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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东巴夫作品

作者:东巴夫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丽江笔记



筹码


  现在,言蛇手里多了一只筹码。

  言蛇在两天前用买彩票中奖的钱买了一辆小型面包车。这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如今就是他的另一个筹码。他的第一只筹码是他擅长吹笛子。那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在那片城乡结合部的街区,会吹笛子是很受那里的女孩儿青睐的。那个时候,言蛇的卧室窗前常有女孩驻足观望。女孩们向街坊邻居打听言蛇的个人情况,她们想结识言蛇,言蛇偏偏胆小羞涩,还未与人开口说话,自己的脸就红到脖子根了。姑娘们心里喜欢言蛇,有空没空都跑到言蛇屋外听他吹笛子。当然,已经交代过了,这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了。五六年了,这座城市脱胎换骨地变了样。一年未归的人回到这里,恍然一惊,以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些都是旅游开发带来的。人们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只为看看这里的天空,晒晒这里的太阳。繁华和喧闹紧跟而至,虚伪和冷漠纷至沓来。以前的那些宁静单纯的岁月一去不复返。而言蛇,已经三十岁了。

  三十岁,而立之年,这是结婚成家的年龄,言蛇依然孤身一人。言蛇对女人的渴望与日俱增,可是这已不是吹笛子的年代了,社会已进入数字化,网络、电子和机器主宰着整个社会。一支笛子,人们说,那不过是一根被虫蛀过的竹子,谁会对它另眼相看。

  言蛇的那支竹笛挂在床头的墙壁上,蜘蛛从孔眼爬进爬出。

  言蛇一贫如洗。没有女人看得上他。

  老天开眼,言蛇第一次买彩票就中了奖。奖金不算少,够为爹妈和自己添一身新衣外,还能买一台面包车。买车这事言蛇想了好几年,他儿时的几个伙伴都是靠跑面包车在城里站稳脚跟的。言蛇想效仿他们,可就是攒不起钱来。他是城里一个著名景点的讲解员,所得工资只够顾自己的一张嘴。

  现在不同了,言蛇终于有了一台自己的面包车。在这座膨胀臃肿的旅游小城,有一辆面包车,就意味着离拥有一切不远了。只要你把车跑起来,你的口袋就会渐渐地鼓起来,你的脸开始有光泽,你的腰板也越挺越直了,你会抽好烟,把自己穿戴得有模有样。至少旁人是这样认为的,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儿,她们长在这座城市或是近郊的农村,她们这些年一直在城里晃荡,渴望找到一个结实舒服的靠山。言蛇现在开着他的那辆崭新的面包车在景点运送游客,他的日子就这样过上来了,一天比一天好。这一点,那片街区的女孩儿都看在眼里。

  可才不到半年,言蛇又有了新的苦恼,这苦恼简直比以往更甚。原来,就在这段时间,主动要与言蛇交往的女孩儿一个接一个。言蛇以前是不挑剔的,他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女孩与自己相处得来,对他的父母也有孝心,这就妥了。可是现在,这些女孩儿简直不容他细细琢磨,每一个都使出浑身解数,表现出温柔、善良、惊艳、可爱、勤快、知书达理以及性感妖媚等等不同类型,着实叫言蛇应接不暇,招呼不过来。

  母亲知道这些事了,对言蛇说:“你总得定下一个,也好让别的姑娘死心,不能白白耽误人家。”言蛇下定了决心,他要尽快确定一个,不把这事往后长拖,拖久了对谁都不好。他开始静下心来,不动声色,仔仔细细地揣摩,他用排除法,这也是母亲告诉他的,他向来都是那种拿不定主意的人。

  就在这节骨眼上,言蛇的烟瘾越来越大,一天不抽上三包红河,他简直就睡不着觉。寂静的夜晚,只听见野虫在墙角歌唱。言蛇孤独地靠坐在冰冷的床头,一根接一根地烧烟叶。他用右手食指猛地弹出烟蒂,烟蒂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忧伤的光弧线。烟蒂落在地上,火花溅出,最后一点光亮在黑暗中消失殆尽。


  

烟头

  

  那根蓝色烟头是在火灾发生后的次日傍晚被调查人员发现的。雅鲁雪山的森林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大火把夜晚的天空烧得滚烫,红彤彤的,像秋日朝霞,似乎太阳就要从那里冉冉升起。雪山脚下的村庄不出意外再次遭殃,最近十年,村民们每年都要经历一次森林火灾,他们不得不赶着牲畜逃离村庄,在二十里之外的雅阁村借住几日。救灾人员能做的就是尽量控制火势,阻止大火扩展蔓延。被大火侵蚀的土地,只能任其烧毁。草木尽焚,动物逃遁,土壤和石头开裂,像干渴的嘴巴。

  当天晌午,下了一阵小雨。次日清晨,滂沱大雨突然降临。

  火势的控制得益于这场悄然而至的暴雨。可见的明火在午后基本上消失了,浓烟缭绕,弥漫在山间、树丛和村庄,久久无法散去。

  所有的人都目睹了这场森林大火。人们聚集在一起。行人驻足观望。就像在看一场盛大的惊奇不断的摇滚音乐会,那些颜色多彩的火苗手舞足蹈,疯狂地扭动腰肢,呼喊着,吼叫着,似乎要把身体里积蓄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才足以表达一种情感。

  火的情感就是毁灭。毁灭的快乐。它不可遏止地向前推进,侵吞一切触碰到的东西,抹掉所有存在的痕迹,只留下它那黑漆漆的足迹。人们看见浓烟从地面浮起来,向天空向四周蔓延开去,就连那些漆黑的足迹也被它遮没。每一缕烟都在寻找一个出口,它可以逃遁,或者停留的切口,它们的姿势是轻盈灵动的,没有火的重量,火代表的是一种力量,它同时也终止于另外一种力量;而烟不是,它先是吞噬掉一切,再把自己毁灭。人们看见浓烟伸出一只只手,企图抓住一种飘荡在空气里的虚无。人们本来是看不见虚无的,是烟让虚无露出了形体,在温度急剧下降的山间,虚无在那片裸露的土地上空漂浮滑翔,最后钻入黑暗之中。

  是日夜晚,人们从当地电视新闻中得知,雅鲁雪山的森林大火是人为引发的。这是官方经过调查取证后给出的答案。很明显,有人在森林深处抽烟,随手扔掉还在燃烧的烟屁股,这支烟屁股引发了这场森林大火。这个胆大妄为的吸烟者十有八九是外省人。从烟屁股的颜色和模糊不清的戳印可以得出这一点,因为本地商店不销售这种香烟,当然也不能排除本地人从外省买来这种香烟。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这场森林大火始于这支来历不明的蓝色烟头,而对烟头名称的确认让破案找到了方向。

  必须有人站出来为这场火灾承担责任。上级有关部门下达了指示。

  每个机构部门都有上级,有上级就有来自上级的压力,一级压一级,最低一级必须尽快找出肇事者。所有的阶梯部门都在寻找交代。这种交代人人关注,但每个人只要接到手就会立即往上抛,抛得越快越好,抛出去,也就事不关己,心安理得了。

  那些有忧患之心的民众联名上书,向有关部门表达了他们的忧思之情。他们认为来自雪山森林的所有人为灾难,都与小城过度的旅游资源开发有关。小城的经济建设与环境资源保护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这些年,小城的经济发展速度很快,而旅游资源的损耗和灭亡的速度也很快,它们几乎是同步的。他们在信中一再提醒有关部门,如果当权者不能在经济发展与旅游开发二者之间找到平衡点,那么若干年后(这个时间不会太长)小城的经济将迅疾衰败,因为我们旅游资源已经消耗尽了,我们的小城将变成一座普通的城镇,与其他人口集散之地的小城不无二致。

  逃离家园的人们陆续回到村庄,收拾火灾留下的残败与混乱。那些牵在手里、抱在怀里的禽畜显得骚动不安,仿佛跟随主人来到一个陌生之地。等待它们适应这里的空气和水土,它们会发现,原来它们只是回到了家园。



守护神

  

  如果雅鲁雪山上的众多神灵依然活跃在雪山森林里,如果这些神灵依然受人崇拜景仰,那么,雪山森林的境况应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这里的环保人士也能松一口气,他们的工作开展也会更顺利一些。可惜事与愿违。雪山峰巅上居住的神灵已经逃遁了。眼下的社会人心和雪山资源的急剧破坏让神灵们十分为难,由此而生的失望感日渐增加,神灵们只得放弃雅鲁雪山。

  环保人士对此无法逃避。他们的使命感能支配他们勇往直前。

  环保社团临时挑选了三名行动代表。他们年纪较大,善于伪装。行动日期的确定花费了不少时间,因为涉及到行动日的天气和具体的风向。三名代表打扮成猎人准时进入雪山森林。

  他们的目标是高山铁索道。众所周知,高山索道的修建就是雪山森林的灾难的源头。那些无知的游客就是通过这条罪恶的索道达到破坏雪山森林环境和亵渎雪山神灵的。罪恶的终止自然起于罪恶的开端。他们追本溯源,把目光定格在高山索道上。

  他们随身携带了工具。

  他们在进入山林不久就接到了社团领导组的电话,电话里督促他们立即中止行动,并告知计划有变。等到三人返回社团,他们又重新开了一个会。会上社团领导者做了具体阐释,之所以中止行动计划,是因为这个行动有带来人员伤亡的危险。破坏不是他们的目的,何况游客也是无辜的。他们决定改变行动策略,转为以阻止和疏导为主要方向,并以此做出多种尝试。

  高山索道的工作人员,具体就是那些专业的操作工,社团决定在这些人身上下功夫。首先是用保护资源与环境的理念进行劝说。不过,这招很快就被发现行不通,这些操作工在资源的开发利用上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他们还用那些理论驳斥社团,把会谈气氛搞得有些紧张。第二套方案是以退为进,把环保人士的担忧和想法告诉给这些索道操作工,然后询问他们有何良策。结果,这套方案所获甚少,正所谓各司其主,利益至上。第三套方案属无奈之举,就是收买贿赂这些索道操作工,让他们控制好局面,向管理者谎报索道出现问题需要维修。因为有一点至关重要,高山索道的每一次维修,哪怕是局部维修,所需时间一般是一年左右,全面维修历时更长。这便是突破口。只要索道处在维修状态中,缆车无法正常运行,这就能短时间阻止游客持续不断地涌进雪山森林,只要时间再拉长一点,那么一年又一年的、一批又一批的游客势必会对雪山森林失去兴致,这是一种冷化过程,只要谎言不被拆穿,只要时间够长,眼下的游客进山浪潮,就能被疏散甚至是遏止。从另一方面说,在这冷化过程中,雪山森林物种可以得到一段时间的喘息以及再生繁茂的时机。

  第三套方案实施得格外顺利。索道操作工很快便放弃了他们的那套理论,他们只是像生活中很多时候那样撒了一个谎,一个无伤大雅的谎,他们得到了更多的回报。这套方案在深入进行的过程中,会出现一些新的状况,比如维修工也要贿赂,索道驻外工作人员要贿赂,还要演一场场像模像样的戏。所幸的是,这些问题不难解决。

  环保社团的钱来自哪里?这里还有一个背景要交代清楚。所谓的环保社团,其实就是一群本地本土的商人联合组建的。也就是说,他们赚游客的钱,再用这些钱来维护他们生活的自然环境。

  

  

坠落

  

  身旁的男人默不做声,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女人有些害怕,她有点后悔坐上男人的面包车。她不应该赌气,也不应该尽顾着自己的颜面,她应该尽量做到心平气和。如果这样,或许昨晚的交谈不会以决裂告终。这是女人要反思自己的地方。当然,女人也明白,她基本上没有什么过错,她勤俭持家,把老人和小孩照顾得很好,对身旁的男人她的丈夫,她也照料得分外妥帖。她不知道她究竟错在哪里,况且他们结婚才不到三年,她想不出理由,她似乎也没发现什么征兆,她的丈夫为何要背叛她?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女人最后把一切不幸归结到自己的命上。怪只怪自己天生命苦。她在心里说。

