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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李晁作品

作者:李晁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李晁作品


    李晁简历   1986年10月生于湖南,三线建设后期随父辈辗转西部,现居贵阳。2006年于京郊开始写作,获第三届《上海文学》中篇小说新人奖,首届人民文学之星奖中篇小说提名奖,累计发表小说五十万字,有作品收入《2010短篇小说》、《中国短篇小说年度佳作2011》等选本,著有长篇小说《傻时光》。

 

姐姐
                             中篇小说
                         李晁


    第一次见她是九十年代末。
    在铁葫芦街,你可不常见到外人,尤其在我家,更不可能见到远方来的亲戚,我们离开老家,用***话说,你多大,我们就离开老家多少年了。那千里之外的地方已被我们遗弃。
    那是夏日黄昏,我从学校出来,左脚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口子开了有一指长,正往外冒血珠子,我知道那是江枫故意撞出来的,我想下次一定要以牙还牙。路过二毛家的商店时,我被一个声音叫住,是院里的大嘴薛老太婆,她眼尖地发现了我,喊起来,李准李准,你姐姐来啦。
    我对薛老太婆没半点好感,她喜欢嚼舌根不是一天两天了,简直和我们大院的历史一样长,起码有三十年了。我不搭话,直突突往前走,仿佛看穿了我的不屑,薛老太又说,你见过她吗?叫什么?老太婆一时没想起,吚吚呜呜半天。在我快要消失在她眼前时,她才用拖长的调子喊了一句,你姐姐呀,可不是来走亲戚的,她来了,就不走啦,就长住你们家啦——
    我这才有些惊讶,长住?什么意思?我抄一条布满苦蒿的近路回家,穿过红色砖墙下一扇破败的楠木门抵达了院子。我家在二楼。拉开纱门,屋里很热闹,来了好些人,都是***那帮老太婆朋友。姐姐呢,怎么不见?妈妈把我拉到一旁说,你姐姐来了。我说,哪个姐姐?妈妈说,你三姨家的姑娘啊,你三姨去了,你那没良心的姨父又讨了新老婆,你姐姐就被赶出来了。我说,是你让她过来的吧。妈妈说,那有什么办法,那是你姐姐啊。姐姐不在,所以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看你是想姑娘想疯了。妈妈想揪我却被我闪了过去,对着屋里那群还在叽里呱啦并把瓜子花生壳吐得到处都是的老太婆说,还不回家啊,都要开饭啦。
    人群就散了,一些人还指着我的鼻子说,李准啊李准,你姐姐来了,看治不住你。我不以为然,这个家,我最怕的是我爸(所幸他常年在外),谁还怕女人啊。人走后,我问妈,她呢?妈妈说,没大没小,那是你姐姐,以后不准她啊她的,你姐姐洗澡去了。
    我是等了二十分钟才把姐姐盼来的,一个身影从纱门外飘进来,亭亭玉立,头发湿着,拖到腰部,还在滴一些晶莹的细水。姐姐手里挽着脸盆,穿一套轻薄的棉短衣,看得出是手工做的,绲了蕾丝边,姐姐腿很长,短裤以下还有可观的一截,匀称的,同样挂着水珠。当然我是以貌取人的。姐姐的脸背光,我一时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她靠拢,说,你就是李准吧。我才点头,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她,我是想让她感受到我主人公的地位,可她似乎不为所动,没有躲闪,反而大大方方让我看了个够,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时候,我对女人有了幻想与冲动,尤其夜晚,当我脱得光溜溜地独自躺到床上去时,女性柔软的一面就像蚊香的烟雾一样弥漫上来,那些逐渐生长的乳房,摇曳的长发与腰肢,那些脸庞……我一遍遍回忆从她们体内散发出来的或香或略带汗味的气息,使人骨头发痒的气息。

    妈妈说,姐姐就住你那间屋,已经开了铺,反正你房间也大,空着也空着。
    我几乎是习惯性地流露出了不满,一时无法顾及姐姐的感受。她一个人千里迢迢投奔我们而来,却得到了我的无声抗议,我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整个晚饭过程,姐姐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只是和母亲不时低语着什么,用老家的话。
    我匆匆扒了两口饭就离开了饭桌,回自己房间。我的房间很奇怪,和妈妈这边又隔了两户人家,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分的房。格局也很怪,不像如今的套房,几居几室几卫,分工明确,细化到了人的各种生理生活需求。之前说过我们的房间隔层很大,还有着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大玻璃窗,几乎要落地了,可以说窗明几净,但用***话说,哪都好,就是废窗帘。因而有的人家干脆用报纸将窗糊掉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才用窗帘,所以从外间望去,我们这栋楼似乎充满着生活的智慧又滑稽不堪。
    房间进门就是一个大厅,孤零零的,一目了然,四四方方,我就住厅里,床霸占在厅中央,有点总统套房的意思。床的对角有一套老式沙发,上面堆满了我的脏衣脏裤。门的对面就是大窗了,几乎是门旁小窗的五六倍,也不知道谁设计的,十分阔气。在这扇窗的右侧,是另一处进门,没有门,是从整面墙上掏出来的一个门形的洞,一人宽,里面的屋子和这边一般大,所以也分不清哪间屋更像是卧室,里屋还有一个小隔间,修有浅水池,有水管伸进来,算作浴室和洗衣间。我时常在那里小解,因而那个角落常年蛰伏着一股若隐若现的尿骚味。夏天在这里还能勉强洗个澡,冬天就不行了。当然除非用我妈那巨大的木盆,往盆里添满水,就可以搓了,但缺陷是不能打太多香皂,不然很难清洗干净。
    姐姐这间屋也有一扇大窗,原先没人住就没有窗帘,现在那上面被火速装了一块酒红色的天鹅绒幕布,是真的幕布,一丝光都不透,是妈妈从单位俱乐部淘来的旧货。新的床已经铺好,床上堆着姐姐的衣物,妈妈还买了个布衣柜放在床边,另一边是我弃之不用的书柜,书柜下是一张之前就没有用处的书桌,布满尘埃,现在整个焕然一新了。
     
    房间里飘荡着一股香波的味道,这味道一时蛊惑了我,被它牵引,我拉开了隔间的木门,隔间里的潮气虽已消失殆尽,但仍有水汽残留,那香波的味道就浮在水汽中,像雾。我对这味道敏感极了,心霎时像音符一样跳跃,叮叮咚咚。我看见水池边沿斜放着的浴盆,里面还留了一洼水,房间顶头的钢丝上正晾着一对乳罩和粉白三角裤,看得出是姐姐的,因为妈妈从不把她的私人物件挂在这里。四下无人,我情不自禁踮了踮脚,鼻尖靠近了还在滴水的乳罩边缘,一股浓烈的肥皂味儿,但在我的想象中,这肥皂味儿里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气味,它使我为之一颤。我想取下那东西细细闻闻,但又碍着什么,终于没有伸手,而是恨恨地离开了这里,离开前我还在姐姐洗澡的地方解了个小手,狗一样。

    姐姐是由妈妈护送进来的。
    妈妈说,姐姐这就住进来了。当时我正翻一册漫画,目光缓缓从漫画书上抬高几寸,对着妈妈及身后的姐姐点了点头,郑重的,就好像只有得到了我的首肯,姐姐才能住进来。
    姐姐在我房间停留了片刻,翻翻散落各处的书,看看架子上能双开门的轿车模型,表情是称心如意的,然后一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仿佛会穿墙术。妈妈跟在身后,说,还差张帘子啊。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没有表态。两个女人在屋里坐了半天,出来时只有妈妈。
    等了十分钟,那屋里也没传来什么动静,我想姐姐不会就睡下了吧,那也太早了,但我又不便开口,手中的漫画也无心看下去。又僵持了几分钟,我实在熬不过了,才从床上滚下来,捏着蚊香来到门旁,姐姐正伏在桌前看书。我用力掰着该死的蚊香。为什么每盘蚊香都要那样死死相扣呢,一环又一环,扣得那样紧,又不是一对对恋人。我一使劲还是将蚊香掰坏了。整个过程姐姐居然无知无觉,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要蚊香吗?也是隔了几秒,姐姐才将脑袋缓缓转向我,一种疑惑的目光,你说什么?
    我进了屋,才短短一天,我踏足这里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情绪,一种障碍,仿佛是去别人家。我说,你在做什么?
    姐姐将目光对准了书,算作回答。我将蚊香递给她,空下来的手却兀自翻了起来。是一本绣像本《红楼梦》,上下册,是***书。之前我已经翻过了,还临摹过几张,黛玉葬花晴雯撕扇什么的。
    姐姐没什么话讲,那个瘦弱的身影扑在书桌前,形单影只的,长发披在身后,脖颈处扎一根黑色胶圈,土气又让人不敢小觑,仿佛是从画里走下来的人儿。
    姐姐看书,我落个无趣,只好回自己那边。这晚我什么也没能看进去,一点心思也没有,黄金时间一过,院里就迅速安静下来,所有大人都在催促小孩上床。那一刻,只有夜虫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单薄的窗扇后传来,姐姐那边死一般寂静。我怀着有人在身边的念想安然睡去,却迎来了人生初次梦遗。
     
    那是刻骨铭心的记忆。整个情节如同香港的三级电影,一开始女主人公的脸并不清晰,只知是个年岁不大的女人,整个背景铺天盖地的黄,是温暖的黄、颓废的黄、夕阳西下的黄,就连女人的身体也是黄的,不过黄得富有质感有弹性。
    场景是一间从未去过的房间,贴着泛黄的壁纸,梦中没有灯光,无从知晓时间,仿佛世界生来就是这个样子。一个女人款款向我走来,当然如我所梦,女人一丝不挂,身段婀娜,没有妖气,反而有股浓郁的生活气息,就仿佛是你身边的某个人,那么真切。
    你躺在一张泛黄的大床上,女人径直走来,俯下身,于是就进入了你,或者说你进入了她。一种湿滑的紧贴肌肤的触感在你体内无限延展,你像坠入一个期许已久的漩涡,当你越陷越深时,一阵急不可耐的尿意突袭而来,像一颗不安分的子弹急于钻出火热的枪筒,砰地一声,你再也无法忍住,一泻千里,兵败如山倒,然后一切冷下来。女人从你体内抽身而出,蛇一般游走。四周的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吸附着,骤然后退,一点点暗。这时你才将目光锁定在女人脸上,似乎是要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快意和那个与你交合的女人。在一切都朝你迅速退去的背景中,在不可捉摸的气氛下,你才捕捉到一张一闪而逝的脸,竟是你见过的某个人,你看清了她,接着梦境结束。
    醒来时感觉下身怪怪的,什么东西粘在那里,像团稀泥,带着轻微但明显的质感。我伸手去摸,却摸来一爪子腥味,有点像姜汁的味道,用手一捻,有些黏性,如同胶水。我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些画面,瞬间明白过来。于是梦境以一种不牢靠的似是而非的状态重播,我想了起来,那丝快意保留在记忆深处,姐姐的脸也跟着突破迷雾浮现出来,长发披散着,因而显得脸更小了。我一时羞愧难当,我怎么能和她呢,但过了很久,又一想,谁又告诉我不能和她呢……
     
