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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陈伟作品

作者:陈伟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陈伟作品

 

陈伟: 九零后文学写作者,玉溪市华宁县人。

 

 

白诗镇
                                 中篇小说
                            陈伟

1

    当你看完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后,你可能会觉得时间是假的,故事发生的地点是假的,你甚至会以为故事也是假的;然当你不相信并怀疑这一切的时候,你的感觉打开了;你会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却又那么真实地让你可以触摸;因为假的东西没有欺骗你,它让你的心触及到了人生本真的深处——亲手塑造的人生也只是一场真实可触的悲剧,唯有假能让你放松与呼吸到快乐的气息——活着需要谎言,需要欺骗,需要故事。——这就是我的小说世界,尽可能的欺骗世界,欺骗你,欺骗他人,也欺骗我。然我明知道它是假的,它是来欺骗我的,我也要讲下去,只有讲下去,我才觉得人有活着的意义,或者可以这样说,比起活在真实里,我更喜欢活在谎言里。

                                    

2

  这纯粹只是一个梦,做了一整个晚上的梦;然四十年过去了,那个梦至今还存在我的脑海里,不曾忘却——白诗镇这个熟悉的地方还飘在我的记忆深处,像真有这个小镇,我真的去过这个小镇一般;然一切都只是梦,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一样不可触及;然白诗镇承载着我的梦,像身体承载着心,海水承载着船,慢慢存在,慢慢航行,带着、抚着我的心,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3

  每年到了三月三就是采花山的时节,白诗镇都会举行隆重的庆祝活动,很多地方的歌团、乐队、民间的表演家都会到来,给节日增添气氛。我自小喜爱民间艺术,特别是云南山歌,云南民间舞蹈:烟盒舞。山歌腔调高,声音雄浑,足以让你沉醉其中;那山歌种类繁多,有歌唱男女之爱的,有歌唱地方文化的,也有歌唱当地好人好事的……总会有那么一段会让你喜欢的。烟盒舞是彝族特有的舞蹈,十几个彝族姑娘和小伙,拿着烟盒,围着手持弦子的中年男人,成一个圆圈,年轻貌美的彝族姑娘和健美的彝族小伙都穿着自个民族的服装,红色略带各种斑点和花纹,腰间串着些银做的小钱,姑娘佩戴的帽子上也有些银物品做装饰,还留有一些蓬松的红黄色的小线条,在配上木头做的烟盒,烟盒底圈围着一圈线,线的颜色不一,大体喜欢用黄色和红色,跟着弦子的节奏,跳起欢快的带有激情的舞蹈,那有节奏的烟盒声、弦子声,整齐的配合、变化多端的姿势、美丽的服装、头上闪动的小银装饰物,在温和的阳光中,足以让我心灵震动。听完山歌看完烟盒舞,接下来就是一出戏——《朱悟火烧清灵寺,汗三义丧妻修寺遁佛塔》。到了这出戏,白诗镇还有黑诗镇过来的人都全身起立,脸色露出忧伤之情,显得尤为庄重,我实在不懂与好奇,这出戏不算是什么好戏,也不是一出十足的悲剧,讲的是朱悟是个大财主,看上了汗三义的妻子雅琴,而雅琴对朱悟也有感觉。朱悟为了夺取汗三义妻子,一天朱悟给汗三义写信,信上说雅琴今晚在清灵寺与陌生男子约会,后来信被雅琴看见,那晚雅琴去了清灵寺,朱悟以为是汗三义进了清灵寺,一把大火烧了清灵寺,后来才知道被火烧死的是雅琴,悲痛欲绝而死;汗三义丧妻后,心无杂念,重新修建了清灵寺,然后遁入佛门,修成正果,成了神;然看完戏后,男的,老的,小的,少的……都哭得惊天动地。让我好奇的还有小镇的大门,大门左边是褐紫色的雕塑,刻着是一个女子,表情极为平静,眼睛看着右边的男雕像,身体微微右倾,左手抱着一把古琴,右手举起,伸向右边,看上去有些热抽象艺术的感觉,冷冷的,但细细观看,从她的眼睛里,手的姿势,你可以看到一种含而不露的激情;右边则是红褐色的男雕塑,站着,身体微微倾斜,面对女雕塑,右手拿着一张残缺的书信,书信的下角有些黝黑,明显可以推断出那是火烧的痕迹,左手举起,伸向女雕像,两手在空中微微相遇,女子手心向上,男子手心向下,中间四根手指搭在一起,女子的手心用的是白色,男子的手背用的是黑色,男子脸色极为紧张,肌肉绷得紧紧的,看着那男雕塑,我的心颇为激动,一种热烈的情感烘烤着我,有种热抽象艺术品的感觉,或者像梵高的画极具视觉冲击力;整体看上去,是一幅多么震撼人心的艺术品,这究竟是谁雕的?这男子和女子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也一直让我困惑。
                              


4

  我问了镇里很多人,他们都不知道谁雕的。我从他们的口中只得知:这雕像是神雕,只要它存在,这片土地就能风调雨顺,就能获得丰收,小镇上的人才能平平安安。我追问了镇上最老的长者,我问他:“那出戏代表着什么?那雕塑是谁人刻?有何意义?”他说:“从小他就问他的长辈这个问题,可是他的长辈似乎也不知道,只是说要想这片土地风调雨顺,不出动乱,就要每年演一出那戏,说天上有神在看;而且每年都要祭奠那雕塑,善待那雕塑;我们每年都这样做,祖祖辈辈都这样做,我们的小镇年年都获得丰收,且人们之间也无大矛盾。”我觉得这事完全不可能,至少是应该有人知道这其中的事实的,再说小镇也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年年风调雨顺,近些年还大旱。这些年我还去看戏,我发现白诗镇比几年前要富裕得多,听说每年到清灵寺来烧香,做法还愿的人数不胜数,给小镇带来了丰厚的利益,在清灵寺的附近又扩盖了一间大寺,取名雅晴寺。听说这寺的建盖和名字的由来是源于镇长的父亲的一个梦。当我得知这个事实后,马上就到镇长家去拜访这个老人,我去到时,才得知雅晴寺建成后,镇长的父亲也就归天了。镇长对我说:“真是对不起,我父亲一年前就去世了,你来晚了;不过欢迎你到我们小镇烧香许愿,吃喝玩乐。”我说:“我能否小住几日?”听到这话,他用眼珠子直溜溜地看着我。我浑身不自在,于是说:“不行的话就算了,就是白费我跑了这么一趟。”他还是那么看着我,接着说:“只要你不破坏小镇的任何东西,包括秘密,你就住下。”我说:“什么秘密?”“没有什么秘密,你就住下吧。”他有些慌张起来,像是说错话了一般。他说:“你做什么职业?”我说:“京城里一富贵人家的私塾老师。”“原来你是教书的。我还以为你当官的呢。”并露出微笑对旁边的伙计说:“做几个好菜,今晚要和这个从京城来的朋友喝上几杯。”于是我就在白诗镇住下了,镇长喜欢和我喝酒聊天,说我通今博古;加之我每天去烧香许愿,挂功德时也很大方,于是允许我住上半个月。
  
                       

5

  白诗镇的雕塑是件罕见的艺术珍品,这样一个小镇怎么会有如此稀罕之物?一场看上去并无多高艺术水准的戏,小镇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为何哭的那么悲戚?那清灵寺用的都是上等木材,从材质和里面的佛雕工艺样式看,都堪称精湛。一个小镇哪来那么多钱修建一座如此豪华的寺庙?小镇上的人基本不用耕地做活,经商买卖,为何户户穿衣吃喝都不用愁?小镇上为何不见年轻的姑娘?为何黑诗镇的人对白诗镇的人毕恭毕敬,而且所有的蔬菜和粮食都是低价卖给白诗镇?——我的大脑充满了疑惑,我到白诗镇其实只是来解惑,寻求答案的。我没有半点恶意,白诗镇的人开始以为我是来破坏雕塑的,知道我人性格极好,而且出手大方,又不是朝廷派去的官员,只是个闲人,来旅游休闲的,于是对我减去了防备,对我相当的热情。
 
 

6

  这真是个好地方。白诗岩的底下冒出一股竹筒般大的泉水,泉水清澈而甘甜,常年冲刷后,形成了一条小溪;小溪的左边是白诗镇,右边是黑诗镇。两个小镇靠这小溪长养着,依着这小溪完好的有秩序的生活着,日子安静而祥和。我爬上白诗岩上,找了一片石头坐了下来,看着白诗镇,屋子分布很有秩序,远观像一八卦图,偶然还能听到寺里传来的钟声,空明而响亮;白诗岩上有很多石头,奇形怪状的,有的像打坐在莲花上的观世音,有的像长耳朵的如来……真是让我的眼睛大饱眼福,我心里于是觉得这个地方真好——比京城还好。这个小镇不仅美丽,而且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小镇,后来我查,才知道有八百多户人家,占地面积二百多平方公里。
  


