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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乌的逃亡

作者:刘成君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慈乌的逃亡


刘成君,现居江苏窗迁

 


慈乌的逃亡

 

中篇小说   刘成君

 

关键词:孝

核心提示:据《纲目》载,乌有四种,小而纯黑,小嘴反哺者乃慈乌(即寒鸦)也一慈乌,又名孝乌,其孝行世所罕见。白居易《乌夜啼》云: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

 

我出生的那天早晨,两只毛色纯黑的乌鸦在我家门口的老槐树上脂噪了几个小时。父亲说,这种鸟名叫慈乌,是天下独有的孝鸟,它能给我们家带来祥瑞。并给我起了个“慈乌”的乳名。然而接生婆周嫂和村邻们却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眼里,所有乌鸦的叫声都是和凶祸联系在一起的。

事实证明,世俗的观点是正确的。

我先是“笑死”了奶奶。确切地说,奶奶是被我的笑声吓死的。我自从出生就只会哭,不会笑。不哭的时候,我的脸特别严肃,任谁引逗,我都不改变表情。但是满百日那天,我笑了。

奶奶虽然过了七十高龄,但身体一直很硬朗,平时连个感冒发热也少有。奶奶的主要工作就是带孩子,带大了大哥带二姐,二姐长大了,又开始带我。那天奶奶让我坐在她的腿上,两手握着我的肩膀部位一上一下地晃悠,奶奶问我:“三官儿,长大了是骑马,还是坐轿啊?”可能那天我的心情特别好,我伸出小手摸了摸奶奶的脸,还朝老太婆笑了笑。

奶奶更高兴了,“啊哟啊哟,不得了,三官儿会笑了。”她抱着我在膝盖上又颠了几下,大声念着:“又哭又笑,骑马又坐轿——噢,又哭又笑,骑马又坐轿!”奶奶的顺口溜儿真的好听,我咧开嘴大笑了起来,而且这次居然笑出了声。奶奶愣住了,她呆呆地望了我好一会儿,仿佛不认识孙儿似的。后来奶奶就病了。

奶奶在床上躺了四天五夜,一句话都不说。到第五天的夜里,奶奶突然从床上坐起,手指着前面厉声责骂:“死鬼,死鬼!”然后就没了声息。长大以后,娘告诉我,奶奶是被爷爷的鬼魂勾走的,奶奶因为不愿意走,才会手指着骂他。而我知道的原委是,我的笑声太怪了,呱啊一刊瓜啊,和我出生时那两只慈乌的叫声一模一样。

奶奶的死使我们全家陷人了悲痛之中,特别是父亲,几乎变了一个人。他不再积极努力地教书育人,而是学会了抽烟酗酒,有时候他喝着喝着就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那样子比娘儿们还别扭。父亲也不再抱我,他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哪怕我哭着闹着想让他抱抱我。一天半夜,父亲睡着睡着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径自走了出去。娘以为他出去解手,谁知父亲这一走竟再也没有回来。他从我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就像一滴露珠,被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娘不能失去父亲,父亲是她的支柱。我们都不能没有父亲,否则,全家人的日子很难维持下去。几个月以后,娘决定出去找回父亲。她把我们兄妹仁托付给小姨照看,一个人背上干粮,踏上了寻夫之路。在县城,她花了半个多月时间,寻遍了大街小巷,机关工厂,打听了不下几百个人,没有找到父亲一丝下落。到盘缠花光,她才一瘸一拐地像个要饭婆子一样回到家。娘的脚肿胀了十多天,她坚持每天用药草熬水擦洗,这边肿胀刚消,她重新借了盘缠,前往省城。然而在省城找人,更如大海捞针,娘像个精神病人一样在省城游荡了一个月,最终无果。

娘彻底打消了再次寻夫的念头。她回家的当天晚上就告诉我们:“你们的那个爹,已经死了,以后俺娘儿四个好好过。”娘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躺在她的怀里。长大以后,我能够感觉得到,娘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冷,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对父亲的恨。

灾难接踵而至。娘在寻找父亲期间,家里又发生了两件事,导致大哥成了轻度智障,二姐腿部出了残疾,娘一生都在痛悔和自责。

大哥孙先进,那年已经十一岁,上四年级。一天放学,下了大暴雨,大哥没带雨具,就在雨里跑回了家,结果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烧。第二天天亮,大哥在高烧中昏迷了过去。小姨把大哥背到公社医院。高烧退了以后,大哥落下了脑膜炎后遗症。最糟糕的是,说话也结巴了。家里生活本来就很困难,大哥不得不停学务农。

二姐孙向荣,一天下午挎着竹篮子到田野里割猪菜。篮子快装满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呜噜呜噜的声音。回头一看,天哪,原来是一只狼(也可能是野狗),正站在十几米远的地方,龄着牙, 目露凶光盯着自己。二姐吓得扔掉镰刀和篮子,没命地跑。那个畜生肆无忌惮地追了过来。二姐跑到一处小山谷前,眼睛一闭,跳了下去。二姐命大,没有摔死,不过她的右小腿摔断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可怜的二姐,刚刚九岁的小姑娘成了走路一高一低的瘸子。

村里人对我们家接二连三的不幸遭遇,均表示了同情,但他们又认为这是老孙家逃不脱的劫难,这些劫难都是我这个叫慈乌的孩子带来的。

即使这个家是残缺的,我依然在亲人的呵护中长大。七岁时,娘给我报名上了学。每天上学,大哥按时送我到学校;放学了,大哥提前到学校门口等我,哥儿俩一起回家。同学们很快知道了我的“身世”,他们有的不叫我大名列耀祠,

而叫我慈乌,还有的坏孩子恶作剧地喊我“乌鸦精”,当我的面学乌鸦叫。哥知道了,无一例外地要把他们教训一顿,搞得这些孩子见了他就伯。直到上了四年级,哥觉得我能够保护自己了,才不再每天接送我上下学。

哥哥孙先进二十岁了,到了结婚成家的年龄。可是因为众所周知的智障,家里又太穷,竟没有一个媒人愿意帮助说亲。再过几年,二姐又到了出嫁的年龄。这时候有个邻居给娘出主意,说可以用二姐换亲。并说她娘家的庄子里就有一对兄妹,年龄、相貌和二姐、大哥都般配。如果娘同意,她愿意穿针引线。娘动了心,也做通了二姐的思想工作。但是,娘后来了解到的真实情况是:这兄妹俩,哥哥都三十五了,年龄太大;妹妹快三十了,比大哥孙先进还大五六岁。还