    姐姐不在房间,我一把将房门反锁,换那条令人懊恼的短裤,原本我将短裤朝沙发随手一扔,一如从前,可一想到这是条包含了重大信息的短裤,我又拣了回来,没有办法,就这样我洗起了人生第一条短裤,并且从此以后,我再不让人碰它了。
    哦,姐姐,你一来,我就迅速完成了某种转变,从男孩到男人。
    谢谢姐姐。

    姐姐竟也会做饭,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姐姐轻描淡写告诉我说,从前就做的。于是有天我对妈宣布,你做的菜太难吃了,还没姐姐做得好,你连盐都不放的。
    妈妈说,放屁,少吃点盐要死啊,以后就让你姐姐做吧。
    我不知道妈妈是说真的还是姐姐主动揽下了做饭这么重要的活儿,总之,那以后,家里的饭菜竟都是姐姐在张罗,妈妈只是磕着瓜子在旁观看,有时打个无足轻重的下手,一边还念叨着,有个女儿就是好啊,提早享福了。然后吃吃地笑,像个白痴。饭后俩人还坐在电视机前,在慵懒闲散的气氛中交谈或织毛衣,像一对故友。
    妈妈教姐姐,那些复杂的针法让人眼花缭乱,可姐姐一学就会,转天手上就握着竹针织起来。那时妈妈正给爸爸织羊毛衫,她总是在天热的时候就匆匆动手,而在寒潮来袭前,就给一家人预备了冬天的温暖衣物。妈妈用深色的毛线,我知道那是我和爸爸的专用色,禁脏。姐姐试的是白色,一看就是女人的颜色。有时俩人夜以继日,晚饭后一边看电视还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连邻居来串门也不曾停下。姐姐的美好名声就是这时传出去的。人们说,李家来的姑娘贤惠的,小小年纪什么都会。但自然,如此和谐的名声中总要夹杂一些杂音,不然对不起我们这条流言蜚语的街道。这杂音首先来自薛老太婆,她逢人就说,哼,什么能干,我看他们一家就是把她当佣人当保姆啦,免费的。
    如此恶毒的话连我也受不了,好像我们真的作践了姐姐。妈妈还无知无觉,我只好出面,于是某天晚饭我故意说,难吃死了。
    妈妈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加大嗓门,几乎是吼了,菜越来越难吃啦。
    所有人都听清了。
    姐姐不说话,之前还欢快的脸一下僵住,蹙了蹙眉,像吃饭崩了粒石子。
    哦,姐姐,你愧疚的样子让人心痛极了,但是好戏既然已经开场又怎能匆匆结束呢?
    妈妈说,你嘴还刁,不是才说姐姐做得好吗?
    随便说说的,你们还真信了。我满不在乎地说。
    姐姐搛菜的手都变得有些颤抖,我心都要流泪了。
    妈妈有些火了,那你不要吃了,喝西北风去好了,整天什么不干还挑三拣四,姐姐哪里做得不好,啊?
    我真的就摔了筷子,装作怒气冲冲地走掉了,姐姐出口挽留说,那再换个菜吧。说着作势起身,却被妈妈拦住,别管他,还得了了,不吃拉倒,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肯定外面受了气,回来就晓得凶家里人,一点出息没有……
    
    我去了街边的电游室,想着在游戏中杀一通人后,心情会好起来。我总将游戏中的人想象成薛老太婆王老太婆陈老太婆。我一个个币投下去,就为了干掉她们。我在乌烟瘴气中碰见了江枫,见到他,我的脚又隐隐作痛起来,仿佛结了痂的伤口又被无情揭开。我没有理他,可他却缠上了我,脸上是一副谄媚的样子,说要和我配合。
    我懒得理他,故意将身子往机器中间靠了靠,以挡住投币口,可江枫还是屈尊将币投了进去,用一种难堪的姿势,仿佛在朝我鞠躬。我不为所动,对这种人,我没有理由给他好脸色。可今天他却放下身段来,游戏过程中频频冲在我身前为我阻挡那些蜂拥而来的小鬼和暗箭,并不时提醒我吃加血的包子,就好像他一贯是个仗义的人。当我打完手中的钢币时,江枫还主动给了我一把,少说也有十个,换成票子,就是五块钱,不是笔小钱了,当时可换一斤猪肉。我不玩白不玩。直到把他也榨干了,兜里再也掏不出币来,才出了一口鸟气。
    我知道江枫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我没想到他的目标是姐姐。在我们即将分路时,江枫才扭捏地告诉我说,他有三张电影票,问我要不要去看,还可以带上你姐姐。他说。
    我不讲话,心里在掂量,可江枫竟将票子哗地亮了出来,确实是三张,很快拿了两张给我,看上去像预谋已久,然后他匆匆告辞。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小声说,你他妈要是不去就好了。

    房间里有响动,有倒水的哗啦声,有人在洗澡,我喊了一声,谁呀。
    姐姐的声音飘了出来,是我。
    我就不响了,换了拖鞋,一下躺到床上,暑假就是如此百无聊赖,没有更好的消遣可以打发。
    水声一阵阵漫过来,似乎又撩拨起了我的某根欲望之弦,姐姐在洗澡,她光裸的身体一定十分迷人,想到这里我突然打了一个战栗,全身都挺了一下,一丝邪恶的念想在脑海里升腾,蛇一样缠住了我,我只挣扎了一会儿,就不管不顾地踅进了姐姐房间,仿佛某种水汽氤氲的画面已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我轻手轻脚进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味道,只开着一盏台灯,灯下的那本绣像本《红楼梦》打开着,我扫了一眼,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了。
    洗澡间是爸爸用木板手工搭出来的,有些地方不甚严实,留有缝隙。那道门自然是关上的,而且从门的位置你什么也看不见。我悄悄摸到门的左侧,与墙接缝的地方,那里就正对浅水池了。我想象姐姐盘腿坐在浴盆里的样子,像一尊女菩萨,或者是一种站姿,酷似美术课本中的飞天。然而我失算了,木板与木板间虽留有缝隙,但我却忘了里间还铺有一层彩条布了,那布把所有缝隙都堵得死死的,目光一下被剪断,像挨了一棍。我捧着仿佛受伤的眼睛懊恼不已。看不见,我只能听了,耳朵贴在板壁上,屏息凝气,于是一阵脚踩水的声音就穿过单薄的板壁渗透过来,细听还能听见姐姐随意的哼唱,有那么一丝勾人心魄,然后又是一阵紧密的哗啦声,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水珠溅在板壁上砰砰作响,一串微小的爆炸。由这声音开始,我想象姐姐的胴体,那些被衣物长期压抑的肌肤,那些隆起与低洼,还有毛发上闪亮的玉珠,以及最最隐秘的部位……
    随后,姐姐包着滴水的头来见我,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见她望我的神情,那么深邃,我心里小鹿一样乱撞,以为她洞察了我的荒唐行径,可姐姐一开口,我的心就落了下来。
    姐姐说,今天菜真的难吃吗?
     
    我朝江枫招招手,他跑过来,我将票子还他。
    他一脸不解,眉头一蹙,额头现出一个小小的“川”字,他直接忽视了我,问,你姐姐不看电影吗?
    我说,她没时间。
    说完我就走了,留下整个呆掉的江枫。我知道在暑假里和人谈论没有时间是一件荒唐的事情,简直不可思议,但我确实这么干了。
    当天我还干了一件小事,在姐姐房间,准确地说是在洗澡间,我揣着一把小刀钻了进去,在水池对面动了一些手脚,彩条布被我掏出了一个小眼儿,我掏的位置不高不低,正好是两块木板的连接处,我割掉了阻挡目光的该死的布条。当然这活儿我做得漂亮极了,像雕一件艺术品,捏刀的手一点也没有颤抖,因而切口光滑,横平竖直,我几乎是在动一次外科手术了。
    眼儿掏好之后,我还跑到外间试了试,冲里瞄了好几眼,没问题,一清二楚了,位置正好,不偏不倚,一眼就能将浅水池尽收眼底一网打尽。而为了避免洗澡间的灯光从缝隙处漏出从而被发现,我还用一块涂黑了的小纸片将缝隙暂时掩住,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一件天衣无缝的作品宣告完成。
    哦,姐姐,万事俱备,只等你的到来。

    那以前我没有见过女人。姐姐在无知无觉中做了我的人生导师。
    那是怎样一幅画面啊。
    姐姐,你先是坐在浴盆里,这么热的天你却像妈妈一样打了热水掺进去,因为某种女人间的心经,是排斥冷水的,这将影响你的一生。
    水汽袅袅如同仙气一般,姐姐,你就坐在那里,像一朵圣洁的雪莲,举手投足间具有一种真正的优雅。你擦拭身子,打香皂,并对着腋窝的毛发恼火,最后还是一狠心掏出了爸爸的剃须刀,刮得那样小心翼翼又毅然决然,好像那些茂盛起来的毛发伤害了你,你无法容忍,举刀一快,有些不负少年头。而当你整个身子站起来时,优美肚腩下的毛发却成了硕果仅存傲视群芳的所在……
    姐姐,我觉得我都眼冒金星了,无力去描述那一瞬,就好像整个人都快燃烧起来,瞳孔放大,什么东西急欲找到一个突破口。
    这天晚上我又梦遗了,场景刷一下变成了洗澡间,就在浅水池的浴盆里,主角自然是你,姐姐。我梦见和你一块洗澡,你帮我搓背打香皂,纤细的手指划过我的背脊,一丝凉意渗透骨髓,一如小时候的妈妈,可是姐姐你是赤身裸体啊,从你脸上看不出一丝羞涩,倒是我有几分虚伪的做作与矜持,做出不让你碰的样子,我真是装极了。
    姐姐,你的乳房那么小,是营养不良造成的吗?

