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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

2015年第四期诗人栏目

作者:段爱松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11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2015年第四期诗人栏目

 

 

 

焚烧流星,你会得到夜空的美

花朵满眼草香盈袖

羊蹄追逐低吟的露水

牧鞭的河流甩出马尾的远

马背上的歌声翻过云彩

我用树叶和虫鸣编织绿海

森林里有童话吗

你的乳房像石榴咧嘴笑

我仿佛听见婴儿的哭喊

你是我想要的食物

猫是鼠喵叫的坟墓

有诗有爱有盐牵手走过人生的悲欢

 

 

哑巴的灯盏

 

天黑了心就黑了吗

让血浆浇灌梦呓的风景

让诗句擦亮星光的闪电

从眼眶伸出手指

触摸处女的玫瑰

过甜的幸福会厌倦

过伤的病苦会悲观

泪珠的项链

挂上凝脂的颈项

弯月似刀

割断月色的幽怨与缠绵

夜空转了一万年

我没用半秒说出那个字

你错过红烛的婚配哑巴的灯盏

 

 

蟋蟀

 

露珠是春草羞怯的表情

在少女的眼眶微笑

戴皇冠的天空低下头来

大地光明海咆哮

时间凝固一切历史都是当下

感情冷却一切火焰都是灰烬

谁在乎哑巴的语言

剑饮血而高贵骨腐朽而卑贱

生死之间蟋蟀触摸心跳

美和爱短暂如草茎的闪电

 

 

蝴蝶泉

 

这一朵蝴蝶

总也飞不起来

翅膀皱着眉头

风透明

红日像个吻

落进泉眼化游鱼

当我以歌声表达爱

不要把诗人当乞丐

水珠满天月光跳动音符

黑夜灿烂心灵煮血为盐

枯瘦的井像老树掉光叶片

春天遥远渴死在嘴边

 

 

诗句

 

吃掉黄金的人身体不会发光

发光是眼里的海水

溅落一滴滴痛苦的飞翔

跪饮羽翅和盐粒

当残霞烧成天空的灰烬

一口气吹散峰峦的森林

星星酣睡梦的皱纹

黑夜飘成野草的绿发

从未觉诗句灿烂

也未觉诗人卑贱

高贵的事物永远在低处

埋进泥土的种子说出汗水的秘密

 

 

 

把嘴唇吻成枫叶

几度飘零热烈的爱

子弹饮血伤口来不及喊疼

熄灭的心跳泼下火焰

我冷星星取暖

夜黑得像真理的反义词

从文字挖掘诗意

翻卷的天空苍白如谎言

马匹淌汗时间徒劳

篝火的舌头洗净刀剑与狼烟

梦见樱花的皇冠红海歌吟

跌进阳光快乐的深渊

 

 

暗语

 

吃农人的稻谷就要歌颂土地

读领袖的诗篇就要赞美你

网络嘲笑我的伟人情结

数字和页面列队欢迎心灵的秘密

轻浮的气球演绎漏网的梦

我的名字像戏台的沙粒

座机比手机晚点83 分钟

这是我与领袖的距离

奇怪,时间与时间擦肩而过

时间遗忘了时间

时间爱了恨了对了错了

我把时间的暗语揣进皱纹的口袋

 

 

上帝的玫瑰

 

花香在空气里凋零

上帝的玫瑰谢了

罪恶是一种病

传染腐烂与仇恨

飘逸的雪是升天的火

有善良和圣洁的品性

酒饮干燃烧的泪水

道德戴上颤抖的王冠

染血的刀生锈

芳魂复活在春天

我是痛苦得忘了快乐的人

在幻听的阴影里炼狱

孤独叩响诗歌的门

一滴水禁欲绽放纸上的爱情

 

 

 

 

2015年第四期诗人栏目

 

 

寻鹿记

 