有,这个妹妹有癫病病,整天淌着哈喇子,娘可不想要这样的儿媳妇。娘还担二姐嫁到这样的人家会受罪,就回绝了邻居。

为了让哥顺便讨上媳妇,娘开始存了换亲的心思,到处托媒人找合适的人家。可是几年下来,媒人也给说了十几家,没一家相当的。三耽误两耽误,二姐二十五,大哥二十七了,他们都成了娘的心头病。特别是二姐,实在不能再等了,看来用二姐换亲是行不通了,娘不得已把大哥的婚事往后放,先把二姐嫁了出去。

其实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哥的智力已经有了些恢复,很多事情心里也都明白,只是说话口吃的毛病,老改不了。我初中毕业后,也回家务农,眼看着大哥左一个右一个对象相不成,心里真替他着急。没有了二姐这个筹码,大哥的婚事更难了。他经常一个人蹲在家门口的槐树底下抽闷烟。

娘这一生犯的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大哥还没娶亲的时候,先急着考虑小儿子的婚事。

1992年收秋,娘托媒人帮我介绍了一个叫a金凤的姑娘。金凤家住邻乡,比我小一岁,身材好看,模样也俊。金凤叮袱兑过我的情况,她倒不忌讳什么,愿意跟我处。可她有个四十岁的光棍儿哥哥,要求我们孙家出个女的跟她家换亲,哥哥先结了婚,她才出门儿。都金凤父母早亡,只有这个叫都大虎的哥哥,因生过小儿麻痹症,两条腿细得像胳膊,平时靠双手挪动两只小板凳走路,除了在家里编几个筐头篮子,田里的活儿根本下不去。正因为都大虎的条件太差,没姑娘愿意嫁给他,这才把妹妹的婚事也拖了下来。

还是媒人有办法。这个媒人姓荀,叫荀万吉,五十多岁了,大家都叫他老荀头。老荀头跟娘说:“金凤叫你家出个女的,又没说非得亲闺女,也没说什么样的女人,这就好办了不是?咱可以花钱到云贵川带来一个,当成孙家的姑娘嫁过去,还不一样的?”娘打断老荀头的话,问:“什么叫云贵川?”老荀头炫耀道:“云贵川就是云南、贵州、四川这三个省名称的合写,云贵川的大山里有着数不清的女人,都想到内地过好日子哩。咱们这地方,不是来过好多个?光是经我手的,就有七八个,好弄着哩。”娘琢磨老荀头的话,觉得有些道理。她叫老荀头把这意思跟郑家说说,问问他们什么意见。结果都家也很爽快地同意了老荀头的方案,并且说带来的女人只要能过日子就行,千万不要整的太漂亮,那样他都大虎看不住。但兄妹俩同时还讲了,他们家既不出钱,也出不了人,只有孙家把人带到,两家才能完成换亲仪式。

娘明白,到南方买女人,老荀头轻车熟路,可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他一个人办,却不放心。就劝说哥哥和老荀头一块儿去,至少在花钱上能把把关。哥答应了,可我感觉他心里在闹别扭。我们家这些年省吃俭用,有了几千块钱积蓄。这些钱有一半是卖牲口卖粮食攒下的,有一半是哥打短工挣来的。我觉得娘这样做,确实对哥不公平,我心里也过不去。过了两天,哥带上钱和老荀头上路了。

在媒人的安排下.我和邢金凤见了面。果然和娘说的一样,金凤挺漂亮的,望人的时候,眸子里好像有两汪泉水,漾着我的心咚咚乱跳。我感觉,金凤也看中了我,她的眼神总是向我漂呢。

我和金凤光正大光明地处起了对象。他们家缺劳力,我每天干完自家的活儿,就跑到金凤家去,帮她家翻地、种菜,挑水、扫院子,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金凤的哥哥都大虎对我也很满意,有时候叫他妹子炒两个菜,留我喝两盅。但毕竟云南的女人还没带回来,两家没有正式结亲,都大虎不敢掉以轻心,每次都是天还没怎么黑,就催我赶紧回家。我真想白天黑夜都和金凤在一起啊,可是不能,我们还没结婚呢。我和金凤每天瓣着指头数,哥和老荀头走了几天了,大概还得几天才能回来,会带来一个什么样的婆娘。那段时间,我们觉得每天都充满了希望,日子过得好甜好甜。

一天晚上,金凤邻近的一个村子放露天电影,金凤瞒着她哥,叫我晚上陪她一起看电影。我们站在放映机后面的人群里,饶有兴致地望着电影银幕。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几个小青年,故意往金凤身边挤,其中一个长头发的家伙,装作没站稳,一下子趴到金凤的肩膀上,还伸出两只狗爪子,要摸金凤的胸部。这种坏风气俗称“吃豆腐”,我们村子放电影的时候也有过。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把荡过这小子的头发,朝他的狗脸上啪啪就是两耳光。这下子惹麻烦了,几个小青年一窝蜂围了上来,就要揍我。金凤把手往人群后面一指,说:“公安来了。”趁几个小青年发愣的功夫,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说:“快跑!”我们从人缝里钻了出来,顺着田间小道向金凤家一阵狂奔。等那几个坏孩子追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不知所踪了。

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到金凤家,拴上了前屋的门。金凤把我领到她住的房间,没有开灯,我正要说话,她一下子宁隧我的怀里,用湿湿的、热热的唇堵住了我的嘴。那天晚上,我在金凤的床上过了夜。长到二十六岁,我是第一次跟女人亲吻,第一次跟别家的女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那种感觉真的好幸福,好神秘啊。

这件事情过后,金凤对我更好了。她偶尔也到我家,陪我娘拉家常,做家务。我们两个形影不离,真的就像一对小夫妻。邻居们也都以为,金凤迟早是刊像的媳妇,我早晚是都家的姑爷。

等啊等,盼啊盼,一个月过去了,都霜降了,哥和老荀头终于回来了,并且真的带来了一个“女人”。之所以给“女人”两个字打上双引号,是因为这个女人身材瘦瘦的,个头矮矮的,糊甫平平的,就像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但是屁股却不是一般的大。这样的造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老荀头告诉娘,这个女人叫崔丁花,三十岁了,是彝族人。崔丁花的丈夫上山背石头摔死了,家里还有老婆婆和一个七岁的儿子, 日子过得挺艰难的。她把钱留给婆婆,把儿子也留给了婆婆,就跟哥和老荀头到江苏来了。