    清晨,姐姐房间没人,窗帘被收束起来,这是姐姐起床的标志。这天天光极淡,从姐姐的窗口望出去,天被一层黯淡的水汽包围着,雾霭弥漫,看来漫长的雨季又要来了,河流的声响在这时盛大起来,是大坝放闸的信号,水从泄洪道中喷涌而出,抬高水面,带来一丝丝令人厌恶的鱼腥味。窗外,几只猫已经叫开了。
    姐姐的床整洁如常,被子永远是叠起来的,方方正正,搁在床头。床单是红白格子的,有几分男孩的俏皮。我俯身上去,闻到一股淡淡的被冲散了的幽香,带着一种冷却后的体温。我踢掉鞋,躺了上去。姐姐的床很软,我的身体陷在姐姐晚上陷入的地方。她用的是哪一种睡姿呢,我不知道,所以我每种姿势都试了一遍。我的脸埋在她的枕头里,枕头上还留有一缕她的发丝儿呢。
    我又蹿进她洗澡的地方,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面有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昏黄的,我想我要感谢发明电灯的人。姐姐,你的内衣裤仍然在那根坚挺的钢丝上,悬垂。我歪过脑袋去看,它们就像是在走钢丝,头重脚轻的,却那么稳。我的鼻尖都碰到它们了,一阵冰凉的触感,令人难忘。这次我没有客气,姐姐,我将你还未干透的胸罩摘了下来,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然后我情不自禁一把罩在了眼睛上,我的世界短暂地陷入了黑暗。乳罩是黑的,黑得密密麻麻,不透一丝光亮,我戴了一会儿,又把它挂了回去,我没有碰你的内裤,姐姐,那地方对我而言仍稍显可疑。
    接着,在我离开时,我看见了你的血,姐姐。它被封在一个塑料口袋里,藏身于水池角落,是你忘记处理的。卫生巾被裹得像一颗卷心菜,血迹就像草莓酱那样一圈又一圈,我有些头晕眼花了,姐姐。
    
    这是我的秘密。
    没多久我就感冒了,发高烧,三十九度半,有直逼四十度的趋势。
    夜里,汗水在我身上来来回回,表演魔术般,我接连换了几套衣服。妈妈睡觉前来看我,摸摸额头,烧退了几分,问我怎么样,我说舒服多了,只是脑袋还胀胀的,昏昏沉沉,不能左右摆动,不然就翻了天了。走的时候,妈妈还小声叮嘱姐姐说,晚上看着点,他生起病来吓死人,小时候没吃过我的奶,现在身体就虚,动不动就病了。
    姐姐说,好的姨妈,我会看好弟弟的。
    妈妈才走了。
    姐姐问躺在床上的我说,你真的没吃过姨妈的奶吗?
    我说,我不记得了。
    然后姐姐就吃吃地笑。
    姐姐给我一只梨,我摇摇头,可她坚持给我,我就咬了一口,勉强吞下。姐姐没有在自己的房间看那本《红楼梦》了,而是坐在我的床旁,盯着我,我也盯着她,然后我们又莫名其妙地笑了。
    晚上,我几度睡去又几度醒来,姐姐都在床边,似乎在想什么事,神情凝重,一旦我醒了,就嚷着喝水,姐姐一次次去***房间打水,最后干脆抱了一大罐来。喝了这么多水,我的烧似乎减了不少,脑袋也不昏胀了,只是全身仍没什么力气,后来竟吃完了一整只梨。我看姐姐也困了,就说,我已经好了,你去睡吧。姐姐摸摸我的头再摸摸自己的,说,还有些烫,好好困一觉,明天就好啦。
    我点点头,这一点,脑袋似乎又沉重起来。姐姐关了灯,回了自己那边,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胡乱喊了一句,喊的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像是呓语。
    怎么了,又要喝水吗?有声音传过来。
    我又不响了。
    见我久久不语,那边传来转身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是半夜醒来的,从一个噩梦中,一条蛇在追赶着我,我路过一片坟场,草有一人高,夜风一过,东倒西歪,发出呼呼的声响,恐怖至极。不知什么时候蛇却不见了,那条被月光照亮的碎石路上,冒出一些鱼鳞般的光芒,仿佛是蛇褪去的皮。环境有几分熟悉,似乎是从前爸爸带去看的一部电影中的情景。
    梦中的场景复制了多年前的午夜电影,我主角般置身其中,走得战战兢兢,并不时往回瞧,可月光下并无人影,只有野草疯狂摇曳,风一个劲往我身上堆,我的身体顿时变得轻盈起来,仿佛就此乘风而去。我不再回头张望,试图将目光定格在大道上,当我最后一次转过脸来时,不想一张惨白带圆形腮红的鬼脸立时浮现,几乎要贴上我的脸了。即使是梦中我也差点没闭过气去,人醒了过来,身体还有些抽,就唤姐姐,可姐姐正处在嗜睡如命的年纪,真是怎么唤也唤不醒,我只好摸索着下床,不敢一个人睡了。
     
    姐姐的床可真暖呵,一股子我需要的热气扑腾上来,姐姐还穿着那套单薄的棉短衣,四肢安安静静地摆在薄毯里,我在她身旁躺下,姐姐一下就醒了,谁?
    是我。我说。
    几秒钟后姐姐才镇定下来,身体一松,黑暗中例行公事地摸摸我的头,还烧。她问,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做噩梦了,我好冷啊。
    姐姐就把手伸进我的后背,摸得一手冷汗,这才有些惊慌,那怎么办?要不要叫姨妈?
    我说,不要不要,我想和你睡。
     
    那是我和姐姐第一次同床共寝。事后我并不知道,我的手很不老实,竟然一次次伸向姐姐的身体,至少是搭在上面,也许是无意识的,谁知道呢。后来,姐姐终于忍不住,半夜将我弄了回去,这我就没印象了,睡得死猪一样,还说了一堆梦话。
    这是姐姐后来告诉我的。
    那晚以后,姐姐床上神秘的味道终日在我脑海萦绕,我才开始明白人类是多么的恋床了,那真是一个金不换的温柔乡呵!而且从那以后,不知为什么,我常常感冒,发烧的概率也比从前高了许多,我想肯定是哪儿出了问题。
    是姐姐吗?

    转眼,姐姐来到这里已经许多日子了。
    这些日子里,我和姐姐逐渐建立起一种情谊,非亲非友,我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情愫。总之我们都没有进入那个既定的角色,我没有喊过她姐姐。对我来说那两个字是那么难以启齿,仿佛经我喊出来,生活就会改头换面,成为另外一副样子。
    这个学期姐姐是以外来人的身份插进高中部的,所以依然没有朋友,大家仍以外来人的眼光看待她。姐姐是那么孤独,在班上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而我在初中部,我们间隔了好几栋教学楼,我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时,除了向姐姐大献殷勤的江枫外,姐姐还有一个敌人——米妮。米妮是姐姐的同学,她喜欢江枫不是一天两天了,俩人还处过一段时间,但出于什么原因江枫很快将她抛弃,像处理一双臭球鞋那样,没人知道。但某条隐秘的传闻显示,江枫已经把米妮搞了。我原本是不信的,直到有人跑来告诉我说,你知道江枫为什么追你姐姐吗?
    我说,我怎么知道。
    那人又说,那你知道江枫为什么甩了米妮吗?
    我很不耐烦地摇头,我历来对故弄玄虚的家伙没有好感,正要走掉,那人却拦住了我,用一种神秘兮兮地口吻说,米妮身体有问题。边说还边用手扇着鼻子下的空气,仿佛闻到了什么恶臭。
    我等着他的话,那人这才说,狐臭,米妮有狐臭,简直熏死人了。
    我不屑地笑,说,哄鬼呢,米妮走哪儿都是一股子香味。
    那人却一本正经,用一种知情人的口吻正色道,就因为臭才要擦香水嘛。说着还擂了我一拳,仿佛卖了个大便宜给我,又说,看不出来啊,米妮身材这么好人又漂亮,可惜了。
    我不知道这一切和姐姐有什么关系,说来说去,这只是米妮和江枫之间的事,我想肯定是米妮的一贯自负才把怨气通通发泄在了姐姐身上,将她视为一个第三者。
    我目睹了一次她们的紧张关系。那是一次上学路上,我和姐姐因赶时间突然超过了眼前人,是米妮,于是我们耳边很快传来一声没有署名的“婊子”。话虽没有所指,却子弹一样穿透我们,我没理由不把它当成是冲我们来的,尤其是姐姐。我突然转身,目光恶狠狠地扫过米妮,然后突发灵感,说了一句,好臭啊。
    米妮有些不知所措,我以为她心知肚明就此收敛了,没想到她却很快质问起来,你说谁?
    我正想说,谁搭腔就说谁,却被一个人制止了,是姐姐,她拉一拉我的书包带说,走吧,快迟到了。
    我这才放过了她。
    事后,姐姐问,你说什么好臭啊?
    我把听来的故事告诉她,可姐姐却说,你不该刺激别人的。
    我说,是她先骂你的。
    姐姐不语。
     
    没想到入冬后,姐姐的毛衣竟然织完了,乳白色,高领,是姐姐的第一件作品,居然是给我的。妈妈似乎早就知晓,说,还不谢谢姐姐。
    我说,白的,我可不穿。
    姐姐拿过毛衣正往我身上比,听我这么一说,手就僵住了,仿佛不知该拿我怎么办。
    妈妈说,不要早点说,害你姐姐打了几个月,手都磨破了,你还不领情。又对姐姐说,我说的吧,不要对他太好,他这个人就是个贱骨头。
    最终,我还是一把抓过毛衣,隔天就穿上了。
    没多久,我又生病了,我记得那是个初雪的天气,一大早,天空就被一层灰白的絮状物蒙上,阴沉得瘆人。直到上第二节课,不知谁发现了窗外的异常,总有这样的人,就像一部电影所示:远航轮上密密麻麻的移民客,雾霭弥漫的天气,总有一个幸运的家伙一眼发现了自由女神像从纽约钢铁森林般的背景中高高擎出的手臂,于是一声“America”响彻海面。
    那个家伙同样动情地喊了一句,下雪啦。于是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户外,喧哗在下课铃前提前到来。
    那天天黑得早,一到家,人就有些飘,晚饭前,就顺利烧起来。妈妈头又大了,抱怨说,每年都这样,一下雪就感冒,一点记性都没有,让你不要玩雪不要玩雪……
    我不讲话,和姐姐缩在回风炉边烤火,回风炉上烤着红薯干,软软的,带着一种焦香味,我连吃了好几个,胃就开始痛起来。
    醒来时,姐姐的房间还亮着灯,我过去看她,身上穿着其实并不保暖的保暖内衣,姐姐见了说,还不快加衣服。
    我说,我不冷,我热着呢。
    姐姐说,我看你烧糊涂了,你不冷,我看着都冷。
    我说,那我躺你床上吧。
    姐姐没有话,我就躺了上去,姐姐的被子有两层,一薄一厚,由于还没人睡,被窝里冰凉,我火热的身体钻进去恰逢一阵快意,仿佛体温立降了几度,我叫了一声,好爽啊。
    姐姐就笑,说,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说,我给你暖床呢。