7

  为了欢迎我,他们还特意给我演了一场《朱悟火烧清灵寺,汗三义丧妻修寺遁佛塔》,看了四天白诗镇的风景环境。我就常去看雕塑,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的看,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我都关注,我感觉这雕塑太震撼了,就是那纤细的手指使我的心滚滚的热起来。小镇上的人看我天天关注那雕塑,而且一看就是四五个小时,对我有些戒备,于是安排我到清灵寺去工作,也好静养我的心,我答应了。我到了清灵寺后,开始一两天,给来许愿的人敲钟;后来由于念经超度的人不够,我识字,能说一口清秀的普通话,且不打结,于是寺里的白胡须的老方丈叫我跟着他念经。由于我的母亲之前信佛,平日里都吃斋饭,且读了很多经书,母亲曾经叫我帮她抄经文,抄多了,自然我就理解一些佛教的东西。我悟性好,念了三四天,我就触及到了佛经里生死轮回的大道理,且明白清灵寺正大门上“回头是岸”四个字所代表的含义。我向白胡须的老方丈问了很多问题:例如佛里面讲不能杀生,可是为了更好的活着,我们每天都杀生,每天都要杀死很多的生灵,而佛为何不制止那些杀害生灵的人,为何也不惩罚那些吃掉生灵的人?如果有因果报应,那么为什么贪官污吏过得那么舒坦,平民大众却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白胡须方丈对我的问题一一回答,虽然有些回答让我不满意,但是他的回答对我理解问题是有所帮助的。他说:“佛的胸间是广阔的,他教导我们不能杀生,但是他对杀生的人也不记恨,而是感化。”“人的生活是由状态决定的,你觉得过得好就是过得好,佛在你心中,即使活在水深火热中,有佛和你同在,你也不会觉得生活是种煎熬。”我又问:“那么佛是不是太软弱了?佛究竟在哪里?”他看了我笑了笑,给我拿来一大堆经书,叫我用功读书,并跟镇长说我天资聪慧,但是性情浮躁,应该让佛走进我的身体,于是建议让我在白诗镇多呆一个月。镇长对白胡须方丈的话毕恭毕敬,只是不断的点头。当方丈说完所有话时,他像补充似的添了一句:“我问问他,如果他愿意,就让他留下。”镇长问了我,我爽快地答应了。我对这个小镇的迷现在还一点不知,毫无突破;加之我从小就怀疑佛主,因为母亲从三十岁吃斋念佛,还不是患了高血压,父亲在朝廷混了这么多年,至今还只是个小小县令。在白胡须老方丈的引导下,我开始真正的接触佛经了,他给我看的第一本经书是《大般若经》,接着是《大般若经》的浓缩版《心经》,接着是《妙法莲华经》、《金刚经》等。我从中也有了些体会,例如因缘和合而生,般若皆空等,心绪明朗了许多,我心中浮躁的情绪也渐渐的少了,我于是写了封信给我远在苏州的父母亲,告诉他们我现在的处境很好,我打算在研读一段时间的经文,在回京城去教书。
          
                     

8

       在我读《金刚经》那段日子里,我找到了一直寻求的涅槃寂静的境界,我想像凤凰一样重生。老方丈看我很用功,对我十分关心,和我聊了很多释迦牟尼的故事,让我大受启发。半个月后,我和他成了很熟的朋友,也常聊天,他曾和我说:“在我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样子。”我只是笑笑。后来我发现他收养了一个女儿,年芳十九岁,小我四岁,长得十分可爱,特别是那双闪动的眼睛,大大的,第一眼就迷住了我。我常去他家吃饭,渐渐地我喜欢上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素琴。她脸色微红,湿润,很有血气,留的是长发,前面的头发几乎要盖到眼睛,剪的很整齐,手指纤细,修长,身材极好,腿脚细而长,像个仙女,而且那张脸越看越像刚进白诗镇大门前的那个女雕像。素琴姑娘开始很排斥我,随着相处时间的渐长,对我也由原先的不喜欢,故意躲避,到慢慢的对我有些好感,后来也渐渐的接受我的爱了。除了在清灵寺读经书,给来拜佛许愿的人敲钟念经外,我整天就陪着素琴,我们到白诗岩上去吹风,采野花,她给我编美丽的花环,我有时握着她的小手,有时抱着她坐在石岩上,看着夕阳,爱情的幸福像蜂蜜一样滋养着我。她也是一个极有才华的女子,古筝与古琴弹得相当了得,我们常常带着古筝,拿着画纸到白诗岩上,她弹琴,我画画,在她的琴声中,我的画笔极其流畅,画出的画像一曲美妙的音乐,看着我的山水画,我突然意识到艺术之间的相通性,音乐,绘画,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描摹自然的时候,试图超越自然,试图给自然升华,附加人的情感,精神,甚至灵魂和上帝!看着她抚琴的姿势,我总是想到抱着琴的那一尊雕塑,动作、神韵极其的相似。有一天她抚完琴,躺在我的怀里。我们先是谈一切恋中人常说的情话,突然我问了一句:“那抚着琴的雕像是谁?你长的怎那么像她?”她说:“那是雅琴,是——”她一下子又停了下来。“是什么?”我问。她说:“这我不能告诉你。”我有些生气地站了起来,装出不再理她的样子。她着急地说:“这确实不能告诉你,这是我们白诗镇的秘密。”我生气地说:“我那么的爱你。我们之间就不应该有什么秘密!再说我问的就是些小事情。”素琴说:“小事情——这是我们镇的秘密,我不能说,再说我知道的也不全,你不要为这些小事,伤自己的神,破坏我们之间的爱情。”“你就是把我还当外人,你根本不爱我。”我说完那话,怒气冲冲的下了白诗岩,去了清灵寺。白胡须老方丈看我怒气冲冲的样子,心里就猜出我和他的小女素琴闹了矛盾,老方丈没有安慰我,走到我身边,把一本《金刚经》放在我的面前,笑嘻嘻地说:“生什么气,看经书吧。”我没理他,拿过经书就翻了起来,翻了好多页,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更不要说理解经书的奥秘。我的大脑里不停地出现素琴的话,想到女雕像的名字叫雅琴,于是我的大脑像有意的想到了雅晴寺,于是我放下经书,到雅晴寺去看了一番,我很细心地看每一个佛雕像,我看到最右边那个的样貌,和进镇大门的女雕像一模一样,备注名是雅神。我问了雅晴寺的方丈,“这雅神,在任何一本经书都没见过,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同样是一个白胡须老方丈,慢吞吞地说:“雅神,是一个慈心肠的女人,因为心地善良,感动了整个小镇的人,于是小镇上的人都对她极为尊敬;她愿意倾听那些外来的失魂落魄的文人学士,于是又受外来人的敬仰,她代表着的是一种大爱。”我继续问:“那这个雅神有什么传奇故事?那女雕像和她有什么关系?”就在我话说完的瞬间,我眼前白胡须的老方丈居然像烟一样消失了。我追问:“老方丈,别走,别走——”旁边烧香的一个妇人说:“你是不是疯了,这里哪有什么老方丈,只有一个剃头的小师傅。”此刻,我面红耳赤,急急忙忙地跑出了雅晴寺。
  我跑到了白诗镇大门的雕像面前呆呆地看着,然后想到雅神,越看越像是同一个模样,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我赶忙又跑回了雅晴寺,我看到样子相仿的雕像,但是备注“雅神”二字已经不在了,老方丈也没有再出现,于是我懒懒散散地走回清灵寺。我本来是要去素琴那里吃饭的,想起白天吵的架,就没去,加之我现在的心情实在差得很,我觉得这个小镇上的一切都那么神秘,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我走回清灵寺,素琴的养父白胡须老方丈已经不在寺庙,我看不进去经书,于是懒懒散散地看起了清灵寺里的佛雕像,或许正是因为无意,在最左边我发现一个雕像,样貌和大门前那个男雕像太过相似,我认真地看着,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我的思绪失去了控制,迷迷糊糊的,我觉得这个雕像里的男人好亲切,有着一颗广博的大爱心,看着他热情的面容,我竟然哭了起来。我的眼珠湿润了,泪水一滴一滴的流,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此刻在我晶莹的小泪珠里,我像进入了梦境一般。
  那男佛雕像活了一样对我说:“年轻人,你我有缘,救救我。”
  我说:“你是谁?我怎么救你?”
  “我叫朱悟,我是个好人,请你相信我,并救救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是个好人,小镇上的人看了那出戏,都恨透了你,你是个十足的大坏人。”
  “那些东西我暂没有时间和你说,我知道你一直充满了很多疑惑,你不救我,也要救救雅琴,四十年了,我和她还没有得以转世投胎。”
  我一下子惊呆了,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佛雕说的话,“你要我怎么帮你?”“我帮了你,你会伤害别人吗?”
  “我是个好人,这个小镇如今人人像患了病一般,虽然很富裕,但是却活得很痛苦,他们被谎言欺骗了四十年。”
  “那我怎么帮你?”
  “你同时毁了清灵寺,雅晴寺,还有进门的大雕像……你就救了我,救了这个小镇了。”
  “这是佛的圣地,那雕塑……我不能那样做,那样做,我不是在搞破坏吗?”
  “你怎么那么胆怯,如果你要救这个小镇,你要解开你心底的迷惑,你只有这样做,否则你也没有半点的办法。”
  我犹豫了半天。“你在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考虑。”
  就在此刻,清灵寺的大门被推开了。“吃饭了,陈淑清……”这是素琴的声音。听到这声音,名叫朱悟的男子一下子就消失了。
  “你怎么来了?”
  “不吃,我拿走了,你以为我爱来,是你师父心疼你,叫我送过来给你的。”
  我没有犹豫半秒钟,端起碗就吃起了饭,我的肚子实在饿的受不了了,吃完饭后,我表示出一个大男子的大度,带着素琴到白诗镇与黑诗镇的中间的清水沟散步。我们的爱如小溪水涓涓流淌,浪漫,天真,单纯,固执的可爱,感动着我这个长年住在京城里的私塾教师!
  