  她来自大山深处,家中异常贫困。十五岁那年,她把读书的权利留给了弟弟。她只身一人来到城市。这座城市用不见底的冷漠和挤不尽的酸苦迎接她。她干了很多份工作,拿到为数不多的报酬。她手脚麻利,干活勤快,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为了她的弟弟,她什么都不顾了。就这样,她做小工一直做到二十二岁,她疼爱的弟弟不负所望考上省城一所大学。二十三岁那年,她接手一家小餐馆,自己当老板。三年后,弟弟大学毕业。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就像一个人在翻山越岭之后,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喘息片刻。这时,小城掀起大拆迁运动,她的小餐馆位于老城区边缘,首当其冲,被拆迁组织第一个拿下。她失业了。一个月后,她有了新的工作,在街道边摆摊做小吃,有鸡豆凉粉、饵块、米粉粑粑、酥油茶等,解决自己的温饱没有问题。这一年的冬季,她相了两次亲,都是经过熟人介绍的,她见了两个男人,她要从中挑一个。这是她进城以来,第一次为自己着想,为自己的爱情着想。她终于注意到自己是一个姑娘,一个年轻的姑娘,她应该有一份爱情,找一个依靠,有一个温暖的家。

  她最终选择把自己的幸福托付给现在的这个男人。男人告诉她他开着一辆银色的面包车。他们在一个月后结为连理。

  可是男人在结婚不到三年就背叛了家庭。据知情人说,男人在跑车的时候与电信公司的年轻女员工勾搭上了。

  纸包不住火。女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因为男人在一天下午与她摊牌了。男人说他和另外一个女人好上了。

  女人说:你怎么能这样?我犯了什么错?

  男人说:你没有错。犯错的是我。

  女人说:你想怎样?

  女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男人说:离婚。

  女人说:她是谁?

  女人用手指擦了一下脸颊的泪水。

  男人说:她是谁不重要。

  女人说:在你心里什么重要?

  男人说:感情。

  女人不说话了,只拿泪眼紧紧地盯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说:你不要这样,我们好聚好散。

  女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女人说:我们的女儿才六个月……

  男人打断了女人的话,他说:我们共同抚养。

  女人说:看来你早就计划好了。

  女人当然不同意离婚。她现在的安定生活来之不易,她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儿。女儿是她的希望,就像当初弟弟是她的希望一样。至于丈夫的不忠不义,她不得不选择原谅。她生性纯良,意志坚定,她想她能感化这个走进岔路的男人。

  而事实是,男人铁石心肠,就是执迷不悟,不肯回头。男人长时间夜不归宿,对家中境况不闻不问。所有的一切都由女人独自承担。

  个中苦痛只有女人自己知道。

  就这样大概僵持了半年,女人灰心了,她打电话给男人,告诉男人她同意离婚。

  男人当晚回到家中,准备与女人详谈婚后事宜。女人神情恍惚,只看见男人的嘴巴在不停地跳动,她不知道男人说了什么,她看着男人的眼睛,时不时点一下头。男人看出端倪,站起身来,起脚踢翻一把木靠椅。女人如梦初醒,她的怒火随着碰击声升腾起来。

  他们那晚吵得很凶,互相数落对方的不是,彻底地否定了他们的感情,各自许下恶毒的诅咒。

  次日,女人满脸泪痕,坐上了男人的面包车。男人发动车,以最快的车速向户籍所在地狂奔而去。可在公路的一个分岔口,男人把车开向另一个方向。女人觉察到异常,但她没有往下想。在一段下坡路上,她远远地看见了蜿蜒曲折的金沙江,像一条飘动的白色丝带,在崇山峻岭间随风舞动。面包车一溜烟地奔向金沙江,女人回头遥望故乡,看见雅鲁雪山脚下浓烟四起,那里的天空格外明亮。

  男人的银色面包车发疯似地撞断护栏,冲进了金沙江。



远行

  

  金沙江是小城通向外界的一条纽带。小城里的人都是通过这条纽带走出去的。这似乎成了一种象征。金沙江是一条泛着白光的柔软的小路。远行的游子只要走向这条小路,就会被故乡遗忘,迷失在烦乱的外面世界中。因为这条小路是没有尽头的,也不能回头。它高高在上,很容易被飘动的云彩遮没。

  


皆是虚妄

  

  金沙江畔有一座寺庙叫金安寺。这年冬天,我在金安寺的藏经阁遇到一个行脚僧。行脚僧告诉我他来自另一个寺庙。他手里拿着一本《圆觉经》。行脚僧问我:你在读什么佛书?

  我说:《金刚经》。

  行脚僧说:你皈依没有?

  我说:还没有。

  行脚僧说:这部经你读了几遍?

  我说:读了两年。

  行脚僧说:感觉怎么样?

  我说:有些地方不太懂。

  行脚僧说:唉!《金刚经》我读了六年,不行啊,尤其那里面的咒,可真是念不得。我上个礼拜患咳嗽,非常严重,整个身子骨都快咳散架了。我拿起《金刚经》读了几遍咒语,咳嗽片刻就止住了,真是厉害呐,立竿见影,说止就止住了,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又开始咳嗽,这一阵比以前还要严重,头昏眼花,四肢无力,最后请了五个同门法师做法,这才把咳嗽治好。

  我点了点头。

  行脚僧看了看我,说:我劝你不要读。这里面邪乎得很,这部经里面的咒可能是不法坏人自己印上去的,一般人根本分不清,你每读一次,你身体的毒素就会积累一层,就像空气似的,你是从外面吸进去的,等到了一定的程度,你的身体就会大爆炸,就像定时炸弹一样,你说谁受得了?

  我说:如果分辨不清,那我只读经不读咒,这样就没事了。

  行脚僧说:你自己琢磨一下,我是有经验的,我就告诉你,免得你受毒害。他们(同门弟子)都说读这部经要小心,你自己得学会辨认。

  我说:大师说的有道理。

  行脚僧说:他们还举了几个例子,都是出了祸事了,还是当心为好。

  我说:大师,给我推荐几部经书吧?

  行脚僧说:我现在在读《圆觉经》,这是我的主课,我还在读《观音菩萨本愿经》、《华严经》这样几本。“求财的经书”不可信,我读了几年的这样的经书,你看看我,还是一贫如洗,哪里发什么财?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脚僧也笑了,他接着说:我得了癌症,做手术花了三四万,现在还欠不少外债。你说怎么办,难呐。

  我们没有继续聊下去。我低头查找经书,行脚僧悄然走向旁边的书架。这名年老的行脚僧慈眉善目,笑容安详。大师也是一片善心,这我是知道的。虽年老至此,依然不知疲倦地学习、修行,很是令人敬仰。

  我在《金刚经》第五品《如理实见分》读到这样几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苦难的开始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朋友的生日酒宴上。她三十多岁,身材娇小,长相甜美,是男人们经常说到的那种充满诱惑力的美丽少妇。她擅于言谈,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不容置疑,可见她表现出的态度是何其的诚恳,又是何其的无私。她轻柔地垂下眼帘,露出一副忧愁倦怠的样子,这让在座的男人神情紧张,她说她眼下境况堪虞,简直快要流落街头了,她的丈夫一个月前锒铛入狱,留下一屁股债由她来偿还,她甚至把娘家置办的嫁妆都拿去典当了。话说到这份上了,男人们纷纷慷慨解囊,眼前的仿佛就要凋谢要破碎的美少妇,让他们心疼得要命。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我的宿舍。她是突然闯进来的,我有些吃惊,呆呆地站在那里。她笑了,坐到我的单人床上。她说:“是我们的朋友告诉我你的地址的。”我眨了眨眼睛,她说:“他还说你这个人老实,心眼好。”我边笑边摇头,“他的话大多数都不靠谱。”

  她说:“这次他夸奖你靠谱么?”

  我说:“鲜见的靠谱了一回。”

  她说:“你果真老实?心眼还好?”

  我说:“你说呢?”

  我放下手里的毛巾,为她倒了一杯水。

  她接过水杯,笑着说:“我看不见得,自从我进你的宿舍,你的眼睛就没从这里移开过。”她挺了挺自己的胸脯。

  我说:“好看嘛,就多看了两眼。”

  她说:“还说你老实,我看你胆子不小呢。”

  说着,她麻利地解开了胸前的衬衣纽扣,露出缀满梅花的肉色胸衣,我忍不住吞了两口口水,怀里像揣了一只调皮的兔子。只见她把右手指插进胸衣,从里面夹出两小包梅红色的小丸子出来。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胸衣,瞅了我两眼,说:“让你小子占了便宜。”

  她往手心里倒了几粒小丸子,用一张卫生纸包裹住,数了数小塑料袋里余下的小丸子,接着把它重新塞进胸衣里。

  我问:“这是什么?你怎么塞进衣服里。”

  她说:“只准看,不准问。”

  我说:“别做坏事儿。”

  她说:“不准说话。”

  她安静地喝完杯里的水,问我:“这里有吃的么?”

  我说:“有饼干。”

  她说:“拿出来,我快饿死了。”

  她不一会儿就把我的那盒用来作夜宵的饼干消灭掉了。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就站在我面前,她真是个美人胚子,皮肤白皙,脸蛋秀美,脖颈细嫩如玉。玉,对,就是这个词,她就是一块闪着幽光的温润的玉。如果你硬要鸡蛋里挑骨头,那点儿瑕疵就是她眼角处的细细的血丝。

       她微微颔首,睁大水一般柔静的眼睛看着我,说:“你不要总是盯着我看,你应该知道,像我这样吸毒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小心你贞洁不保。”

  “你说的这么吓人,你只是一个女人。”我说。

  “女人也有疯狂的时候。”她笑着说。

  我们又交往了一年,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因过往甚密,她似乎又比较信任我,很多听起来似乎不可言传的事情都讲给我听。我自认为是比较了解她的,至少比那些接济过她的男人们要多一点。因此,我有理由更为客观地回顾她这些年的生活。

  她现在凋谢了,就像一朵花那样,蔫瘪了。

  罪魁祸首自然是毒品,是那些散发着清香的小丸子。我正好目睹了她整个凋谢蔫巴的过程,她的身体,她的精神。自从她把那些小塑料袋塞进自己的胸衣起,她的苦难就开始了。

  

  寒夜,女孩挺着大肚子在街上晃荡,像一只在冰河上散步的鸭子。

  我的沿街开的书店还没有打烊。女孩缩着脖子颤巍巍地走进店来,她说:“老板,给杯热水我喝吧。”我慌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递给她。她接过热水捧在手心,以此来温暖身体。她嘴唇厚大、乌暗,牙齿不停地打颤,耳朵冻得通红。她有一双纯净清澈的眼睛,闪烁着少女的天真无邪。身上那件蓝色宽松的长外套,遮不住随时都有可能生产的大肚子。

  “你家在哪里?”我问。

  “就在那儿。”她说着,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条巷子。

  “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

  “家里大门关了,我进不去。”

  “家人不给你开门?你看起来快要生了。”

  “不是,我男朋友不在家。他们正在加夜班。”

  “哦,你可以找他拿钥匙啊。”

  “他们在忙呢,我不好意思总去打扰他们。”

  “那怕什么,你总不能因为不好意思就让自个儿在外面受冻。”

  “不要紧。”

  “那坐一会儿吧,我给你搬把椅子。”

  女孩并不局促,很随和的样子。说话慢慢吞吞的,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对凸起的肚子缺乏应有的关注和特别的在意,似乎是习惯已久了,或者是从来就没有在意过。

  “预产期是哪一天?”

  “不知道。”她笑了笑,看了我一眼。

  “没去医院检查过?”

