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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天大罪

作者:王卫民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弥天大罪

西边,那片胡杨林是一道屏障。冬天,刀子一样的老西风打老远滚过来,在林子里打一阵转儿,待刮到连场部的时候,就少了许多威风。
    我熟悉那片林子,知道朝北有沙柳坨子,南边靠水有毛芦苇。整整两年我给连农场帮灶,几乎灶上烧的柴都是我从那片林子砍回来的,伙房背后场院里的柴堆成一座小山,大冬天无法出工了,大家每次围着火塘时就夸我。说过去有过帮灶的,困样儿,拿球幺蛾子,灶上都不够烧,哪有给火塘添的柴。
    每当这时,我并不觉得我多么有成就感,只是意识到他们在说我憨而已。炊事班七个人,管理员算是班长,五个掌勺的,只有我这被称作帮灶的,被用来打杂,支差。连里任务急了,就给炊事班也分一段渠或一截堰,最终那些活儿还是我扛大头做了。
    干打垒宿舍,每天晚上躺在草铺上,浑身就像散了架,刚歇没有几分钟,不是这个师傅叫帮他揉面,就是那个师傅叫给他下菜窖掏萝卜。连长还叮咛,别忘抽空给他家砍一车子柴。我连一点情绪都不能有,一一答应,一一去干。
    那一天,我突然被通知调回团部工作,不知道是哪一路电通了天,我也有鲤鱼跳龙门的日子。连里几个关系不错的哥儿们聚在一块为我送行,喝多了,舌根儿硬硬的,都是一句话,混出人样儿,别忘了弟兄们。
    我一边碰杯,一边答道:“哪能呢,哪能呢。”
    团部不很远,穿过那片胡杨林,再走三十多里戈壁就到了,总计不到六十里地。我却像中举状元进京城一样兴奋,连长特许我套上毛驴车,等有人回来时再赶回来。其实只有一个铺盖卷儿,完全不用套车的。可连长十分严肃地说,这是组织上的事。过后我细想,连长毕竟是干部,有素质。团部调人,哪有不派车的道理。
    一上路,毛驴儿也为我高兴,欢势地进了胡杨林,我就放开嗓子唱,“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惊得鸟儿叽叽喳喳乱飞。到了场部,我被分配到联办中学负责管伙,也叫伙管。我十分沮丧,白高兴一场。仔细一想,才回味这个伙管也来之不易。没有在连里帮灶的努力,也许就没有今天。
    转眼一年多,在我的主张下,灶上有始以来第一次喂的那头没尾巴猪也刚一年了,学校经请示场部,放寒假前要把那头猪杀了会餐。
    消息传出,整个学校都在沸腾。
    那时在农场有个早已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杀猪的能得到一副猪下水的报酬,猪下水就是心、肝、肺、肚子、大肠、小肠。如果折算成钱,换算方式是心、肝、肺抵斤半肉钱,肚子、大肠、小肠抵斤半肉钱,总计是三斤肉的钱。
    那时,灶上能吃一次肉的机会太少,上级有规定不准去牧民家买黑市。听说灶上要杀猪,谁都流口水,尽管猪只有百十斤重。
    学校里教师中多少有点杀鸡手段或是见过杀猪的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都想参与一把。都因那猪下水的诱惑太大。
    我确实也没有料到学校竟有那么多屠夫,他们都自告奋勇,甚至说他们的祖上曾是远近有名的杀猪匠。
    到底确定谁来杀,很难,校长就带话叫我。
    “王……老王……”操场上,迎面走来的郝老师像大姑娘初谈对象似的,羞答忸怩着。他嗫嚅了老半晌,又显得很猥琐。“我有胃病,你是知道的,胃舒平,小苏打,维生素U,氢氧化铝凝胶……”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药名。
