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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

杨友泉作品

作者:系统管理员 编辑: 文章来源:第九届滇池文学奖获奖作品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杨友泉作品


杨友泉作品

你得赔我田(短制、说)/杨友泉

田土的歌者(短篇小说)/杨友泉

独怆然而涕下

——杨友泉答《滇池》文学杂志问


你得赔我田

短篇小说

杨友泉


杨德旺开着手扶拖拉机一头栽到菱田里,人是逃出来了,拖拉机头却倒立在田里,屁股被一棵树拦住没有往下滑,尚尚撕着。fe魂未定的杨德旺进村叫了人,村里的人用绳子把拖拉机的屁股套牢,一起往后拽,拖拉机由于没有固定方向,一下往左,一下往右。费了一番周折,拖拉机才被拉回路上。

忙了半天人们才想起杨德旺没有拖拉机,何以幵起了拖拉机来?杨德旺边打理车头的派泥边说,我是偷来的啊?一个抽着杨德旺刚发的“红河”烟说,我可没有这样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打理完毕,杨德旺拿出摇手柄开始发动,发动机一阵乱颤后又趋于平静,又摇,又乱颤,又平静。数个回合下来,杨德旺的手没有一点力气了。杨德旺又把回油器开大,又摇了两个回合,发动机“突突突”有气无力地吼了几下,复归平静。杨德旺心里着急起来,这个车是同村李广发的,如果李广发知道出了这样的事,麻烦会更大。李广发从没有把车子借过别人,李广发少了把这个车叫声爹,每天都在鼓捣这台车,擦啊洗啊加这油上那油啊,有人说比服侍他老母还上心。如果不是杨德旺是村长的小舅子,杨德旺是很难从李广发手里把车借出来的。

杨德旺打开油箱一看,油全没了。正在一旁看热闹的拽车的村民们也探过头来,油没了?怎会没了?问了后看的人突然就想起什么来似的,一起跑到翻车的地方,一块绿油油的茭瓜田被砸了一个大大的泥坑,人们再细瞧时就会发现,在四处翻起的稀泥间,有微红的油星在游动,风一吹来,那些油星就随着水珠到处跑,人们还吸了吸鼻翼,果然就有一股浓浓的柴油味从田泥里泛出,刚才还误以为是拖拉机的排气孔里吐出来的呢。一个人说,不好了,你杨德旺闯祸了,你怕是要赔这家田主一季的茭瓜了。另一个人说,这田是李广发家的,你得和李广发说清楚,否则他看见了会骂娘。

这时,有人看见李广发正往这边紧赶,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看李广发的情形,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似的。杨德旺见李广发过来,反而不急了,把手柄丢在地上,说,不摇了。掏出一只烟点上。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是人们这时反盯住了杨德旺,他们看出杨德旺是心虚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杨德旺吐了一口烟子说。

李广发还没有到拖拉机前,杨德旺就掏好了烟,赶上几步,给李广发传了一支?李广发接过烟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仍然大踏步走向拖拉机。李广发先看了一眼车箱,车箱是干的,显然车箱没有下去过,那么重点就是车头了,李广发围着车头走了一圈,又蹲下去到处摸捏了一阵,阴着的脸开始回过来了大半。李广发说,我就说你整不成,天天开的师傅都被它从车上挑下来过,挑你这样的人就更是轻而易举。说了你还不信。杨德旺说,信,这回信了!这回真把我摔得够呛。李广发说咋不摇了开回村去?杨德旺说摇了,没发起来。油跑田里了!

李广发沿着拖拉机上来的拖痕走过去,就看到了那一块绿油油的茭田上,炸开一个醒目的烂泥潭。李广发下到田埂上蹲了一会,又回到公路上。你会开啊?李广发说,用我的车子砸我的田!

李广发家和杨德旺家是两对门,李广发家有什么动静杨德旺家最清楚,反过来也一样。刚开始仅只是好奇,完全是消遣的性质,不知什么时候两家暗暗较上了劲,李广发家有的杨德旺也想有,杨德旺家有的李广发也要有。

我赔!杨德旺说,我一定赔!