吃完午饭,娘叫老荀头跟我们哥俩再把小崔送到都家,让都大虎过过眼,让小崔也看看自己未来的家是什么样子。到了都家,老荀头又跟都大虎吹开了,说小崔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挑来的,这女人心灵手巧,会心疼男人,持家过日子绝对没心烦。说得都大虎摸着下巴颊不住点头,叫金凤赶紧包个红包,算作老荀头的谢礼。都大虎叫我帮着金凤杀鸡买肉,说是要好好搞劳老荀头跟我哥,给新媳妇接风洗尘。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一起,气氛很是热闹。尤其是都大虎,戒了多年的酒又喝上了,和老荀头干了左一杯右一杯,还不住地往小崔的碗里夹菜。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都大虎看来很喜欢小崔,小崔呢,却连望都不望他一眼,不望也罢了,小崔一双眼睛还老往我哥孙先进的脸上瞅。孙先进呢.装作啥也没该吃吃该喝喝。

金凤把我叫了出去,问我发现什么没有?我摸了下后脑勺,说:“没啥呀,都挺好的。”金凤皱着眉头说:“可我总觉着哪儿不对,中午在你家我就想跟你说了,哎,你哥和那个崔丁花不会有啥子吧?”我说:“怎么可能呢?你把我哥想成啥了?我哥要有那个心思,还把人往你家送吗?再说了,我哥他能害我吗?”金凤想了想,说:“看来这个小寡妇对你哥有心思了,你得给我盯着点,防止他们犯错误。”我嗯了一声,又回到饭桌前。

第二天,乡里逢大集。娘很早起来,拿出一个蛇皮口袋,说是要到集上买些好酒好菜,把都大虎兄妹俩、小崔和老荀头都请过来,好好核计一下婚事。娘叫我负责请人,哥在家收拾屋子打扫院子。我兴冲冲地答应了,边哼歌边把自行车铡导捏亮,还买了两包好烟装在身上。我准备先到老荀头家,他家路远,等请完老荀头,我再和金凤他们仁一块儿来家。

到金凤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正午。一见面金凤就问我:“看到我嫂子了吗?”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金凤着急了:“我说的是小崔,崔丁花。”我更不明白了:“小崔不是在你家住着的吗?她怎么了?”“一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可一冒烟的功夫人就没了,到处找也找不到。”金凤一边说,一边站在大门口张望。

“小崔会跑到哪儿呢?老荀头家也没去。我听老荀头说,小崔把身上的钱都留给了婆婆和孩子,她就带了两身换洗衣裳。小崔不会再回云南了呀。”我帮金凤分析。“不会。”金凤摇了摇头:“哎,你说小崔会不会找你哥去了?”金凤突然问我。“怎么可能呢,她找我哥干嘛?老荀头已经跟她说过,她是你家的人了。”我尽管嘴上不这样认为,可心里还是犯疑惑。

这时候都大虎用两只小板凳支撑着身体,从屋里一步一步挪了出来。他歉疚地说:“耀祠老弟啊,不管怎么说,崔丁花是在俺家弄丢的,俺有责任。先不管她去了哪儿,你就帮着金凤一块儿找找,行不?”

我还能说啥呢。我骑车带着金凤,往我家的方向,边走边打听。

到了家,我叫了几声哥,哥居然不在家。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屋子收拾得也很利索,可就是不见哥的影子。金凤的眼珠子转了转,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我,仿佛想从我的脸上找出答案。我故意不往她的脸上看,只是说:“咱们到庄子里再找找吧。’,

庄子快走到头了,我看到背着粪箕捡粪的朱二老头,问他见到一个外地妇女找我哥没有?朱二老头把嘴一撇:“就你哥那怂样,还会有女人找他?下辈子吧。”朱二老头自已一辈子没女人,居然还讥讽我哥。这头臭猪!我正要有力地还击他,突然朱二老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倒是看见一个半大小子找你哥,那小子穿着花褂子,女里女气的。”

金凤忙问:“那你见他们去哪儿了,他们都说了什么?”“我哪儿知道,你这丫头,又没花钱叫我看着。”朱二老头撂下句臭烘烘的话就走了。

我和金凤对视了一眼,一切都明白了。金凤冷笑,问我孙先进到底什么意思。我无法解释,只是说:“有下落就好,去我家里等他们,一问不就明白了。”

“算了吧,我还是先回去跟哥说一声。媳妇刚到家就跑了,哥不定急成什么样子呢。”金凤紧接着向我下了命令:“孙耀祠,你大哥脑瓜子到底清爽不清爽,我们也搞不清楚,不过我希望你对这件事情负起责任来。今天晚上天黑之前,必须把崔丁花送到俺家。”

“可我还不知道朱二老头的话是真是假呢,总得找到我哥问个明白吧。”我一脸苦笑。

“那我不管,总之今晚天黑之前见不到崔丁花,咱俩的事也完了。”金凤气狠狠地扭头就走。

娘赶集已经回来了,把小饭桌搬到院子里,正在乒乒乓乓地剁肉。我把事情的经过跟娘讲了一遍。娘气坏了,把菜刀摔到桌子上,走到堂屋后山头,“大进、大进”地喊了起来。娘的嗓门是全庄最大的,顺风的时候,站在庄东头喊人,庄西头可以听到。果然,不到十分钟,哥来了。娘一见他就问:“你把小崔藏哪儿了?”哥奇怪地望着娘,又看了我一眼,张大嘴巴“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娘说:“你就告诉我,小崔在哪儿?”哥的嘴唇还在哆嗦:“牛,牛屋里。”“哼,孙先进你真行啊,竟敢把人家的媳妇藏起来!我现在懒得跟你多说,你快跟慈乌把小崔送到都家,晚上回来娘有话问你。”娘说话斩钉截铁。我推上自行车,跟哥往牛屋走去。

牛屋还是大集体时期生产队喂牛的棚屋,已经废弃多年,破旧不堪,哥把小崔藏在这里干什么?到了牛屋,哥进去跟小崔说话,我站在外面等他们。

过了老半天,哥从牛屋里出来了,似乎不敢抬头看我,一张老糙脸黑里透红。

我把哥叫到离牛屋远一点的地方。我说:“哥,你要是想跟小崔好,就让她跟你吧,我反正还小,我跟金凤的事以后再说。”

哥慢慢蹲下身子,点着一根烟,猛抽。哥想了一会儿,神色悲壮地望着我说:“不,不行,老三,俺不能那样做。俺不能对不起,你跟金凤,不能对不起娘,也不育娜付不起,都大虎.这老小子残了几十年了,他比俺还需要女人。俺现

