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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

2014年第八期

作者:段爱松 李泉松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11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那个时候(组诗)

蒋在

你把我含在嘴里

爸爸拖着花岗岩在荆棘里升起了炊烟

我想借给爸爸一艘小船

把对他的爱都苦涩地含在嘴里

我点上蜡烛

逼迫着这张手掌容纳其他的父亲

他点头同意了

他许诺的烛光在深夜里

映照了我的母亲

我把我的内疚都苦涩地含在嘴里

他埋下头说女儿啊,

你摸摸爸爸的下巴和额头

我伸出手我把我的痛苦都羞涩地含在嘴里

有多少个海港能够迎接你

在哪一个温存的节日里

我能够从远方送给你一头山羊

我的父亲

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你把我含在嘴里怕我化了

你把我放在手心里我真的就飞了

你把土地的根须

用来推开教堂门外栅栏的沉默

你消融了我的声音

我忘了怎么叫你的名字爸爸

你把这一头我送你的羔羊

拴在了我不能找到的山上

于是

人类的眼泪和大海

都被我父亲含在嘴里

大西洋的伞柄

穿过黑暗的大西洋和你

骤然混合着洋流打开窗户的玻璃

爸爸看着拖着行李的汽车

脖子上挂满了汗水

代替了哭了一千次的面包还有在家的糕点

还有在家的圆盘

水果全都被拿完了

不是我双手握着遥控板又举起来道歉

我被痛苦地要求

给这个世界播放电影

我只想给自己播放电影

我只想给父母播放电影

我愿意举起所有的雨伞

挡住大西洋掉下来的雨滴

在巴浦洛夫的十月镇里

买一架飞机藏起来

只给父母看到

我们的一生就永远守着这一架飞机

到机翼掉下来砸伤了所有的飞鸟

捡起来这羽毛沾满了大西洋湿气的飞鸟

我们都不敢去救治

生怕这大西洋的寒流

把我们带到了大西洋里

生怕这些要去到大西洋的飞鸟

让我们握着他们的灵魂

也同样设置了我们的目的

我们在十月镇的这三个人不敢出远门

我们的胆小

让附近的麦子全部变得乌黑

大西洋的寒流还有云层

都带着大西洋的灵魂和秘密

在下雨天我们是一定要打伞的

否则任何一个雨滴

都会砸碎我们先前和以后的头颅

我抓住大地的岩石层

大地碎了

我握住了大西洋的伞柄

握住了分别时的泪水

最后可以听到一次琴声

是你拥有了十八厘米的手掌

拨动了那一次掀天动地的声音

被遗忘了姓名的你

埋头用手拉了最后我可以听到的一次琴声

古镇的路变得模糊

我尝试询问可能知道你姓名的人

没有人能够知道你并且记得你的琴声

别跟任何人问候

能够想起名字的

阿卜杜勒是一个不相识的姓名

跟随磅礴的灯光

照亮隐藏和犯罪无关的事实

我开始尝试射击

每一次射击

我的肩膀都会收到很深的撞击

那一次我才知道不要将任何期望放在手中

然后要学会去握住每一个人的手

要将故事讲给他们听

但不要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发问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的琴声

迅速地从我的肩膀滑向靶牌的那一粒小小的弹丸

如那只手掌一样

欺骗了琴弦的时刻我才明白

 

 

离开(组诗)