我见过那只鹿,十几年前

被一根粗绳子拴着,在河州上吃草

谁能相信,那么大的河州

只有一只鹿在那里吃草

只有一只鹿顶着森林一样交错的鹿角

低下头吃草

有一次,我看见它以绳子为半径,一圈圈奔跑

迎着风向嗅着远山的气息,呦呦地鸣叫

别离那头鹿太近,那是危险的事情

养鹿人这样对我发出警告

他用钢锯锯下鹿角

鹿茸切成片泡酒,鹿血掺着白酒喝下

而受伤的鹿,被破布包扎

养鹿人不懂,那庞大的鹿角

是繁星和一座森林组成的,回家的路

在长出新角之前,那只鹿是多么忧伤和愤怒

后来它挣脱绳索,狂奔而去,无影无踪

我一直在寻找那只鹿,那只无视时空法则的鹿

想象它停留在羊齿叶与飘忽不定的铃兰花之间

走在空气流荡,清泉潺潺的山谷

它所去的地方,无疑是世界凹坑那样静谧的地方

比如远在天边的乔尔玛

黄昏时分我一转头就看见了那只鹿

它穿越一切的目光正和我静静地对视

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吗?是我生命中的那只鹿吗?

新疆时间七点半的风吹着

人们永远不懂,它站在那儿的姿势,它的森林一

样的鹿角

 

 

乔尔玛,遇羊记

 

在秋季的乔尔玛会看见什么?牧场冰冷

狼毒花被风穿透

无数细瘦的羊道,通向看不见的地方

如一万次微弱的命运,不能一一寻访

而群羊,正从虚幻的高处返回现实

它们越过语言的障碍向我发出呼唤

声音悲悯而忧伤

我全然不知

自己会被带向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切显得那样宿命和渺茫

我是否需要另一场生命,另一场死亡?

是否高高举起的鞭子

就要抽打在我身上?

那身体之初,路途之末,冰雪融化的冷冽之水

引导的光线微暗,幽蓝

低头之际,天空硕大的泪滴

被我无声咽下

我不能听见群羊的思想

不能伸出手去

抚摸每一只死里逃生的羔羊

它们不在这个世界,它们飘零在自身之外

它们还将继续飘向,阴郁的天边

 

 

养鹰人

 

木呼尔布拉格,我将沿着养鹰人

召唤鹰的声音原路返回

我遇见的养鹰人,就坐在前面的山垭口

他有一副阴郁的鹰钩鼻,会骑马,懂鹰语

能让一只鹰东升西落,顺从行云流水

或神谕般在半空静止

当鹰立在他辽阔的肩头,他扔出羊羔的内脏内脏

一声唿哨,鹰突然飞出去

叼着一截羊肠子在高空晃荡

无法想象,一个哈萨克人驾驭一只鹰

是多么神奇的事

仿佛他能驾驭那神秘的万物和自然

他尖细而微颤的腔调,能否召唤来一大群鹰?

黄昏的巨翅割开气流,从天而降

带着一阵风,低低地沉向大地

那令人心痛的羽状斑纹

高处的心,银色天狼星一样死去的光荣

一切都回到地面

我曾经离一只鹰那么近

像一只胆小的鸽子,惊慌地盯着鹰眼不敢出声

它的爪子有力地向内弯曲

保持着撕开胸膛的形状,而养鹰人

身上的旧皮衣在落日的映照下越来越亮

他的侧影和一只鹰多么相像

似乎他随时都有可能打开翅膀飞走

扔下苍茫而孤独的木呼尔布拉格

 

 

悲伤是这儿的,也是我的

 

这儿,我出生的地方,维吾尔风情的小院

一棵苹果树紧挨着一棵无花果树

这儿,我上学的地方

路过清真寺,有高大的拱门和回廊

每天,白色鸽群和曙光一起落在绿色拱顶上

这儿,卖牛奶的回族人在清晨拉长了声调

———鲜奶子,两块钱一公斤!

是的,这儿,全国只有这儿,重量用公斤计算

长长的夏日,胜利街有阴凉的拐角

是善良的斯德克老汉卖冰糖果子的地方

他每天坐在驴车上打瞌睡

那头灰毛驴,总是睁大着满含忧伤的眼睛

像有无尽的心事无法诉说

啊,这儿,正是这儿

南疆人坐在尘土中敲打着手鼓

赶巴扎的人进城的柏油路马铃清脆

天黑时他们沿着宽阔的英阿亚提街打马回家

留下一坨坨散发热气的马粪在风中播散

他们走向看不见的地方,视野深处

有人耕种小麦,浇灌亚麻,收割苜蓿

有人牧马,放羊,唱忧郁的情歌

但是,山脉,折叠的英吉沙刀子一样沉默着打开

它把这儿隔离在了仇恨的另一边———

从此,十二木卡姆的悲伤是这儿的,也是我的!