小暑过后,人们就发现李广发家茭田里的茭苗长得旺健,不是一般的旺健,人们只要在四五百米开外,打眼一望就能找出李开发家的茭田。茭苗粗、黑、旺,就像喝了营养八宝粥。杨德旺答应过李广发如果茭瓜坏了,就照价赔偿,一个子儿不少。现在这茭瓜不萎顿、不枯死,反倒越长越精神,杨德旺每见一次就要放开来笑一回。那天,杨德旺看着柴油满田跑,对李广发说,这田里的瓜我赔了,这苗你现在割了去垫圈得了。李广发说,你已答应照价赔我,这季的田就归你管了,这茭苗,你爱咋整就咋整。

杨德旺看着这块日新月异的茭田,满心欢喜,一天在村口把李广发逮住,说,老李你看你家那茭瓜长得多健壮,百亩茭田就你家长得俊。李广发说,这瓜下季还这样健旺,你还得赔!杨德旺嘿嘿说,这种长势,我包赔三年。

李广发不是随口说这话的,李广发发现自家田里的瓜苗不萎反旺,反而心里不踏实。常常不由自主就摸到了田里,用手来回摩挲瓜叶,摘了瓜叶一个劲闻,再拔下植株反复闻,除了清香还是清香,没有任何异味。人是回去了,心还回不去。第二天又来,这次李广发不是简单的拔植株,而是拔了植株后,再用两手刨出根来,这时,从根部的稀泥里传来了一股异味,这味道正是杨德旺泼洒进田里的柴油发出来的。李广发恨恨地骂了一句,这个贼!我日你祖宗,坏事坏到根根上!

李广发的婆娘看着自家田里的瓜苗越长越喜人,边在砧板上切着猪草边埋怨,这好好的一丘瓜田,让人家赔啥?你不是要找村长批地,这还不得指望杨德旺!李广发说你懂个啥!你别看着瓜苗长得肥实,泥里有问题,这瓜就有问题!婆娘不依不饶,人家又不吃泥!你管泥做啥!然后噔噔噔跑进厨房,拿出两棵茭苗丢在地上,你掰开瞧瞧,哪里有问题,会有什么问题!

李广发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这问题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闻一闻就能闻得出来的!你好好想想,往年我压了一厩猪粪也没有过这样的长势,去年改压化肥,压了两袋也没有今年这种长势,你就不想想这种长势从哪里来!

从哪里来?婆娘停下了将砧板剁得直跳的菜刀。李广发说,你真看不出来?婆娘的菜刀又响了起来,有屁就放!李广发说,这问题就出在柴油上,是杨德旺泼洒在茭田里的柴油让它肥旺的。

不过李广发还在等待,他觉得这茭瓜喝了柴油,长势好不一定瓜就好。这好比秧苗,长势最好的秧苗往往会“呛”了,会成秕谷。李广发想,这瓜迟早会有问题。

收瓜前杨德旺来找过李广发,并带来了两瓜株,对李广田说老李,低头不见抬头见,你看看这又白又嫩的瓜,杨德旺一层层剥开,你闻闻,你尝一□,见李广发没有接,就径自咬了一口,大嚼起来。这瓜没有问题,而且这样白净粗大的瓜,产量上会比去年翻一番,我不忍心占你的便宜,你把原来的话收回,这季瓜还是你来收!李广发说,老杨啊,我们不是三岁的孩子,这瓜的质量上去了,产量也上去了,可是这瓜还是有问题!我种的瓜我还不清楚!我还是过去的那句话,瓜你还是照样赔,照去年的产量赔。不过老杨,我还是劝你一句,你最好不要把这些瓜拿到市场上去卖,你把它处理掉好了。

杨德旺说,我咋处理?你让我喂猪啊?我明天就收瓜了,收后我一个子儿不少你!