张晓军

离开理想

今早,我听说有一匹马

因为分不清方向而疯掉

后来才发现这些谣言

是我昨夜梦见的对话

等到九月,我就44 岁了

我比一支校园民谣稍微老些

每天,都要在回家的脚步中

熬制一杯咖啡,或在阳台上

杀鸡,剥蒜。与生活匹敌

梦见丢失钥匙,就打不开门

我一度坐在门外等岁月疏松

等二十年后,房屋里的时间

从坍塌的穹顶落下羽毛

看门窗洞开,乌鸦纷飞

我怀念和你并肩行走的时刻

因为疏远,我几乎遗忘了你

你把你的黑发,意志和形象

藏于城市底部,并一直坚持

划分出拓荒者的门派

这时,原野进入了开花的季节

门依然紧闭。酒精,激发鼓声

一匹马驮着我,疯狂泅渡大河

泅渡大河,你想收我为徒

教我磨剑,准备成为侠客

是啊!发小们经常出入江湖

我仍在与一扇紧闭的门对峙

试图寻找镊子,金钱,嫉妒

甚至谣言,来对付固执的锁

我找不到谁是操纵者

也找不到自己的瑕疵

用手剥开怀念,我看见一匹马

在田野中守护篝火

我回忆钥匙的模样,在沟壑里

一只讲述道理的青蛙透过雨水

狡黠地对我说:你铺开一张纸

就当自己在白色的原野上奔跑

等到九月,我就44 岁了

尽管你一直认为我彪悍

我也终究不会破门而入

大路朝天,谁更需要指引

直到太阳升起,晒干盐沼

 

 

离开医院

病床空了

故乡还留在医院

从故乡到达医院,一公里足够

栽种一千棵玫瑰,而月光发红

玫瑰上长满了刺和药神

传来的消息,湖床干涸

蒸发出寺庙里的钟声

从门诊部到住院楼,一层

足够我耕种一千次祈求

祈求药神传我回生之术

变卖牛羊,__________用劳作与疲惫

灌溉亲人的静脉,使伤痛

一滴滴离开病房

其实,我听不懂术语但我还是要谢谢医生

告诉我内科21床的后续疗程

告诉我,一千次祈求

能留下多少秸秆

超,核磁,介入室

担架,痰盂,续费单

我在凌乱中签名

在凌晨独自怀抱故乡

药方惨白,心图中断

我的积蓄与耕种颗粒无收

输液管空悬着前世安详

多少脸在这个夏天融化

你曾把果实做成肥皂,洗净旅途

你曾为邻居修缮屋顶,笑纳所得

阳光破碎,我还活着

而你死了,化作哭声

给我一百首诗歌

一百次布道的场面

我要和亲人睡在一起

我要沿着故乡的针水

治疗黑夜的疾病

亲人用一只手抚摸我的额头

让我看金星与月亮并肩升起

我不敢错过每个细节

直到光出现

照亮了手指

此时,雨水混杂花瓣

天使降临,把我摇醒

病房里空无亲人

故乡离开了医院

离开诗人

诗人死亡之后

马匹变得明亮

房子面朝大海

伸展手臂,让风

从草原上苏醒过来

即使森林疾驰,诗句摔倒

每个词语都让瞳仁缩小

凶兆,仍然会从树洞里

与蹄声同时离去

一个孩子揭露了真相

你同意让他揭露死亡

使羊群四散奔跑

使一匹黑暗的马

如梦,站立风中

没有手臂的风车活过来

树枝撞断的故事活过来

从林间落下欢笑

湿润我们的唇齿

在亚洲,有谁看见

铜铸造出了墓碑

死亡落成雪花

雪后的村庄

碑长出青草

 

 

向春天致敬(组诗)