  “没有。”她笑了几声,看了我两眼。

  “你男朋友多大了?”

  “十八。他大我一岁。”

  “对你好么?”

  “算可以吧,要不然我也不会坚持要这个孩子。”

  “他应该多关心关心你的。”

  “他们太忙了。”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深更半夜在外面转悠吧。”

  “我想去拿钥匙,只是不想看他母亲的坏脸色。我们还没正式结婚呢,不能要求她伺候我。”

  “总归是他的孩子,他母亲怎能不闻不问?”

  “谁在乎这个呢!”

  女孩回巷子里看了两趟,又转回来,她说大门还没有开。我的书店早过了关门的时间,见她没有去处,我打算就这样把店门开着。她坐在旮旯里喝热水和怔怔发呆,我坐在书架下,不时的翻翻古汉语词典,跟她说几句闲话。

  那弯冷月落到房屋背后去了,寒风吹得树枝哗啦啦响。

  女孩站起身来,对我笑了笑,说:“我回去了。”

  我说:“要是门还没开,你再回来坐坐。”

  她说:“不了,我不回来了,你关门休息吧。”

  女孩离开后,我在想,从另一种角度说,自从女孩的肚子鼓起来的那刻起,她的一种苦难就开始了。苦难的背面是幸福,或者是喜悦,这都是她肚里的孩子带来的。只是她的年纪太小了,就连她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



像一条狗那样活着

  

  一天午后,我和老邱站在马路边闲聊。

  这时,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振翅声与滑翔时摩擦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梧桐树黄叶尽落。干瘦的大地没有一丝生气。空气中满是土腥味。年关将至,沿街店铺大多关门歇业了。

  老邱叹了一口气,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街道两旁,满目凄凉。”

  一个四十多岁的瓦匠工,能说出这样颇有诗意的两句话,多少让我有些惊讶。我冲老邱笑了,老邱也笑了起来,露出鲜红如血的牙板。老邱长得实在是太丑了,身高不及扁担长;头发似扫帚;脸像用来洗碗的丝瓜瓤;走起路来像一只受惊的公鸭;两只眼睛就像狗觅食似的,朝周围扫来扫去;最显眼的是他那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常年露在嘴唇外,风吹日晒的,黄不拉几。他在穿戴上也极不讲究,他婆娘在这点上没少责备他。人们从男人的脏衣服上往往看到的是妻子的懒惰。

  老邱为人格外低调,这与他的长相有直接的关系,这一点我已经得到论证,不需另作阐释。当然这不是全部因素,我后来渐渐发现,“低调”与“随和”是老邱这些年的生存法则。他能安稳如意地工作,能安静舒服地生活,靠的就是这两点。

  在生活中,老邱似乎与任何人都相处得来,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家逗乐,豁达一点的就留老邱在家喝酒,老邱刚好好这一口,他基本上来者不拒,酒桌上他总能应付自如,无非就是一点——随和,随和是什么,让他吃喝他就吃喝,说什么他都点头赞同,时不时露出钦佩和羡慕的眼神,说好话从来不吝啬,酒桌上人多,老邱搭不上话的时候,他就不紧不慢地吃喝,谁说话他就看着谁,露出不夸张的笑容,一个劲地点头,人家发给他烟,他就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给人家点上,再给自己点上。酒足饭饱了,他就找准时机不声不响地撤出酒席。其实,老邱最受不得憋屈,也见不得人家比他好,“随和”只是他常戴在脸上的面具。就比如这一次,他在别人家的饭桌上说了很多违心的话,有些还是通过贬低自己达到夸赞别人的目的的。他心里不畅快,他不会当着人家的面表露出来,现在他已经从饭桌上退出来了,他现在一个人,或者跟一个闲逛的邻居站在一起,他要发泄心中的不满了,他一边用竹签剔牙齿缝里的肉丝,一边拿眼瞅那户人家,嘴里絮絮叨叨地数落人家的各种不是。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老邱不是个东西,人们也习惯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他心里自然是清楚的,不过,他与大家的关系一如既往地好。这点不足为奇,因为大多数人都喜欢背后贬斥别人,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人像老邱那样总是装得若无其事,好话还是不断地说,笑脸还是不停地给。对此,没有人会拒绝这些。

  老邱说他进城前,一直是村里的会计,能写会算,喜欢读书。那时候,手里没什么书籍,他就向村里的老学究借古书读。老邱说他底子薄,那些年手不释卷地读,最后也没读出什么名堂来。家人见他瘦小多病,干不了什么农活,就东借西凑砸锅卖铁弄了些钱,给他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他原来一直说不到媳妇,自从拖拉机跑起来了,这才弄到一个婆娘。

  老邱的泥瓦匠手艺是进城干杂活时向人家学来的,有了这门手艺,他渐渐地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有一年十月,老邱居住的那片街区突然接到拆迁的通知。人心惶惶。那条街道的商铺半个月之内全部搬迁走了。

  老邱是最后一批离开的。那段时间他很忙。那些商铺白天搬走,老邱就在夜晚忙着收拾残局。他爬上墙壁,把那些遗留下来的招牌灯箱拆卸下来,把店内破缺的玻璃收集起来,从丢弃的物品中寻找值钱的玩意儿。他把得到的东西装进一个蛇皮袋里,趁着夜深人静背回家。老邱后来告诉我,他读大学的女儿的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就是变卖这些东西换来的。

  我常见他就一碗咸菜或一碟花生米喝酒,喝得有滋有味,喝完酒再吃一碗白饭。用他的话说,“马虎一点,把肚子哄饱就行。”

  老邱抬头看着天空,他似乎正在琢磨什么,他让我把新写成的长篇小说给他看,我几次搪塞不肯给他。我知道他并非真正想读这部长篇,他无非想向我表明一种态度。我知道,在他的心灵深处也有一块柔软的净土。

  


退伍兵中原

  

  中原是在那年冬天回到家乡的。他在南方某部队服役三年,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炊事员。他曾在第一封家书里不无感伤地写道:“我被分进炊事班,负责切菜。我很清楚,我将在部队食堂度过漫长的三个春秋。”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当兵不玩枪,玩起了烧火棍,这算当哪门子兵?还不如在家种田。”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为年轻漂亮的中原感到惋惜,一面又明显地露出不屑甚至是鄙夷,“还以为多光荣的事儿,烧火哪里不能烧,还硬要跑到部队去,这又何必呢?”

  后来,村里的一些刚成年的孩子向父母提出要去应兵,父母不同意,说你干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让去当兵。孩子们问为什么,父母们说好男不当兵。要知道,那些年,很多孩子的父母都是乡里的民兵,有些还是部队退役回乡的。孩子们不乐意,对自己的父亲说你们当初不也当过兵,你们现在为什么要反对我们?父亲们说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当年干实事,能摸到枪,你们能么?你们不是拿烧火棍,就是握方向盘,你们当什么兵,不许去。瞧瞧,这些偏见都是由炊事员中原引发出来的。当然,我们也能从这些父母的话语中听出一些违心的成分,在那个年代,沿海打工浪潮正兴起,那些不愿意念书的孩子也因此多了一个非常有力的借口。当然,父母们也渐渐懂得了这里面的含义,那些年,常能听到他们对自己的孩子说这样三句话:“这书你到底读不读得了,你要是读不了,就跟老子去沿海打工。”

  中原退伍回来后也流露出后悔,他说:“当初要是去打工就好了。”

  在回乡后的第三天上午,中原在屋后的那片树林里吊了一个沙袋,就在两棵榆树之间,用的是河里的细石沙。中原从此没日没夜地在树林里打沙袋。他身穿红色背心,迷彩裤,脚穿解放牌球鞋。人们常常听见树林里传来哼哼哈哈的叫喊声。

  中原的爷爷那时还活着,他常走进树林,佝偻着背脊,双手背在屁股上,歪着脑袋看中原打沙袋。在中原歇息的片刻,他拖着浑浊不清的嗓音说:“中原,你有力气没处使呐,你帮你爹妈下地干活,你年纪也不小喽!还当了三年兵……”

  中原这时常常显得不耐烦,他说:“爷爷,你别管了,我有自己的想法。”

  “你说啥?我耳朵背,听不见。我已经老完了。”

  “爷爷,你到打谷场上晒太阳吧,这树林里冷。”

  “你也不小了,该娶个媳妇了。”老人缓缓地转动脑袋,慢慢地转动身体,挪着步子向屋前走去,嘴里不停地咕哝着。

  大约过了半个月,中原弄了一个新玩意儿。他把一尺来长的竹竿劈成一爿一爿的,长短粗细相同,大约有八十多根吧,用一条在水里泡过的树皮扎住一端,另一端就让它散开着,整个看起来,要比洗筲箕的竹刷子粗圆一倍。中原右手抓住那系了树皮的一端,用另一端抽打自己的胳膊、肚皮和大腿。抽得啪啪唧唧的,声音特别响亮。人们一听到这像梯田农民脱稻谷时抽打稻穗似的声音,就笑着说:“中原又在练功了,这小子比当兵时强多了。”后面这句话就是中原希望听到的,他觉得他的目的快达到了。他一边用竹片抽打着胳膊,一边围着自家的打谷场上转圈。他告诉人们说:“身上的肌肉这么一抽打,就结实多了。”他的爷爷眯着眼睛看了看快要落山的太阳,说:“中原啊,你作什么孽呀。”

  有一天,中原在打谷场上“结实肌肉”,他的爷爷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他听见爷爷喊了他一声,他转过头,看见爷爷正微笑着向他招手。他走到爷爷面前,爷爷用两只手缓缓地捋起裤脚,露出布满褐色伤疤的小腿,这条小腿瘦得像根麻杆。爷爷用手指指了指小腿上的伤口,这时,中原看见一条白色的蛆虫从伤口里钻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此时,中原看见小腿其他地方的伤口里也爬出了蛆虫。中原打了个冷颤,身子顿起鸡皮疙瘩。他看着爷爷,尖声叫道:“爷爷,你怎么啦?这是怎么回事?”爷爷放下裤腿,“中原呐,我快不行了,我被这些虫子吃空了。”

  那些年,农村里的老人得了大病是不去医院的,生老病死,听天由命。

  次年春天,中原又有了新的举动,他坚持每天黄昏跑步去河里洗澡。他全身只穿一条三角裤,一双人字拖鞋,左手拿一条毛巾,右手捏一块肥皂。他迈着轻快的脚步,穿过整个村庄,到村外的秀水河洗澡。那是在春天,春风如荆刺,冻死叫花子。人们还穿着毛衣。人们看见中原身上一块块像石头似的肌肉,看见那条刺眼的三角裤。看着中原光溜溜的身子从眼前一闪而过,人们打起寒颤。

  “中原这小子,不愧是当过兵的。”人们说。

  中原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话。

  在回到故乡的这大半年里,中原基本上没干过农活,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对他格外疼爱。他们不让中原下地,让他在屋里好好呆着,休整休整,过了年,托媒婆介绍一个媳妇,趁早成个家。中原似乎对农活也没什么兴趣,他不爱自己的球鞋粘上泥巴,不喜欢衣角沾满碎叶和花粉,他宁可一整天呆在树林里打拳,搞得一身汗臭味。他越来越爱一个人呆着,我行我素,逆反心重,总要和父母对着干,动不动就生气,说话也冲。

  后来,中原家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直接导致中原与父母决裂。

  中原的奶奶与他母亲多年来一直相处不好。这与天底下所有的存在矛盾的婆媳关系没什么区别。媳妇觉得婆婆碍手碍脚,爱多管闲事;婆婆嫌媳妇持家不善,怠慢了儿孙。基本上就是这样的。有一天,她们的矛盾彻底爆发了,而且直接达到了顶点。中原的奶奶气得浑身发抖,她在家里人下地干活的时候,一个人爬到二楼房间,用自己的布腰带上吊自尽了。

  左右邻舍的村人听到中原家传出叫骂声,以为又是婆媳间在吵架,紧接着他们听到中原的哭声,顿时觉得事情蹊跷,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赶忙跑到中原家。有两个中年妇女手脚麻利,循声跑上楼梯,她们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两条腿酥软在楼梯上,动弹不得。

  而紧接着发生的一幕,让她们的眼睛胀痛,似乎眼珠就要掉出来了。她们看见中原的父亲和兄长抱住中原奶奶的双腿,把中原奶奶从腰带圈里放下来。就在这时,中原的母亲冲上前,狠狠地打了中原奶奶两个耳光。

  “老东西,你让我今后还怎么做人?”中原的母亲带着哭腔恶狠狠地说。

  中原就站在那里,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让他缓不过神来。

  在安葬完奶奶后,中原决定离开村庄。那天,他甚至都没有和父母告别,他就走了。这么多年,他再没回过故乡。

  


蛰伏

  

  言蛇在这一天的日记里写道:寒风过后,我看见树在生长。

  只有心思细腻的人才能看见万物正在生长。默默无闻的,坚拔的,整个过程充满疼痛。

  “言蛇,你应该出去走走,你看天气多好啊!”

