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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

《滇池》文学杂志2016年第5期诗人作品

作者:栏目编辑3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11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滇池诗刊

特邀策划:霍俊明 

主编:李泉松


《滇池》文学杂志2016年第5期诗人作品

尚宁,1963年生。云南省作协理事,诗作散见《诗刊》《诗选刊》《滇池》《边疆文学》等。著有诗集《石头琴弦》《陷落的声音》


观海


那么多水在一起

如同深渊

苍茫无边是荒谬的

蓝色灰色是荒谬的

交织在一起的翻卷喘息

是荒谬的

一起生一起死是荒谬的

有的人在海边戏水

有的观望、发呆

大海是一架巨大的钢琴

我想象着我的手指

在上面弹奏


黑夜,一场雨


黑夜,响起突然的脚步

从房顶上、树枝上

从所有的空地上

踏过,哗哗的脚步声

整齐、浩荡,指向四面八方

带着风、雷电和十万旌旗

一支神秘的部队

一支惩罚的大军, 一支

长途奔袭、替天行道的队伍

从天而降。鸟停止了飞行

钻进洞里的老鼠开始发抖

大地的胸腔发出回响

没有人看得见这支宠大的队伍

只见密集的雨点

在代替他们行走

人们兴奋、紧张

又不免担心,给作恶的人

忏悔的机会吧,隐约的鼓

敲打着人们的骨头


老年斑


手上有老年斑了

脸上也有,这意味着

多年的风沙,已从

细小的血管里爬了出来

这意味着,狂跳的心

要慢一点,好让双脚

能够跟上,这意味着

早晨起来,抬根杠杆

去撬动地球的念头

早该放下,这意味着

高不高兴都拿上酒瓶

邀约星星和夜比拼的时候

已经过了,这意味着

很多事情,得离远了

才能看清,这意味着

自己对自己,更要

心平气和

当然,也可以不管这些

去学千年的梅花

不管多冷的冬天,哪怕

掉光了树叶,也让

奔涌的血,开出花来


秋雨


连日的雨,秋天的另一张脸

如果真有那么多委屈

就让它说吧,如果是爱

不必说得没完没了

路堵得让汽车

哀声叹气。雨刮器仍坚持着

将雨水赶下玻璃。收音机说

这里的雨,还将持续

而东北,天气晴好

我有好几年没回东北了

想到,住在东北的外婆

上个月去逝时,没能回去

心里有了难过,说不出口

有些难过,不像玻璃上的雾气

擦一擦就好了。这些年

因为糊涂,日子过得飞快

但总有这样的时刻

深夜,一个人抱着手

对着窗外,失眠

让我看见另一个自己

在暗中看我,像房顶上的猫

它的眼睛,让我不敢直视

也许,天空这面镜子

该好好清洗,雨才这么下

秋天来了,很多事该想想

不能再等了,但现在

车只能慢慢走,雨没有

要停的意思


山中静坐


岩石不会发情

但它知道那些秘密

那天,阳光一来

山坡上的山茶花

几乎是不要命的

从自己的心房里

奔了出来

红红的小火苗

染红了我的眼睛

我坐在树下,松鼠在树上

成群的蚂蚁, 只顾

低头行走

它们如此匆忙

仿佛有谁在催促

想起去年

也是这片林中, 差点

跌了一跤