纯子

向春天致敬

向春天致敬,向穿过薄薄雾气

的阳光致敬,向龙爪槐上爆出的新绿

杜鹃上开出的第一朵红花致敬,

也向檐下筑巢的燕子,向就要诞生的

新生命致敬

当干涸的河流,这些大地的瘪嘴巴

再一次被充盈的雨水填满,重新灌溉两岸的

良田时,也向春天的雨水致敬,

感谢它为我们再次带来雷声,感谢这些来自

天上的战鼓,不仅为我一人擂响*

更为万物擂响。那些沉寂地下的种子

仿佛获得出征的力量

从大地的子宫里,奋勇而出。

而当蜜蜂,被再次邀请参加春天的盛典

曾经,我向山坡上那个长得黝黑的养蜂人

致敬,感谢他在春天

为我们带来庞大的蜜蜂王国,他指挥

那么多的工蜂,多么像骄傲的国王

而现在,我却要向这片土地上

所有如蜜蜂般忙碌的人们致敬,因为勤劳

他们才获得和幸福对等的甜蜜

一定还有更多值得致敬,和广为传颂

当我再次坐在石凳上,和一只飞翔的蝴蝶

一只爬行的蜗牛,

同时接受春风的爱抚,更要向一年中的好光阴

致敬:我们仿佛三姐妹,

命运迥异的三姐妹,

却在此刻,同时接受了它无私的馈赠

所有的美,瞬间得到了全部拥有

*“这些来自天上的战鼓,只为我一个人擂响”。出于

海燕诗歌。

看你的两张照片有感

和未被时光记住的长尾鸟相比

我们是幸运的,总有一些瞬间

被时光保存,并在某个时候得到呈现

神给过的恩赐

上帝赠与的荣耀,只要活着

我们都会看得到。

你在照片中相互对望

左面那个少年,和右边那个抬头的男子

好像并不相识

但他们都是你,在不同时期的形象

他们身上相同的气息,让经过的每一束风

都可以辨认

正如命运安排的一样,你一直谦卑

却从未屈服,你的脸部

并没有因时光流逝而消磨棱角,也未落下

和别人相似的眉眼。你身上

隐性的光芒,让微不足道的蝼蚁

也有那么一刻,可以得到自己的影子

而手指间的风,你从未浪费

你把它留给了海洋

只为寄存其中的鱼群,获得更大的波涛。

如果有一天,你要去山顶

取回属于自己的云彩,无需他人指点

你同样能走出自己的路径,

并在半道,和汩汩流动的泉眼

交换了清澈

我愿

我愿是你多余的那部分。是你疼痛时才有的

阑尾,是咀嚼时

才想到的那颗坏牙齿。我愿意是你的赘肉

它长在你的身上

显得多余,并不能保持你诗歌里的

好身材。甚至有时

我愿是你多余的那根肋骨,只有抽出来

才有你心爱的女子诞生。

这一切源于

我还不够明亮,还不能在月亮升起来之前

成为你的七寸,成为你黑暗中

寻找光明的眼睛。因此我愿成为你多余的部分

你的影子,或你的梦呓

而我最终想说的是,这多余的部分

有时像丧钟

从不为明天而鸣,有时像眼泪

从不为昨日而流

那个大声说话的是我吗?那个骑车

带着孩子快速穿过十字路口的,是我吗?

那个在菜市场,斤斤计较的是我吗

那个明里含着笑,暗中却挂着泪

是我吗?那个在躯体里做梦,

一伸手却只能抓住影子的人,是我吗

那个错把桃花当玫瑰的是我吗?那个敢

向天上的月亮下战书的,是我吗?

那个把一条长江

当成爱情里的弱水三千,渴望取一瓢饮的

是我吗?那个渴望从生活上

扒出闪电和雷声,最终却得到齑粉的

是我吗?

世界将我分解了无数个,有时是女儿

有时是母亲,有时是诗人。

有时是看领导脸色的下属,有时是每月

按时去银行还债的房贷者,有时是异乡的过客

有时是小区的业主,更多时候,

则是人群中为生计奔波面目模糊的妇人

有时,我是一个我,有时

我是多个我,它们如影相随

我记不清哪个我欢笑过,哪个我悲伤过

哪个我爱过,哪个我恨过

但我知道,镜子里的不是我,电话簿上的

不是我,你们眼睛里看到的也不是我

你们看不见的,那个受命于爱,和美

一生用灵魂歌唱的,才是我

 

 

看得见的宽(组诗)

卢辉

年关

在岁末,我不能保证风都在均匀的吹

雪有目标的飘

我不知道地上的人

会往哪个方向

买到哪些称心的衣物

太阳足够,你不用买

空气稀薄,你买不到

东西南北中

一百人走大道,九十九人满街跑

三五十人扛着包,剩下一个小孩

拎着跑

你走你的阳光道

我走我的羊肠道

千军万马

天道地道,轨道水道

黑道白道

茶道

香道

还有一条炊烟道

如果你遇到悲伤

如果你遇到悲伤,千万不要把小提琴的弦拨断

那一条断了筋的足,还要交给道路使用

那一张旧船票

上了贼船

这些年,悲伤的事情是多了点

叶子不在秋天落

春天不开花

一个个弃婴在纸箱里睡

某位老爷子临死还__________要到银行报个到

旧唱片响起

你说悲伤不悲伤

一张桌子一口杯

二个影子

抱着跳

我有一只理性的鸡,它不下蛋

专捡虫子吃

虫子是我儿子画上的

他一画就是好一些:红的,白的,黑的……

应有尽有

儿子说:“小鸡再也不会饿死了!”