石榴花的流血是这儿的,也是我的!

我不能回到刀光闪现的伊犁河边,独自坐下来哭泣

看见受伤的大雁,一只一只哀鸣着飞离

我也不能在葡萄架下的妇女中盘腿坐下

和她们谈论奶茶,盐巴和方头巾

仿佛我再不能奢望回到这儿,死在这儿,安葬在这儿

 

 

一个哈萨克牧人和他满天的星斗

 

他习惯把北斗星叫做铁橛子星

晚上看守畜群

他根据铁橛子星的方位确定换班时间

然后踏着青草上的露水回毡房

冬天,看见绊马索星出现

他将畜群赶进棚圈

并在三只山羊星淡出时起身给马喂夜草

他知道杀毛驴星最亮的时节,可以剪羊毛

如果两颗红色的星开始挨近

就应该让公羊交配,母羊怀孕

他把天狼星叫做苏木比列

此星出,黎明凉爽,水变冷

对牲畜有害的虫子即将死去

人们开始割麦,打草,准备过冬的柴禾和牛粪

他把滑过头顶的流星叫做尾巴星

尾巴星落进水里,雨多

落在干燥的地方,风多

落在石头上,气候炎热

秋天看见尾巴星,这时节植物的根不再往下长

茎杆开始结出果实

人们宰羊熏肉,准备去往冬牧场

一个哈萨克牧人,就是这样把万物生长和消亡

跟天上的星星联系在一起

把自己的作息和迁徙,跟天上的星星联系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他死去,他一定是像星星一样死去

蓝色的,落入水里,红色的落在石头上

毫无疑问,他是最后一个热爱星星的人

他对远古星辰的怀念,高不可及

似乎那冰糖渣子一样又甜又亮的星星

只属于一个又偏远又孤独的牧羊人

他用哈萨克语一一叫出它们的名字

像叫出每一个,眼眸明亮的姑娘

 

 

 

2015年第四期诗人栏目

 

 

 

我已经习惯了春和秋

季节突变气候翻脸

温暖在默默背叛

赶路的人已经半途而废

冬天从天而降严寒

正大面积铺开大地

风在剥茧抽丝伤筋动骨

月光洗亮的县城

鸟语消失花香熄灭

词语结冰火焰舔痛水的骨头

冷在诗歌的伤口上磨刀

伤心的人

透过冬天的镜子

看到季节的残忍和冷酷

大雪透明的谣言铺天盖地

干净得让人怀疑初衷

纯洁被脚印伤害

每一个地址都是陷阱

一个人喝酒是冷

一个人热血燃烧是冷

一个人围着带电的炉火读书是冷

一个人用欢乐覆盖愧疚是冷

一个人抱着自己的影子痛哭是冷

一个人睡去和醒来是冷

一个人的灵魂被冻伤是冷

一个人想提刀赶回宋朝

了断爱恨情仇

两手空空

还是冷

 

 

前些年

 

老家不叫位卓村

叫位卓大队

我有两个堂兄

大哥叫陈衍哭

二哥叫陈衍笑

陈衍哭是教书的反革命

经常被群众揪出来批斗

陈衍笑是造反的红卫兵

随时带头喊口号

他喊打倒陈衍哭

陈衍哭就真的哭起来

直到1976年以后才变成

陈衍哭笑了

陈衍笑哭了

 

 

我的乡村

 

脱了几层皮的山坡

早已暴露石头的筋骨

大风吹过垭口

外出挣钱的男人

带走了媳妇和乡愁

扔在沟边的瓦房

像张家穿旧的棉衣

割掉庄稼

乡村就光着膀子

站在门口也能看见

李家的老牛

在啃王家的嫩草

而赵家的鸡

和陈家的狗

也越来越低调

只有路过小学校

才能听到唱小苹果的声音

头顶太阳的奶奶

还没挖完地里的洋芋

天就黑下来

掩盖了丰收的真相

爷爷坐在堂屋

捏着将夜晚烧出漏洞的烟头

打开只能收一个频道的电视

看《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

 

