成熟的诗歌给予世界最持久的温度:


雪花飘落如爱的叮呼

这是天国的玫瑰,天堂的福音

从未抵达自由女神的心灵

不得不忍受疲倦的、麻木的

鞋的践路。在圣诞前夜的繁华中

让人联想到天使凋零的羽毛

                (《纽约降雪》)

        献给世界的爱之歌,而这纯粹的歌唱不得不迎来疲倦而麻木的人生,千疮百孔的人生。尘世终究是不完美的.就像我们的爱人前一刻还是爱的雪花、天国的玫瑰、天堂的福音,顷刻间却被践路。“飘飞的雪花越来越像缺席的记忆”,雪花毕竟还是离生活远了些,它最真实的结局是降落,降落到那令我们绝望、被我们践赌、同时也践踏我们的生活。最后将自己变成生活本身:

活的愿望被一再茂视

大海的呼吸突然终止

而腐烂的依旧腐烂

受难的也依旧受难

            (《旱》)

        诗人曾许下为受伤生活的余生回锅的诺言.然而,如果什么都改变不了呢?如果诗歌之于世界,只是一次次失败的救援,只是一次次遭遇破碎的歌唱。甚至连“活”这件事情都不堪忍受了,诗歌的呼吸也许真要停止了。面对腐烂与受难的爱人,诗歌究竟能做些什么?

        就改变世界而言,或许所有的诗歌都注定是绝望之歌。当然,诗人西渡并不这么认为,就算他无法阻止绝望在情感上的发生并悄悄潜入他的诗歌,他依然对写作的使命有清醒的意识:“我们这个时代的写作是否必然地带有一种挽歌的性质?为什么夜深人寂之时,我仍然能够倾听到一些人在用纸和笔挖掘的声音?但挖掘并非为着埋莽,而是为着发现和保存人性中最珍贵的东西,为着维护人的内心生活的神圣性质。”13

        《晨跑者之歌》中:代表行动的晨跑者“你”邂追了经验破碎、贬值的过程:从“开阔的纤麦地”到“两侧耸立看玻璃幕琦的幽暗峡谷”.“活编乱跳的麻雀”变成了“按时上下班的呆鸟”??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中,行动者不是“太快”就是“太慢”,他的经脸总与时代错位。而“我”,作为香睡者,则是一个进开时代的怀旧者:“唤,但愿我一觉醒来,火车已经停靠/一个上世纪的火车站”。

        诗人有愈让“我”和“你”走入彼此:“但你的脚怎么伸进了我的梦里?!/在梦里.我似乎也不由自主地像一匹木马/机械地奔跑起来。那是你在我的身体里奔跑!”时间的流逝中,奔跑者再也应付不来花花绿绿的生活;沉睡者却拨转了时间的方向。也许,诗人并不想否定奔跑的行动,只是,给它换了个方向。在怀旧者的梦里,晨跑者或许正朝看比上个甘纪更为久远的过去奔跑。而这一切,都是歌唱,逆时光的隐秘歌唱。

        诗人终归还是选择歌唱来保存他所珍惜的东西,在不尽完美甚至破碎不堪的世事中。尽管世界并没有改变.歌唱却以某种方式在人们中间流传与深入。至少它是一种鼓舞:“尝试爱和成长,/这是春天的命令,哪怕在/风中凋零,哪怕希望被埋葬”(《塔》)。时间会化腐朽为神奇,也能化神奇为腐朽,它将带走太多速朽的东西。不是每一首诗、每一个诗人都会被记住―在时间的流逝中。但歌唱本身却为我们所需要,它潜藏于木质深处,和记忆一起延续下去:


梦见坪退出最后的身体,结束诗人生涯,

把歌声藏进木质的深处。

                (《秋歌》)

注:
1参见张枣《序:“世界是一种力量.而不仅仅是存在》.见《最高盛构笔记-史蒂文斯诗文集》.陈东舰、张枣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
2参见史蒂文斯《我们季候的诗歌》,张枣译,见《最高虚构笔记一一史蒂文斯诗文集》.陈东奴、张枣编,陈东执、张枣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杜。2009年,132-133页。
3参见敬文东《时间和时间带来的》。这篇文章对西渡诗歌中的时间意识进行了详细论述。见《诗歌在解构的日子里》.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
4参见西渡《面对生命的水恒困惑―个书面访谈】.见《守望与倾听》.中央编译出版社,2月x幻年,291页。
5参见《笼子里的鸟儿和外面的俄耳甫斯》.见《秋夭的戏居》,学林出版社,2002年.67页。
6参见西渡渭作的阴麟,见持望与倾咐,中央编译出版社,
2000年.10页。
7同上,11页。
8参见《茨维塔耶娃文集·书才动.刘文飞等译。东方出版杜.2003年.443es习润4页。
9转引自罗兰·巴特眯什菊。张祖建译.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39页。
10参见敬文东切寸间和时间带来的)。见《诗歌在解构的日子里),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
11参见本雅明《讲故事的人一论尼古拉·列斯克夫》,见伯迪―本雅明文粉.汉娜·阿伦特编.张旭东、王斑译.9页。
12参见叶芝挡你老乃,袁可裹译。见《叶芝诗集》,太白文艺
出版社.2006年,20页。
13参见西渡《追寻内心生活》,见《守望与倾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年.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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