后来,我把这只理性的鸡

不是铁的鸡,不是太空的鸡

不是满地飞的鸡

像折纸一样藏了起来

听古人说:藏匿起来的东西,到了一定的年份

不是龙,便是虎了

惊蛰

三月的雨

下得很欢,不知是哪两朵云

云里雾里

情人节都过了:三月

还是那么蜜月

那些云做的雨

下得绸下得饱满

甜的酸的淡的咸的样样都有

我掐掐手指算了算

不迟不早

它们好上的时间

就在惊蛰

就这样来了

就这样怀上了

我没有跑到马路上等它们

雨,打在水泥地上

低我好几层,低于车灯,低于

夜晚

低于雷声

 

 

所见(组诗)

张远伦

新桥

用坏了一座桥,造一座新的

这条输送带转动起来

一座小城市,正式发育为幼兽

假设南滨路住着一个老男人

北滨路住着一个小女人

那这座桥的意义:不是鹊桥飞度

而是过桥抽板,或借贷一条河

人来人往,车来车往

谁也不知道,此岸和彼岸

是如何形成了相互亏欠

也就是这一天起,我开始

正式用旧乌江五桥

就像昨天我用旧乌江四桥

钢筋独自支撑起庞大的两个亿

一周的中雨,把桥面洗得发黑

早上,我从这里走过

就像是从写满数字的票面上滑过

摩崖石刻

摩崖石刻、危然大块、渡口、绿荫轩

四个词语和三排地射灯,可以被我一口咬定

这些袖珍事物,在老树下,在宋代的词语里

不值一提又不得不提

历史书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种摩挲感

几首律诗和绝句,用于磨练日渐干裂的嘴唇

某一个带着凉气的上午

站在这里回望:一只孤鹭在深喉里放飞

古生物化石

再一次想到性格和命运的关系

———石头的胃里养着石头

她们星星点灯,躺着作画

因此石头的本质是墓碑

有一次路过周家寨

看到古生物化石群

众多卑微的虫子

在亿万年前选择了幽闭

被更加坚硬的外壳包裹起来

她们选择了安乐死

这让我再一次想起

性格和命运的关系———

害怕见光,害怕痛苦

小事物,她们像我这样

做完庞大的梦,然后在石头内部醒来

艺术之真相

我想画画

简单到数轴那样的画

用刻度来标注贪欲

深潜的情绪

用颜料来压缩

越简单的画越具有母性

苹果告诉我

它不是用线条在舞蹈

丝瓜告诉我

它不是用水分在衰老

这些事物都是我的母亲

回到本质上

数轴不是用数据在渴望

我真想这样画画

把排笔给我

把布面铺开

把数轴,画成十字架

执行绞刑那个地方空着

一个身位

适合你

也适合我

博物馆蒙尘的扉页

80乘以60的结果在转换成语言

它扩大了艺术,和我的身体

真相就是———

你的心脏已成焦炭

但还可用它画上一笔

山中所见

冬日暖阳

随着葛藤的走向

停在她的墓碑前

三月没从这里路过

一条小道已经被藤蔓拴紧

一个八岁女孩的尾声

停在血癌上

登报、求助、捐赠

解决不了亲人的伦理问题

把婴儿抛弃在绸缎街

就没想过回来赎罪

找到匹配的骨髓

抹掉那个冰冷的词语

都是虚妄的笑话

无人认领骨血

枞树林里松鼠窸窸窣窣

好多小灵魂在出窍

阳光,一点一点

打磨着这个山谷

像是在修饰着一封绝命书

 

 

●遗诗

 

编者按:编发这组诗歌之时,祥云诗人李绍军已

因病永远离开了我们,愿天堂美好,诗人永存,

谨此怀念!

 

 

一个人,在时间里多残酷(组诗)

李绍军

尘埃

看到尘埃,心才会颤动

寂静的空间,这角落已好久没有人到过

这宝石蓝的敞口花瓶,居然空着

这年月,分成四季

对于枯槁,难道只是为了流转?