想起了更遥远的事

眼前有了晃动


太阳就住在顶上


已经有一百天没下雨了

地面被烙出了水疱

我看到公园里, 每天都有人

用水管给树浇水、冲洗

山上的树就没这么好的命了

一些枯死,一些自焚

命硬的活了下来

变树也得变在城里

这些年,我看到

山上的树,纷纷往城里跑

山上越来越光,像人的秃顶

太阳,就住在顶上


要是诗歌有用就好了


山上的公路像麻绳做的裤带

平田村,在裤带之下

像一块块补丁

一个不足千人的村子

有四十多个光棍

可以想象平田村的夜晚

多么寂寞难熬

我去的那家,儿子二十多岁

读过小学,会写名字

在镇上打工,他的父亲

有时,替人看园子

他的母亲,去年跟别人跑了

平田村, 又多了一个光棍

面对平田村的贫困

他们毫无办法,我也无能为力

我想,要是诗歌有用就好了

那样,就可以对着平田村

读世界上最动情的诗歌

在诗的感召下,平田村

草木茂盛,水稻和玉米疯狂生长

而黄金和白银,会从房前屋后

冒了出来


夜晚读诗


这些书,在书柜里

睡得像死人一样

我取下一本诗集,翻开

词,纷纷醒来

有心跳和呼吸喊我

珍珠翻涌。脱光的词

露出灵魂一角

原来灵魂是一种

可燃物体,像油

但绝不是液体

词把我拖入思想泥沼

可知和不可知的情感

亮出刻痕,如此明亮

光来自血液,风起于心尖

潜于肺,深入骨节

春天耕过的胸

产下星星

诗搅动灵肉。合上书

我挣脱词语,长叹一声

有时叹息是一把

从身体中抽出的刀

放回诗集,让它安睡

我上床,关灯

让涌上来的黑暗

去消化诗


在医院


灯光在此照亮了

呻吟、喊叫

和慌乱的目光

这是灯光不敢入睡的地方

我注视着针水瓶

读着最缓慢的时间

我感到那液体

在血管里的行走

像一辆孤独的车

在黑暗的路上

旁边的病床上

一个老人在伸手要尿壶

另一个床上

被管子绑住的人

在使劲咳痰

我因心跳过快

进了医院

世界从未为我有过激动

我何必如此兴奋

医生再次做心电图

那些管线贴在我的胸部

这是些冰冷的手指

而事实是,我如一根体温计

被夜晚

夹在了腋下


照见


看着镜中的自己

突然感到吃惊

这个陌生的人

怎么会是我

他的名字

也令人不解

我一直相信镜子

从不怀疑

年过五十,仍相信

眼见为实。镜中的我

头发、五官,一切都

非常逼真,不像造假

但我怎么都看不出

这个人和我

有什么关系

镜子中的人

一直假装成我

让我每次看都以为

我就是这个样子

此刻,我仔细审视

发现镜中人有着

我没有的白发、皱纹和斑点

终于显出原形

铁证如山,镜子

这个帮凶,却

一言不发

《滇池》文学杂志2016年第5期诗人作品

微雨含烟,本名李维宇,一线电力工人。有大量诗作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十月》《诗选刊》《山花》《鸭绿江》等数十种刊物。有诗歌入选多种年度选本。曾获辽宁文学奖诗歌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第七届签约作家。参加诗刊社第 29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回旋》一部。


禁语者(组诗)