在就跟你,把小崔送过去。”哥如果沉住气,慢慢说,口吃的毛病是听不出来的。

我没再坚持己见,我的自私心理占了上风。哥又走进牛屋,跟小崔叽咕了一会儿。我无心再听他们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很乱,好像做了贼,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一会儿小崔红着眼睛从牛屋出来了。哥骑车,我坐在车龙头跟前的大杠上,小崔坐在后衣架上,我们一起去金凤家。路上,我们想着各自的心事,没人说一句话。

老荀头早就到了都家,他原打算找郝家兄妹一起到我家的,结果听说小崔不见了,就没再走。都大虎阴沉着脸,坐在堂屋的破藤椅上,旁边还放着根细木棍。看见小崔回来了,腮上明显有泪痕,还一声不吭地站在孙先进旁边,都大虎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他挥了挥木棍,似乎想打人,但是被老荀头按住了。见势头不对,我把哥往我身边拽了拽,赶紧解释,说崔大姐有个东西昨天放我们家了,上午赶去取回来,忘了跟金凤打个招呼,没别的事情。都大虎没看孙先进,也没看我,只是严厉地问崔丁花:“是这样吗?”小崔被吓得一直不敢抬头,这会儿连着点了几下头,嗯了一声。都大虎皱着眉头,叫金凤把崔丁花带回房间。

我觉得都大虎的做派有点像县官审案子,他把哥和小崔都当成了囚犯,而我至少是个嫌疑人。我很反感,刚想叫哥一起离开。郡大虎开始剧烈咳嗽,他不得不掐灭了烟头,克制住情绪。他用手指头指着两个凳子,叫孙先进和我坐下来谈。都大虎说:“先进老弟,咱明人不说暗话,你告诉我,是不是看上小崔了?只要你说句痛快话,我立马就把小崔让给你。”孙先进张了张嘴巴,刚想说话。都大虎又说道:“不过这小崔虽说是你花钱带来的,原意却是当作孙家的闺女许配给我,如果你违了约,就得赔我损失。另外,你弟弟孙耀祠和我妹子的事就算完了,你好好考虑清楚。”

孙先进一着急,嘴巴就又哆嗦了:“别,别,别这样,小,小崔是你的,你该结,结……我,我不要……”

都大虎打断他的结巴话:“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是真的。”孙先进边说边擦汗。

“那好,”都大虎目光转向老荀头:“你把纸拿出来,让先进老弟写个字据。”

“写,写什么字据?”孙先进一脸愕然。

“我教你,”老荀头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笺纸,一支圆珠笔,说:“你就写个保证,保证不再和崔丁花来往。”

哥二十多年没摸过笔,难得他还能写出这样几行字:

保正(证)书

希(郗)大虎和崔丁花是两口子,我保正(证)不当第三者,不在(再)跟崔丁花来网(往),在(再)来网(往)是狗。

孙先进

1992年11月11日

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是多条胳膊就是少条腿儿。末了,孙先进还哈了哈食指,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个红指印。作为证人,老荀头也在保证书上签了名,按上指纹。老荀头签完了,把笔递给我,叫我也签上。我扭过头,没理他。都大虎打圆场说:“三老弟不签就算了,这毕竟没他什么事。”

都大虎真是身残脑不残啊,刚把字条收好,就要求老荀头跟我们弟兄俩一起走,找到我娘,把结婚的准日子定下来。他的意思是,宜早不宜迟,宜快不宜慢,订婚的仪式就免了,最好后天直接发人。刚好后天是农历十月十九,是结婚嫁娶的好日子,他建议就定后天。老荀头答应再辛苦一趟。临走时,都大虎往他的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我们连夜往家赶。老荀头把郡大虎的话转告给娘,娘满口答应。她说明天就请厨子办喜宴,金凤的新娘子衣服已经准备好了,叫我明天一早就送过去。她还给小崔准备了一身大红的袄裤,穿身上保准好看。第二天早上我到金凤家,把娘托人做的嫁衣带了过来,叫金凤先试试合不合身。这时候我听到金凤的房间传出了唠唠膨擂门的声音,还有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我望了望金凤,金凤没回答我。倒是都大虎,边咳嗽边告诉我,是他把小崔锁起来了,昨儿晚上就锁的,这娘儿们心还有点野,不给她收收心,伯以后不踏实过日子。

可这样做她就能踏实过日子了吗?我觉得这样做很没必要,但又不便插言,和金凤简单说了几句就走了。

 

农历十月十九,我和金凤结婚的大喜日子。谁也想不到,新娘还没过门儿,到底还是出事了。

出事之前有兆头。那天.娘开心地穿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涤卡裤褂,里里外外忙着招呼客人。上午九点多钟.谷大婶突然神色慌张地跑来告诉娘:“不好了,门前大槐树上又发现了那两只乌鸦.叫了几声就飞走了。”娘紧张地问:“你没看错,不会是两只花喜鹊吧?”谷大婶说:“老姐姐,我哪能骗你,是啥就啥吸。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看到,好几个呢,还有小孩儿。要不,你把他们也叫进来问问。”娘赶紧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说:“他婶子,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再往外说。”娘抓了一把糖块给谷大婶,叫她再做做另外几个人的工作。娘最担心的是,金凤家的人会知道这事儿。

自打听了谷大婶的话,娘的右眼皮就开始不住地跳,用麦鼓皮粘在眼皮上压也不顶用。一会儿,老荀头把崔丁花送来了,告诉娘,都大虎过一个钟头就来迎娶新娘子了.叫娘做好准备。小崔到都家之后,我才能去迎娶金凤,这是说好了的。娘勉强带着笑脸,让我陪老荀头到堂屋喝茶。然后和二姐一起,把崔丁花带到我的喜房里.说是要给我们家的舅奶奶梳妆打扮。几个大婶大嫂和孩子涌进房里看热闹。

小崔梳妆打扮完了,二姐留下来陪她聊天,小外甥二蛋在两个大人跟前钻来钻去。聊了一会儿,小崔说:“二姐,我要去方便一下.你家茅房在哪里?”二姐带小崔上厕所,我们家没有后墙,厕所就在堂屋的后面。进了厕所,小崔边解裤带边说:“二姐你还是去忙吧,我解大手,解完了就自己过去。”二姐想想也是,哪有盯着新娘子上厕所的,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去忙别的了。过了大约十来分钟,小崔还没出来。老荀头觉得蹊跷,就让二姐站在厕所外面喊,可是没人应。二姐赶紧到茅房找,哪里还有小崔的影子?于是大家在院子里、各个房间里找,都不见小崔。这时候我家后面有个邻居提供线索,说新娘子坐一辆摩托走了,骑摩托的人戴着墨镜,没见过,不像本村人。这个邻居当时也觉得奇怪,以为新娘子出去办事情了。