9

  “你觉得你们小镇上的人过得怎样?”
  素琴说:“他们在生活吃住上很安逸,可是内心深处表现出的却是担惊受怕,像受了诅咒一般,包括我在类,其实活得很痛苦!”
  “那你知道什么秘密?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我不知道什么秘密……那个……秘密呀,小镇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镇长,一个是清灵寺的住持,他们是一代一代的相传下去,旁人无法知晓。”
  “那个秘密,怎么不能和外来人说。”
  “我的养父曾告诉我,那对雕像隐藏着一个大秘密,要是和外人讲了,白诗镇就会毁灭,这里的人一个也活不下去,都得死。”
  她继续说着:“如果你要知道这个秘密,你除非娶一个白诗镇上的女子,并发誓终生不离开白诗镇半步。然后争取当上这里的镇长。”话一完,素琴就落泪了。
  “好好的,你哭什么?”
  “我哭……我的时日不多了,小镇上为了每年能太平,每隔三年,都要给门前男雕像献上一个美丽女子;其实我很恨那个男雕像上的男子,我不知道小镇上的人对他为何那么畏惧?”
  “我爱你,我答应娶你,且终生不离开这里。”我坚决地说。
  “你还是走吧,无论怎样?——我的命只有半年多了。我不想害了你。”
  那一晚我送素琴回家,没在素琴那里过夜,我一个人走回清灵寺,让我感觉到亲切的清灵寺,居然一下子变得阴森起来;那个让我感到亲切的朱悟的雕像,居然让我讨厌,让我觉得那个朱悟真是没有人性。可是看到佛雕,门前那对雕像,我觉得那佛雕传达出来的朱悟是一个很有血气,很善良的男人;雅琴更是一个难得的优雅女人,跟戏剧里的人物角色反差怎那么大,而且是完全无法配合得上。我问了小镇上很多人,他们都不知道门前佛雕上的人是谁?有人胡乱的说那男的一定是汗三义。那么素琴是如何知道那个女雕像名叫雅琴呢?!这一切都让我费解起来。那一晚,我整夜未睡,我想让那个朱悟出现在我的眼前,再告诉我些事,可是等了一晚,全是徒劳,他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不能让素琴就这样无缘无故的死去,我爱她,犹如爱我的生命一般;她要是为了这荒唐的理由死去,那我活着也岂不是很荒唐。我一定要尽我所有的力量让素琴活下来。第二天我向全镇人说明我从此不离开白诗镇半步,并娶素琴为妻子,婚期定在七天后。我几乎花尽所有的财产,为了娶素琴做我的妻子。全镇人都说我疯了,娶一个只有半年生命的女人,放弃京城的好差事不做。我不管他们怎么看我,我只想跟着我的感觉走,抓住爱的脚步,珍惜和素琴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我相信能再见到朱悟,我也相信一定能想办法让素琴活下去,让小镇上的人解除他们那些个荒唐的做法,那些受压抑的思想,不合生活状态的思维模式。
  我和素琴结婚了。我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遇见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而且还组建了小小的家庭;我在京城工作了那么多年,结识了那么多达官贵人的女儿,父母亲也给我介绍了多少江南貌美如花,心如冰玉的女子,却没有一个是我看上的,合适我的;而唯独素琴,白诗镇上的一个年轻的小女子让我爱得如痴如醉,我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吧,也许也是所谓的生活中的偶然性,在冥冥中安排好了这一切。我相信我还能见到朱悟,他一定能够告诉我解决的办法。我除了陪新婚妻子,其他时间都守在清灵寺朱悟的雕塑面前。为了能够见到他,我不许任何人打搅,三天没吃一粒饭,没喝一口水,在他的佛雕前,打坐,给他诵经……三天我还是没见到他出现在我的梦里,也没出现在我的面前;第三天我身体实在虚弱的受不了,一个人晕倒了,而且发了高烧,即便那样我在胡乱的意识下仍旧没有人能把我抬出清灵寺。那一晚素琴招呼我吃下药,喝了点粥,我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像她说了一句:“无论如何也不要让我离开清灵寺半步。”这句话一说完,我就一个人的晕倒了。躺在地铺上,我的头很烫,高烧未退,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那一晚我要的终于来了,朱悟终于走进了我的梦里!
     
                 

10

  朱悟和两个长得相似的女子,走进了我的梦里。
  “你们俩是?”
  朱悟说:“年纪小一些的是雅琴;大一些的是清莲。”
  “你们怎么和素琴长得那么相似,要是你再年轻些,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太神奇了。”
  朱悟说:“我当年也是那么觉得。”
  我说:“朱悟兄弟,你一定要救救我的素琴,她不能死,小镇上的人要献上她的命,为的是来祭奠你;你重新挑一个好吗?”
  雅琴说:“那只是荒唐的做法,和朱悟没半点关系。”
  清莲说:“要救素琴,你要听朱悟说的,按他说的去做。”
  我连忙点头。“只要能救素琴的命,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你不止要救素琴的命,你还要救白诗镇,黑诗镇上所有的人。”
  我说:“嗯,我一定会的。”看到我坚定的表情,雅琴抚了一曲古筝,就消失了;清莲只是微微一笑,说:“我把希望寄托予你”,说完也消失了,只剩下我和朱悟。
  我问:“你要我毁了两座寺庙,毁了那很有艺术性的雕塑,我现在仍旧想不通;还有你跟雅琴为何一个在清灵寺,一个在雅晴寺,你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我现在也什么不知。”
  朱悟笑了笑说:“我看时间尚早,我就给你讲一个四十年前的故事,我想你就能明白了。”
  四十年的故事,我很期待,我也想知道,我心中的这些谜也应该是时候解开了。
  四十几前,那时我是白诗镇里最大的富豪,养了一群马夫,组建了一个马队,搞丝绸生意;我父亲朱清是朝廷里四品的大官,官威显赫,整个小镇上的人都十分敬仰他,说他是我们白诗镇的骄傲,更有人说他为官清廉,鼓励自己的孩子像我父亲学习。然我却对做官一点不敏感,我知道父亲表面很风光,其实这些年做了多少亏心事,贪污了多少民脂民膏,除了我母亲外,还娶了四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在京城还养着多少女人,只有他知道;我讨厌做官,但喜欢看书,可是书本并没有改掉我的戾气。我承认我是比一般人要粗暴凶狠得多,也做过很多坏事,干了很多对不起自己良心,对不起家庭,对不起妻子清莲的很多傻事,现在想起来,我很后悔。我唯一的优点就是很有经商的才能。我做生意,发了财,短短十年的时间,我的财产就可以买下几个白诗镇了,我在小镇上就盖了最大的四合院;而且出资扩建白诗镇,白诗镇的人虽然知道我有一身坏脾气,且做人很横,但是对于我的大方他们是接受的,而且在人事往来上对我做出十分恭敬的样子。
  说到这,朱悟显得很有激情,像是回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时刻,长叹了一声,神情伴随着长叹声突然变得有些清黑,眼睛里的光亮暗淡下去,露出了惨死的苍白。
  我说:“你没事吧,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那一次我们运送一匹上等的丝织品去新疆,我们的速度算很快了,来回就一个月。等我回来,家里发生的一切让我彻底的崩溃,对生之渴望从此黯淡。我有三个孩子,小女儿才三个月,大儿子三岁,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杀害了,三个月大的孩子都不放过;我的妻子清莲能写一手好字,还能画出意境很高的山水画,还怀有八个月的身孕,也被杀害了。听小镇上的人说清莲被三个蒙着脸的大汉轮流强奸,清莲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撞墙而死。看到那一幕,我的心死了,我彻底的崩溃了,我几乎成了一个傻子。我本想报仇,可是我找谁;我去杀人,要别人也经受像我这样的痛苦。后来我放弃了报仇的打算,放弃了我的生意,我的钱够多了,可是我现在活着一无是处,我活着一点不幸福。我同时怀疑幸福的存在,因为从我懂事的那一天,我就在不停地追求幸福,是为了摆脱痛苦,可是我从来没有体验到幸福的滋味,我想那只是人类自己的定义,幸福我已无从再去寻觅了。
  “你既然不报仇,那你后来做什么了?”
        在埋葬了清莲以后,又得知我的父亲由于贪污被查处了,今天被送上了断头台;我突然晕倒,昏睡了三天,在迷糊的状态下,我看到死去的清莲变成了静坐在莲花上的观世音,看到了很多黄色的铜像,那像如来的和尚在迷糊中对我说你这下半辈子只能做和尚了。我醒来后,早已披上了和尚的衣服,早已经戴上佛珠,早已是个光头了,于是我就安心做个和尚,用我的大半钱财在白诗岩的下方修建了清灵寺。我以前养的那群人,可是多才多艺,有精通佛经的,有精通音律的,更有精通雕塑的,他们帮我修建好大寺,就全都像烟一样消失了。于是我吃斋念佛,我的心得到了异样的安静,我不断的反思这些年所犯下的罪。我才知道自己年轻时,做了那么多坏事。那一次去西藏,我遇到了一个老父亲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儿,他们穷得几天没吃饭了,那老父亲向我乞讨食物,我竟然不给,我想看看人被饥饿折磨死时是什么样子。在老父亲饿死后,我才知道死亡原来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那小姑娘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后哭的很伤心,抢了一把我马队里的刀要自杀,我不想再看人死了,于是我想方设法骗过了她手中的刀,逼迫她吃了食物,给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当她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才发现她原来那么漂亮,小小的没有发育完全的乳房,圆圆的可爱的脸,真是太美了,可能是之前看惯了那些个有着丰乳肥臀的女人,我的审美暂时的发生了改变。她低着头,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玫瑰,有些害怕的向我走来,我当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走进她,一把抱起她就去了房间,我不顾她的反对,就和她做了那事。她哭了一晚,我说:“我会为你负责,给你想要的一切。”她只是冷冷地说:“我已经有爱人了,你毁了我的未来,我不想活下去了,我的爱人不要我了。”我以为她只是个孩子说说而已,我万万没有想到第二日醒来,她已经断气了,她咬舌自尽。我的心冷了很久,很多天没说话。我的随从说:“就是个女人,而且也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不必难过,我们再给你找个好的。”我吩咐我的随从说:“把那个女孩搬回家,葬在我家的祖坟里。”这样的荒唐事,到现在我不知道荒唐了多少次,于是我求佛原谅我。
  我说:“那佛原谅你没?”朱悟像没听见我的话,进入了自个的状态,继续讲他的故事。
  佛不会原谅我的,我愿意服侍佛一辈子,不为佛原谅我,只为我能获得一小点心安。我现在对不起的是我的清莲,她从嫁入我家就没有享受过一天幸福的日子,当初我不喜欢她,是我的父亲强迫着我娶她的。娶来后,我本来不想理她,但由于她长得漂亮,对我很体贴,加之书画艺术,她几乎样样精通,我才没休了她,或者把她打入冷室。她很争气,给我生了一个儿子,我很感激她。开始我很少和她说话,过了三五年,我渐渐的和她话多了,才知道原来她的心灵那么美,我突然发现她走起路也那么的有气质,在和她生活了几年后,我发现我深深地爱上了她,而且是一刻也离不开她。我每次出去做生意,都会想到她,给她买礼物;她也明白我的心,知道我已经落入了她的情网,她已经捕获了我的心,于是我像一个孩子一样爱着她,恋爱中的男人本身也应该是个孩子,这样爱情才能尽可能的浪漫和美丽。清莲,天国的清莲,你可知我多爱你,我对不起你,没能在你的身边保护好你。我犯下的罪孽,本应该我去承担,而上天居然让你替我去承担。你走时……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
  说到这,朱悟的情绪波动很大,一下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神情,一下子眼眶里都冒出泪水,我真不知道出现在我梦中这个男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究竟是应该同情还是应该嘲笑?我不知道,我也陷入很矛盾的状态,我只想继续听他说下去,任由他的故事感动我。
  