第二天杨德旺就来到李广发的田里,由于这田里的茭瓜早熟,好找工,杨德旺在村里找了几个工,早早就来到田里。帮忙的村民拔起一株茭瓜,一层层剥开,异常肥大,禁不住诱惑咬了一口,一股清凉鲜甜的味道溢满口腔,又嚼了一口,这一U就嚼出脆嫩来,巴嘎巴嘎的脆响其他人都能听到。有人看着嚼得过瘾,也剥了一根吃起来。这时,杨德旺提着一食品袋包子过来,来来来,大家趁热把肚子填饱,先别忙着吃瓜,下午太阳当顶时,我请大家吃,每人最少要吃五个。

大家吃过午饭后又来到瓜田里,这时瓜已经收了大半,其他家都是收回家去剥,杨德旺却又叫了几个村里的婆娘,在田埂边上剥,剥好后整齐地放进篮子和推车里,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一亩来田会收得如此多,把手推车都装满了。这时,公路上的一辆小车停在了瓜田旁,一个戴眼镜的痩高个男人走下车来,蹲下来问正在剥瓜的女人,怎么现在就收瓜,这瓜是新品种吧?剥瓜的女人说这瓜今年的确收得早,却不是什么新品种。戴眼镜的男人又问,不是品种怎么这么早就成熟?这时杨德旺走了过来,站在戴眼镜的男人旁边,问他贵姓。戴眼镜的男人站了起来,说声对不起,我没有事先报上我的姓名,我是市新农村经济报社记者陈明。并递给杨德旺一张名片,杨德旺大声叫道,先吃再问,边说边拿起一根茭瓜,递给记者。见记者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杨德旺又朝在田间收瓜的帮工喊了起来,现在天气热,大伙歇一歇,剥个菱瓜解解渴,瓜田里立时响起巴嗔巴嘎的响声。

杨德旺对陈记者说,今年试种,的确不错,明年我推广几户,你再过来看看。边说边往田里走,向陈记者扬了一下手,说,明年再见。

这季瓜熟得早,个大,肥白,一到市场上就成了抢手货,杨德旺随机应变,在价格上翻了一番,还是挡不住抢购,不到一个小时一车菱瓜就卖完了,杨德旺乐哈哈地当场把车费付给同村的小杨,小杨说,叔,你请我我还不想来,你老是拖欠我车费,这次我没白来。

不仅如此,车一进村,杨德旺就跳下车,快步来到李广发家,一进李广发家的大门就吆喝起来,老李,你猜我卖什么价?李广发在院子里削锄把,偏着头,你真拿去卖了?你还说得出口!杨德旺见自己说的不是场合,把钱放下,说,这是赔你的瓜钱,你数一数,我走了。

李广发来到自家的田里,菱叶凌乱地到处乱放着,满当当的田突然虚空,让李广发的心空落落的。李广发脱下鞋子,挽起裤脚,收拾起横七竖八的菱叶。李广发每走一步,都要让身子往一边深度倾斜。这片田是低洼田,一年四季都浸泡在水里,所以这田泥比别的在得深,水也比别的田要凉,李广发就这样一步一步跋涉着,跋涉到后来,李广发停住了拾掇茭叶的手,一个劲地在田里闻着什么。他觉出了茭田里还是有一种异味,李广发这么站住一闻,异味不在了。李广发又拾掇起茭叶来,这时,一股异味又从田里飘了起来。李广发这时才弄清是自己的脚把异味带了出来。李广发拔出一只脚来,在上面细致地闻了一遍,就闻出了自己脚上的柴油味。

李广发二话不说,径直来到杨德旺家,杨德旺不在,李广发对杨德旺的媳妇说,你告诉杨德旺,让他回来后说我找他,我在家等他!

杨德旺是晚上来到李广发家的。杨德旺说老李,有么子事?我媳妇说你的气色不大对劲,我说尽胡扯,会有什么事!我和老李的事早两清了。

清个屁!李广发说,你得赔我田!

赔你田?田咋啦?你的田不是好好的嘛!

李广发二话不说,拉起杨德旺的手就走。到?15去到哪去?杨德旺的声音都有些变了。李广发媳妇看着李广发像条发怒的公牛,从田里回来后就一声不响,一出声却吓了她一跳:赔什么田?李广发媳妇两手挡在大门上,好好的田你让人家赔什么?

赔什么?你让杨德旺说!

杨德旺说,老李,你可真行。我看着瓜苗越长越好,我晓得是你那箱柴油起作用了。在和你谈好我赔你一季瓜后,我又买了一箱油往田里倒了。这不是在做实验嘛,这不,还蛮成功呢!成功?你把我的田给毁了!你咋不在你自己的田里倒柴油做试验?