不敢再看一眼台历上凝固的日子

怎样的心情,曾让我轻轻跃上白驹

房间也曾倏然亮起,像午后的小号

却远不如那些莽撞的麻雀,贴着玻璃

啁啾,视我为无物

时常在它们飞走后,我才无由的来到窗前

窗口的香樟树悄然拂过耳朵

从任何一个时刻起,都可以抵达多年以后

“可以试着伸手,触摸你栽的小树”

而我缓慢,偏安一隅如同死守

夜空从树根升起

车灯熄灭才知道没有月亮

狗的叫声最圆

“汪汪”的虚无之光

照见一片林中空地

假若没有先验和预设

该如何把一棵没有锋芒的树当做松树

把一片只透露少许天光的黑暗

称做烟坡松林

而我们多么信任这看不见的五指

或坐或卧把身心全交给它

也只有眼睛贴地

才可以看到夜空从树根升起

也只有这时候

才知道我们身在一块高地

一个人,在时间里多残酷

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迈出幸福而迷茫的腿

如同下楼梯的裸女,有点时间就漂移

拥有我名的那个家伙

无所事事,却又显得心事重重

所有的夜色都有他的份

也许他早已杀死了我

此时正倚着一棵行道树

优雅地伪造一个自杀现场

三分钟,便可得出铁的结论

“飘落的一枚黄叶,击碎了心”

也许,只有郁特里罗才能还原真实

他能盯着女人三个钟头,画出一片风景

也许,我不能轻视酒鬼

去烟坡松林

多少年了,又是多少年

子夜时,我们才喟叹一种

久违的体验,雨一样淋漓

通向自己的路真的危险吗?

烟坡树林不太远,小坐一会就回来

这意味着将屈从一个萎缩的时空

我们将如何实现心愿

多少年,每一次尝试都成为了定局

又将是多少年,我们才试图改变

当车行驶在乡村公路上

吉他还未苏醒

我们渐渐垮掉

夜景被装订成册,一页一页翻开

已钝化的我们,也能在瞬间穿透

田野和村庄闪现出疑惧的白脸

只朝着疾飞的秃鹫匆匆一瞥

我们不会撮口而啸,却把声音打磨成箭镞

就连风也是我们制造的

鸡鸣

鸡鸣起伏

像在打捞一个溺死的梦

车碾过湿漉漉的心

空寂被风声填满

为什么总要把自己置于险地

好像舒坦会让我马上死去

而困倦却一阵紧似一阵

仿佛逼问

窗外有脚擦着水泥地行走

下着点小雨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说话

没有任何温度

如同我的独白

一天的开始这么早这么早

你离我遥远而变小

你离我遥远而变小

我必须凝视

褐色的多足虫和渺茫的地域

给我多少的虚空

如果你是我的孩子

那我又是什么?

眼睛悬浮在你的天空

难道只是为了倾泻无限的忧伤?

雨水浸透了大地

尘土搅和成泥巴

你是被踩踏在泥里

还是在一只脚掌之下,被带走?

在坚硬冰冷的岩石中间

真的能少些风寒吗?

那仅剩一点温度的襁褓

人们私语,说那就是你

就在不远的地方

我虚弱得没有任何形状

只有看清你,确认你

我才能拥有一个血肉之身

 

 

悼诗(二首)

马升红

爱比死更远

———悼马尔克斯

这个一直向世界撒谎的人

———死了,去另一个世界

建造自己的乌托邦

在那里,爱情是真正的爱情

幸福是真正的幸福,

理想可能变为现实,可以决定

自己的生,自己的死。是的,

他的一生都受到强烈的诅咒

他呼吸在脆弱的宇宙,

颤栗在众口交铄下的俗世

他疲软的肉体不幸患上淋巴癌

———要了他的命。他陶制的躯体

回到种子,回到尘埃

多么悲惨,多么卓绝,

留下千年的孤独,和悲伤

他的伊人,在水一方

温柔而绵长。那些庄严的

秩序,自嘲、反讽,还带点幽默

瞬间冰消瓦解,如严冻河面之沐春风

在他之后,我们借着他那一口圣灵之气

叙述故事,刻画灵与肉,幕布之下的现实,

吹出生命的气息。而今天,他郑重的

向世界宣告:人类一部分最瑰丽的

想象力———死了!