 

父母养的那条狗死了

 

我曾经把父母养的

那条代我陪伴他们的狗

写成一首诗

标题叫《向狗致敬》

父母和那条狗都不知道

它已经成了

一条感动读者的名狗

连外地的一位朋友

到我的老家

都要牵着它在菜地里溜

我上一次回老家

它已经老得不想吭声

给它喂食也只咽一小点

昨天我再回老家

没有见到那条狗

以为天冷了缩在屋里

问父母才知道

它已经死了两个多月

扔在沟边的

早就腐烂了

我除了心酸和叹息

还能怎么样

人命都如此低贱

何况狗命

 

 

在老家看见三舅训斥他的儿子

 

你杂种在家不帮老子种庄稼

只晓得约起几个娃儿斗地主

去年去浙江打工不但没找到钱

还把老子卖核桃的三千块

要去买摩托

你杂种唯一的本事

就是一年换几个婆娘

哪像老子

几十年了

都才找你妈一个

 

 

冬天之诗

 

我无法阻挡冬天

更无法拒绝寒风的抚摸

气候冻结了马不停蹄的往来

赶路的人只剩下

半途而废的想法

大雪落在另一个地址

去年的梅花开在暗处

爱情仿佛被剪辑过的电影

缠绕的人来不及松开

就各奔东西

火焰熄灭灰烬无处不在

清冷的街边堆满

天麻玛卡和冷漠

我返回空空荡荡的房间

穿着友人快递的保暖内衣

感受肌肤相亲的友爱

坐在夜晚守着破碎的时光

我是我的敌人和战友

除了读书写温暖的诗

不知要喝多少酒

才能稀释日积月累的忧愁

正如一个落难的帝王

不知要消耗多少新欢

才能舍弃旧爱

 

 

 

2015年第四期诗人栏目


 

 

海棠受惊

 

在北三环,北太平庄桥西

细雨像麻醉药,

正一点点渗透进我匆匆闯入大院的身体。

老海棠,

怎么长到了我的双眼里?

正好是两棵,占据了我腐朽的美学。

朗诵多么腐朽。

口腔里的燥音,

美女与美妇端坐在椅子上,

她们对面的男士把茶水在舌尖上玩出小蛇。

你看你看———海棠花开。

一匹马达压着细雨,

两匹马达在舞台中央配合得像门前的两棵海棠。

细雨里肥硕的叶片

翻起十月的惊雷,兄弟你受惊了。

 

 

柳树

 

我在河边遇到了两棵柳树。

一棵抱着另一棵,

好像刚刚争吵过,疲惫的脸上都挂着泪水。

它们陷入了莫须有的罪名。

我也陷入了。

耳朵里灌进了莫须有的罪名,

在我背后窃窃私语的人头上长角,

像一只古代的麒麟

捂着发炎的胆囊说:下手吧下手!

先砍断我的想象。

想象的长角在湖面饮水,与柳树

形成了对立。

而夜晚的湖面,一个若干年前落水者

挣扎的湖面,如今还在挣扎。

我看见一棵柳树向我走来,

它挣脱了湖面。

 

 

麒麟

 

抱着头,双腿叉开。

阴影扩散了铜的气息,乌铜

与发亮的角。无数角好像多余

好像得不到要领,

我这样磨损你的人格够了吗?

我想够了。

在清朝你是傲慢的野兽。

在我家客厅,你双眼浮肿

好像吃多了盐。

在湖南,丘陵地带

你奔跑起来像我小时候受伤的样子。

现在,你盘踞在柜子上,

眼睛里是我缩小的故乡。

 

 

水电站

 

回乡的路上,水电站不断抽我体内的流水。

我昏昏沉沉,

车过长沙,我猛地惊醒

好像我被电击了。

是的通电的感觉,

是恶梦中的一击,

水电站就出现在眼前。

小时候的事情又被重新记起,

那一年,我与水电站站长

站在风中的大坝上,

眺望远处落水者是如何爬上岸。

20年后我回乡,

落水者还在大坝的一端哇哇呕吐,

他体内的水电站

早就废弃,

而那个眺望远处的水电站站长

死去了多年。

 