    “从我老爷到现在都不会看病,这你更知道。”我回答。
    “我说吃那么多药都不行,医生说最好是吃啥补啥。”他话没说毕,脸就红得像正下蛋母鸡。平日,他除了个性不好之外,没听说身体有啥病。
    “报名了?”我还是正面处理问题。因为我是伙管了,不是在连里帮灶的。
    “报归报,主要靠你多关照。”他边回答我,边给我递上烟,我接了,叼在嘴上,看着他摸火柴的慌乱样,便悠哉游哉晃着腿,等他给我点着之后,“嗯,嗯,嗯”支吾着快步走去。
    校长是啥文凭,无须考证。他会编顺口溜,说话特逗人。
    此时,校长房子已挤满了人,郝老师大概是从这里刚走。
    见我进来,校长说:“卫,噢,老卫,你来的正好,报名的人很多,不好定啊。”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逡巡过,“灶上的事,你是伙管,你看确定谁来杀这猪。”说着校长递过报名册。
    “不容易啊,多年了,泔水白白倒掉,在你手上能把猪喂成。”校长这是第一次夸我,我赶忙答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所以,你看谁合适,家庭出身啦,阶级斗争观念啦,平时表现啦,组织纪律啦,活学活用啦,大批判中的行动啦……”校长像发连珠炮一样的啦啦句。
    在团场部里,谁都知道中学伙管叫“民娃”。这我还觉得亲切。校长记起了我的姓,我竟享受到“噢,老卫”的称谓。
    我拿着报名册进了校长那用苇子糊泥作隔墙的里间,一高兴便滚在校长脏兮兮、散发着汗垢味的床上。
    人看麻衣相,猪看尾巴相。没尾巴猪是大福大贵相,能助人。说不定我能跟猪相沾光,入个党,提拔提拔,到乌鲁木齐兵团大灶去管伙……我想起我的老师曾经讲的“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没尾巴的猪仲尼,或仲尼猪万岁。我在心里喊。
    我正在得意中,校长进来了。他十分神秘地给我耳语了一句,我还没听确切,他又出去了。
    校长是从忆苦思甜,痛说苦难家史发迹的。每每惹得学生痛哭流涕。骂起那个社会,语汇最丰富,上挂下联,林彪笑话(效法)孔老二,振振有词。至于教学,则是呱国的事。
    到底定谁杀猪,他没法儿定。我也为难。自决定要杀这猪的那天,校长就再三叮咛,他心脏不好,是小时候给人放牛睡牛圈落下的,不论谁杀,别忘了给他留半个猪心。
    “老卫在这儿吗?”一个矫揉造作的男中音在门外喊着。随着门帘儿一撩,在外间踅了很久的上官老师进来了。我到底是姓王,还是姓卫,我自己有些懵懂,就瞅着刚进来的上官老师。只见他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儿给我递烟点火。
    校长就在外边,他这样,使我一百个不好意思,目无领导可是纪律问题。
    “我去乌鲁木齐看病刚回来,超声波说我是胃溃疡。”上官老师他边说边用手捂着胸部,一副病态样儿。
    “超医生说你亏羊,可咱这是猪。”我说。
    “超声波是仪器,溃疡是烂的意思……”他有点儿激动。我知道他所说指的是猪肚子。
    那时,灶上用的大多都是从场部商店来的。商店成了人们扎堆儿的地方。学校要杀猪的事,竟在堆儿里传开。“猪头炖萝卜,看看都是福”,“猪肝粉丝汤,给个皇上都不当”。是议论的人都无不唏溜着口水。偶尔有认得我的,说这就是中学的伙管时,哗,人群围着了我,七嘴八舌夸我,羡慕我,还有人问没人杀猪了,他去。因为谁杀猪谁能得到一副下水。
    那几天,我一下子伟大了许多,就十分大度的决定,猪杀之后,一点不留地海吃一顿。
    那天晚上,最后确定人选,飘飘然然溜进被洞,久久不能入睡。