    那是更晚时发生的事,姐姐写完作业催我走,我已经睡着了都被她叫醒,就有些躁,不愿挪窝了,直到姐姐动手拧了我一下,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自己那边,摸摸头,还烫着,但神志清醒,简直就和外面白茫茫的大地一样。
    我有个怪癖,一发烧,就容易做噩梦,怪力乱神的东西在脑子里走马灯般轮番上演,无法解读,不能再现,转瞬就消失得干干净净,惟有恐惧留下来。这或许和夜晚有关,阴盛阳衰,况且当时我还是个蓬勃发育的少年,骨头生长肌血膨胀,一切都处在一种玄妙的变化中。我的下面已经生了毛发,那几乎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没多久就蔚为可观了,晃一眼看,吓人一跳。
    深夜醒来我就难以入眠了,燥热像炭一样在胸中堆积,喝凉水也不解,血一阵阵往脑门上涌,一浪高过一浪,耳朵里充斥着飞机低空掠过的声音,我几乎就认为要死在这个雪沙沙降落的夜晚了,然而没有,我鬼使神差地又溜进了姐姐的房间,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姐姐还是那么安宁,双眼微闭,双唇微阖,鼻头那里有轻微的呼吸声,仿佛人还没有睡着,身体的各种机能还在运转。姐姐鬓角的发丝紧紧贴在脸颊,我扫了一眼,借着外间流窜进来的光,我看见姐姐脸颊上头发印上去的细小纹路,像一些叶脉,健康阳光的样子。我多想亲近这样的脸啊,可我不敢,我的胆子仅限于生病时伪装虚弱来到这个人的身旁。
    我挨着姐姐,手还有些抖,不安分的,总想伸过去,搭在姐姐的身体上,乳房或肚腩,放在它愿意去的地方。
    哦,姐姐,它多想抚遍你的全身啊。
     
    我的毅力还在起作用,一方面我怕惊醒了姐姐,一方面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一旦她醒来,我将怎样面对?
    可姐姐你还是醒了,我炭一样的身体让你的被窝发生了质的变化,你翻身,却不想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我的身体上,你的手在我的脸上探索了一下,随即整个人一抖,还不及张口,你就知道我来了。
    你撑着身子,侧起来,一个半躺的姿势,有些销魂。你望着我,我仍假装睡去,伪装出的呼吸挺像那么回事,脸上是一副受难的样子,好像惟有如此才能驳得你的同情,让我暂留下来。
    我听见你的叹息,然后无奈地拍拍我的脸,你的手冰凉如水,只一下就让我睁开了眼。我看见你的表情,困惑的样子。你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病怏怏地说,我好冷啊。
    那你加床被子。你说。
    又太重了。
    你颓然倒下,仿佛遇见我就是遇见了难缠的小鬼,暗夜出动,使人难眠。
    你还真是爱生病。
    我说,我也没有办法。
    姐姐说,你一病就像个小孩。
    我说,你摸摸我。
    姐姐说,干什么? 
    我说,你摸啊。
    姐姐拧不过,只好伸过手来,潦草地在我额头扫了一下,说,还烫呢。
    我说,我烧糊涂了。
    姐姐这才笑了,我看你蛮清醒的,你为什么喜欢睡我的床啊?
    我说,以前是我的床。
    真的吗?姐姐不信。
    不信去问你姨妈。
    姐姐就又笑,格格的笑声在雪夜里异常悦耳。
     
    我去解手,拉开隔间的灯,我的头又胀了,那泡尿还没有结束,我就感觉自己要倒下了,我果然就失去知觉,天旋地转,树一样哗然倒下,以至于我无法听见姐姐的惊呼,又怎么啦?
    我是在一个冷冰冰的地方醒来的,浅水池里,姐姐出现,架起我的胳膊试图将我搀起,吓死我了,你怎么会昏倒呢?
    我无力地对姐姐露出一个疲沓的笑容,这才发现我的裤子还没有拉上,我的下半身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姐姐面前,我有些尴尬了,急忙将裤子拉上,可姐姐说,都湿了,快脱掉。姐姐转身出门,我就在隔间里脱衣服,将身上的脏水擦去,姐姐在外间唤道,还不出来换,小心又感冒。
    就这样,我半裸着出现在姐姐面前,显得骨瘦嶙峋,姐姐见了微微一惊,说,你怎么脱光了出来!我鼓着腮帮也鼓着勇气说,是你让我脱的。姐姐就没话了,心一横无可奈何地走上前来给我剐上衣,又摸着我的脑袋说,没摔着吧。
    我捂着下体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姐姐给我穿好衣服,顺便把内裤递给我,说,自己穿。
    我手一松,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我的下面却异常起来,简直不像话,我一把抓过内裤,就想钻进被窝里,可姐姐说,你还不过去?
    我不接话。姐姐也被我搞得冷飕飕地,很快也钻进了被窝,奇怪,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被子里的热气全跑光了,姐姐蜷缩着,打了一个喷嚏,我就情不自禁往她那边靠了靠,我的裤子还没来得及穿上。

    那晚我迷迷糊糊,浑身软绵绵的,像掉进棉纺厂的巨型仓库,我忘不了那感觉,我和姐姐,我们彼此颤抖着完成了仪式,那么快,迅如闪电,喷涌的感觉亦如闪电般短暂。现在想来,那一切都是在姐姐的引导下完成的,也许那时她已是有经验的人了,但那晚疲倦来得汹涌,仿佛眼皮上吊有千斤重量,我摒除了所有杂念,来不及思索,窗外雪什么时候停的,我不知道。
    后来,我向姐姐坦白说,我看过你洗澡呢。
    姐姐就笑,丝毫也没有惊讶,她这个样子反倒让我不知所措了。姐姐啊姐姐,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那以后,有什么东西变了,是突然之间到来的。像这阴晴不定的天气,昨天还飘着雨,雨打在院里的紫槐上,沙沙作响,是个让人烦闷的天气。屋内仍点着灯,不然黯淡的天光让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如在雾中。
    姐姐终于阖上了那册厚厚的《红楼梦》,发呆,不说话,还拿出本子不时记着什么,写一段又停下来。书桌已移到了光线更好的窗台下,靠门洞的位置,我躺在床上一眼就能看见姐姐的侧影,她握笔的样子那么用劲,停下来时用笔端顶着脑门,斜着身子,看天,看一会儿,身体抽动,似乎无声无息地哭起来。我假装空气般不存在。
    我不知姐姐为何动容,是书的原因还是她想到了眼下的生活或者她那逝去的母亲。她的妈妈我的姨妈死于尿毒症,此前她便有多年糖尿病史,是个老病号,听妈妈说那是个金贵的病,若不好生将养,身体会垮得没救。妈妈还说姨父和姨妈的关系十分糟糕,姨父自己就是一位医生,可她对姨妈不闻不问,极少关心,甚至连姨妈擅自停了一段时间的胰岛素也不知道,那真是要命的事情啊。没良心的魏得荣,害死了你姨妈。妈妈如是说。那时,姨父就有了情人,一个小他好几岁的卖药的女人,作为一个重视健康的人,姨父不再碰病怏怏的姨妈了。我不知道那段日子,姐姐是怎样度过的,从老家那边传来的消息,姨父对姐姐也是冷漠的,似乎全然没有这个女儿的样子,打骂是平常事,家里的一切事物都交给了这两个女人。姐姐知道姨父在外面乱搞,那已经不是新闻了,她曾在医院门口堵过那个女人,当面与那对妈妈口中的“狗男女”对质,结果可想而知,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母女俩。难怪姐姐到来后,妈妈说,你要对姐姐好一点,她吃的苦比你吃的饭都多,你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即便知道了这些辛酸往事,我仍抑制不住对姐姐的情绪,那是种上瘾的东西,一旦尝试便无法根除,况且那时我还年少,又怎么抵挡得住呢?那是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鸦片啊。加上另一方面,我觉得我本不该是姐姐的弟弟,而该是另一种身份,一种名正言顺能为她出头的人——男人。
     
    夜晚,那盏台灯亮着,灯脖子被压得低低地,照亮了有限的近处,姐姐的胸前一片光明,脑袋却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睡前的时光,姐姐在灯下忙碌,试卷翻动,笔走时的沙沙声竟和窗外的风雨声融为一体。姐姐的头发披散着,将干未干,冬天了,姐姐仍在屋内洗澡,固执得跟妈妈一样。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偷看过她洗澡了,哪怕那声音一次次钻入耳蜗,搅动思绪,我也无动于衷,因为姐姐说过,我洗澡,你不要再偷看了。一种命令的口吻。于是,我把那个眼儿又重新堵上了,不是听命于她,而是觉得,那对姐姐是一种侮辱与伤害,虽然那样的年纪,我并不能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侮辱和伤害。
    我试图和姐姐聊过去的生活,想从她的记忆里分享那些艰难与苦涩,好像这样姐姐的痛苦就能减轻一些,而我们的关系就能更近一点。在那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老家,一切都是新鲜的,哪怕姐姐的生活如此恐怖,但故乡对我来说仍保持了一种朦胧的美感,那里的一切对我有种天然的吸引力。可姐姐的心扉封闭得厉害,像是所有人都进不去的地方,是一处人生的禁区,即便我不再提及姐姐的生活,只打听一些老家的风物,姐姐都不愿回答,说起来也是敷衍了事,让人云里雾里,就好像那是地球上不存在的地方,或者,是任何地方。
    姐姐的守口如瓶影响了我,从前我觉得自己是个没有人生禁区的人,但姐姐来后,我知道,自己有了。那真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是根植于生命的,休戚与共,不可与外人道,不然整个人就会从精神上死掉。
    那时,我还晓得姐姐有一个当兵的哥哥,那个人对我来说显得更加遥远、神秘。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姐姐,他怎么样?对你好吗?
    姐姐木然地望着我,好像我不提及,她已经忘掉了那个人。半晌儿,姐姐才回答,他不经常回来的,我有好几年没见到他了。
    他也不回来看姨妈的吗?我问。
    姐姐摇头。
    我惊讶了,难以理解,当兵的人怎么这么铁石心肠呢,是不想见到家里这么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吗?在他眼里家是不是已经不存在了,如同一艘摇摇欲坠的破船,即将分崩离析?可这又不是姐姐和姨妈的错,凭什么不回来呢?见姐姐实在不愿谈下去,我只好故意说,你们家人怎么都这么怪的。姐姐不响。
     
    姐姐如此境况,我却没能和她中断关系,我们似乎是借此回避或遗忘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东西,用一种痛挽救另一种痛,好像惟有如此,才能换来内心的片刻安宁。
    真的是这样的吗?姐姐。
     