11

  朱悟此刻一下子像和尚一般打坐,像一个佛像庄严的立在我的面前,闭着眼睛,静思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他的口里又开始给我讲故事了。
  我在清灵寺里日子过得很平静,一转眼三年过去了。我的一个朋友来找我,他是我以前马队的首领肖虎,我不做生意后,他到了黑诗镇,投靠了汗二钱,继续做生意。他来到我的清灵寺,上了香,然后等到我静坐结束,才打扰我。他说:“今年,云南遭遇百年难遇的旱灾,朝廷要救济我们云南,我们白诗镇和黑诗镇也分到了二十万两白银,已在赶往白诗镇的路上,小镇上的人根本无人知晓,我们可以趁机把那二十万两给截了。”我说:“就是一百万两,一千万两,与我又有何用?!算了,这些事,我早忘了。”他继续说:“这钱要是分给两个小镇的人民,我倒没什么说的;然这钱到不了他们手里,我们不抢,黑诗镇的大财主,汗二钱是一定要抢的,他已经有计划了。”“算了,肖虎,你回去吧,我无心了,我想兄弟们也无心了。我们以前和这个汗二钱合作过,他可是个不讲信用的人,而且心黑得很,就凭他往往打不过官兵的,他一定设法依靠你,你要保护好自己,还要防止他的暗算,我劝你再多想想,不要再做了,这些年存的钱够花了。”他说:“不……我不能让一个黑心财主夺得这笔钱,我要让这笔钱救助干旱中的人,我做这一行,继续做下去,是想让我的人生有所追求。你一直是我敬佩的人,跟你那些年我学到了不少,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召集兄弟,我们轰轰烈烈的再干一次。”“不要说了,这件事我意已决。”肖虎有些不高兴,气冲冲地离开了清灵寺。
  拦截官府银两的行动提上了日程,汗二钱在肖虎的帮助下,带领着一支壮大的马队,拿着火枪,出发了。他们杀害了送运银两的二十几个官兵,汗二钱连押送银子的从京城来的几个小伙计都不放过,统统杀死。事情办妥后,他对肖虎说:“肖虎呀,你带着银两先走,我和你隔一段路,如果有官兵追来,我把他们引开,你也好逃脱,以保我们的行动不被人知。”肖虎做事有魄力,而且很聪慧,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知恩图报,太看重感情了。他再三推脱请求说:“主人,我的命都是你的,要死也只轮到我先死,你先走,大后方交给我,如果官兵追来,我引开就是。”汗二钱没有推脱,他早就料到肖虎一定会那样说,那样做的。结果肖虎留下来,被杀害了,等我去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断气了;汗二钱也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银两运到途中,被一群蒙着面的人打劫了,而且无一幸免,都被蒙着面纱的人杀死了,汗二钱到死都不知道他是被谁害的,因为他的计划很周密,整片土地知道这事的人只有他和肖虎。我埋了肖虎,就葬在清灵寺后面的山头上,每年我都会去看他,他和我如兄弟一般亲。说到这朱悟哭了。
  “没事,人死了不能复生。”我好奇的问道:“这件事最后的获利者是谁?朝廷没有追究吗?”
  朱悟说:“追究——来了几次,都无功而返,获利者是汗二钱唯一的儿子汗三义。”
  “你给我讲这些,也不能救我素琴的命呀,这和你叫我毁清灵寺,雅晴寺,雕像没有任何关系呀。”
  朱悟说:“一看你就知道是个没耐心的人,什么东西都得耐心些,方可成大器,你继续听我讲就是。”
  我知道是汗三义杀了自己亲爹,夺了官府拨来救灾的官银,但我已经无心管这些事了。我像是一个多情的和尚,在我的世界里只有念经打坐,想想我那个死去的妻子清莲。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安静更重要,钱财对于我已没有什么意义了,以前挣的太多,为了钱做了多少违背良心的事,现在想想还后悔着呢。我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像冷却的灰烬一般。
  “你真的心死了吗?我觉得你是假的心死?你只是在逃避。”我不管他是高人还是神仙,那是我当时最想说的话。
  他冷冷的一笑,那么绝望,却又那么意味深长。
 
 

12

  朱悟并没有停止他的讲述。
  那是阳光明媚的三月,我的心被一片绿色笼罩,我习惯听风,风的声音细细的,吹动着我的心,我有时觉得自己很安静,如那静谧的树林。往年这段时间常会有人来看,那是以前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带着好茶叶,古琴,古筝,画,书法一起来,来我这里,住下,少着半个月,多着两三个月;一起聊佛,禅宗,文学,品书法,画作,听琴。那年却都没来,后来我才发现他们都被一一杀害了,后来得知那消息,我悲痛欲绝,他们和我一起做生意,发财致富,虽是做了些愚蠢的事,也不可遭到如此的结局,上天,佛难道这就是所说的善,所说的放下屠刀。我一时怀疑了很多看似很正确的真理,很多被人敬仰的格言,我当时心中真有了复仇的打算和决心,我取出了那把跟我近二十年的剑,然这一切会是谁呢?我没有证据,我去找谁复仇,一时间我觉得我很痛苦,为复仇没有目标而痛苦。
  就在我不平静的那段日子里,有一个我不熟识的女人敲开了我的清灵寺。我看到她的时候,以为我见到了鬼,因为她的模样和我死去的清莲相似的惊人,几乎是一模一样。
  我呆呆地看着她,嘴里不由自主的冒出了一句:“清莲,你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你知道这些年我多痛苦。”
  那个女人左手捂着右手袖子,也是那么呆呆地看着我。“我不是清莲,我叫雅琴……但我感觉到我好像见过你似的。”
  “不,你是清莲,你是清莲。”
  “我看你真的认错人了,我叫雅琴,我是黑诗镇的,我听说白诗镇有个寺庙,我是来上香的,随便捐些银两给寺庙,让它保佑这片土地年年风调雨顺,人人都健健康康。”
  我此刻打量了她一番,她和清莲唯一不同的是乳房,她的乳房不像清莲那般饱满,而是小,且平,让我想到多年前那个因为我而死去的女孩。我觉得出现在我眼前这个女人好美,如果说清莲美在高贵、丰满,那么雅琴的美在平淡,优雅,还有极致的可爱。
  “你尽管上吧,香在哪?”
  雅琴上香极为恭敬,上完香后,我给她泡了茶,她坐了下来。
  “大师,有几个问题,我想向你请教,它们天天的困惑着我。”
  “我说,我叫朱悟,你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我们一起探讨?”
  “有些是关于男女之间的事,在寺里可以谈吗?”
  “可以……我这个寺,我修建它的时候,只是为了我能平静,其实从根子里它不是什么佛家重地,只是为了获得内心的平静。”
  “如果儿子杀了老子,佛主能原谅吗?”
  “佛主我没见过,我没像那些基督教徒见过耶稣,但我认为儿子杀了老子,和一般杀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添加了我们的道德偏见,这其中一定有何种原因的,也许不全是儿子的错,做父亲的也有责任;再说佛主有大爱,我想只要儿子能反悔,明白自己的过错,佛是能原谅他的,佛不赞成杀生,父亲已经死了,不能在赔上儿子的命,才叫做伦理道德得到伸张吧。”
  “爱是什么?我现在讨厌我处的位置。嫁给个男人后,每天几乎没什么说的,只是晚上睡在一张床上,觉得好没意思。我那男人脾气又不好,我的胸平,他碰都不碰,直接就那样,更让我觉得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能告诉我男人是什么吗?”
  我当时笑了,她的年龄已经二十几岁了,还能说出这么带有些傻气却充满智慧的话。我说:“爱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感觉男女之间的爱像美丽的罂粟花,这是最难把握的爱。其他的爱都简单,就是一颗善的心对善的回报。男人和女人一样都是人,唯一不同的是男人处于主动,女人处于被动,这就导致了男人常常可以把戾气发在女人的身上。”
  “我虽然年轻,才二十一岁,但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枯萎,像一朵鲜花已经凋零。大师,繁华落尽后,人生还能留下什么?”
  我当时呆住了,她刚才还像个孩子带着些幼稚的气息,现在居然能想到这样深刻的问题。这些年我的落败,留给我的除了那堆无用的记忆外,什么也没有,我的人生荒芜的可怕。“繁华落尽后还能剩下些什么?落败的苍凉,刻着无可奈何的人生;落寞的爱情,不可褪去的记忆,痛苦着飘渺的希望;你会觉得好痛苦,其实好好体悟那种苍凉,如诗般美丽和幸福。我想一切都会归于平静,走向结束,如那美丽的青春终究要葬于岁月,如那美丽的爱情终究要埋于坟墓。繁华落尽后,即使什么也没有留下,也无需伤悲;人生本来就是虚无的,终究是要繁华落尽,走入尘埃的。”
  雅琴听我说完这些话,脸色很平静,像个孩子看了我一眼,然后很亲切地说了一句:“我和你好像曾经见过,谢谢你。”然后起身推开清灵寺的门,对门外的丫鬟说:“取五十两银子,给朱悟大师。”“这太多了,我不能收,这寺是我建的,香火钱我也能支付。”“这是我的心,你收不收都得收下。”
  我没有拒绝,收下了五十两白银。我刚才还在想着复仇的事,这个女人的出现,让我似乎忘了那件事,我似乎只看了她那么几眼,就坠入了情网。过了不到三天,我实在无法控制我的情感,一想到她,就想到清莲。于是我打听了雅琴的下落,她是汗三义的女人,是我讨厌的那个家伙的女人,他的父亲杀了肖虎,可是在爱情来临时,我忘了仇恨,我只想再见一眼雅琴,如果看一眼我就死去了,我也觉得心甘情愿,也觉得是佛的垂帘。一时间我觉得我这些年的修养全都是白费,一点没能让我走出情的困扰,于是我打算给她写封信,叫她来我的寺庙,我想和她说些事。
  