娘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她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大进呢,大进呢,你们快找找大进。”我这才想起,好一会儿没见着哥了,我{ff仍旧是房前屋后地乱喊乱找,同样不见哥的影子。看来是孙先进把小崔带走了,应该是孙先进先溜的,然后雇了个摩托,把小崔也接走了。他们是什么时候串通好的呢,我怎么一点没察觉?正想着,我发现娘的脸色蜡黄,嘴唇不住哆嗦。我叫了声娘,一步跨到娘跟前。娘没说出一句话,就瘫倒在我的怀里。我和谷大婶、二姐把娘抬到床上,大家手忙脚乱地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温开水。终于,娘暖出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她指着我,有气无力地说:“快,快把那炮冲的追回来!”我为难地望着娘,心想:“跑都跑了,还怎么追啊。再说,就算追到他们,也不可能跟我来啊。”娘看出了我的心思,她使出很大力气拍了下床框:“追上他,你就说,说我死了,看他们来不来!”娘说着说着,嘎咽了:“三儿啊,如果小崔不找回来,娘怎么跟都家交待啊?你又怎么娶金凤啊?”我答应了娘,叫二姐好生照看娘,就去拥项生借摩托。

整个庄子只有一辆半旧的轻型摩托车,是顺生外出做瓦工骑的,好在顺生今天在家,我叫顺生骑摩托带我,向集镇上驶去。集镇北面有一条通往县城的路,有个临时售票点,每天会有几班过境车路过这儿。我们赶到售票点,问里面的工作人员,有没有看到一个黑大汉跟一个穿红衣服的新娘子上车。这个姑娘摇了摇头,先说没在意、没看到,然后又说现在的过境车在哪儿都是招手即停,可以先上车后买票的,说不定他们在别的地方上了车。我失望了。顺生问我怎么办,还继续追吗?我摇了摇头,叹气道:“连个目标都没有,怎么追?算啦,由他们去吧。”

一辆披红挂花、贴着大红漪字的四轮拖拉机停在我家门口,还有几个不怎么熟悉的人提着锣、架着鼓在槐树下站着。应该是都大虎带来迎亲的,尽管知道事情必然会这样,我的心里仍然陡地紧张。我更担心的是,这个脾气火爆的人会怎样为难我娘。

娘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多日劳累再加上当天的变故,精神状酬良差,一副病惬惬的样子。我看得出来,娘是在勉强支撑着自己。因为都大虎来了,过来迎娶新娘了,而新娘子又在我们家里丢了.并且很有可能跟着我那混账哥哥一起不见了,争强爱面子的娘怎么也不好再在床上躺着。郴大虎呢,坐在房门旁的躺椅上(这躺椅我们家没有,应该是都大虎租来或借来的),一副气哼哼的样子。看见我来了,一屋子的人都把目光转向我。特别是娘,用胳膊撑起了身子,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我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找到。”

“哼,我早就想到了,你们孙家在合伙算计我,算计金凤!哈哈,高明,高明啊,孙大娘,你可以同时娶两个儿媳妇了。”都大虎说话时咬牙切齿。

“他大哥,你误会了,我们也不希望出现这个事情,病根子不都在小崔身上嘛?再说,我们还会想办法把小崔找回来的,你放心。”娘陪着小心说。

“够了,别再演戏了。告诉你,孙大娘,俺兄妹俩可不是傻子,一开头就防着呢。当着邻居们的面,我跟你说明白,小崔这个贱货就是回来,就是磕头求我,我也不要了。我妹子跟刊耀祠的事也到此为止。另外,我为娶亲花了不少钱,你们孙家得赔我损失!”都大虎说话两手乱挥,脸色黑得吓人。

娘继续向都大虎陪笑脸:“他大哥,多少损失我们都赔,可是你看,能不能让金凤跟耀祠的婚事先办了,这俩孩子可是真,叶目爱啊。”

“跟你说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老太婆,你是不是耳朵背啊?”这狗日的都大虎,竟敢这样跟我娘说话!我正要上前理论,老荀头朝我使了个眼色,制止了我。他讨好地递给都大虎一支烟,“大虎啊,孙家老太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也该为年轻人的幸福想想啊。”

都大虎一巴掌把老荀头的烟打掉:“荀万吉,你别不要脸,你花了老子多少钱,心里还没数?咱俩的账还没算呢!”老荀头尴尬地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见到这样,邻居们更不敢多说一句。都大虎把自己的意见又向娘重述了一遍,让两个跟来的人把他抬走了。

 

娘真的病了。躺在床上,饭不吃,水也不喝,话也懒得说一句。我拭了拭娘的额头,热得烫手。医生来给开了两服药,让我们好好劝劝娘,想开点,不要糟蹋坏了身体。但不管我和二姐怎么劝,娘都不肯吃一口饭。刚开始,她还寄希望于哥哥能回心转意,说只要大进能把小崔带回来,再送还到都大虎手上,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娘一天几次用指头示意二姐到村口望望,看孙先进回来了没有。二姐不敢违拗娘的意思,踞着脚一天几次往村口跑。第二天上午,二姐跟我商量:“他小舅,你跟金凤是真心的吧?”我说:“是真心的啊。”二姐说:“你赶紧找下金凤,问问她还想跟你好不?只要金凤答应跟你.他哥是阻拦不住的.那样咱娘也就有救了。”我如梦初醒,赶紧骑车去找金凤。

我悄悄来到都家院墙外,为了不让都大虎看见,我学起了布谷鸟叫。我和金凤在一起时,经常用这种方法约会,金凤听到我的声音,一定会跑出来的。果然,过了几分钟,金凤出来了。我向她打手势,意思是到南边的水渠上等她。

金凤来了,眼睛还红肿着,明显这两天哭得不轻,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站在一棵大柳树下,我说:“对不起,金凤,真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金凤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了,我们两个已经不可能了,你犯不着给我道歉。”我说:“别,金凤,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已经是两口子了,早过门儿晚过门儿无非是时间的问题。”金凤冷笑:“那是你一厢情愿,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孙耀祠,你我今生无缘,认命吧。”

我摇了摇头,“不,我不能认命,你也不能认命,我们一起求求你哥,让他同意我们结婚。结婚后,我一定想办法帮他找个好的,比小崔好十倍的,你看行不行?”我几乎是在哀求金凤。

“其实啊,你不用费心替我哥找对象,”金凤的口气忽然放松下来:“有一个更好更简单的办法,只怕你不愿意去做。”“什么办法?”我急切地问。“你把畜生孙先进找到,一刀杀了,我立马跟你结婚。”“什么?你叫我杀我哥?孙先进做事再错,可他毕竟是我亲哥,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哼,亏你想得出!”我朝金凤生气地喊。“像这样不仁不义的无耻禽兽,不杀了他,还留下祸害人吗?”金凤跟我对着喊。她接着说:“跟你说实话吧,杀孙先进是我哥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除非你不打算跟我结婚,死了这个念头。”

我傻眼了,直愣愣地望着这个我深爱着的女人,觉得她好陌生。难道我孙耀祠看错人了?我瞪着都金凤,都金凤也瞪着我。突然,她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大哭起来,边哭边用拳头打我的肩腆:“孙耀祠,你这混蛋,你害了我!我都二十五岁了,好不容易遇上你,就又结束了,我的命就凭么苦吗?”