我承认,我活在霍乱的年代,

我活在孤独的世界,

我很久没有这种抹不去的忧伤

笼罩心头了。他曾说:“对于死亡,

我感到唯一的痛苦,

是没能为爱而死。”

瑞典·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

有一句诗:“死神俯向我

———一盘尴尬的棋局

我找到了对策。”于是,带着

珍藏百年的爱情

在瘟疫来临之前,他选择离开,

我仿佛听见他说:“终于可以为爱而死了。”

啊,这尘世的盐,这尘世的光

那百年的城堡,那千年的寂寞

你可曾来过这人间四月天。

回忆是条没有尽头的路

曾经的荣耀,都要以寂寞来偿还

就像今夜的云南大地,辽阔,悠远,深邃。

爱比死更美

———悼渡边淳一

日本当地时间:

2014 年4 月30 日23 点42分

一位优雅的老爷子,

因前列腺癌,在东京的家中

走了。

此刻,我正在读松尾芭蕉

的俳句:“坟墓也震动,

我的泪声似秋风。”

一语成谶。我只好悼念,

以阅读的方式———我的悲伤,

让这册《失乐园》变得更加沉重

这是一个不可告人的夜

雪花在飞舞,何处是归程

春光,大海,原野,花丛

鸣奏生命的哀乐。你看,

光明和黑夜,闲寂和喧嚣,它们

相随依靠,在绝望中沉沦。

我仿佛看见,在遥远的落日的余辉里,

在原野的尽头,晚风翻卷着

他浮世的白发,

他生命的爱、生命的欲

还有血,和泪。

我仿佛看见,在彼岸的天国,

他依然那么的慈祥、静谧,优雅、绅士,

那么的纯粹、干净,

透着王者之气。

我仿佛看见,在一株枯败的樱花树下,

埋着一个死人。他的墓碑上写着———

渡边淳一

一个时代,就这样———

终结了,留下我无尽的虚空

———在他暖昧的邻国

一层压着一层。

 

 

它等着另一只斑鸠死去(外一首)

野川

一只斑鸠死了

山腰那粒石子,终于迈了一小步

慌乱中的趔趄,笑死了

三根芭茅草,五朵野蔷___________

山还是那么高,天还是那么远

用尽全身力气,那粒石子

坐了下来:闭目,凝神,颂经

它等着另一只斑鸠死去

很多年了,香客们在寺庙中消失

加深了山的苍绿和幽静

那粒石子枯坐着,如一口古井

蓄满斑鸠飞翔的声音

自己只是水做的一个试验

此刻,我在睡觉

屋子后面的草叶在拔节

盘算着:先让一只蝴蝶

还是先让一只蜻蜓栖息

这细密的心事,逃不过

正在假寐的风的眼睛

陪伴草叶的露珠

是一个旧时书僮,偶尔

也想亮起来,它不知道

自己只是水做的一个实验

想证明时间和破碎之间

微妙的关系。夜色是慈祥的

轻轻蒙住事物们的眼睛

是不想让它们过早看见

必须看见的东西,比如梦中

我紧握的刀,从嘴角

流出的一股股呻吟

 

 

1938 (外一首)

老四

第二个本命年刚刚来临

祖父去县城看望未过门的媳妇

小花开满汶河两岸。

那片空地,50年后是父亲的大棚

70年后一切变了

小花依旧开放,大棚消失了

旁边祖父和祖母的坟也消失了

柏油路和人造小花贴在汶河身上。

时间从县城划过来

在这里安家;时间还要思考

那些既定的往事,以及命运。

祖母说嫁妆早准备好了

你再不拿去。鬼子已经来了

北方

矗立在旷野中的烟囱,有的属于工厂

有的属于火葬场。

我时常像热爱北方一样热爱这些拔地而起的生殖

还有黄昏,晚霞让我着迷

在北方,我被群山、旷野、孤烟吸引

河流的源头总有一泓清泉,那是母乳

在云朵抖落的村庄周围

为了接近寒冷,我试图爬到烟囱上去

 

 

陪伴母亲(外一首)