    最初的饕餮日夜过后,只留下身体的疲乏。那时,不等姐姐熄灯入睡,我是不会闭眼的,黑暗中两只眼睛灯一样发散着凛冽的光芒。那是寻找着你的眼睛啊,姐姐。我总耐不住性子,一种矛盾交加的欲望在体内鼓噪,最终身影一闪,整个人鬼魅般浮现,你就知道我来了。
    姐姐,少年的心是最没有把持力的,这是后来我才明白的道理,我们努力过,尽力摆脱对对方的影响,消除诱惑,然而没多久,我们就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一旦我们从失败中走出来,我们的相处竟比从前还要猛烈,那简直就是轰轰烈烈呀,姐姐。当时的我们真是忘乎所以了。要等后来,我的身体出现状况,我们才稍稍冷静下来。从前,我是一个风风火火的少年,闪电般穿梭在铁葫芦街,可如今,我的身影却迟缓下来,连上人字形斜坡街都变得力不从心,心跳加速,就好像有什么人把我精力全给吸跑了,我的身体泥一般瘫软,不长的上学路上,竟要休息两次才能抵达。
    姐姐发现了我的变化,问,你又不舒服了?
    我无力地回答,不是,就是没力气了。
    那之后,姐姐,你一次次拒绝我,也不讲明为什么?所以有时我们只是躺着,一动不动,听窗外雨点噼噼啪啪的声响,时大时小,有风吹动白铁皮屋顶的声音,还有油毛毡发出的有规律的啪嗒声,节拍器一般,声声入耳。许多次我都在这声音中入睡,然而一早,天还未亮,你就醒来,拍拍我的脸,提醒我过去。这时,我是十万个不愿意的,我的被窝冷冰冰的,等重新将它焐热,天也就慢慢亮了,***敲门声就会响起来,是催促我们起床了。有时她开门进来,习惯性地掀开我的被子,我才进被窝没多久,被窝冰得瘆人,妈妈就惊呼起来,怎么一点暖气也没有,你怎么睡的,这么大了还打被子?
    姐姐,这就是你的恐惧所在吧。呵呵。那真是我们无忧无虑的日子呀。后来,当然,后来一切都不同了。
     
    有一天你从屋外进来,是一个清晨,我还在睡,窗外的浓雾给初生的光线罩了一层外衣,因而一切都显得灰蒙蒙的,湿气漫漶,一如姐姐的心情。你将我摇醒,但你根本就不需摇,因为你一坐下来,我就醒了。你头发上还挂着清晨细碎的露珠,看来老早就出了门,我没有问你去干什么了,只是好奇地瞪着两只眼睛,似醒非醒,姐姐有什么要说的呢?
    开头的几秒,你什么也没有说,眉头锁着,就那么凝视我,仿佛凝视着一片虚空。我一头雾水了,干巴巴地问,怎么了?你才摇摇头,不自觉地,类似于口是心非,我一眼就看出了你的矛盾,所以我又问了一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片刻,我才不祥地想到——是江枫欺负你了?我一下蹦起来,我深知江枫,他是个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回头的家伙,米妮就是明证,我还知道他的身后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呢。此刻,江枫的身影浮现出来,我想到他,他在院里转悠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目光永远是涣散的,不时朝我们楼前扫来,然后定格,我偶尔开门与他对视,不经意的接触,他的目光硬是没有半点退缩,理直气壮的。有一阵他还像模像样地教起了院里的小屁孩踢球,围着一只破烂的足球疯跑。我知道他的这些花招,无非为了多见你几面,他也旁敲侧击过我,让我通融通融,说,校队要招人了,你有没有兴趣?
    想到这里,我怒从中来,突然问姐姐,是不是江枫欺负你了?
    你竟显得惊讶的样子,不知我为何得出这样的结论,只莫名其妙回了一句,他?没有,是——我没有来。然后你又警醒似地,懊恼的样子,飞速离开。
    惊讶的人又换作我了,我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没有来?当天晚一些,我再问你时,你也只是苦笑一声,说,没什么。
    于是,我只好认为一切如旧。可没过多久,大概十来天的样子,姐姐,你的性情就大变了,乖张焦躁,对人爱理不理,还发起脾气来,一丁点小事就阴沉着脸,我说什么也不答,目光空茫。尤其夜晚,当我按捺不住又踅过来时,姐姐,你竟然开始驱赶我了,让我别碰你,我的手还没摸上你的身体,你的话就子弹般射出来,那么难听,也不顾我是否能承受,我几乎是颤抖着离开的,回想着近来和你的接触,也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啊!
    我完全不能理解姐姐的行为了。早上,你开始贪睡,头发披散着,看得出几天没洗了,干燥得一根根都要飞起来,我见不得姐姐自暴自弃的样子,更猜不出原由来。即便如此,我还是从街边端了热腾腾的牛肉粉来,花了我两块五毛钱,平时我可是只吃一块钱的千层饼的啊。我将粉小心端桌上,并鼓足勇气摇醒你,想着你应该会高兴。你睁开眼,见了是我,果然又是没好气的样子,冷冷地说,做什么?你非要吵醒我才舒服?
    我惶恐地说,吃早餐了。并用目光盯着那碗香气四溢的牛肉粉,上面的葱花还那么新鲜,汤汁更是浓厚,还配有平时你爱吃的泡菜。可你只是扫了一眼,漫不经心的,很快厌恶地说,拿走,我不吃,恶心死了,你不要给我端了。随即侧过身子,假装睡去。
    我的心都要碎了,姐姐,一出门我便将整碗牛肉粉倒进了楼下的排水沟里。怎么会这样呢?我的自尊心被狠狠打击,我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晓得你可能遇上什么不如意的事情了,也许是老家那边传来的消息。我去问妈妈,可她说没有啊,你姐姐怎么了?我落荒而逃。
    晚上,我辗转反侧,无法成眠,窗外的一切声响都被放大进来,恍然间,听见鱼跃出水面的声响,如此欢快,河流的声音也跟着盛大起来,仿佛述说着什么,绵延不绝。这时,我清醒得仿佛从来不需睡,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姐姐。我起身,悄悄去看你了,黑暗中,要适应很久我才能看见你躺在床上的轮廓,我没有开灯,生怕惊动你,我站在门旁,伸过一个脑袋,起初你的身体在薄毯下一动不动,那么冰冷,仿佛一具尸体,后来才慢慢看出响动,你的身体微微抽搐,脚和脑袋一伸一缩,像是正在做噩梦,人有些入景,最后动作大得让我于心不忍,我再次蹲在你的身旁,打开一丝窗帘,借着缝隙透进来的星光看清了你汗水涔涔的脸,酷似另一些遥远的星辰。是一张痛苦的脸,姐姐,你正为什么事而苦恼?看你的样子,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正当我揣摩时,你突然打梦中惊醒,眼皮一眨,眼睛车灯般亮起,一个黑影严严实实罩在你的面前,你惊惧地唤了起来。
    是我。我赶紧说。
    这一刻,我多么希望你能一把抱住我啊,姐姐,一如从前。然而没有,你缩着身子,一点点后退,并哀求说,你放过我吧,好不好,我求你了。似乎人还没有清醒,仍留在梦中。我又说了一遍,是我啊。
    我开了灯,雪白的光线瞬间照亮了这个之前还被黑暗填充的空间,姐姐看我打在墙上的影子,却不看我。脸色很快趋于正常,苍白的脸色中多了一丝坚毅,思绪回归。果然,你很快态度强硬地说,你又来做什么?很恼的样子,见我不答,还杵在原地,表情是受到迫害的样子,你就彻底爆发了,你滚啊,你管我做什么?无耻、下流,你离我远点——
    你的声音弱下去,我却崩溃了,姐姐,你骂的是我吗?我不敢置信了。一时没有任何力气与你争辩。我伤心地看着这一幕,看着你的无名火熊熊燃起,诅咒的狂欢,一个个锋利的词从你那张薄唇里飞出,难怪那帮老太婆说,小嘴的人最厉害了。
    你不知道那一刻,姐姐,你这个我在乎与托付的人对我造成了多大的困惑,一时间千头万绪,无法厘清。我的心像被划了一道又一道痕迹,我都忘记了痛。我逃一般回到自己那边,那时我也才知道逃离竟也是需要勇气的。我用颤抖的手关灯,光线仿佛尖叫着死去,一切又都落回到黑夜的手里。我含着泪倔强地上床,被子整个包住脑袋,无声地抽泣。这一刻,我该有多委屈多怨恨啊,就像古诗里说的,此恨绵绵无绝期。无绝期啊姐姐。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我真是不理解啊,这让我也变了,仿佛脱胎换骨,你不搭理我,我骄傲的心又怎能缺席呢,我甚至为之前的太监奴才相感到后悔,觉得自己是那么下贱,完全不是一个男人的做派,于是也就更怕见到你了。白天我们成为路人,在路上,彼此都不望一眼,再没人见到我们的欢声笑语了。有时远远望见那个身影,我就想,真希望没见过这么个人。
    姐姐,你也这么想的吧。
    怎么会这样呢,我们怎会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是我们太年轻,面对这复杂的局面不知把控吗?任性使气?我不明白,我们不说话,因而一切竟成了谜。那时,我们是否短暂地想到过罪恶呢,姐姐?
    总之,那味道一变再变,我没想到最初的欢愉竟变成了如今的痛苦,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扰我们,姐姐,我们突破禁忌,却换来了这样的隔阂。
    这是不是一种自我惩罚呢,姐姐?