我把金凤紧紧地搂在怀里,鼓励她:“金凤,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多大的阻力,我们都要争取,我们一定要走到一起,你明白吗?”金凤没有立刻回答我的话,我们在树下的干草地上坐了下来。金凤一边擦泪一边忧心地说:“争取,怎么争取?你说话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出了这么大的事,我都丢死了,你说我一个女孩子家以后怎么做人?还有我哥,都四十多岁了,他的身体这个样子,没个女人,下半辈子怎么过?我到哪里能放心?”我庄重地说:“这没问题,我们结婚后,大哥我们照顾,我会待他像亲哥一样好的。”

“你能养活他,这我相信,可是你能帮他传宗接代吗?”金凤哀怨地望了我一眼:“俺娘临死的时候,把哥托付给我,说是无论如何也要让哥娶上媳妇,让都家有个后人。我答应了娘,可是我能怎么办,只有用本地的土办法一一换亲了。前年,媒人帮我们说了一家,那女的虽说丑了点,矮了点.脑子还一根筋,可配俺哥还能凑合。那女的弟弟呢,看上去怪斯文的,就是说话有点娘娘腔。我不敢要求条件高,打算跟他先处处。可还没处几天呢,这个短命鬼就出车祸死了。去年媒人又给说了一家,那家穷得就快趴窝了,为了哥,我想委屈一下吧。本来事情已经成了,日子都定下来了,谁知那男的妹妹又反悔了,说俺哥是个瘫子,她伺候不了。今年,今年又遇上你列耀祠……”金凤说着说着,又扎进我的怀里哭了起来。

我抚摸着金凤的头发,动情地说:“金凤,相信我,我会把事情处理好的,我会让你开开心心地做我的老婆的。”

晚上回到家,我趴在娘的耳边,告诉她:“金凤没问题.还照样喜欢我,她打算先做做都大虎的工作。咱再托人去说说。”娘听了,眼睛倏地亮了,从床头坐起向我问这问那。二姐给她煮了鸡蛋面,她连吃了两大碗。

娘的精神一好,不但能吃饭了,家务事也能带着做了。二姐这才放心,说要回家看看,等我和金凤的事有了确切消息再告诉她。二姐嘱咐我:关键是要把握好金凤的态度.只要金凤愿意,怎么都好办。她给了我一个邻居的电话号码,就带着二蛋先回家了。

又过了两天,娘催我再到金凤家看看,叫我提上点东西,见了都大虎,多说点好话,多陪点笑脸,老话不是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都大薇肖了气,事情就好办了。我从村头的小卖店买了一网兜水果,一路想着和金凤见面后,该怎么一起跟都大虎谈,该装出什么样的笑脸,他才能成全我和金凤的婚事。我直接从正大门来到金凤家.没想到都大虎正坐在院门口的蒲垫上劈柴禾。见了我,驴脸立马撂了下来:“孙三儿,你还来千什么?”我努力挤出笑容:“大哥,我想跟您商量点事儿,咱们到屋子里谈吧。”“不用了,有话直接说,不说走人!”都大虎很不耐烦。

“金凤在家吗?”我向院内张望着,小心翼翼地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都大虎把斧头扔到地上。

都大虎的这个态度已经使我很恼火,但我仍然压抑着情绪,把水果放进柴禾筐里,蹲在地上,简单地把想法说了出来。都大虎阴沉着脸不说话,却猛地抓起斧头。我一看情形不对,赶紧跳了起来,后退几步。希卜大虎用斧头指着我大骂:“你个狗日的,你老大弄走了我老婆,你现在还来拐骗我妹子。老子跟你新账陈账一起算!”话刚说完,斧头就向我飞过来。好在我早有防备,跳到一边,斧头从我身旁呼地飞了过去。我对着都大虎怒目而视,都大虎也用仇寸良的目光看着我。正在这时,金凤从她的房间跑了出来,眼前的场景使她吓了一跳。金凤一把抓住都大虎的手,带着哭声说:“哥,你这是干什么呢?又不关他的事,你不同意就算了,难道还非得弄出人命才却马?”

我恨恨地离开都家,心里仿佛着了火。回到家里,娘关切地问:“怎么样,大虎提条件了吗?”我心怀不满地说:“大虎快死了,这事儿他管不了了!”我自己也想不到会冒出这句话。从小到大,我没对娘撒过谎。娘却没听出我话里的语气,仍焦急地问:“大虎得了什么病啊,怎不送到医院瞧瞧啊?”我只得接着往下编:“什么病不知道,反正挺严重的。”娘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说:“唉,半个身子的人,就是不长寿啊。不过三儿,大虎真要是不行了,你跟金凤的事更得抓紧啊。”我说:“知道了,娘,我会抓紧的。”娘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自言自语:“大进这个狗没吃了的,坑人哪,要不是他,大虎能得病吗?就连娘这条命,也差点被他气没了。坑人哪,坑人哪。”短短几天时间.我觉得娘的精神和身体状况明显不如以前了。

娘提到孙先进,我的脑子里突然飞出了一个新的想法:带金凤远走高飞,一旦我们有了孩子,量都大虎也奈何不了我们。为确保万无一失,我偷偷找出那把缠了几圈棉布的尖刀。这把刀子我上学时就爱玩儿,我和同学练飞镖,离着老远就能将刀子刺到树干上。我来到小河边,把刀子磨了又磨,直到泛出白光,才用棉布重新包起来,装在卫生衣的内兜里。我想,如果都大虎阻挠金凤跟我走,我就用这把刀子吓吓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还是不放心,万一我没都大虎手快,先被他打到怎么办?我必须再准备一样家伙防身,总之我不能输。床底下有两瓶炸药,是我将硝按用火炒变了色,再将木屑用温火炒熟,然后将两样东西配进柴油调和制成的。我把炸药装进废弃的白酒瓶,留着到河沟里炸鱼。以前我试过,每次至少能炸二三十斤鱼,威力非常大。我想,应尽量避免和都大虎正面冲突,不到紧要关头决不动用真家伙。我以为都大虎可能会不给我面子,但总该给这两位新朋友的面子。

天亮以后,我穿上薄棉袄,把两瓶炸药绑在腰间,然后又套了件风衣。这件风衣是我在集市的估衣堆里买的,平时很少穿。现在,我立马显出了很有知识很有涵养的样子。我告诉娘,说去看看金凤的哥,需要的话,就带他去医院瞧病。娘说:“是哩,你是该去,你是他家舅爷子,不指望你指望谁哩?”