入侵者


它来的时候,我正在电脑上打字

它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的文件就变成一幅

秩序井然的流程图

它戴着一张白色面具

穿一条盖住脚面的黑袍子

它试图拉我到外面的六级大风里去

我不想在它的蛊惑中迷失

挣扎中一摞纸掉在地上

我的脚趾立即肿胀起来

我继续打字,但已不能集中精力

我一边看着屋里的绿萝,一边看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

一块又一块泥浆样的东西

堵在门口

我的房间和外面一样混浊

它把我从椅子上拉起

贴到天花板上,我想起一条扁着身子的鱼

正被春天的屠夫挖掉呼吸的鳃。


来访者


一只站成人形的老鼠来拜访我

我不解其意

他指了指门后的镜子

以及旁边的书桌

我努力搜索与他的交集

穿着灰色运动服的他

结实的肌肉在衣衫下像一块石头

我忆起当年熟睡的午后

一只灰色老鼠在我身体左侧

蠕动。恐惧和惊叫之后

父亲把它从三楼窗口扔下去

我忽然知道他的出现

是为回应我当年在窗口站立时

那一丝担心。但是太晚了

人到中年,那份虚空

实在难以填补。


一面镜子


有一天,我遇到一个疯子

他抱着一面镜子对我说

这是唯一能够帮他回到

从前的工具,他有一个

无人能比的花园与球场

有一个美丽的姑娘给他准备晚餐

我下意识摸摸背包里的化妆镜

它与一只口红、一支眉笔在一起

像一只在花丛里飞舞的蝴蝶

他走了,留下一个带着褶皱的背影

我再次端详墙上纹丝不动的镜子

在一片泛白的光影里

一团虚无、几朵白云和

一些忙碌的蚂蚁

正孜孜不倦往春天搬运口粮。


观影记


汽车从飞机上掉下来时,我醒了

速度快不过激情

我在睡意中感到

有什么将会发生

果真,降落伞带着悬念

把我从梦里踢出来

我起身离开观众席

靠在放映厅外墙上看大幅宣传画

这个下午最真实的剧情是

一个毫无情趣的人对着毫无吸引力的大屏幕

完成了一次高空降落。


源代码


他从一架飞机上跌进一列火车

时空隧道,再三开启

同一个故事重复了三遍

每一回细节都有变化

他有一个守旧的大脑

遵循着某一个尚未完成的任务

瀑布或者山峰

或者就是山头上开过气了的槐花儿

他从列车上下来,再重新登上

每一条隧道都在阻隔着信号的传递

他的思维被扰乱

使他仅仅能够重复之前那些

他坐在她的对面,听她提问

仿佛看到了螺旋桨

在她精致的五官上

表达着叛离

或者,他爱上她了

用手机引爆的爱,体无完肤的

一地碎花瓣的尸体

在对面山上并肩存在着,抵毁着。


一夜骤雨一夜梦


梦到一个不熟悉的人对我暧昧

我一边心里想着不能背叛

一边跟着他坐在一堆白色麻袋上

我昏昏沉沉睡到天亮

直到上班前,扔一个装废物的袋子

我才彻底从梦境中醒来

一夜骤雨,把一切清洗干净了

我举着一把伞在雨中走

大风瞬间将它吹翻过去

几根伞条折了

我举着一把坏伞继续走,并不觉得

这是一种缺失。


禁语者


这么多年,我说得太多了

该说与不该说的

想说与不能说的

都在同一时刻止住

没预料自己有封缄的能力

在梦里,我试图张口

试了又试,都无法发出声音

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正如我不是一个可以倾听的人一样

禁语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做一名旁观者

享受爆发前安静的这一刻。


《滇池》文学杂志2016年第5期诗人作品


杨碧薇,1988年生。云南昭通人。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于《诗刊》《青年文学》《光明日报》《星星》《天涯》《中国诗歌》等,诗歌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并出版诗集《诗摇滚》。曾参加《人民文学》第二届“新浪潮”