 

笼子

 

床下笼子里的蟒蛇,

它口吐白泡沫。

这个我保护的冤家,

它要求回到故乡。

那是秋天,

我在回长沙的路上遇到了

左宗棠,他送给了我笼子。

笼中就关着你。

一条蟒蛇,一条形似冤家的动物。

那个时候它打呼噜。

我不能关着虚无,

我关着的是一条肥硕的蟒蛇。

我要喂养它,

直到故乡从笼子里出来。

 

 

茄子

 

紫色的,好像奔跑在秋天的一条母牛

它腹下的一排乳房。

紫色的茄子,一排秋天的母牛的乳房。

在动荡的

喘着粗气的

秋天的菜园,我驱赶着一条母牛。

我嘴里却叫着———

茄子。

像是我不曾这样叫过。

茄子,嘴唇咧开,

露出潮湿的舌尖。

它的蹄子踩着了我的舌尖。

尖嘴兽,

紫色的强盗拦在了菜园。

我不得不叫你茄子。

茄子———

紫色的乳房垂落舌尖。

亲爱的小菜园。

亲爱的茄子,

烂在母牛丰满的腹部。

 

 

垮掉的山坡

 

从湖北往南,沿途所见

除了一望无际的果树,

就是垮掉的山坡。

好像一个人多年没有到南方,

他变得愣头愣脑,

手脚冰凉,

脑门上不断冒出热汗。

你怎么啦?迎面飞来的山坡

在你的哦荷一声中,

山坡稀里哗啦———

垮掉了。

一望无际的果树,

也随之垮掉了。

 

 

 

 

2015年第四期诗人栏目


 

 

 

 

实在与空虚

 