    从记事,我就听***话,后来听老师的话,听领导的话,就连猫叫春鸡下蛋都得听,不听不行。因为从来没人听我的话。管灶,竟然管出了人样儿,被人“噢,老卫!”的称呼和抬举,也算是锅台的米汤——熬出来了。
    学生骂嫌饭稀。每人每月四两油,老师骂嫌油水少。我忍了,受了。只有忍受才能成正果。这不,原来在连里是帮灶的,现在不成了伙管么。来年一开学再养,养的像牛一样大,就需要很多人来杀,就有许多人跪在我面前…………
    等我醒来,天已大明。干旱一冬,偏偏昨夜悄没声息落起大雪。地上雪已有快一尺厚了,鹅毛大的雪片还在落。上官老师已经把去猪圈的路扫出来。他可是全校数学最好的老师。一副高傲相,从没有这么好的表现。关于他,还有一段令人哭笑不得的故事。
    谁都知道,在农垦兵团女孩子是缺物,那些上海、北京的学生中有不少女生,初来乍到,不知道自己是谁,就把谁也不放在眼里,日子久些,都被师里、团里以种种名义调走了。上官老师在那些洋娃娃身上打过主意,都没成。快三十了,才找到一个农工。
    那一次,上官的老婆从几十公里外的芦苇滩农场来学校,一个褡裢式帆布口袋里的三合面,差四两不足十斤。
    那时老师们房子都有个自制的煤油炉子,在“大巴扎”上买些面回来,隔三差五的掇一次小灶。
    第二天老婆走的时候,他只给称了九斤六两白面,他说一人一份禄粮,谁不沾谁。那女人哭着说,就是逛窑姐儿也得出几个钱的,你睡了一夜就不值四两面。说来也怪不得他,那个时候,城市居民每月定量只有二十七斤半口粮,农工是三十三斤口粮。国家专门印制的粮票,走到那儿带到那儿,没有粮票是别想吃饭,要么就带原粮,换粮票买饭吃。上官老师的女人知道一人一份口粮,也没想白蹭,就带了粗粮换丈夫的白面。这事过去几十年了,上次在乌鲁木齐见到已经退休了的他,他对我还提到老婆粗粮换白面的事。最令他一生心里不安的是,在他称好面之后,趁老婆出去小解,他从褡裢里捏了几把面放回他的面袋。她至今也不知道此事。
    那天,她哭够了,就偎在他怀里唏嘘着,说都怪孩子吃长饭,嘴太馋。野菜混粗粮,没有一点荤油,孩子们吃不下去。她不怨男人,当时的粮食政策就管着人的嘴。
    他见我过来,便停了手中的扫帚道:“我帮灶上把烫猪水已经烧好了。”
    依他平时那份傲气,真想戏涮他两句,又一想我是大人物了,能和他一般见识不成,便说:“你咋知道杀猪有你?”
    “人有善心,天必有报。”他答非所问,又不伦不类,我不知道用什么比较好的词来回答,任他继续干活儿。
    今天,这轰动校园的庄重,严肃的历史场面将由我主持,不免几分自我陶醉和自豪,走路双手插在裤兜里,学着连长他们的样儿,惋惜着少一条围巾,要不然,围巾前拉后甩那才叫神气,才算个牛逼哄哄人物似的。狗日的,为人难出一次风头。
    见上官老师丢下扫帚,又给猪倒食,还热气腾腾的,我正好找到借口。
    “你这上官,不像话,马上要杀了,你还给喂食。”
    “它要走了,再给他吃最后一次。”
    “猪又不是你先人?吃饱难翻肠子,知道不?”我装腔作势,又粗又俗,过了头。他诧异而狡黠的瞅我一眼,我读出他对我的蔑视,远远超过了对猪下水的渴求,尽管还能择出二斤网花油,可人格是网花油不能代替的。我打了个冷颤。我毕竟只是伙管而已。
    操场上,郝老师已搬来杀猪案和烫猪用的大海锅。
    我茫然了。和上官老师分下水,还得给校长留半个猪心,又冒出一个郝老师。和校长最后敲定时,就嫌他文弱,压根儿就不是杀猪的料。再说一个猪用不着几个屠夫。“腥气血水的,咋能劳驾郝老师呢。”我极委婉地谢辞他。
    “杀猪没我的份儿?”他问。
    “龙多主天旱,婆娘多了不做饭。”这回我很文雅,满口的文章。
    “天旱不了,我主刀。”他回答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用手抖了抖头发上的雪,慢腾腾地说:
