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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鸟飞过山岗

作者:苏轼冰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一只鸟飞过山岗

父亲出生在大庄镇柏子村村委会一个叫寇家村的小山村,离大庄镇5公里,村里只有5户人家,据说是很早以前从妥甸桂花井一个叫密察坟的地方搬来的。解放后,当地政府把村名改名为下新庄,与上面另一个村上新庄的村名相对应。
  父亲家世寒苦,世代目不识丁,靠帮工度日。为了维持生计,祖父年轻时就远走景东,到川河帮工,后因染上瘴气无钱医治死在异乡,至今不知尸骨在何处。父亲7岁时,爷爷以大草乌治痨病不幸中毒而死,年仅40岁。爷爷去世后,家里只剩下祖母、奶奶和父亲三人,为了活下去,年幼的父亲不得不挑起全家的重担,小小年纪就重又踏上我祖父的老路去川河帮工度日。
  在异地他乡,父亲家世的不幸得到那里一位苏姓田主的同情,因他年纪太小,安排他在榨甘蔗的榨房里赶牛打杂,生活上还给予一些照顾。有一次,父亲因水土不服得了恶疾,要不是苏姓的女老祖救了他,父亲肯定是在川河就命赴黄泉,找我的祖父做伴去了。
  那次病好后,家里穷得更是揭不开锅,年纪尚小的父亲只好辞去榨房里轻松一些的工作,跟着他人一起从景东挑糖出来卖,又从外地挑盐去景东卖,一年四季冒着寒风酷暑奔走在景东和禄丰盐井的遥遥山路之间。
  1951年腊月,家乡解放后的第一个春节前夕,父亲迎来他美丽的新娘,我的母亲杨金珍。
  1953年,村里与对面罗家村劳动力弱、老弱病残的贫困户成立一个互助组,父亲被选为组长;不久成立高级社,两个村并为一个社,父亲又被选为社长。第二年4月5日,父亲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被选为柏子村乡乡长。
  1963年父亲被调到县粮食局粮油工作队,后又被调到“四清”工作队,先后在妥甸、云龙工作,后分配到县农业生产办公室工作。
  1966年县上一片混乱,县农业生产办公室被解散,原单位领导不知去向,父亲不愿参与批斗他参加“四清”工作队时的老队长和其他领导,只好暂时选择回家等候。
  3个月后,父亲再次找到县委组织部去问,当时夺得了权的当权派理都不理父亲,还趾高气扬地说,你当时逃避斗争,现在又想回来分胜利果实,世上没有这样好的事。
  父亲转身就出了门。
  回到家乡后,父亲先后被选为生产队长、大队长、生产队长。父亲只读过一个月书,与许多贫苦农民家庭出身的孩子一样,父亲很想读书,但因爷爷早逝,家中一贫如洗,穷人的孩子是注定读不了书的。解放后,当了干部的父亲一刻也不忘学习文化,凭着他的好学和聪慧,短短几年间竟能记账、读报、学文件、读毛主席语录和著作,能写信、算账、算盘打得很好。他一生都尊重知识,尊重文化人。本大队、本村有很多识文断字的地富子女,父亲当领导多年却不为难他们,相反还在很多方面尊重他们的知识、尊重他们的文化。家乡小学校里有两位老师受到批斗,有一位还被错误地打成反革命,父亲把他们接到队里,安排他们做最轻巧的活计,名是劳动改造,实际上是保护。父亲对小学校里所有的老师都很尊重,经常给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有时队里分鱼分肉,也要给老师们送去一份,公社中小学很多老师都是他的朋友。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父亲在“文革”时期一直是家乡小学校的“贫管”主任,成了老师们地地道道的“保护人”。
  父亲敢想敢干,队里有一片上百亩的干田,父亲提出要挖一条几公里长的沟,把大片的干田变成良田,很多人都挖苦说,要是能挖通,老母猪都不吃米汤。父亲听到后并不辩白,而是顶着压力,带领民兵和队里的青壮年腰系绳索,攀上几十丈高的悬崖打眼放炮,终于挖通了大沟,变干田为良田,使本队的粮食产量大增,亩产也创了全公社第一。此事上了省广播电台,听说还上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村里有一个在国外当外援民工的青年在老挝都收听到了,几年后回来还一直在讲这件事。