                  

13

雅琴:
  看到你那一刻,我像见到了我死于非命的妻子,你们俩相似的惊人。这些年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然见到你后,我觉得自己活了起来。我爱我的妻子,我离不开她,可是她走了。你的出现,我想绝不是偶然的,是上天眷恋我,让我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希望你明天晚上到我清灵寺,我也同样有三个问题想问你。也只有你能替我解答。
                              清灵寺  朱悟
  雅琴收到我的信后,心情别提多高兴,她说她曾见过我,可是她一直没有见过我。或者就是因为冥冥之中一定要相遇一样。次日晚上她果然来了清灵寺,天还没黑就来,一看清灵寺门开着,就走进去了。她见我不在,就泡起了茶。那个时候我去山上看我逝去的妻子清莲了。雅琴是个天真的姑娘,她没有心计,我写给她的信居然随便放在枕头下,被收拾的丫鬟捡到,交到了汗三义手中。汗三义一看署名是朱悟,我的名字,心中的火气冒了起来,像见到了仇人一般。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的恨我。天渐渐地黑了,雅琴见我还没回来,点着油灯,扶起古琴弹了起来。汗三义派了自己的马队,拿着炸药,来到白诗镇,命一部分人守住白诗镇上的人,悄悄地用柴火炸药围起了清灵寺,一看里面油灯亮着,听着那熟悉的琴声,料定我肯定在寺里,就下令点火,烧了清灵寺。当时我不知道他为何那么狠心,寺里有着他的妻子呀!几声炸药响起,大火熊熊的燃烧起来,我看到那火焰,飞快地跑下山,此刻汗三义的人马还在寺庙外,我想跑进去,可是大火才几分钟就烧平了清灵寺,雅琴也就这样被大火带走了。我跪在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泪水直落,那个骑马的男人走过来。我站起来,狠狠地拭去手中的沙子。
  我狮子一样的吼叫:“是你烧了清灵寺? ”
  “是,你又能怎样?”“我烧了清灵寺,烧死那对死贱人,烧了那个知道事情太多的朱悟。”然后恶狠狠的眼光盯着我。
  “你是,汗三义。”
  “对,我是汗三义。”
  “你可知我是谁?”
  “看你这模样,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平民一个。”
  “我告诉你,我就是朱悟。”
  “你是朱悟,哈哈,只可惜那个能唤起你生活的女人,被我一把火烧了。”话一完,开始还在笑,可是笑到一半,就停止了。
  “你好狠心,你的妻子,你都忍心……”
  我话一完,就跑过去,一拳打倒了汗三义,嘴里叫道:“我要杀了你,替雅琴报仇。”汗三义的手下下马,三个大汉擒住了我。
  汗三义起来,冷冷地说道:“我看你是没机会了。”
  “我告诉你,朱悟——你的妻子是我父亲杀的;你的生意太大,我父亲看不惯。你的好朋友肖虎,还有很多朋友是我安排人杀的,他们存在一天就会对我构成威胁。当年你给肖虎的信,被我看到了,你告诉他不要参与那笔生意,你知道的事太多了。我早就想杀你了,杀了你我才能安全。只是他们说你疯了,杀了你和没杀没什么分别。”
  “我妻子是你父亲杀的!你父亲是你杀的!肖虎也是你杀的!就为了那些银子。”
  “对,老头子,不识抬举。他夺走我爱的女人,雅琴,小我两岁,我和她从小玩到大,我爱她,他却不顾我的感受,硬纳她为妾,我早就看不惯他了;得到的银子,他居然要分肖虎一半,我怎么能容忍。只有他死,肖虎死,汗家的钱财才属于我,雅琴才属于我。”
  “那你那么爱雅琴,为何要选择这样结束她的命?你要杀我,冲着我来就是……”
  “我就是冲着你来的,只可惜你不在寺里;我爱雅琴,可是她不爱我,她的存在,让我天天受折磨,她死,她忘不掉我杀死我爹……她忘不掉。”
  “你简直就是个魔鬼,你不是人。”我怒吼道。
  汗三义说:“你死,朝廷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事,我才能安全。”
  我打断他的话说:“我想起了白诗镇那场戏《朱悟火烧清灵寺,汗三义丧妻修寺遁佛塔》,你讲的和那场戏里的为何那么的不符合!”
  他继续说:“那戏全是汗三义在我死后,找文人编的,为的是迷惑两镇的人。”
  我恍然大悟,原来事实是这样。我再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变成了鬼,过一年,我就可以和雅琴去投胎转世。”
  “那你为何不去?”
  “汗三义回到家后,天天做噩梦,梦进我去复仇,梦进我在地府里筹集了以前所有部下,带着他父亲来找他,每天吃喝不得,请了一个京城的法师来看,法师建议他修筑寺庙,寺庙方位对着太阳,并把我的尸体葬在寺庙下,布下咒语,永远压我的魂魄在清灵寺下;其二就是还愿,还我生前没能完成的愿,于是才有了进大门那对雕像,和清灵寺一样被精心设计了方位,还被念了咒语;第三,这些都是秘密,这些咒语每年都得念上一次,不要被外人知道,我给你选了个师傅,由他一代一代的替你传承下去;第四,每隔三年为我献上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第五,多行善,你做的事不能让外地人知道,不然定会招来祸害。”
  汗三义按照法师的意见,修建了你所看到的清灵寺,雄浑的雕像。
  我说:“所以汗三义编造一切,愚惑百姓。”
  “他花了钱当上两镇的镇长,开始以一切手段愚昧小镇上的人;而且每年搞很隆重的法事,替小镇祈祷;请来的法师有一瞬像神附体一样,对着小镇上所有的人说:‘小镇里前些年之所以干旱,之所以常发生杀戮,是因为朱悟是一个恶魔,是阴曹地府里一只劣鬼偷跑出来投生的。如今他已死,小镇以后就能太平了,而且将会年年风调雨顺。’在我死后的二十年,小镇采用了法师的意见,可能是巧合,这些年的确是风调雨顺。”
  我说:“我三年前见过为了祭奠你,把女孩放在火上烧的样子,实在残忍,看得我落泪,一想到素琴将会作出那样无畏的牺牲,我实在觉得她可怜,我要救她。”
  “嗯,按照我说的就能救她的命。”
  “你没有朋友吗?——他们不会为你打抱不平吗?”
  “朋友,真心的那几个,都被汗三义杀害了;不真心的,早已投靠在他的门下了。我以前做生意的时侯,对小镇上也做出了很多贡献,我每年都会给他们分些粮食,银子,如今他们谁还能记得我的好,即使记得,谁又敢说?”
  我继续问:“小镇上总是那么安静,安静的可怕,小镇人的表情只有一张,像苦瓜一般,连笑都含着苦涩,而且出现了很多的智力低下的孩子,这是为何?”
  朱悟说:“汗三义的三个儿子都去京城做官了,汗家人仍然是这个小镇上最具威胁力的统治者,他们错误的思想,禁锢了小镇上的人,人长期处于一种状态,渐渐就古板、呆滞起来,对一切毫不怀疑,连做爱的兴奋都忘了,生出的孩子能有多聪明。”
  我再问:“近五年干旱,为何小镇上的人还是活的那么清闲?小镇上为何很少见年轻的姑娘?”
  “汗三义的大儿子在京城里开了好几家妓院,后来扩大了,连扬州、苏州这些地方都有。小镇上的人有一种重男轻女的思想,女孩在他们看来无足轻重,而有些女子跟汗三义的大儿子到京城,做那样的活,赚到了很多钱,刚去的那几家,生活状况明显改变了。于是小镇上的父母亲都把自己的女儿交给汗三义的大儿子带到外地,做些那种看似极有前途的职业,在小镇上女儿越多的,生活是最富裕的。”
  我点头表示明白了。
  接着朱悟说:“你要帮我,这样下去,整个白诗镇,黑诗镇,八百多户人家就彻底的完了。”
  我说:“放心,这件事,即使豁出我的命,我也要去做。”
  听到我这句话,朱悟像影子一样消失了。我一下从梦里回到梦中,发现我躺在棺材里。被漆染成黑色的棺材在佛像的面前,我使劲的敲打棺材,有人听到我的声响,抬开棺材,都以为见到鬼,跑了。只有素琴相信我还活着,抱着我,紧紧的不放。
  


14

  我醒来,在素琴的怀抱里,倍感温暖,我好想就这样一直躺在她的怀抱直到天荒地老。我对着她柔柔地说道:“我的好妻子,我要想办法让你永远的陪在我身边。”
  小镇上的人觉得我近来精神恍惚,在我娶了即将用来做为祭奠恶魔朱悟的素琴时,全镇的人已经觉得我大脑有病,这次发疯似的死去又活来,全镇人都认为我已经是个精神病人了。镇长已经撤销了对我的监视,素琴的养父也对我极为失望,对我的关心渐渐的少了,关系也渐渐的淡了。没人对我注意与打搅,我倒是觉得安然,和素琴呆一起的时间多了。她常给我做好吃的东西,使我全身充满力气,同时我也在策划着如何毁掉清灵寺,雅晴寺,还有那工艺精湛的雕像。我算好了炸药的数量,给父亲写急信要银子,还求助京城的朋友。没过几日,银两就筹够了。我和素琴去白诗岩,下山时,很偶然,在当年朱悟修建清灵寺的地方找到一间残败的小茅屋,暂时休息一下,素琴突然在那棵已经很朽的柱子旁,一不小心踩破了一个洞,我们下了洞,走了三十几米,看到了很多银两,几百幅画作,我在那些画作中看到我梦中那个温柔美丽纤纤细指的清莲,我对自己要做的一切更加坚定了。素琴看着清莲的画像,久久的看着,像看到了自己。我什么也没带走,拉着素琴走出了山洞,我们发誓这里的秘密一个字也不给别人说。素琴看我向朋友、向父亲要了那么多银子,问我:“你要那么多钱干嘛?”我直说:“收买人心,救我妻子的命。”她说:“没用的,我是一定得死的,你怎么做都没用。”我说:“对于我,无论我做出多么荒唐的事,在没做之前,你都不要告诉小镇里任何一人,不然不仅赔了你的命,我也活不下去了。”素琴说:“你放心,你现在是最爱我的人,也是我信任的人,你做的任何事在我看来都有它的道理,我保证对别人一字不提,即使对那收养我的父亲。”
  我到十里坡去用高价钱收买了几个人,让他们帮我买炸药,不许外人知道,我把所有的炸药都存在素琴发现的秘洞里。机会终于来了,农历十六,轮到了我值班,小镇上十六要举办歌会,今晚在小镇的大广场上举办篝火晚会,晚上十点多,我给了和我值班的三个带发修行的小和尚些碎银子,叫他们出去买些酒和食物,大概十二点多,小镇归于安静了,人们都玩累了,于是安静的睡去了,三个小和尚也喝得大醉,迷迷糊糊的睡去了,我把他们扛到了秘洞里,在离寺庙不远的秘洞里取出了炸药,开始了布局,拉线,忙到五点的时候,我已经在寺庙、大雕像上布满了炸药,只要我一点火线,不到一分钟,这些精湛的工艺品,雄浑的建筑,就会消失。
  月亮很圆,光很亮,亮得刺透我心,毁了这些建筑,就等于毁了我心中的月亮一般,让我难过,让我万分不舍。五点半,我还是下了狠心,点燃了火线。
  