    “贵人教书,苦汉杀猪。”
    “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用一只手背抹了一下鼻涕,这样问。
    “明年养的归你杀。”我见他眼珠都红了的凶样儿,话中留了余地。
    “空中的老鹰,不如在手的麻雀。今个日,这猪我杀定了。”说罢,从棉大衣里抽出杀猪刀,那寒光比雪光还亮。不由我倒吸一口冷气,打了个颤儿,今个日弄不好,猪未杀我身先亡。
    郝老师是全校唯一在报纸上发表过小说的,一副书生相,属安贫乐道、随遇而安之类的人。年龄不大,却很老相。据说是因作风上的问题,从口内贬过来的。他比别人优越的是妻子也有份工作,在一所小学教书。然而,不幸的命运却像狗撵兔子般的不断折磨着她。
    原来,郝老师妻子是很有些人样儿。他犯错误贬走了,她就被另调到一个十分偏僻的山旮旯小学,孩子丢给了年迈的父母。从此天各一方,一年没有多少日子在一块。她所在那个小学,设在一个古庙里,千年劲松,万年古柏,倒也是个清闲之处。学生不多,复式班,到四年级后学生就要下山,极不方便。老百姓告到县上,于是就增加班级。
    一日,从山间小道走来新分配的老师,背着铺盖卷儿,被村支书接着,交给了郝老师的妻子。那是娃娃相还没变过的初师毕业生。到古庙那天正过十八岁生日,哭的像泪人,说这地方竟还有活人,他想死。她吓得直哆嗦,庙后是万丈悬崖,死极容易。便像哄孩子一样哄着,说山里春天有花,秋天有果,冬不冷,夏不热,烦了就和孩子们到林子捉松鼠。他住哭。她在她的房子外面大殿里给他安了铺。
    在一个很平常的深夜,她睡的依旧很酣,他像被蝎子蜇了一样尖叫着,破门进来,钻进她的被窝,“鬼,鬼……”的乱叫。
    这一夜她没睡,亮灯坐着。他就给她说,半个多月以来,他在大殿床上从来就没睡着过。每一闭上眼,就有人在屋脊上用锯“滋……滋……”拉屋檩。而且枕头边上好像还有人,打手电就没了。刚才听见,有人在吆喝着号子屋檩就断了。她说那是老鼠,百年老庙,老鼠不小,也不少。嘴里这么说,可她心里早就发毛,浑身发冷。曾听人说过闹鬼的事。真了。也难怪他日瘦一日。
    从那夜起,他就像孩子一样睡在她脚下。
    一段时间之后,山旯旮小学评上了先进,乡邻们很高兴。然而,山旮旯从此也有了戏。
    小男教师像孩子,不脱衣服睡在老女教师脚下,相安无事,一切都泰然。大殿闹鬼,就任它们闹去。
    小男教师脱了衣服和老女教师睡在一头,都睡不安然。大殿闹鬼,床上闹活鬼。闹的昏天暗地,死去活来,相差许多年龄、闹鬼就闹鬼。闹得郝老师一年半截回去不受欢迎,他去了,小鬼就得睡大殿。
    郝老师像觉察出了点什么,又很无奈。因为这“鬼戏”是他失检点而造成妻受株连引发的。就尽他们去。孩子和老人在家极可怜,他就省下粮票寄回去。
    “你托我捎的B12针。”郝老师从衣袋摸出一个药盒儿塞进我衣兜里。本人一不咳嗽二不吐痰,十年感冒一次,灶上每次的沉泥锅巴都是我吃了,连个臭屁也没有。一时咋样也记不起托过他买B12针的事。确实,那时的B12针是补针,不好买。
    杀猪不就是为得那副下水么?不知是恻隐之心,还是慑于寒光闪闪的刀子,我作了让步。至于他给我捎的那B12针,我根本就没往心上放。“放过这一马,我会记你八辈好处。”他对我说这句话时,看得出他眼眶潮潮的。
    正是下早课时间,雪还在下,老师和学生们围在操场看杀猪。世界上的事就这么怪,越是渴望,绿洲越远。近了,也许里边藏着巨蟒大虫。
    我和上官老师压猪,郝老师持刀。只见他像平日讲课一样,用手在鼻梁上推推眼镜,然后,把本不太好的眼睛,瞅着一对浑浊而痴呆的猪眼,那样脉脉含情,或者一往情深。
    “传什么神?”我在心里调侃地说。