金凤家的围墙外,又一次响起了布谷鸟的叫声。没有人怀疑,这么冷冽的天,怎么还有布谷鸟出来?过了大约十分钟,金凤走出家门,径直往水渠边走去,我远远翅捉民在金凤的后面。到了水渠,我没与金凤在大柳树下会合,而是越过水渠往南面的麦田又走了百十米,看看四周无人,我站住等金凤。

金凤看着我.很是不解,说:“昨天才跟我哥干了一架,今天又来找我,何苦呢?”

我说:“金凤,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离开这个地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金凤断然回绝,“不跟俺哥说好,我绝对不能跟你结婚,更不能跟你走!”

“可是你哥那脾气,他―可能答应吗?”我望着金凤。

“不答应就不结婚,我也不能跟你私奔,你趁早别胡思乱想。”金凤说话的声音像吵架。

几只麻雀在麦田上飞来飞去,不时停下翅膀,向我们卿卿喳喳叫几声。水渠上有两个行人,此时停下脚步疑惑地向我们看。我的心里有些发慌.巴不得有一大缸子凉水灌肚里去。我咽了口唾沫,往麦田深处走了几步,看金凤原地未动,又返身走回来,乞求地望着金凤:“金凤,你必须得答应我,我们已经没别的路好走了。”

“喊,那是你自己.我该走什么路还走什么路!”金凤不以为然。

金凤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使我很生气,她怎么一点不理解我的苦衷呢?我拉住金凤的一只胳膊,“走,我们往里面走走,你听我好好跟你解释。”“我凭什么听你的,你拉我的胳膊干什么?”金凤甩掉我的手,生气地说:“我要回家了!”转身就走。

我急了,突然血脉责张,大脑猛地一热,随手拔出了刀子:“金凤,你必须跟我走!”

金凤站住了,惊愕地望了望我手中的刀子,又望了望我。继而,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列耀祠,你要干什么?你想杀我?”

我突然像孙先进一样结巴起来了:“哦,不,不,不,金,金凤,我,我??”我一边结巴一边往后退。

我的表现让金凤更加看不起,她用手指头指着我的脑壳:“孙耀祠,你给我滚,从今以后我不要再看到你!”金凤转过身,快步向家里走去。

啊!这该怎么办?如果娶不到金凤,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果娶不到金凤,我跟老娘怎么交待?娘年老体弱,她再也受不得打击了!

我追上金凤,拦住她:“金凤,你不能不理我!没有你,我是活不下去的。”

金凤的眼神里有了愤怒,她懒得理睬我,准备绕开我继续走。我挪动脚步,仍旧拦着她,地痞无赖一样。金凤彻底愤怒了,她向我的身上撞过来。

是金凤忽略了我右手的刀子,还是我故意想杀死金凤?我无法说得清那瞬间的情形。那把锋利的、陪伴了我快二十年的刀子,此刻向着金凤的腹部,快速、准确地插了进去。

金凤彻底惊呆了。她捂着腹部,非常吃惊地看着我,她的美丽的眼睛从没有过这么大,愤怒的火光在她的眼睛里渐渐熄灭,随之,金凤慢慢躺到了地下。鲜血,从她的指缝中旧泊流出,流到麦田里,红色的麦子将腥甜的味道吐向空中。

我像是刚从梦中惊醒,赶紧拔出刀子扔到一边(金凤身上的血流得更快了)。我抱住金凤,痛彻心肺地哭:“金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金凤,你怎么样,你别急,我送你去医院。”

金凤躺在我的怀里,显出从未有过的柔弱。她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暗下来,有气无力地说:“没用了,耀祠,你走吧,你快跑吧。被人抓住,你一一死定了。”

金凤的喘息越来越弱,她闭上了眼睛,两颗泪珠从眼角缓缓滑落。

在水渠上观望的两个人发现金凤倒下了,立即高喊:“来人哪,有人杀人了,快来人哪。”很快,从水渠北边的田地里又跑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铁锹。

我已经没了别的选择。我放下金凤,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凤,你别恨我,咱俩一起走。”金凤不再回答我。

我站起身,从风衣里解下炸药瓶子,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燃引信。我向那几个壮汉喊:“你们都他妈的过来吧,陪老子一起上西天!”这样一来,几个人都被吓住了,有一个向我喊话:“喂,兄弟,别想不开,有话好商量!”还有一个人飞快地向村部跑去,估计是去报警。

“去你妈的,胆小鬼。”我在心里骂道,同时点燃了两个炸药瓶的引信。火花欢快地跳跃着,不紧不慢地向瓶口前进。我想象着自己的身体血肉横飞的情景.应该和电影上一样壮烈,不禁面向空中,惨然一笑。

然而,引信刚着到瓶口,突然熄灭了。

怎么会这样?我想起,这两瓶炸药还是今年春天做的,一直收在床底下,可能受了潮。他妈的,真窝囊,自杀都这么不顺当。柜子里不是还有两瓶吗,我去家找来。望着一动不动的金凤,我抿紧了嘴唇,撒腿往家里跑,边跑边脱掉风衣。只听见有个汉子在叫:“咦,这不是孙敬儒家的小三儿吗,叫慈乌的,我打小就知道这弄种是乌鸦成的精,专门祸害人,咱们快点抓住他。”

另一个人说:“咱们还是先救那个姑娘吧,搞不好是咱村的。抓人是警察的事,反正已经报了警,他跑不了的。”我拼着命地往家里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拿到炸药,把自己炸死,死了就能跟金凤在一起了。

我从柜子里找出了另两瓶炸药.揣进兜里。正要再往外冲,娘听到动静,进了屋,一脸惊疑地望着我:“三儿,你怎么了,你的脸上、手上哪来的血?”