15

  几声巨响后,清灵寺,雅晴寺,我沉迷的雕塑,在我的眼前消失了,成了堆废物堆在地上。
  小镇上,顿时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点起了油灯,万家灯火辉煌,小镇的人们都走出了屋子,齐头看着响声传出的地方。
  顿时,天空异常的亮,三条巨龙从天而降,在清灵寺的上方久久不肯离去,中间一条大些,金黄色身躯,其他两条小些,身躯像青蛇,他们异样的高兴,不停地舞动起来。
  最大的一条龙开口说:“汗三义,你这个混蛋,十恶不赦的罪人,你的报应就要来了。”
  小镇上的人一听这声音极其熟悉。“朱悟来了,朱悟来了。”
  全镇人都跪了下来,都齐声地说着:“朱悟你不要杀我们,你以前对我们的好,我们都记得。说你是魔鬼的不是我们,是汗三义一人的观点,这些年整个小镇像个监狱,活在里面的滋味真是难受。”
  “要想风调雨顺,要想自由自在,我们就要摆脱汗三义的掌控;你们的那些荒唐做法,你们杀了多少无辜少女的命,你们大脑是怎么想的?”
  一条小青龙,喷出一团火焰。“汗三义,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家。”
  此时年老的汗三义带着自己的马队,拿着枪,跑到废弃的清灵寺,叫他的手下开枪射杀空中的三条龙,手下们一个个惊呆了,放下枪跑了。
  另外一条小青龙说:“汗三义,到这把岁数你还不觉悟,你杀了自己的父亲,夺走了父亲的妻子,又亲手烧死了自己的妻子,还抢劫了官府用来救灾的银子,害了那么多无辜人的性命,陷害了朱悟大哥不说,还加害于他,让他背着你所犯下的罪恶,你还请人做了这么多恶事,让朱悟大哥不得重新投胎做人,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你给我住嘴,我做了那么多事,上天又能把我怎样。我从不相信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们现在变成神物,又能把我怎样?”说完举起手中的枪,对着金黄的巨龙打去。
  巨龙被打了一枪后,三条龙像雾一样消失了,只见天空巨雷一声,汗三义立马倒睡在地。被抬回家后,经过治疗,大脑没事,只是身体已经瘫痪,无法动弹。
  


16

  汗三义像个活死人活着。三个儿子身居高官,钱财堆积如山。三个儿子也算是有孝心的,知道父亲遭此一难,轮流回家照顾。儿子的爱让汗三义惭愧内疚起来。他突然意识到他杀死了朱悟的两个孩子,还有在清莲肚子里的孩子,一种罪恶感油然而生。这么多年来,他做了那么多坏事,都觉得是心安理得的,而如今大脑却不安宁起来。他似乎触及到了内心那块从小无爱的伤疤,于是泪从眼角像沙泉一样冒出来,流了一天的泪,汗三义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半个月后,三条龙的故事在皇宫传开了,皇帝也知道了此事。皇帝心想:“龙的图腾乃象征着我的江山,虽然我被天下人称为真龙天子,可是我从未见过龙,真想去见见。”当朝皇帝喜欢微服出巡,到他所管辖的天下去走走。这次他选择的地点就是云南省这个僻远的小镇白诗镇,半个月后,皇帝和七八个陪同就到了白诗镇。恰好此刻,我的父亲也来到了清灵寺,全国各地的人对龙感兴趣的人都来了白诗镇,整个小镇尽管一副破败凋零的样子,却人山人海,比京城还热闹,小镇上的人们家家户户忙于做生意,接待外地人,赚到了很多钱,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我因为毁掉清灵寺,雅晴寺,被关进了汗三义的家的地牢,还连累了素琴。素琴却很高兴,天天和我呆在地牢里,和我说很多故事,说她是什么神仙脱胎,还说和我在一起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我觉得她是假装乐观,逗我开心,对她的疯言疯语,并不理会。
  汗三义死后,整个小镇显得特别有生气,说话声音也大些了,微笑也常挂在脸上。汗家的三个儿子虽然还是有些跋扈,但是比起他爹简直差的无法比,只得任由着小镇活跃起来。对于以前汗三义在时很多的愚昧残忍的活动已经逐步的取消,但是那些欢愉的庆贺还是保留了下来。
  又到月圆之夜了,篝火生起来了,整个小镇又要围着这热情的火疯狂了。他们手拉手,围着火,跳着跳,唱着唱,笑着笑。素琴不知哪来的力量,手轻轻一比,那地牢门就开了,在对着我比了两下,就无人可以看得见我,拉着我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汗家,来到广场上,和小镇的人们一起吃喝玩乐。
  篝火越来越旺,把整个广场,整个小镇,映得通红,玩乐的人,在火光的映照下,露出安静的笑容。此刻,惊心动魄的一幕上映了。
  三条巨龙像从月亮上飞下来,在篝火的上方跳起了欢快的舞蹈;全镇的人并不害怕这三条龙,而是给予热烈的掌声。此刻汗家三个儿子,带着人马包围了整个广场,都举起枪对着天上的巨龙。
      “你们三条龙——杀害了我父亲,我不管你们是神,还是魔,我都要杀死你们,为我父亲报仇。”
       “我的儿,你父亲是自作孽,是咎由自取,我们没有伤害他,是老天惩罚他。”
       “你是谁?凭什么叫我儿,凭什么教训我,你不知我父亲躺在床上,病成那样,他是多么难受!”
        金黄色的大龙安静下来。“她是你母亲,当年你爹一把火烧死了你的母亲。”
  汗家大儿子:“我才不听你们的胡言乱语。谁得罪我们汗家,谁就没有什么好下场。”汗家的子弟听令,“向这三条怪物开枪。”汗家人都举着枪,可没一人开枪。
  全镇的人异口同声说:“万万不可开枪,三条龙是善龙,绝非恶魔,你爹当年确实做了很多对不起白诗镇,对不起朱悟的事。万万不可一错再错了。”
  不知我哪来的勇气,一下子被一股神力推到了广场中央,暴露在了众人面前。我的老父亲赶紧跑过来。“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还不赶紧走开,你不要命了。”说着就紧紧地拉着我,往边缘去走。
  我却纹丝不动的站着。我大声呼道:“汗三义死了,整个小镇活了,那么多无辜的少女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宁了;汗家的三个儿子,你们虽然官大,财大,但是你们永远也斗不过善良,斗不过真相。全镇几百户人家的年轻姑娘被你们弄去哪了?你们夺取的救灾官银去哪了?你们汗家,迟早会受到重罚的。”
  大金龙说:“兄弟,没有你,哥哥这辈子就被永远镇在清灵寺底下了。”
  汗家二儿子说:“我们汗家的事不用你管,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子弹跟火枪硬。”
  大金龙长叹了一声说:“皇上,你看到没?你难道还不出现吗?”两条小青龙飞到皇上身边,把皇上一瞬间就拉到我站的地方。
  大金龙开口:“皇上,你终于来了,你可要替我做主呀!”
  父亲赶紧跪下:“陈启元知县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全镇的人一看眼前这个就是当朝皇上,也都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汗家三个儿子是当朝重要官员,一眼便认出这确实是皇上,只好跪下。
  “你有何冤情?”
  大金龙大口一张,雄浑火焰喷口而出,弄得七八个随从惊慌起来,直接围到皇帝身边。
  “不必惊慌,龙乃祥物,不会轻易伤人。”
  火焰一灭,从口中就吐出一张写满字的巨大纸,落到皇帝的手上。七位随从,拉开写满字的纸,皇帝看了后,当场立即下令扣押了汗家三儿子。并说:“等事情查明后,再定罪。”
  小青龙说:“罪恶之首汗三义已死,请皇上明察秋毫,对我的孩子从轻发落,对他们多加教育,万不可取了他们的性命。”
  皇帝说:“听神龙的吩咐。”
  此刻又一条青龙说:“素琴妹妹,你还不跟我们回去吗?”
  素琴来到我身边,看着我,落下了眼泪。“忘了我吧。”然后摇动一下身体,飞了起来,变成了一条更小的青龙。
  “素琴,你不能离开我,你是我的妻子;朱悟大哥,你不是说,素琴会永远的活着,陪着我。”
  “兄弟,她将永远活在你心里,一刻钟也不会离开。”
  话一完,四条巨龙瞬间消失在月光中,像雾一般,我却晕倒了,我模糊的能听到父亲的哭声,感觉像被带到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大家鼓掌欢庆,我拉着我父亲的手跳了起来,篝火晚会继续热闹起来。
 
 