  “言蛇,你到了发表作品的阶段了,真的,你应该尝试着投稿。”

  “言蛇,你给我的新诗我看了,这个作品浑然天成。”

  张雨常对言蛇这样说。“言蛇,坚持下去,你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你的劲儿也足,写出来是迟早的事儿。”

  过了一段时间,张雨看见言蛇一个坐在台灯下发呆。张雨走进房屋,把窗帘扒开。“言蛇,没有什么事儿是一帆风顺的,你才刚刚开始,总得经历点什么。”

  “你想想看,你勤奋读书,认真写作,敢于探索不同风格的创作,这些都是积极向上的信号,你还担心什么呢?”

  “发表的事儿你不必过于在意。你的文学未来不是决定在那少数几个人手上的,你相信我,你能写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言蛇,若干年以后,当你回忆起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你会发现这些疼痛的过程是值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同样会发现,所有的这些都是注定了的铺路石,你会感谢生活和命运给予你的这一切。”

  “文学是什么?”言蛇一天问张雨。

  “你有自己的理解,言蛇,你可以失败,但不能被打倒。”

  “文学是我此生苦行苦修的方式。我热爱它。”

  言蛇的回答让张雨有些吃惊。他忽然明白,这些年对言蛇的担心是多余的,言蛇已经熟透了,就像血红的樱桃,像落了蒂的西瓜。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没人来拾掇一番,这熟透的果实就会腐烂。

  张雨蛰居在西南小镇。常年深居简出。但他并没有因此被外面的世界遗忘。去年,他被省里评为西南地区最优秀的小说家。他没有去参加会议,证书和奖金是通过邮局送到家里来的。人们没有见过他的模样,但知道他的名号,知道在优美的澜沧江畔,有一位擅长虚构的隐士。而金沙江畔的言蛇,一直默默无闻。张雨觉得这不公平。他了解言蛇,他知道他的功力。

  言蛇继续蛰伏。他埋头苦干。写属于未来的文字。当他看见野草在生长,看见土壤在萌动,看见藏在云间若隐若现的雪山,他知道,他要蛰伏下去。

  


旱地观察录

  

  云南已连续干旱三年。眼下,旱灾仍在持续。这片土地底下有一个巨大的火炉,或者是一架巨型风扇,要把这片土地的水分蒸发掉,让这片高原陷入混乱直至毁灭。雨神早已远走他方,太阳固执地坚守在那里,让黑夜都显得躲躲闪闪。

  言蛇先是加入乡里的找水工作组,为附近几个村庄翻山越岭寻找水源。村里牲畜接二连三死掉,剖开肚皮后发现,牲畜体内的血液少得可怜,尚存的凝固成了血块,贴在血管壁上。血管就像村外干涸的河流。半个多月过去了,工作组几乎一无所获,找水显得越发漫无边际、没有章法。工作组成员日渐减少,往日的士气和决心早已荡然无存,最后只剩下一种姿态。

  言蛇最后也离开了找水队伍。他随后加入求神祈雨工作组。这是一批由乡里的老巫师组成的队伍,巫师们每日登高临天,燃香祈拜,念经做法事,求天神降雨人间。言蛇是带着虔诚之心加入这支队伍,每天跟随众巫师上山,用他自己的方式祈求神灵。

  飞禽走兽陆续向西迁徙,最初有规律讲究队列,最后大部队混乱了,像一场大逃亡。植物的生长速度被完全抑制,仅过了一个夏季,大多数植物的形态和生理结构发生了变化。阔叶植物叶片变小;浅根性植物根茎膨胀发达,主侧根往地心生长,须根向四面八方扩展;原来树皮光滑的植物树杆裂纹横生;果实越结越少,没有果肉,只剩下果核和皱不拉几的果皮。

  人们不得不改变农耕方式,水田一律改成旱地,全部种上耐旱性的农作物。可是还是没有什么收成,人们的生活日渐艰难。这时候,一些人动了迁徙他处的念头,没过多久,就开始行动了。

  妖魔鬼怪四处横虐,在这片干渴的土地上作威作福。这片红色土地突然变了颜色,尘土飞扬,田地尽毁,道路扭曲变形。风沙遮天蔽日,覆盖森林草地,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信与生活

  

  这一天的日记只有这样几个简短的句子——

  树叶在枝上瑟瑟发抖。

  细雪在灯前落下,像数不清的碎金沫子。

  言蛇后来把这几个句子用到一封信上。他不间断地写信,给一个陌生人写信,他也以陌生人的身份给自己写信。言蛇的信件是寄送不出去的,收件人永远都是他自己。言蛇告诉我说,他只是在给另一个自己写信,这个人藏匿在他的内心深处,对他的思想、他的情感了如指掌。言蛇相信他不会欺骗他。在生活中,言蛇不露声色。没有人会对你绝对真诚,你所见到的只是虚假的面容,长久地浸淫在这种虚伪之中,每个人都会生出一张伪善的面孔,仿佛这张面孔不是自己的,是长给别人看的,而那真实的内心和情感就像受到惊吓的狼群,慢慢地退缩到阴暗的藏居地,把自己掩藏得更深。

  你需要与自己的内心对话,尤其是在夜深人静,尤其是在孤独落寞的时候。你沉默着,呼吸越来越平和,你会发现原本沉重的面容正在渐渐变轻,像一缕青雾,正在失去它原来的形状,模糊,轻柔,彻底地失去重量。这时,你的内心仿佛及时收到了某种信号,安全可信的信号,像春天一望无垠的草原,正在悄悄萌动,伸展,露出形体,抖擞精神,向你的眼睛慢慢逼近。你因此相信,一个人的内心情感是可以看见的,只要你忘记当下。

  雪像舂谷子,只是简单地飘扬了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那是在午夜,昏黄的路灯孤独地亮着,街上没有行人,一切都显得很安静。细雪,悄无声息地来,寂静无声地去,那些深夜无眠,刚好又坐在窗前,注视着夜幕的人,才能看到它。气温降低了些,天空闪现几道亮光,雷声在遥远的天边响了几下,雨接着就下起来了。

  “你没有必要长久地仰望天空,时间是不会因此而慢下来的,流云向西而去,它只是在追赶时间。”

  “重要的是,你要找到一种让时间放缓脚步的方式,比如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写作,比如思考,比如漫无目的地行走。”

  “你会明白这一点的,写作,就是对过去的缅怀,对想象的延伸,对记忆的补充。你单纯地坚持写作下去,你会发现时间就在前方向你招手,它停在那里,等着你向它靠近。”

  言蛇固执地守候在窗前,等待着那个女子从窗前走过。这些年,言蛇每日重复地做着这样一件事,他从来没想过要和这个女子说上话,尽管后来这一点不再是他奢望的,他没有这样的欲望,他并非胆怯,也不是虚伪,他只是明白,他的这种看似毫无所得的等候,是他内心深处不可满足的幻想,他要让这种幻想变成一个美丽的梦境,只要得不到,这个梦就不会醒。

  女子出现的次数少得可怜,言蛇分析,她不过是为生活所迫,不间断地在小作坊里劳作。偶尔出现,也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比如言蛇正对着窗外的一棵树发愣,这个女子突然出现在窗前,她走得很慢,是那种闲散漫步样儿的,似乎有意在感受着什么,那不会是春天的气息,春天虽已逼近,但还没有完全到来,言蛇于是明白,女子只是在感受这双孤独的眼睛。

  雨一直没有停。天空黯淡,显得拥挤膨胀,散发出潮湿发霉的气味。枯叶铺了一地,有水洼的地方,泛着微微白光。一双双疲惫冷漠的面孔从窗前一闪而过,脚步声很快被街上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的声响所吞没。这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人们各行其是,为某个目标奔走。时光漫不经心地流逝,就像数不清的生命走向衰竭。

  “一个写作者的语言掌控能力或者说写作功底”,言蛇在信中写道:“是可以粗略地分为三个境界来判断的。第一种境界,你心里所想的,你嘴里所说的,无法用准确完整的语言表达出来,往往只能写出一个侧面;二是,在第一种境界的基础上,你能寻找另外一种表达形式来代替,而且往往是你总能找到一个间接的表达方式;第三种境界,笔随心生,能用精准真实的语言来表达复杂多变的思想感受,不需拐弯抹角、用侧面来表述,那适合的语言拈指可得。”他另起一段,继续写道:“这一点我能把握,我现在正处在第二种境界。不能做到得心应手。你若在回信中问我对自己所写的哪些作品比较满意,我会如实告诉你——我的下一个作品。这个回答十年不变。”

  老邱家的小儿子从外地带回一个年轻貌美的女朋友。半个月后,女孩席卷老邱家的财物,消失不见。

  对街的铁匠老王头能吃能喝,干活利索,每个礼拜逛三次窑子,可是上个月他却死掉了。知情人说老王头得了癌症,体内器官全部腐烂了,就像墙头藤蔓上挂着的那只干瘪的丝瓜。


  

不如归去

  

  言蛇多次梦见一条黑暗的河流从老家房屋的地底下串流而过。河水不深,冰凉刺骨,平时哗啦啦流动。碰上洪水季节,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和数不清的小石块奔涌而去。奇怪的是,这条黑暗之河河面五十公分以上就是老屋的地基,无论这条河流经历怎样的风起云涌,老屋巍然不动,丝毫不受影响。这样的梦境反复出现,言蛇于是猜想,那座他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屋底下,是否真的有一条不见光明的神秘河流?