    稍顷,他把目光移向猪下颌,他素来以文静称著,此刻变得那么狰狞,脸上本来就不多的肌肉全部移位,只留一个可怕的轮廓。在我瞥见的那一瞬间,他眼睛像金鱼似的凸出着。
    今天到底是杀猪,还是要杀人?就在他举刀下落时,我猛的闭上眼睛。猪惨痛的尖叫,传的很远。上官老师双眼闭得死死的,像避电焊弧光。飞溅的猪血濡染了大片的雪地,血渍在蔓延,浓浓的血腥很呛人,我看到眼前的世界全被血糊了,操场在旋转,大地在旋转,莫非我随猪去也……
    校长用掉了瓷的盆子接猪血,上官老师记起了什么似的,从雪里挖出一个不知他啥时埋下的瓦钵,塞在离滴血最近的地方,显然校长的盆子接不住了,校长急急将盆子挪出,塞在瓦钵上面。
    上官老师又将瓦钵塞上去,这时校长有些窘。已经放下刀子的郝老师嘟哝一句,“有失斯文”。便手舞足蹈指挥人烫毛。
    我是伙管,今日这世界应是我主宰,咋样也轮不上你姓郝的指手划脚,心里有些那个,便原地没动。上官老师此时死盯着接血的瓦钵。校长端着血糊糊却没有多少血的盆子,一脸的尴尬和不满。
    郝老师只好自己动手了。他刚拽着猪耳朵,那猪山摇地动嚎叫着,从杀猪案上一跃而起,照准郝老师胸部玩命般撞来……
    “猪,罗根没断,罗根……”整个学校的人都这么喊。
    郝老师被人抬回房子,我有些手足无措,就在床边问寒问暖,也说“罗根没断。”我知道罗根是在猪心上的什么地方,是杀猪把式致猪很快于死地的致命点。刀不到罗根就是假死。
    郝老师在床上脸色蜡黄,也不失行家,说:“是啊,我咋一时糊涂,忘了杀猪前先把罗根割断再杀呢。”在场人欲笑不能。
    郝老师房子挤满了人,探望的、关心的,议论不休。“一猪二熊三老虎,不是把式敢杀猪?”“吃狗肉不成,带走链子。”这些人中间,有曾报名杀猪的,风凉话我听不下去,真想冲过去给两拳,郝老师用眼神对我说:“算了。”
    我有生第一次感到做人太难,好心办了坏事,弄不好会成为政治问题。没尾巴猪全是凶相无疑。
    郝老师猛吐几口血,被子染红了,已昏迷过去,人事不省,这才使人们感到问题严重。校长手忙脚乱,指挥人套车子送场部医院。
    撞了郝老师的猪,伤口汩汩淌着血,疯了一样冲进正在看热闹的人群,误把学生当成郝老师,照着俩学生的大腿猛的就是一口,血“刷”的从那俩学生裤腿流下来,洒在地上,人群惊呼着,尖叫着四散逃开。
    带着伤的猪,一双本来混沌的眼睛,这时突然变得清澈无比,炯炯有神,绿黄色的光芒在寻找、搜索它要报复和攻击的目标,血就随着它的移动洒在雪地上,有梅花状,莲花状,不知是它的茫然、迷惘,还是有意,一个巨大的疑问号血迹在它身后出现,白雪、鲜血,它制造的每一个图案此时都十分耀眼、壮观。它要报复的目标定不准,却看到从学校大门、小门、后门、围墙上涌来手持砖块、棍棒的人向它围了上来。
    它惧怕,惊恐地退缩着,无处藏身。
    那时政治运动正在高潮,到处都有神坛一样的语录碑、领袖台,供奉着毛泽东主席塑像。
    中学的领袖台就在操场边上,染红了的木架子上是一尊亿万人敬仰的石膏像。
    猪看见了这个最佳报复目标,它似乎知道这个目标对刽子手多么重要,就飞快地冲过去……大概血快流干,血迹图案洒洒落落,变成越来越小的省略号,到最后完全消失。
    领袖台轰然倒地,高高的主席石膏塑像随着一声巨响而摔得粉碎。
    瞬时,所有人都惊呆了,校园一片死寂,完全定格。
    猪,郝老师,咬伤的学生,都不值一惊,一百副猪下水都不足挂齿,领袖台、主席像这可是比天还大的事,是兵团司令也担当不起的事。
    仅仅几秒或十几秒,人们醒过神来,愤怒了,由于对领袖爱戴有人竟然流下虔诚的泪水,怀着对主席一片无限深情,奋不顾身向猪冲去……
    消息很快传到团场部,带着红袖箍儿的人,挎着枪进了学校要抓政治犯,高高举着的铐子,叮叮当当作响,赫煞人也。