  那年夏天,是新千年的第一个夏天。我们的结局选择这样一个日子到来是否印证了新千年如古老预言所示是一次世界末日呢,姐姐。
    姐姐已不可挽回地成为另外一个人。她长时间停留在红色院墙之外,与家保持距离,偶尔才能见到她扎着马尾的身影打楠木门中一闪而过,似乎连背影都是心事重重的,如流萤。见到我,也是有话欲说未说的样子,那么难以启齿。姐姐,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呢?一句话就能让你如此迅速憔悴吗?见你这样,我心里矛盾极了,但仍然矜持,我憋着不问,想让你亲口告诉我。可惜,我永远没能等来。这就是所谓的造化弄人吧。姐姐。
     
    姐姐在外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
    日子就在院墙的棱形孔洞中流过,阳光打在草木茂盛的院墙内外,一个白天过去了。我已太久没有出门,我和姐姐的生活似乎掉了个个,我改掉了整日不归家的习惯,总是呆在屋内。窗外飘来好闻的草木味道,空气中丝丝缕缕的热气扭曲了天空的样子,惨白的光线中有燥热的风与空气搏斗的痕迹,一种无以名状的形态,一如我看见的你的脸,羸弱又保持着尊严。阳光下,你的白棉衬衫十分刺目,保守的风格,袖子都到了手腕处,只有裙子下露出的一截藕色肌肤才提示人们这不是一件晾晒衣物,而是一个十七岁的花样少女。你脚下的手工布鞋尖尖窄窄,像两只具有浮力的船托举着你,你的身影摇摇晃晃,介于倒与不倒之间。然后我们看见一件蓝白条纹球衣一闪而过,你被带走了。我的视线中什么也没有留下,阳光依旧闪烁,在那条带走你的路上大发光芒,简直就是金光万丈啊。
    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无法说服自己,我有多恨你啊,姐姐。在我苦恼的时候,你竟还有心情和别人约会,去公园动物园游乐园……
 
    你回来总是很晚,晚到错过晚饭,进门时一声不响,从我面前走过就像没我这个人。你洗澡,水声拖沓,这么热的天姐姐你坐在温热的浴盆中想什么呢?我听不到你的声音,只听见床在你压上去时发出的谄媚声,你倒下了,仿佛累得连叹一丝气的力量也没有,那么无声无息,你睡得只能用死心塌地来形容,以至于我一走近,房间里的空气就被搅动起来,我再也闻不到你身上淡淡的幽香了。看着你睡着的样子,仿佛摒除了一切烦恼,安静恬淡得像个婴儿。姐姐,睡眠真的是一个人永恒的故乡吗?
    白天,你又出门,我醒来时,你早已不在,连妈妈也觉得奇怪,说你最近外出频繁,但又不便当面对你提出质疑,我什么也没说,你萍踪不定,只有后来薛老太婆说起你时,总是提及另一个名字,说你们在这里那里……
    妈妈这才惊慌失措地找到我,忧心忡忡地问,你姐姐和那个江枫在谈恋爱吗?那怎么得了?我说,不会,你别听那些老太婆胡说八道。
    姐姐,我的心还是向着你的呀,那几天和你说过话吗?我不记得了。姐姐,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就好像时光把我的记忆抻成了一根吹弹即破的线,我稍一努力,那薄如蝉翼的线就会自行断掉一样。
    我们就这么心生间隙、离心离德了吗?姐姐。
     
    没多久,你从我们的房间搬了出来,住进了那间被家里托管的房子,爸爸的同事远赴白沙瓦,似乎永远也不回来了。
    妈妈没有阻止你,反而说,也好,都大了,分开住好,我家囡囡长大了。是对待女儿般的目光,赞许的,所有忧虑都被她压制下去,她有所怀疑,但从不开口。
    从此,我住西头你住东头,仿佛就此阴阳相隔,老死不相往来。
    是什么让你如此离弃我呢?姐姐。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我已经忘记,那个具体的日期我从未记忆,不愿记忆。
    得到消息的时候,我们都不敢相信,姐姐,你,妈妈口中的囡囡,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在那个燠热的午后,在一间小诊所的手术台上,身下是你身体那么多的血和那团已经模糊的婴儿残骸,据说一只比狗尾巴草还小的小手伸在血泊中,似乎在控诉着什么。一旁是乱了套的医疗器械和弥漫整个诊所的来苏水的味道,还有惊慌失措第一时间逃离现场的无证医生,以及一个身着球衣脸上未脱稚气的少年。奇怪,这样的状况,他却没有逃掉,是吓傻了吗?他抱着你,摇晃你,唤你醒来,脸上的恐惧击败了一贯的假装成熟,没有泪水,事发突然,少年连哭也忘了,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觳觫的。
    救护车来的时候,姐姐,你已无力再看这个世界一眼了,你本是无根之木啊,漂流到此,又漂流而回。是否遗憾又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恨意呢?姐姐。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未尽之言,那些未出口的话永远地成为一个谜。那一刻,我深深地陷入自责,我怎么就不问问你呢,哪怕你和江枫莫名其妙好上我也是可以装作大方地和你讲讲话的呀。你不知道,在我心中,你和江枫好上,我反而感到一丝窃喜,一丝轻松。请原谅我这样背叛你,姐姐,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没能见上你最后一面,见到你时,你已被白布覆上,静静地躺在轮床之上,身体是那么小,完全不像一个即将成年的人。只一眼,他们就将我带离了冷气森然的房间,只有妈妈留在那里,留在冷冰冰的房间,掀开了白布,作为惟一的亲人看了眼你走时的样子,仍然不敢置信。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是后来爆发的,从动静上来说,不亚于我死了。真的是这样,姐姐,这么说并非告慰你在天之灵,因为,因为妈妈一直把你当做女儿啊,你是她的小棉袄,是她的囡囡……
    我不明白,一切为何会事已至此,无法更改。是我们的隔膜害了你吗,姐姐,不然我们定会找到一条解决之道的,我和妈妈怎会轻易放弃你呢。
    姐姐,一张凋零的脸是否更具美感?
    如今,我怀念你时,竟连一张相片也寻不到手了,我们竟没有合影过,你从老家过来,更是孑然一身,只带了几套换洗衣裳,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站在我面前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真是纯朴极了。姐姐,我已快想不起你来,你的面容早已涣散,我记不住你真真切切的样子,所有的拼凑只能得到一个模糊的影像,就像一种惩罚或解脱,是你收走了我的记忆吗,姐姐?

    我们经历了一段难熬的岁月,姐姐。我幻想了无数种结局,比如你和江枫就此好下去,直到彼此厌弃;或者你终究不习惯铁葫芦街的生活回到老家;再或者,你就那么孑然独立,直到有一天羽翼丰满,风风光光地离去。姐姐,事情太过突然,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最初的几天,我和妈妈都恍恍惚惚,失了魂一般,以至于妈妈都不敢拎起电话,去通知那个她深恶痛绝的人——你的父亲。这已成为她的梦魇。那几天真是暗无天日啊,姐姐,家里兵荒马乱,那帮老太婆不请自来,家里的吵闹如日中天,终于到了她们挥斥方遒的时刻了,仿佛个个返老还童,我们疲于应对,最最脆弱时,也不得不拿出好脸色来,以满足每一个人的情感需求。
    多少年了,姐姐,我从未见过妈妈这样,从前一个人前人后应付自如的人,此刻却变得木讷,最终陷入她所抗拒的世界中。我不知道妈妈是否知晓我们的故事,你的故去似乎抹去了所有的蛛丝马迹。我没有在意***眼神,那里面是否包含了洞若观火又浑然不觉的因素呢?我不知道,只知道家里少了一个人,顿时冷清起来,那感觉真真切切,仿佛你生来就在这个家里,是不可或缺的成员。那间屋子也从此沉寂,我再也见不到你进进出出的模样了,要到后来,我实在受不了那种空寂,有一天我让妈妈将它封上,与我这边隔绝开来(妈妈没有答应),因为我总有一种幻觉,你还没有离开,还住在那间屋里,洗澡或者睡觉,我还能听见一阵水声,沿着管壁渗透过来,哗啦啦的,我想起第一次见你洗澡时的样子,惊若天人。这场景一次次入梦,一旦醒来,我就会不自觉地溜进你的房间,黑暗中,轻吸一口气,好像你还在那里,在那张散发淡淡香味的床单上,你睡得可真是沉呵,雷都打不醒,我看着你,时光好像回到了那些饕餮的日夜……如今,那张床上空空如也,只剩了一副空骨架,形同一具骷髅,开始硌人眼。姐姐,我想起你,过去的点点滴滴,欢声与龃龉,如今却恍若隔世。
     
    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样发生的,姐姐,我怎么就遇见了你,我们间那些不能说的秘密,你的性情大变,江枫又是如何乘虚而入,你又是怎样撒手而还……一切的一切都被记忆的薄雾笼罩起来,仿佛尘封一段历史,让过往扑朔迷离,好像惟有如此,现世的人们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是这样的吗?姐姐。我真的胆怯了,不敢细究,仿佛一旦知晓真相,我就将无法面对自己,就此沉沦,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你能体会这样的感受吗?那真是比死还要难受啊。但我仍要说,姐姐,冥冥中,我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你,而不是那个曾经耀武扬威对我们的关系一无所知的江枫,我也曾用命运一类的说辞安慰自己,你生来艰难,早早离去或许是解脱的法门,但是否真的如此轻巧呢?每当这么想,我就愈发厌恶起自己来,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我忽略了江枫,有时我觉得他像个白痴,一眼即可忘穿,但秘密终究是秘密,没人能说得清了。你走后,薛老太婆已把你和他的故事大事渲染,他现在成了货真价实的杀人犯,被人唾弃;而你,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少女,被人扼腕。江枫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败在老人们的嘴里,成为众矢之的。但我知道我和他还没有完,我们间还差一场较量。
    那已经不是一场比赛了,姐姐,而是一场战争。那一天,姐姐,你的敌人米妮也来了,她的叫声像鸟一样尖锐又像鸟一样哀鸣。起初她还给江枫打气,让他给我点颜色瞧瞧,可后来,却转而向我哀求了。泪水在她的脸上溃堤,犹如滚滚长江啊姐姐,我替你享受了这样的过程。我还听见骨骼韧带在江枫体内发出的撕裂声,那个在我面前一贯骄横跋扈的人最终软了下来,一败涂地。场边的米妮几乎是跪着求我放过江枫了,可我怎能答应呢,这场球还得踢下去,远没到结束的时候,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不等最后的哨声响起,绝不下场。
    这像不像人生呢,姐姐。                 

 