  答案是否定的,言蛇知道。言蛇出生的那个村庄面对五座大山,从自家打谷场出发,穿过几块旱地,就到了大山脚下。这个村庄一百年前坐落在山上,那里有一个集镇,后来毁于战火。村庄从山上搬到山下,基本上占用的都是高低起伏的田地。言蛇家处在这片阶梯的中央,两家的打谷场就是两步台阶,阶差不低于九十公分,只需站在邻居家的打谷场上,就能看出老屋地基五十公分以下都是棕褐色的土壤。

  河流自然是有的,在村庄以东一公里外的地方,那里是五座高山的边缘,河流沿着山脚蜿蜒向东流去。村里有两条沟渠,是十年前修筑的,与河流相接,贯通村里大大小小十几口池塘,用于田地灌溉和排水。村里大多数人家七八年前都打了井,在自家院子里,向下挖十余米,就能看见地下水从土壤里渗出来。再无需多言,言蛇的老屋底下不可能有一条河流。懂点地质结构的,从打井时挖上来的土壤的土质结构,也可以得出这一点。整个村庄地底下都没有河流存在的迹象。

  但是,言蛇接下来又做了一个梦,他从城镇回到村庄,发现自家老屋没了,断砖破瓦下是一条清澈的河流。言蛇站在河边,找不到过去的影子。他气急败坏地来到村长家,看见村里的人都在村长家吃饭,他看见他的两个叔叔也在席列。他没有找到村长,只见村长的媳妇正和两个妇女聊天,她们时不时抬头看言蛇一眼,眼里流露出不屑和霸道。言蛇对两个叔叔说:“叔,我家房屋没了。”

  “我们知道。”

  “叔,我要找村长。我要重新盖一栋房子。”

  ……

  叔叔来城里找营生。他从故乡带来花生和新出的稻米。他告诉言蛇说老屋的院墙倒了,野草长满了整个院子。房屋墙壁开了缝;椽檩腐烂了;屋顶黑瓦被风吹落了,剩余的大多破碎不堪,屋内积水,家物什都腐坏了。是时候花些钱修缮修缮,要不然房屋就得倒塌。

  言蛇最担心的是院子里的那棵脸盆粗的银杏树,和那棵胳膊粗、院墙高的野桃树。那棵银杏树是言蛇小时候与父亲一道从村后的树林里移植过来的,它枝型优美,腰身开叉为二,小分支弯曲向上,像一个守候庭院的小卫士。盛夏时节,风吹起,叶子迎风低吟。就是在冬季,它光秃秃地站在那里,也给人坚毅不屈的印象,壮实的枝条在寒风中呼哧哧作响,又似一阵深沉的呐喊。

  野桃树是从山中挖下来的,在那个被战火焚毁的集镇,它长在一堆红砖碎石里,在那里,一堵模糊难辨的院墙隐匿在杂草丛中。在那座消失的庭院里,应该有几棵成年桃花树,也有可能那里曾是一片桃园。沿着残墙向南是一个缓坡,整个坡面都可以找到树龄不一的野桃树。一百年前的集镇已经湮灭在风尘中,那些可爱的花树和美丽的传说依然留存在寂静的山里。祖母在世时,对这棵她孙子栽种的桃树格外照顾,浇水、松土、修剪枝叶,为了防止牛踩踏猪拱刨,祖母还在小桃树周围插上一米来高的竹片,做成护栏加以保护。说来,这棵小桃树还真争气,移入院里的第二年,它就开始结果了。小绿果儿毛茸茸的,害羞地躲在叶子底下。有一天,这些小绿果成熟了,个头虽不大,但肉汁鲜嫩甜腻。祖母看见言蛇拿着果儿,好几天都乐呵呵的。

  叔叔说,院子里的果树都还活着,有些被茂密的野草遮住了。坍塌的鸡舍那里长出一棵挺拔的构树,现在已经开始结果了。

  父亲后来答应,说找空闲回村去把老屋修葺一番,那是咱一家人的根,总归有一天要回去的,不能不管不顾。

  言蛇近两年回过几次村庄。他发现,眼下的村庄正在以不可估量的速度和不易察觉的态势向城镇化迈进。在农业生产上,机器化基本上取代的传统的劳作方式,耙犁镰锄等手工农具都已入库,田埂被轧平,土路上满是齿轮走过后留下的小坑洼,稻麦收割之后,田地里留下的齐小腿高的横七竖八的苗茬,农民们不会等它们第二次发青发穗,大多数农家已经不养耕牛了,也不需稻梗做柴火,农民们等收割机从田地开走,就点一把火,把这些苗茬和残茎败叶烧个一干二净,说这些灰烬能做基肥。农民们的生活习惯也在发生变化,麻将室、茶馆、放映室和其他休闲场所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农民们有更多的休闲去处。人们不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会聚集在村头树下谈论农事;不会戴着草帽收割、捋起裤腿插秧;不必耕地播种、放牛牧羊;不会再有货郎走村串户,不会有民间艺人搭台唱戏。人们将逐渐丢掉祖先传下来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以天马行空、随波逐流的态度展开新的农村生活。

  而这些是言蛇所厌恶的。

  农村,正在以不同的方式走向毁灭。而城市也是如此。不难想象,有一天,全天下都将会变成一个混乱、拥挤、肮脏、喧哗的小集镇。人们的生存方式只有一种——买和卖。这将是极其简单而又纯粹的。

  秘鲁作家巴尔加斯·略萨说:“一个人出生在什么地方是偶然的,他可以用自己的身心去选择真正的祖国。”言蛇知道,他要寻找的是真正的故乡。那个记忆里的故土。

  梦境中的故乡一片狼藉,现实中的故乡面目全非,唯有记忆中的故乡,还是那样的一尘不染,淳朴美丽。所谓的寻找故土,其实就是在寻找那些模糊或者清晰的记忆,只要记忆不流失,我们的故乡依然美丽。


  

黑夜之眼

  

  眼下正值雨水节气,天空暗沉沉的,云朵流动如梭。白天雨下得不大,断断续续的,象征性地把街路打湿。到了夜晚,只要风一起,雨点就噼噼啪啪落下来。月亮好多天见不着。沿街的那几棵悬铃木摇晃着身子,把最后几只枯叶抖落下来。这些枯叶像老鼠似的在街上四处逃窜。这不是属于它的季节,它迟早要离去。

  雨停下来了。天空黑得稠密,像结了一层痂似的。路灯固执地亮着,街上没什么行人,偶有几辆闷声闷气的汽车呼啸而过。我一直坐在卧室的窗台边,看着这场绿油油的春雨。雨后的空气分外新鲜。我起身扭扭脖子,披上外套,推门来到街上。

  我像往常那样沿着花马街向前走。这样的行走总是漫无目的的,我可以一直走到花马街的尽头,拐一个弯,进入青茶巷。也可以走出百余步时,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踏着来时的路回去。这全凭我自己做主。少有的,在这点上,我倒常能体会到自由自在的乐趣。今晚有点不同,或许是近来常在深夜读《聊斋志异》的缘故吧,我期盼此时此地,能让我碰到点什么,我是断然不会害怕的。后来我想了想,或许我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说话。与这个人谈谈这场雨,或者是新上映的一部文艺片,如果兴趣相投的话,或许我们能好好聊聊先贤蒲松龄。

  可惜的是,我在街上游荡了半天,没有遇见一个行人,也没看见鬼怪。流浪狗站在路灯下打盹,枯叶沿着路岩石跑动,疾驰而过的汽车会突然摁一下喇叭,大概是想给自己提提神儿。

  我看见她站在屋檐下,门楣上的那盏灯亮着。一缕头发漏下来,遮住了她的眼角,耳朵那里有一片叶子的阴影在晃动。她叫林秋香。我们是在去年冬天认识的。她住在花马街的另一端。

  “你怎么站在这里?”我问她。

  “等你。”她说。

  “你一个人么?我是说,你丈夫呢?”我说。

  “不说他了。”她说。

  我往街边周围看了看。

  “忘带钥匙了?”她说。

  “没有。”我说。

  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那把大铜锁。她就站在我身边,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她身上抹了兰花香水。

  “进去坐一会儿么?”我笑了笑,小声问她。

  “你说呢?”她说。

  “到街对面的小花园坐坐也可以,进屋喝杯热茶也不赖。”我推开了门,向屋里走了几步。

  她站在门外,歪着头看着我笑。

  “进来吧。”我笑着对她说。

  “小花园会不会显得宽敞些?那里还有路灯,节约用电。”她说。

  “你真这样想?”我说。

  “那可不。”她说。

  “行,我听你的。”我说。

  “走吧。胆小鬼。”她咕哝道。

  “你说什么?”我故意装作没听清。

  “我说,走吧。把门锁好。”她改口说。

  我们快步走进小花园。

  我们坐在稍微远离路灯的灌木丛后面。那里有一块光滑的巨石。我们并肩坐在巨石上。水滴从女贞树叶上跌落下来,在园路青石面上摔碎,发出清脆的声响。树尖上应该有几只鸟,虽不见身,却能听见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路边水塘里除了有从树上落下的水滴声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言蛇,你上次在我的书店买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她问。

  “《敖德萨故事》,作者是伊萨克·巴别尔。”我说。

  “他的另外一本书叫《红色骑兵军》。”她说。

  “没错。我更喜欢《敖德萨故事》。”我说。

  “为什么?”她说。

  “或许是真实吧,相比而言,它更能打动我。”我说。

  “可它们都是小说作品,都是虚构的艺术啊。”她说。

  “感情是没办法虚构的。或许还有其他方面,我也说不太清楚。”我说。

  “除了读书,你平时还喜欢做什么?”她说。

  “养花。画速写。”我想了想说。

  “什么时候跟女朋友分手的?”她说。她很机灵。

  “一年多了。”我说。

  “想女人么?有没有逛过窑子?”她说。

  “这两个问题我不回答。”我摸摸额头说。

  “瞧你那样。”她歪着脑袋,用拳头捂着嘴巴笑。

  “言蛇,我长得好看么?”她小声说。

  “好看。”我说。她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小巧玲珑。皮肤雪白。身材丰满。

  “真的么?”她看着我的嘴巴说。

  “一点不假。”我避开她的目光说。

  “你会哄女人开心么?”她说。

  “不太会,我嘴笨。”我说。

  “感情是没办法虚构的,这是你刚才说的,嘴笨没关系。”她说。

  “真感情难培养。”我说。

  “只是时间问题,对不对,只要不选错人。”她说。

  “你丈夫为人憨直,我见过的,他对你好吧。”我说。

  “不说他。”她说。

  “看样子你们闹别扭了。”我说。

  “不说他。”她说。

  “你还得多担待点……”不等我说完,她抢过话头。

  “我们不说他。”她提高了嗓门。

  “好吧,听你的。”我说。

  ……

  “我肥么?”她冷不丁地问。

  “不胖。”

  “我凶么?”她说。

  “不算凶。”

  “我偷懒好吃么?”她说。

  “这是哪里的话。”

  “我不勤俭持家么?”她说。

  “看不出来。”

  “我长得不够漂亮么?”她说。

  “谁说的。”

  “谁说的?还会有谁?你说还会是谁?”

  “他在外面找了女人,现在催我跟他去离婚。”她说。她声音哽咽,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看。

  我无言以对。这个时候,我想劝说她是没什么益处的。就任凭她倾诉吧。

  可她接下来什么也没有说。她端坐着,没了目光,泪水从脸庞滑落。

  我伸出左手放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我的手向下滑,轻轻地握住了她柔软的胳膊。她没有动,只是端正了一下坐姿。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我想好了,离。”她说。她抬起另一只胳膊擦了擦眼睛。

  我们静静地看着那口黑魆魆的池塘,什么也没有说。一只鸟从树上落下来,稍息片刻,又振翅飞上树梢。她抽出我握住的那只胳膊,在昏暗中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光滑温暖,把我的手心弄得暖洋洋的。

  后来,我们像过去那样告别,回到各自的住处。

  没过多久,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林秋香和丈夫离了婚,她丈夫什么也没有要,只要回他的自由之身。她还是住在那栋高楼上,经营着街边的那家规模不小的书店。很快,我就在书店见到了她。我们在花马街的集贸市场也见到过一次。那次,她邀请我到她家吃饭,我因为有文友来访,只得婉拒了她。

  过了两周,我受川藏写作协会邀请,前往川藏各地游学一年。归来后,我和林秋香常能见面。我们在一起谈论艺术,听琴品茶。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过那天晚上的事。

 

  

丽人莎莎

  

  第一次接客,莎莎十九岁。

  莎莎现在三十五岁。她做这一行已经十六年了。在这片街区,没有男人不认识她。男人们虽然背地里鄙视她,说她皱纹多,打扮得像个老妖怪。但是骂归骂,男人们无一例外没有不喜欢她的。男人们相互交流经验,有一点是他们公认的——莎莎床上功夫了不得。男人们都愿意做她的客,当然是因为这一点。店里层出不穷的来新的年轻女孩,这对莎莎却没什么威胁,十六年来,她一直是店里的顶梁柱,是深受客人们青睐的。莎莎因为人和气,在生活上又能把姑娘们照顾周到,这些年,小店内部一直没出什么岔子,当然,在外部,莎莎向来也是得心应手。

  莎莎啊,简直就是一个好女人。

  莎莎是外地人,一年到头只休息十来天,那便是在正月,一年的头十来天,她要回家乡去。据说,莎莎的家乡在淮河边上,家里的情况没有人说得清,莎莎对此讳莫如深。那是她心里的最后一块柔软、温暖的净地,她从不让这片净土出现在言语上,更不会出现在不相干人的谈论里。

  每年正月,莎莎等姐妹们陆续回到店里后,按照惯例,她可以回家乡。这是老板娘同意的。这几天,她常常激动得睡不着觉。

  “莎莎姐,你背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东西啊?”一个姐妹对正在收拾行李的莎莎说。

  “好东西。”莎莎神秘一笑。

  “什么好东西?给谁买的?”