    猪是用砖块和乱棍打死的,烫毛后,肉是青紫色花坨坨。猪是大家打死的,下水自然归大家吃,烧八百斤煤到底没煮烂,都说猪是横死鬼。
    我给郝老师留了一碗猪大肠,油花花的,只是上面落了几星纸钱灰。咋样,他都不吃了。是从口内来处理后事的他妻子和孩子,在埋了他之后,吃了那碗猪大肠。我没敢多说,怕他妻子和孩子伤心,一碗猪大肠换去他一条命,也换来一顶“现行反革命”的“桂冠”。这是后话。
    那时场部医院也十分简陋,没有太多的仪器检查,医生对我说是肺出血,人怕是难成。这一消息,无疑迎头给我一闷棍。病床边校长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他把没接到多少猪血的尴尬,半个猪心的无着落,以及往日工作,生活上的不愉快,此时全部和郝老师的生命危机联系在一起。用一双因忆苦思甜流泪过多,显得干涩无光,而又凶狠恶毒,鹰隼一样的眼睛全部发泄给我,我胆怯的回避着他的目光,他又故意捕追着我的目光。我颤栗了。
    这时郝老师稍微清醒过来,挣扎着把我叫到床前,十分孱弱地说:“民娃子,那盒B12针千万不能用,那是我在医院垃圾箱里拣的,早已失效……”
    我泛起从没有过的憎恶,他要走了,而我很可能面临因此而造成的后果,也就没有发作。
    校长要去团里找车送人去乌鲁木齐,也没忘记对我投来恶狠狠一眼。这时被猪咬伤的那俩学生被他父母背着,踏雪也来到医院和校长碰了个满怀。“你个毛驴子校长,猪咬了孩子你也不管,你算人吗?”话没落地,照准校长脸上就是一拳,接着校长眼睛就乌青着。
    青了眼睛的校长在忙乱的人伙中又在盯我,猪咬学生的乱子只有找到我他就能推脱,至少,还可以发泄一下,而我这时守在病床边,祈祷着郝老师可千万别出大事。
    校长和我都不知道有铐子在等着。
    郝老师又大口大口吐血,病房两个痰盂都吐满了。
    我瞅着满满两痰盂殷红的血,似乎又看到校长,上官老师争着接猪血的情景,可惜这两痰盂血没有一点用处。
    病房过道挤满了人,俩学生家长、亲属打完校长又喊叫着找伙管,再也没人喊“噢老王”了,“……民娃,毛驴子日下的你出来……”
    急救室里传来被猪咬了俩学生的哭叫声。
    我的心这时已由刚才还沾沾自喜、兴奋不已、双手插裤兜儿的状态,一下子跌到冰窖里,浑身冷得抖颤着像筛糠。
    “……我的那份下水先留着,等我好了之后我自己洗……”郝老师说毕满口吐血,终于休克过去,再没醒来。
     
    胡杨林的深处又传来了斧子打柴的橐橐声,毛驴车旁的沙窝铺着一个草垫,斧子声没了的时候,草垫上就慵懒地躺着一个人,他垂头丧气,每日里也懒得把斧子磨磨,因而,砍柴的声音就有些涩钝,那个人就是我。
    我又回来到连农场,校长当了打铃的校工。一时传说很多,说我在大锅里下毒,药死了人,说为争着和女教师相好动了杀猪刀。莫衷一是。我做怎样的解释,都没有起先的风传作用大。人们更不知道从第二个月起,每月给郝老师口内的父母及孩子的四十元抚恤费,是我和校长凑份子寄去的。他戴上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死有余辜,我和校长才得以幸免。兵团自然不会给反革命家属有什么抚恤。
    哥儿们骂我不争气,骂我不是东西,骂我狗肉不上台板。我还是想逮个空儿给他们详细说说,都是猪惹的祸。结果,却一直没有说,到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酒桌上,有人醉了,有人还沉浸在我的叙说中。不知谁问我一句:如果时光倒流回去,你做啥?我说,回兵团农场中学管伙,养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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