没。我想在你田里实验成功后再往自己田里倒。下季我准备在我的田里倒,不少于三箱。

杨德旺说,老李,你明年不倒,你的茭瓜就会烂在田里,没人要!你还在放屁!李广发攥紧了杨德旺的手腕,杨德旺的手腕有些隐隐发痛。

那田里还有油味。你得赔我田。李广发说。

还有油味?不可能,那东西挥发快,杨德旺又补充,如果真有油味,我赔你。

李广发盯着杨德旺,这话可当真?杨德旺说,当然当真,只要田里还有油味,我就赔你。李广发这才松开杨德旺的手。李广发媳妇听见男人的口气松弛下来,也把把住大门的手松开了,左邻右舍的,有什么还不能好好说!使性动气的,干什么?

李广发说这事还没完,现在你和我到田里!如果有油味你就赔我田,如果没有,我们真就两清!

杨德旺抬头望天,天上只有几粒星星,拼命挤着眼睛,月亮好像一直没有出来过。杨德旺说,老李,明天去吧!现在黑天抹地的。

不行。李广发说,娃他妈,把手电找出来,我们要到茭田里。

媳妇站在那里不动,明天去不成吗?现在黑灯瞎火的!

叫你找你就找,费那么多话!李广发媳妇听出李广发的牛劲上来了,就到房里取来手电。李广发媳妇还是觉得不放心,尾随男人和杨德旺出了家门。

田野里静得很,偶尔村子里传来的一两声狗叫,一次又一次地把田野深处的宁静叫出来。田野里除了静还是静。李广发媳妇有些发乱的心绪也被抚平了不少。在田埂上杨德旺和李广发媳妇走不顺畅,李广发把手电递给媳妇说,照好他叔,然后一个人走在前面。李广发走得很快,和刚才走机耕路的速度差不了多少。不一会就把杨德旺和自己媳妇撂下一大截。杨德旺高声喊老李,你等一等,你的眼睛是属虎的?是夜光眼?李广发说这田埂和我睡的床铺差不了多少,我晓得上面哪处有蛋大的坑。

来到田边,水里跳动着萤火虫一样的亮光。杨德旺耸了耸鼻翼,凑近田水里的那些亮光一个劲地闻。没有啊!杨德旺说。李广发说你闻什么,你闻空气啊?我让你闻田里的味道。?杨德旺蹲下身去弯腰捧了一捧水,放在鼻子下闻,没有啊!什么味道也没有啊?杨德旺又对李广发媳妇说,嫂子,你也蹲下来闻闻。

李广发说,你闻水做什么!我让你闻田里的味道。田里的味道在水里么?杨德旺有些不耐烦,他有些不想动田里的稀泥。但是他得和李广发两清他就还得动一动。这段时间来,他觉得烦透了李广发,不就是借了一回拖拉机吗?不就是在你田里倒了两箱油吗?前一箱油让你的瓜田一夜间肥沃起来,我又倒了一箱,让你的田更加肥沃起来。这有什么错!他越来越觉得李广发像一只叮得越来越紧的蚂蟥。他得动一下田里的稀泥,来把这条蚂蟥摔掉,以后再怎么着也不敢招惹他。杨德旺捋起袖子,伸出手往田泥的深处掏去,一团黑乎乎的淤泥攥在杨德旺手心,杨德旺拿到鼻子前一闻,惊叫起来,没有啊!什么味道也没有啊!你闻闻你闻闻,杨德旺把稀泥放在李广发的鼻子前,李广发一把把他的手推开。杨德旺又把稀泥放在李广发媳妇的鼻子前,嫂子,杨德旺说,你闻闻,真的一点味道也没有哎!李广发媳妇把鼻子凑上去,眼睛瞧着远处闻了几下,换了个姿势又闻了一阵,说,没有味道啊!什么味道也没有!