王子文

静极了,无尽的烟雨

围着小屋,像无尽的烽烟

围着孤寂的城

聊话间,母亲已打起了盹

———母亲老了

像一枚熟透的柿子

我听到岁月的虫子

潜行在她体内

我惊诧不已

心,被无数的虫子

咬痛了一下

51年前,我穿着母亲的身体

像穿着一池温泉

如今,我要像一件棉袄

焐住她老缩了的躯体

焐住她寒凉的四肢

疼痛的关节

此刻,有火车鸣着汽笛

来到村边,又披着烟雨走远

颤抖的风炉和药罐

渐渐恢复了平静

炉火将我的身影,扩大

并笼罩了有灰尘的屋顶

……而药罐“咕咕”响着

屋子里充盈着熟悉的草药的苦味

静静地,我为母亲守着药罐

寻访荒芜的老路

这陡峭如刀刃的土峰

竟然有这么多的牛蹄印

我尝试着走几步太险了

我不禁跪了下去爬着走

我这时忽然明白

有时道貌岸然的人

并不比牛马有本事

其走路的姿势

也不比它们体面

小小蚂蚁的队伍

终于爬到了树梢

好像不是去进餐

也不是为了观光

它们没有停留片刻

又调头一字儿顺着原路下来了

这些小蚂蚁

一生走的都是弯路

直路大路,不是为蚂蚁准备的

母鸡与大蟒蛇(外一首)

何永飞

在同一个铁笼子里,大蟒蛇鼓着圆溜溜的肚子

在做美梦,母鸡在拼命地吃着米粒,咽下恐惧

它知道,大蟒蛇醒来之时,就是自己

永远睡去之时,它曾试图用翅膀,去推开

希望之门,可残酷的人已经把它置于死地

大蟒蛇每次翻动身子,母鸡都会惊跳几次

它将成为大蟒蛇的口中食,它知道生命的结果

它痛恨时光走得太慢,每一秒都如尖刀

深深地刺进它的心脏,而疼痛无人能看到

大蟒蛇的肚子慢慢瘪下去,美梦被饥饿戳破

得意地张着血盆大口,向母鸡靠近,再靠近

此时,母鸡没有半点惊慌,更没有哀哭求救

它静静地站在原地,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它最后向铁笼外面望了一眼,让所有在场的人

感到胆战心惊,感到无地自容,感到罪恶深重

住在三楼的老鼠

费尽所有的力量,费尽所有的心思

爬进三楼的房间,以为钻进了幸福里

__________没想到这是噩梦的开始,白天房间里总有人

夜晚窗子外面,总有一只野猫伺机扑进来

它想出去,却没有机会,也找不到出口

冰箱里有美食,可它不敢靠近,眼看着

就要老去,而只能孤独地面对危机四伏的日子

它梦见和一只漂亮的母老鼠成亲,正要入洞房

就被惊醒,睁开眼睛,看到主人提着一根棍子

从左边过来,一只野猫张开大嘴从右边过来

 

 

内心一闪而过的悲伤

杨康

别人看到这个消息以后,都在鼓掌

献上花朵和笑意。我也举起手

拍了拍巴掌,但掌声总是不那么和谐

我就悄悄地把手放下

我又把满脸凝重的表情梳理一遍

把僵硬的皱眉拉展

拉成笑的模样。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都没有看到笑的神情

我索性背向人群,放下鼓掌的手

收回佯装的笑。是的,我承认

是我内心有些悲伤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感觉有一阵风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了

那些沉重被刮的干干净净

站在北京的街头,看着行人与车辆来来往往

夏天的太阳光在头顶的柳树上晃着

我肯定,有一天我会喜欢上这里

 

 

睡宾馆

陈洪标

洗去一身的疲惫

我一丝不挂躺在床上

床单和被子雪白

五星级的宾馆开业不久

最不新的却是这张

不知道睡过多少人的床

我把被子翻个面

以求拂去心理上的灰尘

但我还是喜欢用裸睡的方式

回到婴儿的状态

哪怕很短暂

哪怕会被细菌传染

 

 

身体之外

郁东

让皮肤暴露些

让器官尽量与草木接近

一层一层堆积起来的面

已足够沉重

学会使用锄头

在门前开挖沟渠

引来苍山上的水

浇灌蚕豆油菜和麦苗

学会使用剪刀

修理伸出墙外的树枝

让一院又一院的鲜花

在庭前开放

学会饲养牲口

让每一匹马健壮

在春天驮起心爱的人

到天安门广场

谁会选择自由自在

用工具来养活自己

一只土豆,一碗水

在大地上足够分量

其他的已显得多余

■本栏责任编辑段爱松李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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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段爱松 李泉松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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