诗会。现居北京。



街角踏雪


被末班的公车放到终点站了

走完一条路,又转过一个街角了

呼吸清晰,他耳鬓那缕

打着小结的卷发

是不是还像告别时

在风里淘气,飘啊,飘

想在漫天的小令里走到

白的尽头

想一直这么走下去

看枯树影纵横的围墙边

挤在一起取暖的涂鸦

怎样用表情心猿意马

噢,这发起低烧的世界

两只毛靴子,一个长影子


迷宫


我们把鹰隼挂在唇边

让它参与到

雾霾、纠葛、自我说服

阳光迷人

阳光,将探路者引进它的迷宫

抹去年龄与真假,到处是窄门紧

旋转,天旋地转

熠熠闪回的,是插在肉身上的镜

我们拆毁一座座炮台

又在原地修筑起围墙

阳光迷人,大雨倾盆

话题无法继续,我们就沉默

爱恨,在伞面上滑着狐步

跌落了,痕迹如烟

回忆也淡

楼房湿漉漉的

我沿着自己的管道通向新的枷锁


海上灯


众生之声渐远渐灭

小旋风,轻卷林间绿叶

月色如柠檬汁,挂微笑于苍穹

潮水环绕灯罩

我静坐海中央

爱我的人,活着的,死了的

都揣着糖果,回到我身旁

风也来了,吹起一场欢宴

但我竟想离开

在宇宙中悬空行走,走到尽头

推开一扇门

灯光与摇篮,从门缝里向我伸出

我一生的绝望缀满狂喜


想起了他


想起他时,房间正被雨声

挖得空空荡荡

再没有一个词语,湿淋淋的

从玻璃器皿里举起手

等着人把它领走

只剩下笑

为这鬼天气,提前贴上句号

我爬上梯子,大地消失

他不动刀,不动口

就能将影子押回黑暗

入夜了,无数小鬼在叛乱

风抖开大口袋

把银河一把一把往里塞

我疑心:千百年来,他与万物无

而我是一朵挣扎的浪花

将四肢塞进身体

幻灭之前,提前破灭


流星


好多年没见过流星了

或许从来就没见过

在另一个星系

曾经与未来的我们

交叠在一起

轻轻发光,轻轻呻吟

现在,我手握银河

这面镜子清晰而冰冷

你背转身

河那边有人在唱rock

你听而不闻

即使表演停止,天使的婚礼登场

你也追不上了,我也逃不了

我想把镜子打碎,浮于碎冰之上

游向你,同时离开你

其实我热爱的

不过是一条条瞬间的燃烧

那每天都刺痛着我,让我恐惧的

词,叫

“永远”