  “给家里人。只是一点小礼物。”

  “莎莎姐,你回去了还来么?”问她的姐妹是去年冬天新来的。

  “回来。”莎莎说。

  “那就好,那就好。”这人说。

  没有人去送她,她自己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把她送到火车站。车票是年前就买好的,是硬座。火车上没几个人。

  莎莎没有化妆,穿的是去年买的那套深绿色的呢子大衣。脚穿平底皮鞋。鞋是年前就买好的。她没有首饰,不过她也不爱戴。使用的手机倒是最新款的,是一个客人留给她的。客人当时忘了带钱,就把手机留下了。这款手机她刚刚学会使用,原来的旧手机她大方地送给了新来的姐妹。

  半个月过去了,莎莎按照商定的日子回到了小店。姐妹们都在,大家对莎莎的回来表现得不冷不热。

  过了几天,这片街区的男人突然私底下议论纷纷:“莎莎身上的伤哪来的?是谁下的黑手?”

  男人们没有找到答案。他们后来才知道,莎莎身上的伤是回城前留下的。在这座城市,没有人动手打过莎莎。有人问莎莎伤疤的事,莎莎只字不提。

  但是莎莎说她不喜欢这座城市,不过也没说讨厌这座城市。她说她只是喜欢呆在城市。在这里,她可以养活自己。在这里,谁也不清楚她的真实情况,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也不必去想这些,在这里,处处喧哗,歌舞升平,就像一个大剧场。一个人是微不足道的,是能隐匿着的,不被众人察觉的。在城里,反而可以拥有秘密,可以保守秘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生活。”她对姐妹这样说。

  “莎莎,今天有空么?”一个歪脖子男人在街边点燃香烟,阴阳怪气地问道。

  “有没有怎么了?你这家伙有胆子么?”莎莎揶揄道。

  “怎么没有?谁说我没有?”男人急了。

  “谁?你回去问问你婆娘。”莎莎笑了。

  “不关她事,我自己拿主意。”男人也笑了。

  “滚一边去。”莎莎低声说。

  男人们热衷于嘴皮快活。跟莎莎这个女人是可以开玩笑的,这一点人们都知道,莎莎啊,简直就是一个好女人。人们说。可是人们有时候也恨她,气愤得很呢,就快要捶胸顿足了。

  “老子这个月的零花钱全都花在她身上了。”一个人说。

  “别说你了,我这个月又添了外债。”

  “唉,谁叫咱们自己贱呢?”

  “怪就怪莎莎那骚娘们,吃肉都不带吐骨头的。”一个人说。

  “怪我?凭什么怪我?谁他妈吃肉不吐骨头?”一天,莎莎听到这些牢骚话后说。

  “怪就怪你们裤裆里那不争气的玩意儿。”莎莎又说。

  男人们于是安慰莎莎,说:“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

  男人们说说也就罢了,可是女人们的怨气倒是真的,全是冲着莎莎来的。女人们背后斥骂她,指责她,说她是妖怪,是臭狐狸精。大冬天穿超短裙;肚脐眼常年露在外头,也不怕积了灰尘生疮;瞧那胳膊小腿,瘦得像芝麻杆,提壶开水都歪歪扭扭的,能有什么用?女人们说。莎莎权当作没听见,至少,她的职业素养决定了这一点。再说,男人们的钱她是赚到手了的,让人家说说解解闷气也没什么不可的,谁背后不被人说?做她这一行的,千百年来境况都是如此。“人家说人家的,咱们过咱们的。”她说。“谁不被生活强奸?”

  莎莎前几年爱上一个离异多年的中年男人。十几年过去了,她再一次尝到了爱情的滋味。她给了这个男人她所拥有的一切。男人让她改行,她立马就答应了。为了爱情,为了近在咫尺的婚姻,她什么都能答应男人。这个男人为此也作了很多努力,据说后来落得众叛亲离。莎莎很感动,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以示其诚意和决心。可是,在结婚这最后一道坎那儿,这个男人没有迈过去,他最终还是退缩了。有一天,这个男人突然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莎莎很快就明白了事实真相。她伤心欲绝。一次次地用手掌抽打自己的脸。在心里暗暗地咒骂自己。

  莎莎的爱情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她或许可以改变眼前的现状,然后放下一切,远行,在陌生的环境里重生。

  这大概是行得通的,莎莎不止一次这样想过。她缺乏的只是几分勇气。庆幸的是,我们都知道,她一直在努力。

  

  

春天来了

  

  那弯月亮像块发光的冰,静静地溶浮在夜幕里。一只猫在屋顶瓦楞上行走。它的尾巴卷曲着,两只眼睛幽幽发亮。那颗金亮的北极星不见了,树影婆娑,我没有看见风,地上的树叶停止翻动。蚂蚁列队进入街石缝隙,夜间觅食来得容易。

  “屋顶上有一只猫。”我说。

  “我也看见了。”大哥说。

  “它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我说。

  “它在收集月光和瓦松茎下的虫鸣声。”大哥看了看我,笑着说。

  “接下来我们要谈李商隐的哪首诗?”

  “《题小柏》”大哥说,“桃李盛时虽寂寞,雪霜多后始青葱。”

  “没错。”我说。

  大哥姓张,云南临沧人,大隐于市,爱好诗文。我们不是在夜深人静的斗室,就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庭院,谈论诗词和占卜之术。

  “我们去喝一杯。这么好的天气。”我提议说。

  “行,喝一杯去。”

  “草长莺飞的季节,心里畅快,来,干一杯。”

  “干杯。”

  “河边的那株杏树开花了,一个老人常坐在树下钓鱼。”

  “是附近的街坊么?”

  “好像不是,他是骑着自行车来的。戴一顶草帽。”

  “兴许是郊外的菜农。”

  “郊外有的是池塘,他何必来河边?”

  “别顾着说话,酒还热着呢。”

  “你刚才说了,那棵杏树开花了。”

  “就因为那棵杏花树?”

  “谁知道呢?也许还有其他的事。”

  次日午后,我们去河边散步,来到那棵杏花树下,看见钓鱼的老头靠坐在河堤上睡着了。我们走到他跟前时,他醒了,用手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收拾钓鱼竿打算离开。

  “大爷,您在这里钓到鱼了么?”我问。

  “哪里有什么鱼,”他看了我们一眼,“我就是混混时间。”

  “您家是哪里的?”大哥说。

  “西郊外寒山村的,不种地了,闲着没事干,出来溜时间。”

  老人收拾好工具,把鞋带紧了紧,冲我们摆摆手,就沿着河岸朝石桥那头走去。我突然发现,老人提着的翠绿色的鱼篓里装的不是鱼,而是一只小黄猫。

  老人后来又去了河边几次,我后来在西街菜市场,在桥头的理发店,在人潮拥挤的旧货一条街上碰见老人。他没有认出我来。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茫然冷寂的眼神,和他的草帽以及那双崭新的解放牌球鞋,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大哥回老家办事去了。

  在这座闹哄哄的城市,我还有一个朋友,她叫素玲,是一家图书公司的行政秘书。我们有些日子没见面了。相会的时间和地点都是她选定的,她让我捎一本书去,她让我自己决定捎哪一本书,只要是我选的,她就抽空读一读。这事让我有点为难,我的喜好向来都是偏离大众的。

  我们的这次见面当然不是为了一本书。

  我带去的那本书,素玲只是用眼角瞅了一眼,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面前的那张破旧的石桌上。这是一面圆形石桌,表面粗糙,有模糊不清的鸟兽图案,桌边角缺了几块,露出几小截生锈的钢筋,这是石桌的筋骨。她把手平放在石桌上,那是一双白皙小巧的手,淡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这次留了短发,给人清新爽利的感觉。她如往常那样沉默寡言,还是那副不变的表情,平静如水,超然世外。

  “这段时间工作怎么样?”我问她。

  “还是老样,不好不坏。”她说。

  “上次你在电话里说你找了个男朋友,他怎么样?”

  “就那样。”她说。

  “什么意思?对你好不好?”

  “好怎样,不好又怎样,还不是一样的过。”

  “你父母同意么?”

  “他们同意,人就是他们介绍的。”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不结还不是一样,不结了。”

  “不结行么?你父母首先就不会同意。”

  “我不结。谁也管不着。”

  “你脾气得改改了,我以前就跟你谈过,你不能总和父母对着干。”

  “以前他们催,我跟他们吵,现在找到人了,他们就不管了。”

  “你喜欢他么?”

  “不知道。……他喜欢我。”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知道么?”

  “我哪里知道,你们都住在一起了,你能不喜欢人家么?”

  “我喜欢你。”

  “那是以前的事。”

  “我总得找一个人,一个喜欢我的男人。”

  “你对什么都是马马虎虎的。”

  “现在有人要了,这不好么?”

  “你觉得好就行。”

  “我无所谓。”

  说着,她向外扯了扯袖口。她穿一件橘黄色的外衣,内穿条纹棉布衬衫,两只乳房把衬衣纽扣那儿撑出一道口子。

  “他长得怎么样?”我说。

  “就那样,反正看起来还算顺眼。”

  “在哪里工作?”

  “没工作,在家里玩。”

  “你养他?”

  “对,有什么办法呢?”

  “什么玩意!”

  “就那么回事吧。”

  “你觉得你以后会幸福么?”

  “我不在乎。”

  “对,你不在乎,你不在乎当下,不在乎未来,对父母不在乎,对生活不在乎,对你的身体也不在乎。”

  “你说的没错。”

  “到底有什么是你在乎的?”

  “我不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安宁,你觉得这样不好么?”

  “你觉得好就好,这大概就是你想要的。”

  “我好坏无所谓。我希望你过得好。”

  “跟你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

  “你说没有就没有。”

  那本书素玲带走了。她从来就不会生气。她总是那样的平静淡然,像一个参透世间万物的羽化高人。但是,她只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生长在贵州偏远山地,成年后远离家乡在外漂泊。她说她有苦痛,她又能有多少苦痛呢?有一次,她正儿八经地回答了我这个问题,她说:“我在苦难里浸润过,你明白么?我甚至找不到堤岸,我爬不上来。”

  我应该明白什么呢?

  在这个春天,我得到了什么?