阳光轻飘飘
短篇小说
杨逍

  邵月阳在她写的那封长达六页之多的诀别信中说了这样一句话:我知道幸福快乐是奢侈的,无能为力的时候,还不如让思念带着寂寞远走高飞。
  你也许认为她是为她的突然离开找了一个多么华丽的借口,而我却能感觉到她内心的孤寂和怠倦,那种孤立无助时的彷徨跃然纸上,我能肯定她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必然存在了暂时的意识空白。
  这根本就是逃避。李全站在我的对面愤愤然地说。他一脚踢开脚边的转椅,然后不停地来回走动。椅子无辜地转动了半圈,停下来时,他又说,她为什么要离开呢?难道和我在一起她不快乐?
  我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因为有关他和邵月阳之间两情相悦的事,截至目前并没有给公众展示出一个棱角分明的样板来,即使是我——作为他最要好的朋友也不知道内幕,而我所了解的则仅仅是道听途说或是李全在我面前大肆炫耀的部分情节,但凭着我对李全的了解,我深知他的炫耀中肯定存在了某些一厢情愿的成分,所以我仍然还是个局外人。尽管如此,我却不怀疑他们的爱情,尤其对于李全,我相信他是真心爱着邵月阳的。
  当然,我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我并不想说出一些伤害李全的话,让他的全部辛劳付诸东流绝对不是我之所愿——而这一点是次要的,至少在我看来如此。既然邵月阳选择了离开,那就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李全并不是值得她托付终身的人,她还是不信任他,所以回答他的问题就显得毫无意义。
  李全突然沮丧起来,他低下了头,完全失去了他刚刚来时怀揣着这封信的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焦灼。他说他刚下班就发现了这封信,起初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么糟。在他早上出门的时候,邵月阳还像往常一样为他准备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牛奶,也像往常一样在他临出门的时候和他深情拥抱,她说早点回来,我等你。他看到了她眼睛里流露出的幸福和不舍,就凭这一点,她完全没有理由出走。而对于放在桌子上的信件,他以为这只是她玩出的另一个新花样,这在以前是司空见惯的。他并没有在意,只是草草地看了前面几句,无非是说些过去他们多么恩爱的话,但在他翻至第二页的时候,他却感到了莫名其妙的不安,甚至心跳突然加快,像是某个着力的点触动了他,使得阅读也同时变得艰难起来,以至于他后来决定折起这封信,找到我一起来分析将要发生的事,他说他害怕一个人承担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也许,李全心理防线的彻底溃败和我的沉默有关,他一定是想得到我对此事的看法,或者期望我对他的安慰与建议。而我——作为他平日里最值得依赖的兄弟,却在此时无言以对,一直口若悬河的我并不能带给他一丝的希望。他整个人最终瘫软下来,仰面躺在我不大宽阔的铁架床上,把眼镜撩起架在额头上,双手捂住眼睛。窗外还是惯常的嘈杂,三楼之下的街道逼仄得连小小的自行车都难以通过,唯有老哈卖肉的叫声冲破正午两点被云遮掩的阳光,在平房的顶端回旋。“天热,小心肉臭”的叫声既无预感又无征兆,成了这一天最难忘却的记忆。
  你说她能去哪儿?李全在一阵悲伤过后问我。他满眼担忧。
  我不知道。虽然我对邵月阳有一些或多或少的了解,虽然李全也曾向我透露过他们的一些私密以及他们未来的规划,但我还是不能推断邵月阳何去何从。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吗?你的聪明都到哪里去了?李全显然烦躁起来。他挺身坐起,抽出一颗烟来自顾自点上,也没有给我一颗的意思,和他之前的礼貌截然相反。他抽着烟,不时地拿起那封信,随即地翻到某一页开始阅读,但只看几行,他就又不耐烦地丢下叹气,也不说一句话。空气紧张得近乎粘稠,远远就能清晰地听见他粗重的呼吸,他不时地吮吸鼻子的声音倍加响亮。我不敢招惹他,以他意气用事的脾性,招惹无疑是火上浇油,说不定他会干出别的什么事来。
  终于,他说要走了。他已经连着抽完了三颗烟。他没说他要干什么。但他的情绪明显得到了控制。我没拦他。
  看着李全渐去的背影,我收紧的心才得以放松。说实话,我在他面前竟然产生了害怕的念头,这是多么不应该的事。我们从初中开始就相识相知,他在我面前多数时间就像个孩子,很多人都说他是我的跟屁虫。这主要与他的年龄偏小以及脾气暴躁有关,他是个坚硬的人,和我的憨厚和善以及老成持重大相径庭,因而他对我略有依赖。当然,而今二十六岁的李全对我的信任已经是个迷人的表象,他对自己的生活完全有着不同于我的特别的规划,甚至我能明显感知他在一些特殊问题上对我的刻意回避,比如他在遇到一些困难时对我的隐瞒以及他和邵月阳的爱情。而我也不喜欢说破他,就任由他的小小的聪明自由发挥,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因为我知道,在友谊的原则问题上李全不会出错,他的隐瞒是善意的,无关紧要的。我还知道,他是一个犹豫的人,不大会自己拿捏主意,但他又不想直接向别人讨要经验和建议,他会换个方式从别人嘴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而不动声色,这就是他的聪明,当他把这种聪明发挥得恰到好处的时候,往往我也能从他那里得到启示,因而我们还是最要好的朋友。而在对待邵月阳的诀别信的时候,他还是慌了神,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料理范围,他把他的爱情全部暴露在了我的面前。而正是这种做法,才让我手足无措,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就像被别人掌握了我的秘密一样。李全没有按常规出牌,他漠然无神的离去给我的害怕增添了一些阴影。一只乌鸦掠过窗外阳光耀眼的天空,我的担忧便随着它的翅膀一闪一闪,我竟觉得我把事情搞成了一团糟。我的自鸣得意也就渐渐下降到了老哈的肉摊上。
  老哈刚刚回来,他的肉摊还没有打开,牛肉在他铁制的桌子上被一面白布遮掩着,苍蝇在上空悬飞。老哈蹲在桌子边低着头抽烟,有人问牛肉他也不去理会,只是翻翻白眼看看对方,那人被看得发毛了,只好讪讪走开。其实,老哈的眼睛里并没有恶意,而是那种空洞让人心里发虚。大约两颗烟的功夫过去,他从怀里掏出几页纸,翻到中间的页码,读了一阵,然后仰起头看看天空,他宽阔而又白皙的脸面像一朵向日葵,失落布满了每一处细微的地方。接着又低下头再读,如此再三,好不容易看到了最后。他突然站起,撕碎了那几页纸,而那把弯月尖刀也迅速回到了他的手上,他隔着白布一刀一刀地刺进牛肉里,力道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白布顿时千疮百孔,弯月尖刀闪烁的亮光不停地在他的脸上游走,害怕又一次埋进我的心头。
  我的害怕不是毫无理由,因为老哈也爱着邵月阳,比之李全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哈是我高中的同学,准确地讲,我,李全和老哈曾在高中的某一年级里在同一个班厮混了一些时日。之所以用这种含糊不清的叙述来说我们之间过去的关系,仅仅是因为老哈在上学期间给我造成了很多错觉。最早我和李全同在重点班,而老哈则在普通班里叱咤风云,足够称得上是我们那一级的王中王了,或者不仅仅是一个年级的王,他在全校的势力令老师都对他礼让三分。老哈当初给我们这些弱小者的印象并不像别的小混混那样嚣张,反而绵软憨厚,他能和任何人开玩笑。当然他也能和任何人打架,在不伤及他的利益的时候,他的矛头经常指向那些歹毒的人,而弱者往往会得到他的庇佑,所以他得到了很多人的赞誉,而他也因为正义有了越来越多的跟随者。不过我们千万不能对他放松警惕,因为一个称王称霸的人即使能够维护正义,那他也会利用他的霸道维护他的权势,而后者则是主要的。老哈总是打扮得整整齐齐,头发偏长且油光铮亮,他经常对着镜子梳理,木质的梳子一直放在他上衣的兜里,一身深蓝色的西服,戴着闪闪发光的腕表,球鞋和皮鞋总是排列有序地摆放在窗台外面,没人敢有不良之心。男同学和狗都把他敬若神灵,甚至一些老师也是如此,女同学则大都怀着艳羡的心态背地里看他,议论他。学校里很多跟随他的混混们都在有意无意地学他的样子,连说话吐口水的架势也和他相仿。老哈也有着其他混混的特征,比如,他绝不允许在他高谈阔论的时候,有人截断或者打搅他;不允许有人发表言论的声音高过他;不允许别人的言论和他背道而驰。他说谁都要听我的。这是他的遵旨,俯首听命才是像我和李全这样的人应该做的。
  老哈突然在某一天就和我同班,并且坐在了我和李全的后面,这样就促使我和李全在得到他的保护的同时也受到了他的压制,那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境遇,就像一个潜伏着的特务,两头都要拿捏得准,不然随时都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老哈能混迹于重点班,大约有三个方面的原因:一是传言老哈巴结了原来的班主任,在计算上学期成绩的时候,生生给他多加了五十分;二是老哈自己放出来的话,他说他曾帮着政教主任做过很多维护学校纪律的活,政教主任在上级面前得到了赞许,他也相应地得到了酬劳(也有人说是老哈威胁过政教主任);三是我自己的观察,因为老哈的成绩并不是一塌糊涂。
  我和李全自然而然地成了老哈的人,准确地说,我们都被迫成了老哈的傀儡。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由于我们绝对服从老哈的调配,十分勤快地给老哈买酒买烟买早餐,当然有很大一部分钱是来源于我们的口袋,但我们也同样和老哈一样拥有了物品的使用权,于是,我们一起抽烟喝酒,共进早餐。教室后门的角落成了我们疯闹的根据地,那些拼命学习的人经常偷偷对我们翻白眼,却也不敢言语相向,因为老哈会在他们的不悦没有完全显示出来的时候把拳头砸在他们的嘴上,这一点让我和李全十分受用。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并不是嫉恨热爱学习的人,也不是故意要破坏他们学习的良好氛围。就这样,盘踞在重点班里的霸王们便因此敢怒不敢言,他们失却了之前的作威作福,瞬间和蔼可亲起来,甚至有人还在某个晚自习刚下后,在黑暗的楼道里拉住我,递给我一颗烟,向我道歉,为他在早期对我的侮辱而后悔万分。那时候,我和李全也可以挺胸抬头走路说话。尽管我们会不断地得到班主任的镇压,尽管班主任会把所有的气都撒到我和李全身上,但这都不能削弱其他人对我们的敬畏。
  显然,我们的成绩开始下滑,尤其是李全,已经从前十名落到了三十几名的可怕地步,所以他对老哈的强权或多或少地有了抗议,他是个极端的人,不会隐藏自己的不满,有时候还会公然不去执行老哈的决策。而老哈在权利失重的情况下,终于在某个早上的课间对李全施展了拳脚。老哈的拳头下落的时候,李全根本没有防备,第一拳就砸在了他的鼻子上,顿时鲜血迸出,而老哈并没有因此罢手,反倒怒气冲天,他需要一场拳脚来巩固政权,李全便在他狂风暴雨般的摧残下慢慢蜷缩在地,我们都吓坏了,谁都不敢上前阻拦,老哈也因此肆无忌惮地踩坏一个凳子,那半截凳子腿径直落在了李全身上。这一场殴打直到惊动了学校领导才得以平息。
  老哈得到了留校察看的应有处罚,他从此就很少来学校,直至中考过后,由于成绩太差的缘故,他又回到了他曾经称霸的普通班,而我因为在老哈面前表现良好,反而获得了他的绝对信任,老哈便在众人面前放出话去,说谁若是给我脸色就是和他老哈过不去。他对李全的态度后来竟又回归到了当初,他甚至还对李全说过对不起之类的话。于是,我,李全和老哈看起来还是朋友。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老哈存有绝对的戒备心理,他在我的心中有了朋友和敌人的双重身份。我担心我也会遭到和李全一样的悲惨命运。众所周知,老哈毫不留情,说得更准确一点,他就是一个变脸如脱裤子一样的心狠手辣的人。我们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荣辱只是他的一个念头而已,而我和李全却在这样的环境中大约度过了三个学期。