1

火车穿过隧洞

短暂的黑暗

将持续保留下去。

他乡就是另外的地方

但发生的事

与本地没什么两样。

三十岁

曾经的困难

变得轻易

几个经常见面的人

突然烧成灰。

从流星的角度看

一生即一瞬。

而一瞬

的闪光

会长久保留下去

在以后的某个一瞬

使你湿润。

比如昨天傍晚在厨房

切洋葱。

2

用词语造句。

但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一只蚊子

两只蚊子

柔和的台灯导致了

更多想要喝血的蚊子。

用蚊香熏。

但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隔壁妻子突然哈哈大笑。

肯定是

电视里某个场面太滑稽。

能快乐就快乐

也挺好。

但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最近

我经常不得不在楼顶来回踱步拎着啤酒看

满天繁星。

有时一片漆黑。

有时月亮很大下面的人好像

再也不会苏醒。

3

饥渴的夜

手中水瓶

突然炸裂。

这些年我一直酗酒写诗

赊欠劣质鸡公山

琢磨粗糙的词句。

我感到琢磨我的东西

数目迅速减少

体积却猛地增大。

我感到表面笔直的道路最终通向

不可预知的岔口

每拐一次弯

都有一次翻车

尽管看上去我们完好如初。

视野越来越辽阔

但什么也没获得

除了她用冷冷的五官

刺进我的眼睛。

早些年她用舌头撬开

我第一次喘息的嘴唇。

4

酱黄色糖醋鲤鱼

摆在婚宴中央。

我们撕扯曾经的活蹦乱跳

直到只剩下骨头。

洁白新娘高举血红葡萄酒

感谢各位亲朋光临。

有的用茶回敬

有的捂着嘴急速跑开

去卫生间呕吐。

无论南方北方

哪里都一样。

以爱的名义他们在洞房

裸露各自陈旧的器官。

无论北方南方

雨都要下

屋顶和树叶

将变得湿淋淋的。

如此这般的天气适合写信。

给一个不知道地址也许根本

还没出生的人。

5

电脑游戏里一敲打键盘

被杀死的对手就可以重新反击。

风景固定在画框中

多少年来

山河依旧。

影剧院灯光突然转暗

在别的城市悲痛过无数次的主人公

将继续伤心欲绝。

还是那所学校门口。

还是他和她。

她好像并不认识他。

她保持适当距离

跟在他身后。

这么多事物反复出现在前生今世里

这么多

一捅就破的秘密

在美国

在非洲

太阳落下了

星星升起。

6

屋檐下冰凌一滴一滴往下滴

一滴一滴往下滴

显示着消逝的耐心。

室内冰冷

但外面阳光灿烂。

但进入不了内心。

昨夜大量的啤酒使头颅兀自疼痛

当你展开书卷

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仅仅有诗歌是不够的。

仅仅有柴米油盐

则显得更少。

仅仅是

孤独

和逃避孤独时所附带的

一连串喑哑的动作。

我看见少年的我打架斗殴

被砖块击中。

我看见他脸上的血仍在

一滴一滴往下滴。

7

等了很久的朋友

打电话说不来了

当我正在客厅摆放碗筷。

于是独自吃喝

偶尔把头扭向窗外。

一角倾斜的暗蓝

缀着几粒星辰。

隔着天花板我也能感觉到

月光随着月亮逐渐升高而充满大地。

音乐是必不可少的。

就像花生米。

年轻时我喜欢听

嘣嚓嘣嚓的声音。

强烈

毫无意义。

现在我喜欢缓慢的低沉。

似乎有什么又好像

什么也没有。

年轻时走在月亮下面沉默着却听不出我们四周

哀悼者的宁静。

 

 

 

2015年第四期诗人栏目


 

 

一江水

 

霜还未落,海南已远,吾

并没写出瑰伟的诗篇,那

浮浮又沉沉起起复落落的

是去秋蟪蛄的一阵合鸣,你的指间

仿佛连着一个秦山核电站,颤袅着

从首都开始修远,一直迢递呵

通往金陵古城,我握住

为什么是一潭秋水?你在拒绝

六朝古都清逸的露水,却喊出了

隔夜的霜之疼痛,被火吻过的唇

正在攀援一座高塔,临渊而立

你开口说话,又被远处风景的袍子

袖在怀中,甲午之秋的南京城

大概不会再有了,我们的文字芬芳

将落未落的,又升腾在北京的院中

一群灰雀在初雪反射的光晕里

抖落旅途上的灰尘,玉兰花受伤

又施施然开放

 

 

夜饮记

 

狷狂你我者,不给自己制造一个偶像

好像就活不下去了,不虚拟一个天下

仿佛你我就不是地球上一份子了,就

不足以雄远国了,不如此,前列腺就出了问题

怎么也尿不完尘世这泡尿了,泡沫升腾如白昼

两瓶南昌啤酒就让你深刻起来,袅袅着

倦怠的此邦之人哦,激荡着周边的空气

飘进开往万古愁的地铁五号线,空酒瓶在身后

鞠躬尽瘁起来,饮者的鱼眼里

雪花一样的回响,爆裂在盛世之秋

身后千杯酒哇,不如现世一杯茶

隔着太平洋,你煮着咖啡,咖啡匙碰响

一串回家的钥匙,我笨拙地扭动门把

抖落一身寒气,像一只倦于南极的企鹅

 

 

冬天了

 

只有你还没有来看我,只有我们

还没有爱上对方,只有你还没有

被一双膂力方刚的臂膀从后面

紧紧锁在宽厚的胸前,带有普世意味的阳光

走了很久,才照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

一把木椅子上,单位的围墙里

只有不肯低下头的疏影,还横斜在

一滩死水中,哦,只有你,只有我

还没有动身去爱你,只有我们的孩子

还赖在窝里孵,一枚不被应试教育承认的蛋

冬天了,她只想要一个温暖明亮的鸡舍

盛放她更多的蛋,她不想上幼儿园,只想

做一个漂亮、骄傲的鸡妈妈,她叫小凯丽

 

 

许我

 

几夜冬天的寒气

让经霜的白菜在地里

再变甜一点吧,许我的马

抖动一身庄重的夕光

接它一身绿妆的小小新娘

回家吧,许我的马

有几天的喘息,让它在晨曦

薄雾中,满足地打几个响鼻

再出发吧,许我的鞭子

狠狠地抽打着战栗的空气

发出愉悦的呼啸,却

从不落在我的马儿光裸的

紧绷的脊背上,它驮载着一家五口的

麦子和饥饿,奔跑在阒无人迹的

乡间小路上,赶马人,正是我父

 