  ……

  在大哥远去未归,在这个姑娘远离我的时候,我独自坐在寂静的庭院,在新叶喷吐的葡萄架下,完成了我的第一个中篇小说。


 



原本草木


    牯岭镇的黄昏是迷人的。西沉的太阳,把金钿子般的光线,洒在小镇古朴幽静的青石街面上。山风会从四面八方吹送过来,柔柔的,有一丝凉意。不知名的鸟儿在广场上空飞翔,浮云缓缓飘动。我坐在街边长椅上,看见一群群游人从山中悉数下来,孩童在街上玩耍,暮归的农人上衣裤脚粘有泥土,农具搁在肩头,旱烟抽得吧嗒响。偶尔能见采茶女背着背篓从山下走上来,她们穿花格子布衣,头上扎一方布巾,脸庞清秀娴静,有说有笑地从街头走来,身上散发着大山的气息。太阳落进山林,山下生出一片云雾,一炷香的功夫,云雾蔓延浮升,遮住了山下的树林和房屋。此时,山上也有云雾迷漫过来,不等天色完全黯淡下来,这两片云海就会相汇交融,渗透到牯岭镇的每个角落。而这时,街巷华灯初上,牯岭镇迷人的夜晚到来了。

    五年前的初夏,我和五十多名同学,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庐山做园艺学实习。我记得我们乘坐的汽车停在庐山园门前时,天空下起了雨。车窗上雨水流动,路边生长的青桐树,树叶被雨点敲打着,像一只只飞舞的绿叶蝶。奇秀庐山,就是以这样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雨迎接我们的。汽车停靠在牯岭镇广场上,我们从车里出来,双手把书包举在头顶挡雨,快步走到街边屋檐下。牯岭镇在雨雾中,不见真身。

    事先预订好的旅馆在城南,青石水泥房屋,门口有一条弯曲的石阶,杂草丛生却有韵味。店老板与我们的老师很熟,这家旅馆每年的这个季节,都要迎接几批我们园林系的学生,我们要在旅馆吃住,制定每日的行程安排。老板上了年纪,待人和蔼亲切,几个服务员和我们年纪相仿,是镇上农人家的子弟,为人质朴,说话非常客气。

    按园林系的安排,我们第一个星期的实习内容是野外硬笔速写。做速写是自由的,没有具体素材的要求,也没有指定具体的地点,只是每天夜晚,必须上交一定数量的质量尚可的作品。我们宿舍的几个同学商议,集体每天上午到一个景点画速写,下午去另一处景点游玩。学习玩乐两不误,时间过得还算充实。到了夜晚,我们几个闲不住,就跑出旅馆,在附近街边小吃摊上吃点酒。大街上去得少,夜晚的牯岭镇,气温着实有些低。我们几个单衣单裤的,不敢在外久留。老师在出发前嘱咐过我们,要带上厚实一点的衣服,可我们把老师的忠告忘在脑后了。随便吃了些东西,喝了几口酒,就一溜烟地跑回了旅馆。一个星期来,牯岭镇热闹迷人的夜晚,我们却不曾领略。

    硬笔速写实习结束前的前一天黄昏,因对白天速写作品不甚满意,在吃罢晚饭后,我背着画板独自走出了旅馆。

    街上尽是暮归的游客,小酒店燃着灯,厅里座无虚席,放了学的孩子,三三两两走在街上。街道由大小不一的青石铺垫而成,在来来往往的游客的踩踏下,在风吹雨淋的侵蚀下,这些青石变得光滑圆润,以特定的角度望过去,竟能看见它反射的青光,似乎浮在石面上,仿佛时光悄然离去。我穿过青石街道,拐进一条悠长的小巷,小巷两边大多是古旧房屋,院墙不高,院里种着果树,树下有一口井。走到巷尾地方,发现只有一条石阶下到路上去。巷尾房屋的布局和造型,以及眼前这条石阶,倒是很好的速写对象,尤其是站在石阶中部,目光仰视而去,角度好,物体丰富。无奈此时的石阶,人来人往,喧哗骚动,实在安不下心来,不得不暂作放弃。

    石阶下是一条长长的林荫路,坡度大,路面平整。我往坡下走去,方向是远离人群,靠近山林。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我看见林中有一座石面小桥。站在石桥上,发现不远处有一条石阶,上面有几座房屋,隐匿在草树间。等我走近石阶,看见路旁一棵枝叶繁茂的榆树下,孤单地趴着一间石屋,门朝山上开,屋后有一扇木窗户,屋顶盖的是黑瓦,瓦楞上长满了青苔。此地此景,难得一见。我解下画板,坐在一块青石上,迫不及待地取出画纸钢笔,把眼前景物记在画纸上。

    那几间掩藏在草树中的房屋,我只取其显露的轮廓部分,配置在隐约的山林间,用留白技法拉开视线距离;接着画石阶,用短线条,阴影处,反复重叠线条,勾勒出它的古朴和时间感来。我尤其喜欢青石缝隙里的那些野草,茎叶清净,坚硬生长;还有青石破损的地方,缺口袒露在空气里,仿佛在呼吸大山清气。接下来要画的是我情有独钟的小石屋,按照我构思的布局,小石屋是画中主体,应该最先画它,而我把它放在最后,完全是出于偏爱的缘故。眼下笔法画熟了,气也淀下来了,我活动活动手指,甩了甩僵硬的脖子,全神贯注于我的小石屋。

    我要写的年轻女子,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像一道绚烂的光线一样,突然出现在寂静的黄昏,让天空也随之微颤。她从小石屋里推门而出时,我的画作正在收笔,那条石屋与石阶之间的小路若隐若现。

    数年以后,每当我回忆起年轻女子出现的那一幕,心中仍难抑激动之情。她就如同一幅色彩明丽的画,悄然走进我的画作里,让我手里的画黯然失色。她站在画的角落里,扎扎实实地扰乱了我的心绪。

    她穿一件水红色的外衣,黑色紧身裤,脚穿一双白色花边凉鞋,手里提着一个红色保温饭盒。她径直从小路走来,一抬头便看见了我。我盯着膝上的画作,手里的笔停在画纸上,微微有些颤抖。她走到我身边,停了下来。我看见了她的脚,便悄悄地看了几眼。

    “你在画我的房子呀!”她说,声音有山地人特有的清脆明净。

    “我画……”我抬头看她,竟一时语塞。她有一张白皙秀丽的脸,额上的头发,遮住半只细长的眼睛,她嘴唇红润,下巴温柔。

    “这是我住的房子,这是那棵大树,这就是眼前的石阶。”她用右手食指在我的画纸上指点着,脸上有欣喜之色,渐而会心一笑,一脸的温柔。

    “我喜欢这里的景色,有一种安静的美丽。”我说。

    “你是一名画家?”她说。

    “不是,我是一名学园艺的学生。”我说。

    “哦,你从哪里来的?”她说。

    “江城。”我说。

    “我去过江城,那里的夏天很热。”她笑着说。

    “是啊,所以刚入夏,我就逃到庐山来了。”我耍了点小幽默。

    “哈哈哈!”她笑出声来,说:“我比你早点,十几年前我就逃来了。”

    “一个人?”我问。这一问,我这才听出她话里的端倪来,我见她并无局促之感,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你在牯岭镇长大的吧!”我说。

    “是啊!”她说。

    “这里真好,山清水秀,古镇也很有韵味。”我说。

    “挺好的。”她说。我见她又把目光投到画纸上,于是,放下笔,用手指捻开画纸,轻轻地从画夹上撕了下来。

    “这幅画就送给你吧!”我说,把画作伸到她面前。

  她连忙伸出手来,把画作拿到眼前又仔细看了看,然后目光从画纸上溜到我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羞涩,终于开口说:“谢谢!我非常喜欢这幅画。”

  然后,她似乎从画作里发现什么,把画作伸到我面前,说:“签上你的名字吧,留作纪念。”于是,我抓起钢笔,在画纸右下角潇洒地写下:言蛇,于二○○六年五月二日。她看了看落款,说:“言蛇,我记住了。”

  我笑了笑。

  她说:“我叫红樱。”

  

  第二次见到红樱是在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我们一帮同学从锦绣谷回到牯岭镇。我们一行人步行到城南一个不起眼的街角,在两株垂柳之间的空地上,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树下闪动。她的长发挽在头上,身子高挑清瘦,微弯着腰,在一口金黄的大铜锅前忙碌。铜锅是由一副铁架支起来的,柳条在风中舞动,她的身子起伏晃动,午后的太阳支离破碎。我悄声从队伍里退出来,待他们走远后,我便朝那两株可爱的垂柳走去。

  我站在树下,她并未发现我。我轻步上前,身体挡住了一缕阳光。她察觉到了,转过头来。汗水濡湿了她的头发,紧紧地贴在额角上,清澈透亮的汗珠从下巴滑进脖颈,脸蛋红红的,像抹了胭脂红粉。她看见我,脸上露出微笑,细长的眼睛,看上去妩媚迷人。她说:“言蛇,你怎么找来的?”

  我说:“刚才路过这里,看背影好像是你,就走过来看看。”

  “你坐一下吧,我进屋给你倒杯水。”她说。

  我坐在树下的木椅上。红樱进屋倒了一杯水,笑吟吟地向我走来。

  我接过水杯。问她:“你在炒茶叶?”

  她说:“是啊,新采的茶叶都要经过这一道工序。”

  我见她的两只手红通通的,身边并不见勺铲工具,便试探着询问:“你用手在锅里炒茶叶?”

  她把两只手在眼前晃了晃,笑着说:“没错。”

  我吃了一惊,水杯差点没从手里掉下来,“你这双手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了锅里的高温?怎么不用铁铲之类的工具呢?”

  “我的手已经练出来了。铁铲这样的工具炒出的茶叶色泽和味道都不及用手炒。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她轻轻地说。

  “可以戴一双手套啊,总比光着手好。”我又问。

  “一般情况下是不戴手套的,会影响茶叶的质量和形状。”她说。

  我看了看她,说:“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她慌忙把手缩了回去,脸上露出羞赧之色,“我的手有什么好看的,我的是做活的手,你的是握笔杆的手。”

  我把手伸到她面前,我说:“这是我的手,”说着在她眼前晃了晃,“我的手你已经看过了,现在轮到你把你的手给我看了。”

  “我的手不好看,”说着,她把两只手在我眼前亮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刚开始学炒茶叶的时候,手心伤过两回,后来技术熟练了,就再没出过事了。”

  她的手指像脱了水的胡萝卜,蔫巴巴的。我心里突然一阵阵的生疼。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店里走了出来,看神情似乎刚从床上爬起来。红樱叫他父亲,并介绍我们互相认识。他父亲听闻我是从江城来的大学生,就从裤包里摸出一盒香烟,弹出一支递给我抽,我笑着用手推了回去,说我不会抽烟。我们坐在树下又说了一会儿话,红樱和她父亲要我留下来吃饭,我婉言谢绝了。临走前,我看了看她家的店铺,看见铺外的招牌上有一个固定电话号码,于是默看了几遍,在心里记住了号码。

  

  我们的实习已进入第三个阶段,这一阶段的内容是认知植物种类,采集相关植株标本。头几天倒也简单,我们五十几名学生分成两组,由两名同行的林学教授和当地植物学专家带领,进入庐山腹地开展实习工作。资源丰富的植物园和原始森林,让我们这些只识图本知识的书斋学生开了眼界。老师细心讲解,又有实物对照比较,几天下来,虽有些累,却也收获了不少的植物学知识。后来,实习向生态学方面深入,我们又分了几个小组,由一名随行老师带领,进入不同的林层,进行山地气候因子观测以及植物群落物种统计对比工作。

  这一天的实习地点大多在某一景区附近,实习工作结束以后,同学们大多散到景区游玩去了。我本来是要与两个同学去康王谷的,但脑海里始终惦念着下午在林中看见的,通体淡黄色开绿色花朵的不知名植物。我记得这株植物长在林中的一处山坡的背面,坡上长着两棵山楂树,树下,裸露着一片青黑色的山石。这个位置应该不难找。我让同学先走,过一会儿自会赶上他们。他们没走多远,我就匆匆折身向树林走去。

  然而,这里的山林地形比我预料中的要复杂得多,才走了两条小路,我就迷失了方向。在一条山路的尽头歇了一会儿,又凭着记忆向前找寻那片林子。

  山中见不到一个人,只听见不同的鸟叫声,伏在路边草叶上的野虫的叫唤声,风吹动树枝的摇晃声。流云在树林上空游动,太阳被高高的山峰遮住了,空气里弥漫着野花和山体的气息。