  直到我和李全各自上了大学,那种压抑在我们心里太久的怨恨才得以缓释,时间也随着老哈的杳无音讯变得富足起来。老哈终究没有和我们一样人模人样地混在大学的校园里,关于他的未来也不是我们所要关心的,况且我们也不愿关心,除了偶尔我们会把他当做谈资讲给那些误以为是传奇的同学之外,他已离开了我们的生活。
  老哈再次出现已是五年以后的事情,我们的相遇巧合得就像书上说的一样。之前曾有传言说老哈在高三复读的第二学期里,因为在建材市场的某个黑暗小屋里聚众赌博,又兼及嫖娼被抓进了局子,但是否属实,我并无意考证。我很幸运地进入机关上班,而李全则做了中学的数学教师。为了上班的近便,我便选择在离机关大院不远的菜市场附近租了房子,李全也由此成了我的常客。
  不久,老哈在肉摊面前喊了我的名字。他的声音高亢而略带沙哑,身体微微发胖,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好像他一直都和我保持着联系一样。我给老哈发烟,他的面色透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暗红,显出尴尬的样子来,直觉使我在瞬间就感觉了老哈的底细,他的锐气没有灼伤到我,反而因着我的客气他有些手足无措。简单地聊了几句,他就沉默起来,我买了他的肉,临走时他说,你现在是有身份的人,和我不一样。他的眼神竟清澈透亮,完全没有调侃或是嘲讽的意思。我突然觉得我们仍然是朋友,或者一直是朋友。
  如果我没有把我的地址告诉老哈,或者说我没有把老哈重新纳入我的朋友范围,也许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糟。随后,我,李全和老哈重新回归到属于我们的圈子,而这个圈子同时也有了应有的平等,老哈甚至还要低调一些,他总是在我和李全高谈阔论的时候低着头抽烟或是喝茶,并不参与进来,有时被我们问及,也只是闪烁其词,憨憨一笑而已,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老哈似乎已经消失了。
  李全也许已经忘记了老哈殴打他的情形,所以他有时会取笑老哈,但老哈总是嘿嘿一笑了事。而我对老哈的戒备却没有因为老哈的变化有所松懈,也许这种戒备已经成了一种自然,是早些年练就的护身符,所以我对老哈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尊重。有一阵子我想我们三人的关系就像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包罗着过去,现在和将来。虽然我们此刻沉浸在熟悉的幻象之中,但谁都不能保证,在某一段不大明确的时间里,我们彼此的内心会触及过去隐秘着的夙愿,当一切模糊的往事突然又生机勃勃地呈现出来的时候,说不定,一个人还是会成为另一个人冥冥之中的仇敌。
  我的担心不无道理,从老哈上楼时沉重急促的脚步来说,我就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一如多年前的愤怒一样,气息在很远的地方就流窜进我的房间。
  老哈铁青着脸,没有接我递过去的烟。他左手的小指滴着血,落在干净的地板上。我不知道血的来由,也许与他刚刚疯狂的行为有关吧,而我并没有问他。
  大约一分钟,老哈站在原地,他的情绪似乎得到了控制,脸色也显出了原有的红润,他说,李全呢?我摇了摇头,以不明就里的语气说,怎么了?我隐去了李全刚刚激动的情节,当然老哈也没有回答我的问话。
  她是个无情的人吗?老哈的问话很突然。
  谁?
  邵月阳啊。老哈竟然平静地望着我说。
  这是个难度较大的问题。我不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对一个女人做任何评价,尤其是在老哈面前,我相信他有自己的答案。其实,我也倍感茫然——当一个女人因为爱上另一个人而放弃了之前的恋人,那谁又能保证她不会再次因为爱情而放弃呢?假若邵月阳离开了老哈和李全,和我在一起,那她能成为我永远的爱吗?这是个未知数,但我宁愿相信能,至少我愿意相信邵月阳的纯真。
  所以我说,她怎么能是无情的人呢!老哈依旧用充满怀疑的眼神望着我,但我能明显感到从他身上发散出来的寒意正在慢慢散去,那是一种看不见的,不可触摸的躁动。随后,老哈说,中午邵月阳约他一起吃饭,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而且还是邵月阳主动的,他因为激动和紧张甚至打翻了一杯水,邵月阳并没说太多的话,只是一味地责备自己,说她的不好。最后,他给了老哈一个信封就快速离开了。而她却在信中说,她要走了,永远离开,不让任何人找到。
  之后,老哈竟然精神一振,他说,一定是李全搞的鬼。
  我仍然选择了沉默,就像我对李全时一样。我知道我现在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影响老哈对这件事情的判断,我的赞成和反对反而都是无效的。我在想,老哈和李全到底是谁先和邵月阳好起来的呢?若说是李全,那邵月阳怎么又能在后来和老哈暧昧呢?难道是老哈胁迫她,但似乎又看不出她的不情愿。如果是老哈,她又怎么要和李全呆在一起呢?难道是老哈先喜欢上她,而她又选择了李全,但李全也不是那种勇于做第三者的人啊,况且在老哈作为对手的时候,他应该明白绝不能这么做。这似乎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那么,他们谁更爱邵月阳呢?也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而我所知道的,仅仅是我们四个人初次见面的情形:我和邵月阳在一次公车相遇后,闲聊中莫名其妙的互留了电话,如果仅仅是留了电话,那也无非是内心深处的一次小小的触动,无可厚非。而我们三个却在一次酒后试着拨了邵月阳的电话,并邀她来我的租房共进晚餐。那时,我是主角,邵月阳也是主角,因而她便获得了更多和我们在一起的机会和自由。但后来我却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人,事情发展到了他们三人含糊不清的爱情之中。或明或暗,爱情潜伏在底部,被一张半透明的玻璃纸覆盖着,若有若无。
  老哈最终还是出人意料地愤怒了,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但他的脸色又回到了起初的铁青,似乎是转瞬之间的事。他站起来说,狗日的李全。然后摔门而去。挂在他腰间的弯月尖刀露出牛皮刀鞘来,像一条蛇,一闪就又钻进了他的衣服下面。
  门在他的身后连着碰响了三次,我又一次感到了老哈身上的躁动,就像多年前老哈殴打李全时的不安一样。我觉得房间逐渐潮湿起来,闷热逼仄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我仿佛看见邵月阳隐蔽在某个狭小的空间里,浑身颤抖,我抱着她,可她却没有一丝暖意。窗外起风了,门再次碰响,我一回神,却发现已是满身大汗。
  我追着老哈出去,我多么希望能赶在他之前见到李全,那可恶的家伙竟然关机了。我抄近道去了李全的租房,他的房门大开,里面混乱一片,一些不必暴露出来的物什也被抖落一地,像是一种愤恨后的恣意妄为,几张李全和邵月阳的合影散落在床上,其中有一部分碎片找不到对方,而李全却不在现场。正好他的女房东探出头来,我问李全哪儿去了?她说刚才还在,在房子里磕碰出很大的声音,谁都不敢拦,这会儿没了声息,她才打算看个究竟。我立刻便想到了邵月阳的房子,于是,我一路奔跑着穿过东大街,不远的路程,我却费了很大的劲。我像一个执行任务的特务,奔跑时抱着孤注一掷的冒险心理,在明快的阳光下,我的心里飘忽着糟糕透顶的复杂成分,一种可怕的不祥预感笼罩着我的周身。
  我没有在邵月阳的房子里见到李全或者是有关他的蛛丝马迹,当然,我知道我不会碰到邵月阳,以她的聪明,她绝不会在告知了别人自己要离开的真相后还滞留在原地,也许,她已经到了另一个无人知晓的所在。按理说,李全绝对会到这里看一看的,以他的秉性,对自己存有疑心的事情做一次论证是必须的。但邵月阳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一丝她曾经呆过的痕迹,更不要说李全的影子了,而且邵月阳那个臃肿的中年男房东也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证实了李全的确没有来过的事实。
  我含混地以为,老哈也不会轻易找到李全的,也许是李全已经躲开了,或者是他去了他自以为是的地方去找邵月阳了,但不管怎样,他们应该不会在短时间内碰面。后来,我就觉得可笑,也许事情没我想得那么糟。
  我期待事情的合理结局:他们彼此在我的面前握手言和,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尽管我对这个结局抱有幻想,我也为此做过应有的努力,但事情仍然脱离了轨道。
  我在距离老哈的肉摊不远的地方停下来,看见了一群人惊慌失措的表情,那些行路的人像受到了召唤一样,纷纷聚拢,密密匝匝地把一块地盘围困起来,然后人越来越多,我身后竟然有人快速地跑过去,生怕错过一场不可多得的游戏。及至我走到人群外面,里三层的人却都像醉汉一样站立不稳,摇晃着向外部扩张,人群像水一样蔓延到了一个更大的范围,内部的空间大了以后,几个男人高亢的助威声此起彼伏。他们不断地喊着打,打,打,打死狗日的。
  不祥的预感再一次侵袭了我,我就在人群晃动的间隙里,迅速挤了进去,隐隐约约我看到一个肥胖的人搂住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的头,用膝盖猛击他的脸部,似乎是口鼻出血,他们打斗的地方湿了一大片,阳光强烈地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像极了两只困兽。待我能看清楚里面一切的时候,我确定感到了阳光耀眼的一个瞬间,像是玻璃的反光。但很快,那反光就得到了证实,谁都来不及阻拦,我甚至都来不及喊出他们的名字,老哈就已经摇晃着身子矮了下去,竟是突然萎缩的样子,与他之前的凶狠判若两人。他只是摇晃了两下,就像一堆牛肉一样倒在了地上。李全已经面目全非了,浑身的血液比想象中流得更多,他惊惧地向后退了几步,失声大叫。老哈刚好仰面躺着,我们这才看到,他的腹部刺进了那把弯月尖刀,我能确定,就是老哈随身携带的那把刀。血从伤口汩汩涌出,他深红色的背心被染黑了。我飞快地跑过去,试图用自己的衣襟堵住那要命的血,我竟忘记了哭。
  老哈的绝望在没完没了的阳光下放大到虚拟的境地,骚乱的人群像一条潜藏着巨大危机的小河,一条狗在我的周围迂回,垃圾,碎石以及下水道在一片噪杂里正慢慢把我裹紧——我不知道我的微贱和自私能得到多少人的宽容。我是个怯懦的人,我不得不说出隐匿在我身上我打算永远也不会吐露的秘密,或者就叫做阴谋吧——那封长达六页的诀别信是我一手策划并一式两份由邵月阳发给李全和老哈的。我或许已经取得了冒险计划的成功:我和邵月阳已经能够全身而退了,去一个未知的地方过上我们期待已久的美好生活。但我真的没有料到会有如此可怕的过程。邵月阳也不会想到她在那个隐秘的小房子里等来的会是这样的噩耗吧。可谁都不能明白我此刻的无限迷茫和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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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晁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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