17

  一个月后。
  我的父亲找不到我,离开了白诗镇。
  皇帝命钦差大臣调查清楚一切,几十年前那一场劫官银案终于有了答案,被汗家三个儿子骗去当妓女的姑娘,愿意回的,都被送回了白诗镇,不愿意的继续做着妓女的行业,汗家三个儿子被调到边疆,成了守卫长城的士兵。
  从这件事后,官府每年给白诗镇送去银两,白诗镇也开始雨水丰沛起来,人民的生活质量极大地得到了改善,旱灾再也没有出现过;全镇人思想活跃,自由开放,此后的日子里出了不少名人、名士。
  白诗镇人给朱悟塑起了神雕,仅高就二十余米,成了中国雕刻史上最宏大的创造!
  我醒来后,日子已经过了一个月,我出现在一个山洞里。那里我很熟悉,是个秘洞,存着很多银子,还有画作百幅。此时整个秘洞抖动起来,马上就要塌陷了,我赶忙在众多画作中找到那幅长得像素琴的画作,急急忙忙的向着有白光的山洞那边跑,等我跑出那个山洞时,我已经到了苏州。回到苏州,我找到了父亲。
  “你为何如此面黄肌瘦?”
  “爸,你去过白诗镇没?”
  “什么白诗镇,我看你疯了。儿子他妈,赶紧吩咐厨房做几个菜,你看你那儿子都几天没吃饭了。”
  父亲话一完,我就跑出家,想寻着那个山洞,走回白诗镇,去见我的素琴。
  我找了几天,没有找到。
  我于是拿着画赶紧回到云南,按照我的记忆去寻找白诗镇,结果都是无功而返。
  我拿着那幅画,回到了京城,继续做起了私塾教师。
  我把那幅画打开一看,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素琴,你永远只能活在画里,却永远比活在现实里的我要幸福。”
  突然间,素琴从画里走出来。
  我高喊:“素琴,素琴——不要离开我。”
  我的妻子被我这一叫惊醒,听见我在梦中喊她的名字,不知多高兴,抱着我。
  此刻我眼睛突然睁开,全身热汗,我从梦中醒来了,却依旧活在梦中。
  


18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白诗镇,她好像存在我的身边,存在我的现实里一样。
  我的妻子给我生了两个女儿,叫我给她们取名字。
  大女儿我取名“清莲”,小女儿我取名“雅琴”。
  妻子说,雅琴这个名字固然好,但是和她的“素琴”的“琴”字重复,叫我换一下。
  我坚决不换,我跟她说:“你不知道琴字在我心中的分量。”
  她以为我是说:她在我心中的分量。于是没和我再纠缠下去。
  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是来自一个梦,来自一个我在梦中多年等待的女子。
  而这个原因,这个关于“素琴”的秘密,她永远不会知道,我也永远也不会告诉她。因为秘密永远是秘密,就让这个美梦永远只属于我,像秘密一般,继续下去。

 