  我只是一个陌生的闯入者。

  我确凿迷路了。在山林里误走误撞,不过是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林中无路可寻,似乎从未有人涉足于此地。我开始有些急躁,从书包里找出手机,翻出同学的号码,手机一拨出来,我的大拇指又迅疾挂断了电话。我想到我的那两个同学知道我失踪于山林,肯定会来寻找,而带来的后果是,他们也会迷失林中。

  我想起那两个本地的植物学专家,他们和另外二十几名同学在五老峰,他们对眼前的这片山林应该是熟悉的。我翻出那边同学的电话号码,拨过去,被告知机主不在服务区,我又拨了两位同学的手机,听筒里都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我一下子慌了神,对眼前的山林竟害怕起来。

  我想起了红樱,这瞬间的思维,没有经过任何的介质,只是痴痴地想到了红樱。是因为逃生的本能么?或许有,但我终于无法确定,只是孤单地站在阴暗的树林中,空落落的心中,倏然想到了这个女子,想起她身上山地一般的气息。

  我拨通了她家的固定电话,手机下端传出她如水一般的声音,散落在郁闭的山林里。我告诉他,我是言蛇,现在迷路了。她问我在哪里,我说具体的位置不清楚,只知道离康王谷不会太远。她问我能不能看到明显的标识物,我说不能,周围尽是山树。她说你不要慌张,朝着太阳的方向直线走,一看到标识物就停下来,就站在标识物那里,不要再移步。然后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标识物的名字,我去找你。

  她的声音有点急促。

  我向着太阳一直往前走,差不多走了二十来分钟,在两山连接处的一棵苍老的松树下,看见了一个坍圮的石门。我走到石门前,看见一截倾斜的石柱上,刻着野猴的图案,拨开野草,发现两块基石上也有图案,是几只低头吃草的梅花鹿。石门后有一条小路,隐匿在荒草丛中。我向前走了几步,看见一把旧时铜锁模样的青石大锁躺在小路上。

  我拨通红樱的电话,把刚才看到一切都告诉了她。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听见她笑了,她说:“我知道那个地方,你就等在那里,我来接你。”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石锁上,呆呆地看着手机里的时间。两个小时零五分,红樱从石门下那条荒草湮没的小路走了出来。她看见我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然后快步走到我面前。她满脸的汗水,肩上的衣服汗湿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裤腿和蓝色布鞋上粘着黄色泥土,她用裸露的左小胳膊擦拭脸上的汗液,右胳膊藏在身后。

  我们站在小路上,我站在她面前,冲她笑,她也看着我笑。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只想冲上前紧紧地抱着她。但我走上前去,却不敢贸然拥抱她,只是抬起胳膊,用衣袖给她擦拭两鬓和脖上的灰尘细土。她有点羞涩,眼睛只是看着地上,右手抓住路边的长草,用指甲掐断,在腿边摆动玩。我的眼睛忽然被她的胳膊攫住了,我一把抓住她的右手,把胳膊抬到眼前,她那白嫩的胳膊上,有五条长短不一的血痕,红色的血线,像一根根细长的金针,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细声问她:“疼么?”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已经不疼了!”

  “你等一下,我去找两株草药。”

  我在路边的灌木丛里找到了草药植物三七,用衣角擦去叶上的灰斑,放在手心里搓揉,直到把叶里的汁液搓出来。轻轻抬起她的胳膊,把墨绿色的汁液滴在伤口处,然后用碎乱的叶面轻微地擦拭伤口,已达散瘀消肿之功效。

  她静静地看着我,见我把五条伤痕擦完了,就笑着问我:“言大夫,这是什么草药?”

  我说:“三七,李时珍称它为‘金不换’,是名贵的中草药,止血消肿效果很好。”

  “你是怎么找到它的?”她问。

  “你忘了我是学什么的了?我这几天刚好在这片区域搞物种调查,知道这片山地有三七分布。”我说。

  “哦,那我还真幸运!”她笑着说。

  “幸运?你看你这只胳膊,本来多白净多漂亮啊!现在伤痕累累了!”我说,心里隐隐有些自责。

  “不碍事,过几天伤疤就消了。”她轻描淡写地说。

  那天,红樱带着我走山路回到牯岭镇。她说若是走大路,需要四个多小时,走小路就近多了。我说哪里有小路,这分明就是无路可走。她笑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她能感受到山林的呼吸,她能听到山林的召唤。

  

  我们的实习结束的前一天,我去城南她的店铺里找她说话。我告诉她我的实习快结束了。临走前,我把精心准备的一副翠玉镯送给了她,说是留作纪念。

  这一天的黄昏,我接到她的电话,她说晚上八点,她在小石桥边等我。

  我们的老师在这一天的晚饭后,组织召开了一个总结会,我原以为这个小会议不过是离开庐山前,老师要对我们进行一番叮嘱。因为在这实习的一个多月里,每天都有总结会,如今实习已然结束,还开总结会做什么。然而,老师在这一天的会议上,请来了牯岭镇的一个艺术家。这名艺术家,名义上是讲艺术课,实际上是大力推广他的艺术培训班,听得我头晕目眩肠胃翻滚。而约会的时间正在悄然来临,我对站在我们面前的长发胡子连在一块的唾液横飞的艺术家,简直是咬牙切齿。

  我是借故从会议上逃出来的,可这时我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八点过一刻了。我心里颇有些异样,一路小跑着向城南的小石桥赶去。

  我站在小石桥上,朝四周看了看,并不见红樱的身影。石桥边是一排广玉兰树,路灯安置在两棵树之间,静静地立在那里,周围没有一丝声响。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红樱打来的,她问我来了没有,我说到了小石桥,她说她站在石桥前方的电话亭边。

  我向石桥前方的电话亭走去,可一连找了好几个电话亭,就是看不到她的身影。我按刚才打来的电话号码拨过去,电话打通了,可我的耳朵听不到身外的响铃声。电话接通了,我说我在石桥前方找了几个电话亭,就是没有看见你。她问我离开石桥了吗?我说离开了。她说她在城南秀山脚下的小石桥,不是靠河边的小石桥,小河边有四座石桥,不太好找。她说我既然离开了小石桥,她就站在原地不动了,让我去秀山那边的石桥找她。

  我们约定的地点其实并不难找,只是我对城南街道不甚熟悉,而且又是在夜晚,增加了一些难度。我穿过街道,在街边问了一个行人,又找了一会儿,这才在山边一盏路灯下,看见那座让人心生激动的小石桥。她不在小石桥上,我拨通电话,听见不远处响起铃声,我循声望去,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她站在电话亭边。

  她站在电话亭边,整整等了我两个钟头。初夏牯岭镇的夜晚,气温仅有三四度,她穿着我们第一次在她的小石屋后相遇时穿着的那身衣服,那双白色花边凉鞋。她静静地看着我,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她只是冻坏了,还有那双穿凉鞋没穿袜子的脚。她踉跄着从电话亭边走出来。我们站在路灯下,她冻红的脸蛋,仿佛被锅里的热气蒸过一般。街上行人稀少,奶茶店还未关门,我带她去喝了热气腾腾的奶茶。

  我们走在冷寂空旷的大街上。夜风把店门外的彩旗,吹得猎猎直响。薄雾在街头巷尾飘浮,昏黄的路灯像一盏盏船灯,在朦胧的河面上浮动。偶有夜行人从街坡下走上来,低着头与我们擦肩而过,脚步快如风,鬼魅一般。我们一直走到相识的小桥边,她向我道别,我目送她走进那间迷人的小石屋。她在冷夜里等我的场景,多年后,只要想起它心里总是暖暖的。

  

  次日上午,返校的客车停在牯岭镇广场上,我们提着行李包陆续向客车走去。我站在客车前,向广场四周张望,看到的只是寂寞的街道和陌生的人群。我上了客车,坐在车尾的一扇窗户边。我把头靠在玻璃窗上,呆呆地看着身边的同学,他们脸上流露出回家的喜悦。车突然启动了,我从沉默中醒来,扭头看窗外,就在此刻,我终于又看到了她熟悉的身影,她站在对面街边的一棵梧桐树下,静静地看着我。她早就站在那里,我知道,在我上车前,她应该站在那棵梧桐树的背后。她看见我发现了她,在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的时候,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又轻轻地向我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令人心颤的微笑。

  

  我们分别后,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我有的时候会给她邮寄书籍或者挂饰布锦之类的礼物,她回赠过我两双布鞋几罐茶叶,她在信里说,布鞋是她亲手缝制的,茶叶是她新炒的,希望我能喜欢。我们都没有言语上的表白,只是把这份纯真的感情柔柔地放在心里,彼此珍惜这难得的缘分。

  一直到第三年的初春,她有一个月,接连三个月,整整八个月没有来过一封信。在这段日子里,我的二十来封信件寄过去,都如同石沉大海。我不知道她那边出了什么事,我的脑海里出现一大堆的揣测,在未来的日子里,又被自己一个个地推翻。

  我因诸事缠身,终于未能亲自上一趟庐山,去找寻我所要的答案。只是这疑惑缠绕在心间,有度日如年之感。

  五年过去了,我的生活和工作也安定下来了。如今,我孤身一人重上庐山,再次来到这个幽静美丽的牯岭镇。从车上下来,我便马不停蹄地循着旧路去城边的小石屋。

  我又一次站在这座石桥上,看见小石屋孤单地趴在那里。我从小桥上下来,缓慢地走完了这条土路,来到石屋门前,看见一把生锈的大锁,静静地挂在木门上。

  看着这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我心里猛地一沉,仿佛就要晕厥一般。

  城南的茶叶铺换了店主,那位年轻的老板告诉我,他是江西婺源人,是去年春天接手这家茶铺的。我又问他是否知道原来的老板到哪里去了,他摇摇头说不知道。在我离开时,他似乎想起什么,从背后叫住我,说他知道原来的老板有一个茶园,在植物园附近。

  我在街上找了辆载客的面包车,让司机带我去植物园。在植物园大门口,我向路边的清洁工问清了茶园的大致方向。我又费尽力气找到了茶园的园址。我爬上一个山坡,向茶园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茶园,大片大片地爬满了好几座山头。我急急忙忙从山坡下来,向茶园深处走去。

  在茶园,两条园路的交叉地,我遇见一个老农,他蹲在路边的小水沟里洗铁锹。我问他:“老师傅,这片茶园的主人您认识吗?”

  老农答道:“认得,当然认得,你要问哪片茶园的主人?”

  我有些懵,急问:“这片茶园不是一家的?”

  “不是,十几家呢,小伙子你要问哪一家?”老农说。

  “主人的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秦,他家的茶铺开在城南的秀山脚下。”我说。

  “哦,我认得,怎么会不认得呢,我在这里都干了三十年了。”老农说着,亮出了右手的三根手指头。

  “噢,太好了,他现在住在哪里?”我惊喜地问。

  “走了,他走了。”老农说。

  “走了?到哪里去了?”我问。

  “他把茶园卖了,听说全家都从庐山搬走了。”老农说。

  “搬走了?……”

  “搬走了,都走了,就只剩下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我在茶园里坐了一会儿。后来,在植物园门口搭上一辆公务车,回到了牯岭镇。

  

  现在,我坐在牯岭镇的广场上,天已经黑了,街上灯火通明,游人四处走动。街道花坛边,小商贩在吆喝着卖糖炒栗子。奶茶店门前,行人如织。

  我穿过喧哗的大街,走过一条条悠长的巷子,下一段长长的石阶,来到城边的小花园。我走上小石桥,坐在残缺的桥栏上,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在肌肤上生出点点滴滴的寒冷,我又闻到了山地的气息,它让我感到一丝眩晕。

  我走过那条幽静的小土路,又一次来到小石屋前。门上冰冷的大铁锁,把它收集到的冰寒刺进我的手指,进入我的胳膊、血液,一直流淌进我的心里。我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小石屋光滑潮湿的墙体,方才心中的疼痛,已然进入我的骨髓,我瞬间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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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巴夫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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