虚无之诗


再不能以任何蕨类植物比喻它

不能用软体动物比喻它

不能用森林、省略号、教堂、标语

白床单上奔跑的提琴声比喻它

不能用它在血液里的侵略行为比喻它

它无法被塑形、具象、提取和消灭

它懒于击打我,只是

跃过我桌上那只糊着咖啡渣的水杯

吞掉我的吉他立在墙角的影子

以绝对的姿态,充满整个黄昏的房间

它是上帝唯一永恒的敌人

唉,给我点泪水也好呀

我甚至不想走到大海边,等待潮汐过去

那轮载我离去的船,正出现在海平面

我不再忏悔、祈祷、赞美、感恩

春天,杨花飞起

珊瑚的双目炯炯有神

长颈鹿视线里的高远,是一条虚线

我被挖空、拆解、混装

被陌生的物质充满

我被挤出我的体外,被推进热气

球的吊篮

我驳斥定义,建构术语,修辞我,

进行

王冠下的伪证

那阵风,是你离去前柔软的双唇吗

我的不幸源于贪婪

我的恐惧源于时间


夜过康乐路


不管我信不信,有廉耻的僵尸

也只会在夜里出没。

飘过高楼,轻轻抓起那些

躲进密室忏悔的人。

他们手握着手,

在大地凌乱的血管之上飞。

道路在喧嚣中受难,

黑暗吃掉树木,消化无。

脱去皮靴的飞机朝东方奔去,

投下人肉、血汗与小鲜。

房子失去了胳膊,

低下被阴影包扎好的头,

退回孱弱的围墙,

收拾多余的话,舔自己的伤口。

我几乎是窒息着经过这一切。

该耗尽的已耗尽,

再没有什么可以点燃的了。

在接下来的梦中,那些人还会追

我,

举着刀要杀我。

每次我

逃离死去的宇宙,

深深地喘过气时,

你总是站在洒满晨光的窗前,

微笑着转过

一副骷髅的脸。


夜行昭通城


真的,大多数事物

一诞生,就僭越

规律与心力。譬如此刻

大团的黑暗,端坐在路灯之间

真的,在环东路

有人倒在街边痛哭

起伏的声线,像一把铁锤,将旁观者

不由分说地敲成碎片

真的,在昭通城,夜永远比星云深沉

宁静栽赃喧哗,诡计收拾暴力

我以为至少我

是无辜的

此时,才发现自己

与同谋者无异

几枚优质纽扣,拯救不了

破洞百出的旧衣衫

喝过酒的嗓子,喊不出鹤

更吐不出血

只咽下稀释的墨

零点已过。汽车匀速驶入

谎言的最深处

那里有稻粱,我们栖居

继续找寻立命的隐喻

睡意袭来前,我抗拒着

却又爱着梦

天亮后,流浪儿穿上紫蟒

面对抖落的文字,庖丁和烹小鲜者

都不会放下刀具


《滇池》文学杂志2016年第5期诗人作品

张好好,二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布尔津光谱》《禾木》《布尔津的怀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武汉。



报春花一纷披


报春花一纷披,春天就过去了一半

就像人生,刚刚看见金黄从墙头爬上来

生命便过去了一半。但是我多么快乐

伏墙看太阳在中天,微觑着历练却天真的眼。

我老了,法令纹深重,头发不合时宜地纷披着

但是我感到满意,那些必然的遇见没有一个

不令我觉得是必然。所以我通晓了世事

它们在每一个侧面教会我,人世间的玄妙。

报春花纷披,我们在疾行的车上回头望

心中震惊:这活泼泼,却又稍纵即逝的生命河!

于是我们握住的手,握得更紧,目光却离开

投向大海,投向深山,投向戈壁

我要出发,你也要出发,别被这害怕逝水的手所

耽滞。

纷纷落雪

雪花一顿一顿落下来

我却觉得是我,一顿一顿落入雪花

雪花带着全部的纯洁,沉重,宽和

拍一下我,拍一下我,拍一下我

那是公元2008 年的雪花,它们的尖角柔软

每一颗硕大,叫做伊犁的河谷里的大平原

我手提肩挑人生最后的行囊,虎口磨出厚茧

雪花每一颗都是一张晃动的剪纸,它们哀伤

雪花每一颗都是一张月亮妹妹的脸,它们圣美

我这行旅孤独的孩子,她迈出吱呀的脚步

在第二日的白光里,电线飞过的天空黑鸦停顿

这收留她的大平原,每一年的雪花都是那样轻柔

从湛蓝的天穹密密倾斜而来,奔赴,与谁的约见?