神鸟传说
短篇小说
陈伟

  你知道,永远会有春天,解冻之后,河水仍然会流淌。冷雨不停地下,扼杀了春天,仿若年轻人莫名的死去。
  这是我死后见过最奇特的年轻人,长着人的脸,鸟的嘴,还有一双大翅膀,睁着一双不安的眼睛,躺在清澈的小溪边。我看着她先是莫名的亲切,好像曾经相识;然后整颗心,绞痛,中了邪一般,倒睡在地,拼命的滚动,眼珠子直冒泪水,如砂石缝中冒出的清泉。接着没过几分钟,一个白胡须老头出现在我面前,他有着一双亮丽的大眼睛,白色如玉的长发,手握一根龙头拐杖,看着死去的年轻人,看着中了邪的我,嘴里念起了超度的经文。
  这些经文像咒语,像极了极有魅力的密码,带有巨大磁力的陨石,吸得空气呜呜叫,像几百只冤死鬼在哭号。使我痛苦和烦乱的心,更加的躁动起来,我的胸口像被巨大的石头压着,痛得无法喘气。我艰难地喊出:“老巫师,你不要在火上浇油了,赶快救救我。”白胡须老头,瞪了我一眼,走到我的身边,把我一把揪到死去年轻人的身边,并用命令的口吻说:“抓着你同伴的羽翼。”我怀疑地说:“他怎么会是我同伴,我不认识这么怪异的人。”
  不过我实在痛苦的受不了,还是按照他的吩咐抓着死去年轻人的翅膀。白胡须老头闭着眼睛,微笑着,嘴里说:“跟随你的心声,去寻找你的梦吧。”我忽然来到了一个神秘的地方,这个神秘的地方叫做轿子雪山,位于云南之南,亚热地带,山顶常年积雪,半山腰有一个大湖泊,积雪融化,成了清澈的雪水,从山顶流入其中,湖泊里的水异样的清,而且冰凉可饮。从山脚到半山腰,绿树环绕,藤萝草木布满山岩,猴子在石壁间打闹嬉戏,大部分日子被浓雾环绕,仿若仙境。
  站在清澈的湖泊岸边的绿树上,我突然不在是以前的自己,成了一只鸟。而且我真的是一只鸟,有了羽毛,红色的鸟嘴,一双大翅膀,红得发紫的冠。白胡须老头说:“这就是过去的你,你的故事就在这里,你慢慢地寻觅吧。”然后风一般的消失了。
  我看着清澈的湖面,张开嘴,漂亮的叫了几声。接着一只和我长的差不多,只是少了冠的鸟,从山顶飞来,在湖面飞了一圈,然后来到了我的身边。我看到她,眼睛对着她的眼睛,好像几百年前就认识一般。她对我扇动翅膀,深情地看着我,我的心跳得异常的快。我瞬间倒退到转了几世的我,一切都记起来了。她是我的伴侣,我是她的丈夫,我们是一对幸福的恋人。此刻,我从头到尾,整个灵魂和身体成了一只快乐的鸟。
  她飞往雪山之巅,我紧跟着她。我们食雪莲,饮雪水。晚上,我们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白天我们就飞到半山腰。我们的任务是维护整个湖泊的洁净。我们用红色的嘴,叼走飘在湖面枯死的草,飘零的叶子,还有动物的尸体。有些东西太沉,我们夫妻二人,同心协力,把它叼走;我们夫妻二人无法叼走的,我们就啄碎物体,把它抬走。我们夫妻二人的存在,湖水常年干净清澈,湖面无一丝杂物。
  居住在轿子镇,饮的水全来自于轿子湖。轿子湖的水,入口甘甜纯美,清凉沁脾如饮冰镇鸭梨。居住在轿子镇里的人,少病,健谈,神情愉悦,百岁老人,到处皆可见到。身在轿子镇,住在轿子山脚下的人们,无不心怀感恩。当地世世代代有这么一个传说,在轿子山上有一伙土匪,常常绑架有钱有势的人。李阿山是西山村的地主的儿子,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李阿山在父亲的陪同下,抬着花轿,赶着马车,拉着礼品,到西山村去迎娶未过门的妻子张大家族中最漂亮的第四个女儿秀英。路过轿子山脚,被土匪的大当家给抢了,绑架到轿子湖对面的一个石洞里。过了大半天,没见李阿山,秀英急了,骑着白马,赶往西山村,恰好遇上了好色的二当家和他的下属,也被拦截,送上了山。秀英已经怀上了李阿山的孩子,二当家本来想把秀英留给自己享用,可是大当家看到秀英,被她的美丽给迷住了,只好把秀英让给大当家。大当家欣喜若狂,但几次采取行动,都被秀英以死威胁,而未得逞,于是他逼着秀英和他结婚,慢慢的征服秀英,他的阴谋终于得逞,秀英被他下药强暴。第二天,大当家把秀英和李阿山拖到轿子湖的岸边,当着秀英的面,把李阿山装进笼子里。在笼子里放上巨石,扔进轿子湖,让秀英死了心。轿子湖深不见底,秀英看到夫君被推进湖里,毫不犹豫地跳进轿子湖,扶着笼子,和笼子里的夫君,瞬间落入湖底。此刻天空突然骤红,湖里先是孩子般惊叫一声,像刚出生的婴儿,接着就是呜呜的哭声,没过多久,湖水全部成了红色,失去了往日的清澈,而且只要饮上一口,人就会中毒,慢慢死去。这群土匪得罪了整个轿子镇的人,轿子镇的人,在李阿山父亲的带领下,经过半年的苦战,活捉了土匪的头目,从西域请来大法师,给轿子湖祭奠和祷告。西域大法师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在他的建议下,砍下了大当家、二当家的头颅,捆绑在一起,念着经文,扔进轿子湖。太阳高照,红色的污水瞬间沸腾起来,接着一对血红色的鸟从水里冒出来,在离轿子湖百米的高空中,飞了三圈,叫了三声,飞向轿子雪山之巅,一个小时后,湖水恢复了以前的样子。轿子镇归于平静,人们过上了宁静的日子,从那以后,这对仙鸟就成了他们心目中的神,他们在自己家中的正堂上都摆着仙鸟的雕塑,墙壁上也刻着仙鸟,或者贴着它的图片。
  这对红鸟就是我的父亲和母亲,生下了我和妹妹,我和妹妹居然十分相爱,成了夫妻。至于我的爷爷和奶奶,从小我就没见过。听母亲说,她生出时,见过母亲长的不像我们这个样子,像上山打柴的人。父亲则给我说,他和母亲是同时出生的,是对双胞胎。他还说他出生时,看到一个笼子。母亲临死前给我们兄妹讲了,这些年一只困扰着她的梦境。她说她梦见自己的母亲确确实实是一个人,她认为作为人是那么不自由,为了和父亲相爱,历经万般险阻,克服了多少人的阻隔。肚子里怀上了她,才让双方的父亲同意他们的结合。可是当她幻想可以做妻子时,却被土匪强盗所害,只有在死亡的世界里,才能做最美的新娘,顿感人的恶毒,人性的无可预测。她于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出生后做人,而是希望他们做鸟,鸟自由自在,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想在哪里落,就在哪里落,于是她和父亲生下来就成了鸟。
  这样追溯我的祖先是人,他们怨恶人,于是希望我们变成鸟。我和妹妹也没有变成人,成了神鸟,成了人们心目中的神。然而近几年气候突变,近四年雨水甚少,轿子雪山,雪几乎化完了,轿子湖的水位下降了一半还多,青山绿树被大片砍伐,轿子雪山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凋零和荒凉。轿子湖成了死水湖,湖面飘着大量的残叶,尸体……由于水位的下降,我和妹妹工作量更加的艰巨,我们成天成夜的工作,湖面上的枯枝败叶,腐烂尸体也不见减少。
  就在整个轿子雪山发生着灾难性的变化时,一个年轻的姑娘带着一对孩子(一男一女),来到了轿子镇。这三个人究竟从哪里来,怎么来的,小镇的人无一知晓。天黑前还没这对孩子,天一亮,他们就出现在轿子镇的街道上。轿子镇人脸上透露着一股怨气,失去了往日的笑脸,他们就住在小镇尾巴上那间茅草屋里。这个茅草屋曾经住着一个年轻人,小镇上的人都叫他戒兵,爱读兵书,虽活在小地方,却时时刻刻不满足于现状。十年前,他毅然决然的离开了轿子镇,做了汉奸,被日本人利用,在战争中爱上了日本女人,那个日本女人中文名叫做娇子,给他生下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自从娶了娇子为妻,有了孩子,看惯了杀戮,他的意识瞬间发生变化,不想当将军,不想打仗。于是,他在战争中,屡战屡败,渐渐失去了日本政府的信任,并且怀疑他是故意战败,是中国军队的奸细,于是想法设法的试探他。他的直觉已经嗅到了日本人的阴谋,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妻女。他想在日本军方没对他下手前,把妻儿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想办法离开战争,过平常人的日子。他想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是他的故乡,那个偏远的轿子镇。他找来地图,在地图上标出轿子镇,并画出行程路线,交给娇子。娇子深爱着他,为了自己的孩子,星夜启程,逃往轿子镇。妻子和孩子离开后,第三天,他被日军扣押,关进监狱,进行残酷的拷打。
  轿子镇的居民对这三个突如其来的人刚开始感觉到好奇,因为他们说的话嘀哩咕噜的,而且柔和细腻,轿子镇无一人能懂。没过几日,他们就没有那么好奇了,反而觉得不习惯,认为他们三个是外族人,是来打探消息,等待机会,强占他们的土地。然而,轿子镇对这个外来的人,并没有十分的在意,他们在意的是生了病的轿子湖。小镇上的人都认为那是神鸟在报复他们,因为以前湖面干净清澈,无一点杂物,和现在的布满脏污完全是两个样貌。他们毁了树木,毁了神鸟的家。他们想不出办法,却想到了当年的西域大法师。于是他们又去西域请大法师,他们去时,第一次来轿子镇的大法师已经圆寂了,只好请来了大法师的徒弟。小法师看了轿子雪山,看了轿子湖,派了几个轿子镇懂点文化的人,跟他重新测量了轿子雪山的高度,和先前的高度相比,明显的下降了。小法师认为神鸟已经老了,得给它们补充血,重新焕发青春;再者就是山神不宁,老态低迷,也得给他们补充血,让它焕发生机。他给出的方法是找一对饮轿子湖的水,留着轿子镇血液的童男童女,葬于山脚,把童男童女的血液全部灌入轿子湖,再由他念经超度半个月。
  小镇上的人,没有一家愿意捐出自己的孩子,于是他们的眼睛虎视眈眈的指向了娇子的两个孩子。虽然娇子的两个孩子继承着轿子镇的血脉,但是却不是饮轿子湖的水长大的。尽管如此,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还是在天黑尽时,集成一个团伙,强制性的闯进娇子的茅草屋,捆绑了娇子,接着掳走了她的两个孩子。
  次日,两个孩子先是被送到轿子湖,割开手腕放血,血液全部注入轿子湖,围观的村民,看着两个可爱孩子死去的惨状,无不落泪。接着两个孩子的尸体被葬于山脚,立了一道会闪金光的碑,小法师,配合几个弟子,加上轿子镇的村民,在轿子雪山脚,兴师动众,进行半个月的超度。
  在孩子死去一周后,戒兵带着配枪,来到了轿子镇。戒兵顺利来到轿子镇,其中有了太多的巧合,就像生活处处充满偶然。他被拷打后,没能从他口中套出一个背叛的字句,于是他与莫须有的罪名,一周后处死。就在他要被处死的前一天,日军陆军少将黑川邦辅的军队和中国彭德怀的军队打上了,不到三个小时,黑川邦辅的军队全军覆没。彭德怀将军和戒兵交过手,曾败于戒兵带领的军队。日本军方立刻想到戒兵,于是恢复他为陆军少将,带领军队,攻打彭德怀的军队。戒兵已经没了年轻时期那种热情,想当将军的梦了。他厌恶战争,不想看到自己同胞被杀害,也不想看到自己手下的日本军人被杀害。他被释放那一晚,来和他庆贺的日本军官个个喝得大醉,他拿起配枪,又是少将,加上自己的聪明才智,偷偷地离开了战场,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轿子镇。到了轿子镇,小法师还在做法,而妻子面色惨淡,枯瘦如柴,和他说完了自己孩子被害的事情后,在悲伤中抑郁而死。
  戒兵伤心欲绝,找了小镇里的人问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觉得轿子镇人真是荒唐和愚昧。但是他一定要给孩子和妻子报仇。他理清了所有可以报仇的人,第一个是掳走他孩子的四个大汉,第二个是小法师,第三个是那对神鸟,第四个是山神。戒兵想至于前两个好办,神鸟他可以到轿子湖等,山神就没了办法。他不顾那么多了,先一个个解决。不到一天的时间,四个大汉和小法师就死在了他的枪下。
  他来到轿子湖的岸边,搭起了篷子,等待神鸟。他心想你们这些神鸟,害死了我的孩子,饮了他的血,还配叫神鸟。他看着轿子湖,湖里有孩子的血,心情糟透了。那座在他心目中美丽的轿子雪山如今成了恶魔,让他恐惧。他一心向往的故土,轿子镇,也让他感觉到陌生和充满杀戮。他似乎感觉到战争随处都有,杀戮在安宁的时刻,也无时无刻不在上演,心里悲哀得很。
  他终于还是等来了神鸟。那一天整个轿子湖迷茫着大雾,我和妻子为了湖面早日向往常一样变得澄清,不顾大雾阻隔,来到轿子湖,开始我们的工作。如果没有大雾,阳光明媚的日子,一般人是看不到我们在轿子湖工作的,相反大雾天,我们的样子,一般的人都能看到。戒兵看到我和妻子,就拔出枪,冲向我们。我和妻子防不胜防,因为在之前轿子镇的人都不伤害我们,对我们很尊重。一声枪响,我看到子弹飞向我的妻子,我考都没有考虑,向我妻子飞去,子弹打在我的脑门上,我的头瞬间爆炸,脑浆四射,我的妻子用双手抓住我,向雪山之巅飞去。我就这样离开了世界,离开了我的妻子,离开了挥之不去的轿子湖。后来,我转世成了人,脑门有一颗子弹大的小瘤,我在梦中常梦见自己有一双翅膀,在一个清澈的湖面上自由的飞翔。戒兵一直追我和妻子到山顶,到了山顶,他冷得直发抖,站在一个白色的透明如水晶的世界,他累得睡倒在雪地上,融化的雪水融进他的嘴里,心里,肺里……他醒来后,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更换一般,俯视山脚,轿子镇在他的眼前显得那么渺小,半山腰发出山羊咩咩的叫声,触目远方,大雁,白云,蓝天……自然界静穆地运行,他站在自然里也显得那么渺小,敬畏的心,让他莫名的感动。他忽然觉得他伤害了神鸟,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怎么能让神和鸟来负责和替代呢,他发现自己放下了无可宽恕的罪。他的心中一下子没有了仇恨,打算久住轿子湖畔,替神鸟完成护湖的任务。他顺着山脚往下走,可能是由于步子太快,还是由于踩到了固定不稳的石头,瞬间滑落,像一个皮球一样,从山顶滚了下来,等被人发现,已经死去,漂在轿子湖里。
  我死了,我的妻子伤心欲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祖先是人,被人杀,如今自己是鸟,还是被人杀。她本想也死去,和我一起去另外一个世界。然而她的任务并没有完成,轿子湖已经堆满了枯枝败叶,变成了死水,她得让湖边澄清;其二她的祖先托梦给她说,死后,喝了孟婆汤,就会忘了活着的所有记忆。她不想忘了我和她恩爱的记忆,她于是有了一个活下去的信念,要好好地活着,等着我转世后,再和我在一起。
  死了两个孩子,轿子湖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轿子镇的人开始忏悔了,觉得对不起戒兵,聚在一起,来轿子湖畔,给戒兵道歉。当他们到时,才发现戒兵已死,心中更是愧疚,泪流如雨下。他们都一直认为,戒兵的死,是神鸟干的。他们回家砸掉了所有关于神鸟的雕塑,毁了神鸟的图像,还把怨气发在我和妻子的身上,并下发命令,见到心狠的神鸟,不能手软,格杀勿论。
  我的妻子几乎每天都面临着被杀害的可能。她突然间意识到要保护自己,一定要变回人样。她还做梦梦见我转世变成了人。于是她在心底告诉自己一定得变成人,每天告诉自己几千次。渐渐地她的脸变成了人样,她为此感到高兴。
  那是初春,轿子镇下起了大雪,整个轿子雪山,雾气笼罩,村里打柴的人没事做,很多都山上打柴,有的看见了我的妻子,长着人的脸,鸟的嘴,吓得直发慌。他们都说我的妻子不配做神鸟,应该是妖鸟。他们联合起来,追杀我的妻子。我的妻子被射了一箭。她带着伤飞回了山顶,吃下了最后一颗雪莲,含冤而死。她死后,由于雪莲的功效永不会融化。她死后,由于冤屈无处发,大雪异样的大,连续下了半个月,我的妻子被雪覆盖了好几米。
  有雪了,春天,雪融化成水,轿子湖有了补充的水,渐渐地恢复了往日的样貌。轿子镇也恢复了往日的样貌,欢声笑语,喜气洋洋,只是愚昧和杀戮仍旧持续不断。死去的人神和鸟成了他们欢笑的蘸水。
  多少个春天了……
  我的妻子被雪水冲到了小溪边。
  而转了不知几世的我,也在那个春天莫名的死去。
  死后的我,还在棺材里,就不由自主地来到小溪边,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奇怪的年轻人,暗自伤心流泪。
  在死亡里,另外一个世界里,我拉着她一起走进棺材。
  神鸟似乎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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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伟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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