我忽然意识到,今后我再也见不到生我养我的老娘了,我不能够为娘养老送终了,只觉得鼻子一酸,我扑通一声跪在娘的面前:“娘啊,我对不起您,我闯祸了,我把金凤杀了。”我失声呜咽:“可我不是故意杀死她的,娘啊,我喜欢金凤,我要跟她一起走。”

娘的头晕病又犯了,她站在那里,身体在打晃,嘴角慑懦着,却说不出话来。我赶紧扶她坐到椅子上,娘憋了一会儿气,终于骂出声来:“我哪辈子造的孽啊,生下你这个畜生!”随之,两行老泪傍沱而下。

我知道这件事对娘的打击太大了,可我实在找不出一句话来安慰娘。我说:“娘啊,儿子欠您的,下辈子再还给您吧。可眼下,儿子得赶紧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儿啊,”娘竟然一下子跪在我的面前:“娘求求你,不管怎么样,都不要走在娘的前面。娘只剩下你一个儿子了,你得好好活着。”我哭着说:“娘,你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快起来!”娘却执拗地摇摇头:“不行,你不答应娘,

娘就不起来。”我觉得心口疼到了极点,只得说:“娘,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行了吧。”娘站起身,以很快的速度走进自己屋里,拿出一包用手绢包着的东西:“这些钱你都拿着,你快点走,走得越远越好,以后什么时候都不要回来。”她又从头上拔下那根银替子塞到我手里:“这根替子是娘出嫁时你外婆陪送的嫁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用它,看到这根瞥子就像看到娘一样!”

“娘啊,”我一头扑进娘的怀里,呜呜大哭。

“快洗洗脸,换上衣服。”娘推开我,帮我打来洗脸水。

我听了娘的话,决定逃走。

“你不用挂念我,有你二姐照顾我就够了。只要老天睁眼,俺娘儿俩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娘最后嘱咐我:“千万记住,别走大路,走得越远越好!”

我把娘的答子装在贴身的衬衣口袋里,从偏僻小路穿越到一条省际公路,拦了一辆去向最远的班车。26年了,我是第一次离开生我养我的家,离开生我养我的娘。这天是1992年11月16日,农历十月二十四日,我的长达二十年的逃亡生涯开始了。

 

二十年,我从一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变成了饱经沧桑的中年人。不,年上,我确是中年人,然而每一个见过我的人,都以为我是个老人,叫我老头子、老乞丐、老家伙、老疯子,当然,也有叫我老师傅、老先生的,孩子们叫过老爷爷。叫我什么,我都答应,我既不敢生气,也不能辩解。二十年里,我更名换姓,像一条没了家的狗一样到处流浪。不,我不如流浪狗,流浪狗能找到一口吃的,再有个睡觉的地方就够了,我却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到垃圾堆里找东西吃,也不敢睡在大路边、屋檐下,我时时担心被人认出来,被警察抓住。因此,用在我身上最准确的词是逃亡,而不是流浪。二十年里,我先后逃亡到徐州、大同、新疆、青海、内蒙等十多个省、市、地区,我挖过煤、扛过包、在建筑工地当过小工、到路边餐馆洗过碗、蹬过黄包车,也讨过饭。我睡过桥洞、躺过破庙、挤过农民的猪圈,甚至在公墓里藏过一天两夜。三两天吃不上一顿饭对于我是常事,冷嘲热讽、辱骂殴打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二十年,我像惊弓之鸟在恐惧、猜疑和犹豫中奔逃,想起老娘,想起金凤,我几乎每时每刻被痛苦、思念和悔恨所煎熬,我深深地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直到一场倾盆大雨浇醒了我,促使我立即结束这罪恶中的逃亡。

那天傍晚骤然下雨,我正打算提前收工,三个喝醉了酒的小青年拦住了我,要我送他们到三公里外的某娱乐城。我不敢不送他们。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雨水像鞭子甩在脸上,使人睁不开眼睛。我费了好大的劲将三个人送到地点,然而他们头也不回地向歌厅走去,却没一个给钱。我一时情急,拉住其中一个的衣袖,说,车钱还没给呢。这个小青年大概嫌我脏,生气了,问另外两个伙伴:“这老家伙跟我们要车钱,你们说,该给多少啊?”“哈哈,给他两角吧,不行我们每人给他两角!”

我尚未反应过来,他们的脚就踢到了我身上。这几个狗患子下脚真狠哪,我被他们踢得在雨地里打滚,他们反而觉得好玩儿,一边踢一边数数,直到数够了一百,他们才收住脚,往我的脸上阵了一口,扬长而去。在我被打的过程中,好多人远远地围观.却没一个敢上前救助我。直到三个小流氓走远了,才有几个人跑过来,关切地问我怎么样了,要紧吗?说他们已经用手机报了警,反正这三个流氓没走远,叫我耐心等候警察来处理。听到“警察”两个字,我在心里叫苦

不迭,连忙咬牙硬撑着站起来,骑上三轮车,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我的身子骨硬着呢,这几个毛孩子踢几脚算什么?谢谢你们关心,我还得赶回家喝酒呢。”我强忍着满身的疼痛,把车子骑回出租屋,就一头栽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医院的病床上,正在吊着盐水,我的身上仍然疼得厉害。房东夫妇坐在旁边,看我睁开了眼睛,赶紧叫来医生。医生走了过来,说我的肋骨断了两根,胸腔里积了许多血,必须马上手术。如果不是房东夫妇送救及时,我的命可能就没了。我感激地望着房东夫妇,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手术以后,我住了半个月的医院。出院后,又在房东家里继续疗养,多亏房东夫妇悉心照料,我的伤病逐渐好转。这期间,我得以好好反思过去所发生的事情,二十年来的,我出生以来的,为我短暂而罪恶的一生作总结。我把娘给我的替子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仿佛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就在面前。离开家那年,娘六十三岁,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娘如果还在的话,应该八十三岁了。民间有谚: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要自己去。娘啊,娘啊,你老人家还在吗?

直觉告诉我:娘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决定:回家。到了该还账的时候了,不论是欠老娘的,还是欠金凤的,都该还给她们了,我不能再拖了。

这天早晨,我起床后在院子里小跑了几圈,觉得身体好多了。我洗了热水澡,理了发,剃光了胡须,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我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又年轻了许多。房东一家出门了,我给他们留够了租金,三轮车也送给了他们,然后我轻轻地掩上门,直奔火车站。

经过三天两夜的长途跋涉,我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故乡。2012年3月22日,农历三月一日,我站到了家乡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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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成君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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