现在,我已远离,却常常思念,想扑入纷纷落雪

就像抱住我爱的人,哭泣。那不是一百年的委屈。


荆棘绞缠


你循着你所是的那堵墙

午夜的摸索,荆棘绞缠,它们漠视

你这赤脚的孩子,但蔷薇的红和团团

如鸽蛋的星子,在隧道的尾端倏然一闪,

你便确信,这是你所寻觅的命运。

你所是的你,你所来到的道路的始端,木板门

你以食指推开,你所迷恋的伟大的虚荣——

既把星子拥入怀中,失而复得的雪白羔羊

又拄着禅杖趔趄,远观世人。你这最褴褛的乞丐

从不伸出颤抖的手,只有冷峻

荆棘绞缠,是唯一的丰厚赠予。


衣襟


我就是草丛中低伏而过的狐狸

风一吹,耳尖,万箭齐嗖

上帝啊,所以,我不祈祷

我只是一棵青草,风一过,叶子就黄

伏倒在一场大雷雨中,永不再起。

所以,我不跪地、不闭眼说那些话

那些话,远不如罗汉八百身姿真切

我倔强,或者驯服

我撒娇,或者撒泼

您只是把衣襟奋力抛向我,允准我,

拽着它,——趔趄,高歌,哭泣。


救赎


你所惧怕的,我用光明击破它

在我们渐行渐远的回头一瞥中

泪花闪耀。不得不承认,十年风霜

未能结果我性命,只因有你。

但,我必向清洁而去,在风透如

山谷与山谷做成的栅栏边,看蝴蝶花

说话。那朝霞升起,牵牛花露珠盈盈

空气中神的翅膀不再令我骇然,而是用

沉重的力量,赞美我,给我一个响指。

这样的玩笑我渴盼多年,不能抑止地

渴盼那沉重的翅膀拍打过我的肩膀

在柔软的有力量的风中从此站立如松

我所热爱的傲然的菊,绽香、真切

听见世界用完好如初的声音在窗外

窃笑。这样的救赎在这一天终于来到。


森林女神


我放相爱时的歌曲,遗忘时的歌曲

还有,背叛时的歌曲。它们一敲打着

小舞步飞旋而来,我就回到了

相爱的时候,遗忘的时候,还有,背叛

的时候。当某天,背叛时的歌曲

不会让我的心脏丝丝地疼痛

相爱时的歌曲,也只是让我假寐轻打节拍

哦,春天来了,我终于长成为健壮的女神。

我不想再热爱人类中的男人,我只想做

森林女神。她有着长长的长长的头发

她分管的众生美丽安宁,没有邪恶的利箭飞来

她日理万机,每一个生灵在爱中创造更多的爱

她听天籁这支歌,从早到晚,从黎明到又一个夜

晚来到

偶尔在深深的睡眠里回到做人类中的女人的日子

——

那个女人也有着长长的长长的头发,她大哭,发狂

因为那相爱的日子之后是背叛的日子,然后是遗

忘的日子

而此女到了老年唯一做的事是,苍白着头发抱怨

着青春。

所幸森林女神从噩梦中醒来,她看见破晓的星星

便托举过来,戴在了长发上。万千生灵各忙各的。


旧恩


喜鹊一叫,我和娜娜就惊心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否!惊,乃以为有大喜事出现

何为大喜事,——君自故乡来

君为良人,为暖客,为义士

曹操曰:关东有义士。而今义士安在?