 

子非鱼

 

地铁十号线上被挤成夹心饼干的小白领

和终南山谷一条呵着热气的鱼,遥遥地

形成了某种呼应,一个古典学老教授

在课堂上讲着讲着,突然被庄子的子非鱼

附体,他翕张着腮,宣布下课

围拢他的弟子们,纷纷洄游到上游

产下卵,好不容甩掉长在身后的鱼尾

一样摆动的地铁的小白领,刚启动电脑

眼睛便变成了鱼眼,再也不能客观的复述

江南之美如何,被一颗茕独的柿子树高高挑起

点燃一盏灯,餐桌上的一条清蒸鳜鱼在灯光下

变身遗世独立的古典美人,成为家庭中的一员

堆在盘子边的鱼骨,被考古学教授拼装

一只史前大鸟的形状,而美人

只想去吃草,只想在草窝里再赖一会儿床

太阳的大网撒下,漏网之鱼逃逸

从各个地铁口长驱而入,又鱼贯而出

 

 

掌灯时分

 

那缠枝纹样轻描淡写的

往事如瓷,蜻蜓的尾巴一点

碗底的一条鱼便游动起来

水波纹一漾一漾,在两个

年轻的身体之间,孑然的路灯

在给天空上色的时候,顺手

把漫过我们的一江水

也染黑了,你安睡

如一棵石榴树,孩子们掌灯而来

你的呼吸如羽毛,飘飘

 

 

平安夜,给母亲

 

无酒,夜变得右倾起来

交警给圣诞老人的驯鹿车

开出罚单,上访的夫妇横卧

制度的云之下,你的小手在我的手里

沁出了汗,我们在节日的追光灯下

无处藏身,有人搬起一把花梨木的太师椅

坐到清朝,去水中温习雀舌的一阵唧啾

清风白日里,点一枚红枣

在鲁西南平原的盖碗里,母亲

我前夜千里走单骑,动用制空权递与你的

普洱茶饼,请即时享用,云南的好天气

 

 

午后

 

两只干掉的南昌啤酒瓶

袅袅着,因不知道该稍息还是立正

狭促起来,单位大厅的一架老式座钟

不知要往左还是往右的时候

颇费了很多机心,一条岁末的鲩鱼

因看不懂街角中药铺子坐诊的老中医

开出的鸡鹜翔舞般的药方子而

对阳光充满盲目的热情,鸟在风中

茶在杯中,陋室在阳光里,如幻大千

 

 

一生

 

橡皮的一生

相互磨损的一生,雾雨淫淫

见不到曙光的一生

两天刮一次胡子的一生

普通话的一生,偶尔方言

古代汉语的一生,现代汉语说了一辈子

说人话脸红的一生,山东人的一生

江西过了一个小时,就回不去的一生

春气奋发又被秋风打扫的

寂寥的一生,中药的一生

以熬以煎的一生,西药只用了两片消炎药

就止咳的一生,洒扫庭除开门纳福的一生

迎来送往的一生,当一日将尽

黄昏的大锁落下,插上内心的门闩

吾可缓缓归矣

 

 

2015年第四期诗人栏目

 

 

 

 

美是情人的焦虑

等你老了

我来和你共枕

在新鲜的坟茔里

准备好棉被与玫瑰

等我老了

必有逃跑的皱纹

在衣领上长成密密的针脚

我和衣而睡

成为你的遗物

此时我最接近美

也会更加迟钝

 

 

我不喜欢我的喜欢

 

我喜欢坐夜车

坐车来

好似坐车回去

坐车逃亡

好似坐车服刑

坐车怀孕

产下岁月的种

又坐车失恋

变成真正的女人

坐车让人悲戚

在城市转呀转

为何我看不见你

你也看不见我

 

 

借一颗头

 