  粮食丰收了,队里有粮了,父亲便凭着他的关系组织了伐木队到外伐木,并把木头顺江放到当时云南冶金第三矿,赚得很多钱,都是当时票面最大的10元钞票,队里的社员从没有见过那么多钱,怕担风险,谁也不愿意背,父亲靠他农民的智慧把钱装进一个很旧的羊皮口袋里,用绳子捆了背着一路挤车住店、歇脚吃饭,安安全全地把钱带回了队里。他还曾组织工程队在外挖路架桥,赚回钱给队里盖公房、兴修水利挖沟打坝,给社员分红,还通过与矿上的关系换回钢轨在全大队首先架通了高压电线,使祖祖辈辈靠松明火把照明的小山村用上了“夜明珠”。突出的成绩使父亲得到了上级和群众的认可,多次被评为各级先进受到表彰奖励,也使父亲在我们那一带方圆数十里都很受尊敬,在全县生产队长中也很有名,多少年以后我到县上工作,很多那时的领导提起来都认识他。
  谁也没有想到,父亲在公房盖好后检查时,竟因一根窗档拉脱跌下楼房出了事。
  父亲那次跌下房屋后就彻底地垮了。也许因伤太重,也许因为公社医院本来就缺医少药,那次事故导致父亲严重腰椎结核,从此就不能做重活了。
  过去,父亲的身体就像钢铁一样强硬,他曾带着队里的民兵腰系绳索在大悬崖上打眼放炮,曾带着伐木队在崎岖的山路上抬木头、在波涛翻涌的江河里放木头,曾大冬天脱光衣服下河摸鱼,曾扛着猎枪四山八凹地去打猎,曾像所有的农家汉子一样大碗喝酒,但那一次跌下房屋之后,父亲就再也不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了,严重的伤残使他40多岁就成了老人。
  农村落实生产责任制,身为生产队长的父亲积极支持,并在全大队率先承包,结束后不久便请求辞去队长职务。
  无官一身轻的父亲尽管身带伤残,但他也被新的形势鼓舞,也想发家致富。由于身体伤残不能干重体力活,父亲选择了做牛生意。父亲人缘好,熟人多,很快便小有收益。但是,就因为父亲熟人多,相信别人,几次在买卖中受了熟人朋友的骗,还有好几起差着钱要不回来。这样,父亲的生意最后还是亏了本。
  后来,年过50的父亲选择了栽桑养蚕,他说最信得过的还是政府。就这样,父亲成了大庄蚕桑站培训年龄最大的一名学员。可是,由于当时价格不稳定,尽管父亲带着伤残的身体艰难地栽了很多桑、养了很多蚕,到头来还是亏了。
  父亲开始关心我的婚事,我十分不忍心地告诉他想去读书,圆我的大学梦想。父亲听后很支持,鼓励我去考。父亲说他一生最大的亏就是没有文化,他对大姐和四妹没读好书的问题,嘴上经常说:“让你读你不读,怪谁?”内心深处却常常自责。他一生对我们说的两句话就是要好好读书,好好工作。他对知识、对文化人很尊重,后来我和最小的妹妹都是老师,并且都写文章发表,他很自豪,一再告诫我们不能误人子弟。我把自己在报刊杂志上发表的文章拿给他看,识字不多的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再问“是你写的吗?”还对我说:“可不能瞎写乱写,千万不能写假大空的文章害党害国,误老百姓。”
  1993年,父亲病重,大庄医院检查说是因过去伤残影响,患风湿性心脏病。我曾几次去看望,并提出把父亲接到县医院检查,父亲说不用,忙你的工作,我年纪大了,无所谓。
  1994年春节,我回家过年,父亲住院已回家,看到他能吃饭、吃肉,也能喝一点酒,还跟我讲一些事情,我心里很高兴。正月初三,我因上高中毕业班第二天要补课,不得不告别父亲回县一中。临走前,父亲跟我讲了很多事,还讲到我的婚事,说这多年家中多事,又供两个妹妹读书,耽误了,现在好了,要我抓紧点。说完,父亲搂住我老泪纵横,久久不愿放开。可惜,那时我竟没有半点预兆。
  2月15日上午,正月初六,我正在课堂上给高三毕业班补课,值班的老师突然来找我,说家里来电话,父亲病逝了。我悲痛欲绝,上完一节课,匆匆到车站,坐班车往回赶。路上汽车颠簸,风景晃荡,父亲的脸也在我眼前晃荡。一只很大的鸟从远处的山岗上飞过,我追踪着它远逝的踪影,猜想它是不是父亲飞升上天的灵魂,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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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轼冰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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