所以喜鹊一叫,我和娜娜就惊心

良人若来,敬茶三杯,团膝细言

曹操曰: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喜鹊绕树三匝,在楼下江边的大梧桐树上

端方着步伐,大叫一百声。

喜鹊一叫,我和娜娜就勾头寻找,

凝神惊心,以为有大喜事要出现。

生命令人不安。如果,


《滇池》文学杂志2016年第5期诗人作品

阿炉·芦根,本名罗旭峰,彝族,1978 年出生。有诗作发表于《人民日报》《中国民族报》《诗刊》《星星诗刊》《四川文学》等报刊。现系四川省作协会员。


小凉山


每次谈论小凉山,就相当于把我家遗世的老毕摩请了来

把我留在坡坡地的妻子请了来

把我和孩子的咿呀童音请了来

每次倒身在夜晚,喉结一样的小凉山,在我的颈项里抽动


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


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看见一些音箱,听见一些音响

一条是深植体内的街,换了崭新的街面,换了许多人

换了双卡录音机,换了歌者,而声音里的声音,瘾性尚未戒除

一条是刚刚种进自己的街,无以名状,无从说起

他们是行者兼歌者兼人,背着半旧的音箱,竖着露出新棉花的领子

每一句歌词都有着新鲜的颠簸痕迹


戒酒


七岁的儿子,有着白嫩的小脸蛋,波纹一样细弱的肋骨

柔顺的小眼睛会笑

我要戒酒

我怕另一个男人,侵略白嫩的小脸蛋,波纹一样细弱的肋骨

让他带着我的温度的眼泪,从小眼睛里一落再落

让他在最疼痛的时候,边笑边跳舞

我戒掉酒——


弑父


十一月的响晴,酸楚含怀想

只要父亲一死,土地是我的,房屋是我的,存款是我的

呻吟,唠叨,咳嗽带出的血丝

他会通通带走

他空秕的身体,用所能缓慢的动作,又抽完一支香烟了

他把古锈斑驳的拳头,松开在我手里了,交给

最友好的敌人,最信任的凶手


石头的眼泪


粗一点,是男性的,细一点,是女性的

沙子,是石头的眼泪

不要怀疑石头的悲伤,它与哭泣同行

没有一座堆沙而成的楼宇从来不哭泣

没有一条河滨,看不见流水如泪

在小凉山,卷起沙的风,是最悲痛的哭泣

不要怀疑石头的死亡,干涸而死的不是火

而是沙漠,是枭鸣一样哀嚎的天生的毒孩


荞麦花


离了椅子垭口的风

就会逐日失去白的贞节

续弦或再醮,都不能当成救治春天的药引

感谢我们婚后才相遇

只需要相知和相爱,不用担心婚事

不用担心春天的身体


三岔河


将要诀别的人儿,用尽深情,十指相扣

一手扣心酸,一手扣期愿

开车逃到三岔河森林公园,看见彩虹,轻轻扣着天庭


我这个彝人


土地,越耕作越肥,人,越活越会活

再起伏的日子,也会被抹出平静

不用等到,土地肥沃,人们幸福

我这株无法移植美化带的落叶桤树,早有关于腐烂的契约

回桤树坪,做她的肥料


《滇池》文学杂志2016年第5期诗人作品

陈思侠,甘肃玉门人,大学时代在开封度过。甘肃作协会员,甘肃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新边塞》杂志主编。作品见《诗刊》《星星诗刊》《飞天》《山东文学》等,有作品集多种出版。


汴京小记(组诗)


潘湖


杨湖清,潘湖浊

潘湖,这一年我去过的

一个满腹幽怨的地方

一朵白云弯下腰身

淘米、洗菜,间或浣纱

我听见七朝民歌

正一滴滴,落在太阳的眉睫上

风一吹,全是脆生生的柳叶


菊花


宋词里的小令,阳光散开时

它已是满头卷发

从小南门到马道街

时尚的装束

你说它出自教坊呢还是民间

一掉头

嘤嘤嗡嗡的浓香

泼了一身,像金雀亮开了翅膀


瓦子


黄昏,相国寺像一担

落地的水

波澜不惊

彩色帐幕下的贩卖声

刺绣屋、占卜者、香药摊

喧闹处,我可是耳鬓插花的书生

且听说书,还是观看傀儡戏

勾栏的江湖正盛

嘈杂的市井酣畅


铁塔


起风了,角铃沉吟

咋一听

塔楼一层层积满了

河大醇厚的书卷声

透过狭窄的窗口

想象羽帆诗社有一个人

和我一样年轻过

和我一样想张开臂膀

飞起来

吸足了阳光和水分

铁塔,像小小的画笔

心里有墨,就有江山


城墙


城墙上,一株小叶槐

多像一个忧郁的孩子

我离开了。我想说

每一片心形的叶子

都有我的眼泪

那么低沉,低沉的叹息

一一被青灰色的城墙

包裹了,而我不过是一个游子

像一粒微尘,那么轻


西门


不要说我出了西门

这一单生意,说了

就砸了锅

我在西门外读书,消耗青春

朋友徐根泰在西门谋生,叫卖报纸

我们都不互相说,在西门,出西门

那时候我们年轻

三杯酒下肚,就会说出没心没肺的历史

出了西门,等于来生


御街


据说前皇专用的通道

两百步外摆满了黑红杈子

踏进牌楼的时候,脖颈上

凉嗖嗖地响

这是午夜的东京

店门闭,夜市歇

我又迈了一步

一辆三轮车迎面而来

撒着欢儿跑,撒着欢儿说:

这后半夜,恁干啥哩?鬼都遇不着


梁苑


一个瞎子拉琴,一碗胡辣汤

被吸溜的干净

嘈杂的菜市街上,熟络的菜贩子老黄

欠了我三毛钱

始终打哈哈

离开这座城市的黎明

老黄蹬卖菜的三轮车送我

在瞎子琴师睡觉的窝棚里

他丢下了一块钱

火车站的拐角处,我们隔着行李吸烟

像一对亲切又陌生的兄弟

汴京、散花,吞云吐雾

就是没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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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栏目编辑3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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