借一个脖子

把我的脑袋架在上面

如果仍未达到疯癫或萎靡

那就再借一颗头

架在我的脖子上

我和这颗头并无排异性

但同时宣判了

彼此的虚无

我和这颗头都进入了

现实的圈套

多面猥琐

一面佛心

拥有这颗头的人

我想借你脖子上的

我的那颗头

我想借你的舌头

把假话卷起来

塞进我的头

那里同时塞进过粮食

和男人的嘴唇

但那里绝不存在生命

也没有过爱情

 

 

指望

 

盒子里没有香烟

电视没有声音

鞋子里没有脚

沙发比我还累

伸得比墙角线还要直

还能指望什么呢

把一些人的名字忘在了地铁上

讨厌鬼们

应该坐坐冷板凳

比周末坐在办公室

里的凳子还割肉

可是那些名字在一份

很重要的文件上

还能指望些什么呢

午餐夹了一片生菜叶

别想着有什么荷包蛋了

赶紧喝口面汤

匆匆到老乞丐的跟前丢一块零钱

云层破了洞

补袜子的线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盒子里没有肥皂

电视没有图像

鞋子里没有爱情

还能指望什么呢

 

 

 

2015年第四期诗人栏目

 

 

这一年

 

这一年,风剥着树木的叶子

剩下一些树木,颤巍巍地

裸露在山梁上,留守着

那片古老而沧桑的土地

这一年,父亲的头发落了又落

白了又白,剩下依稀的白发

掩饰着头颅,像我们熟知

却未曾说出口的某种愧疚

这一年,我们依旧在奔波

依旧在某个角落,某个夜里暗自泪流

而那些风依旧在不断地吹来吹去

像无从预料的明天

这一年,我们努力去做一些

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放弃了一些

迫不得已的梦想

生活的真实,让梦越来越虚幻

这一年,我们又苍老了许多

沉默了许多,默默地存活着

默默地热爱着这片土地

像山梁上的树木,裸露在风中

 

 

空杯子

 

喝剩的水被倒掉

喝剩的牛奶被倒掉

喝剩的茶被倒掉……

那么多东西都被倒掉了

剩下一个个杯子

空荡荡地空无处诉说

亲人突然间就去世了

空旷的草地上

堆起了一座新的坟茔

而那个凳子却空了

那张床空了

狭小的屋子一下子空了

我们的心空了

像一个个空杯子

摆满了生活的桌子

 

 

经年

 

像一次陌生的旅行

提前抵达的寒风和雪粒阻挡着视线

每一个脚印都充满苦涩的味道

脚下和远方一样苍茫,未知

但风越来越凛冽

一如经年的伤口

在时间的刀刃下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一直到麻木和无望

路还在远处,你还在远处

梦一样忽隐忽现

在风中行走

雪粒,心一样碎

你看,那白花花的斑驳的地方

在眼中晃动着,晃动着

与尘埃一起

消匿在某个角落隐隐地疼痛里

 

 

2015年第四期诗人栏目

 

 

秘密

 

那些死去的诗人

实际上他们还隐秘地活着

自从我知道了他们的名字

他们就一直跟着我

天还没亮,我就看到了他们

我赶上去,欢喜地看见很多星星被划来划去

变成火柴

他们划了一根

又点了一根。香烟在树上慢悠悠地吸着

他们跟我说了几句话就不见了

 

 

转经筒

 

转吧,穿越在青藏大地上的鹰。转吧

默默爬行的藏蚁,朝圣路上庇佑万物的神

我一直深信,仓央嘉措是我们

尘世间一切纯净的物灵。他秘藏在所有人

呼吸与行走的间隙,闭目和养神的刹那……

转吧,用那带有磁铁的轴

转响牧羊人口里铜色的风声,转动藏羚羊奔跑的

倩影

转醒六世达赖睡眼里迷失的黄昏……

转吧,这古老的情歌,失传的藏文

金黄的经筒转了一天,多像在我手里转了一个世纪

 

 

很牛的人

 

仰首挺胸

背着双手

戴着墨镜

趿拉着一双老北京布鞋

没有环顾四周

直接穿过马路

躲之不及的摩托车和小面包

纷纷给他让路

这种将自己的生死

度之门外的气概

让我这个每次过马路诚惶诚恐的聋子

久久站在马路对面,望着他

面露羡慕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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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段爱松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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