这时,李广发媳妇才发现李广发已脱了鞋子站到了茭田中央。李广发媳妇叫了起来,你不晓得冷啊?你到瓜田里找魂啊?李广发说,我就是在找魂,我的魂跑到泥巴里去了,油钻到泥巴深处去了,把田泥泡透了,不到里头就找不到!这时水田冷得很,李广发把脚一往下放,就钻心痛。李广发D八吼叭吼在田里走了一圈,在田中心的位置停住了。他朝周围看了一下,确定就是白天闻到田泥味道的地方,这才提起一只脚,脚背上有一层黑乎乎的淤泥,他把这些淤泥采到一只手里,大声朝站在田埂上的杨德旺说,你们闻这个,这才是真正的田泥!

李广发想把步子走快一点,脚步一快,力往前倾,脚底滑了一下,李广发的身体就朝一个方向倒去,李广发就势用一只手拄在田里,田里的從泥迅速把这只手包围了,一条臂膀和一半的身子落在了泥水里。李广发直起身子时,发现衣裤湿了一大半,再看左手里采来的淤泥,已撒出去了一大半。李广发在身子向下倒的过程中,他的这只手还是下意识地举着,没有参加对自己身体的护卫,如果有这只手参与,可能不会弄得那样慘。但是李广发看见这只手里的淤泥所剩无几时,感到有沮丧。他想把它摔掉重新去取,这时自己的媳妇叫了起来,快点出来,你把自己都弄成什么样了!杨德旺觉得自己一直被李广发折腾,这口恶气,老天终于把自己出了。杨德旺不无得意地说,我说这黑灯瞎火的不要来了,明天来这味道也不会跑掉,该在的它还在。现在不是弄出不好瞧来了不是?说话间,李广发来到杨德旺面前,把手里的淤泥朝杨德旺扬了扬,你来闻闻这淤泥,你就晓得里面有什么。杨德旺说,老李,你可别整病了,你先回去换件衣裳,明天我一个整天什么也不做,专陪你来闻田里的味道,如何?李广发说我还没有那么娇贵,这田里的事落实不下来,我就是不安稳。你把这泥闻了,我们就回去。杨德旺把鼻子就上去吸了吸,吹了吹鼻孔,又上去吸了吸。不对,杨德旺说,没有一点味道,我闻来闻去只有泥土味,没有你说的柴油味。李广发说不可能。刚才我取出时还有一股子味道哩!你骗人!杨德旺说我骗你?我犯得着在这种事上骗你吗?杨德旺说你先让你媳妇来闻闻,看她闻到没有。李广发媳妇这时正在拧李广发衣裳上的水,李广发媳妇说我不跟你们掺合,你们咋整你们整。

李广发在残余着淤泥的手上闻了闻,柴油味已经不怎么浓烈了,李广发再看手上的泥,只有薄薄的一层,李广发想,是这泥少了,所以味道就淡了。李广发说,我再过去取,多取一点,你们就信了!边说边抬起泥脚就要下田,这时一股凉风从远处刮来,李广发的湿衣湿裤紧紧箍在他的身上,李广发立即打了一个寒噤。李广发媳妇拉着那一半衣裳不放,她说,你看你就是在找魂!哪个像你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拿过来我闻!

李广发媳妇闻了一会,想了想,说,是有一股子味道,好像是柴油味哦!

杨德旺说,今天一比一,打了个平手。明天再来,只要再有人能闻出有柴油味,我一定赔!

回家后两个娃子早睡了。李广发却一个劲打起喷嚏来,李广发媳妇连声让他忍着点忍着点,别吵醒了娃娃,她们明天还要天不亮就要上学呢!可李广发的喷嚏此时一个接一个,没有办法按住。李广发媳妇也由低声劝说索性变成大声粗气的抱怨,你还逞强,这夜里还下水田,这不是作贱自己的身子吗?我看你明天还爬得起来。

李广发在被子里悟了一阵,身子暖和起来,密集的喷嚏这时才东一个西一个稀疏下来。等着媳妇也上床后,李广发这才直起身来问,你真的闻到那油味了?闻到个屁!显然媳妇刚才的情绪还在上涨,我什么也没有闻到。你真要让杨德旺赔田?李广发说我要让他闻出味道来,我要让他赔田!媳妇说你真看重那味道?有味道没味道也算了,人家也不是有意的。李广发说,还不有意?他又在田里干上了一箱柴油,这好好的田,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的吗?媳妇说人家说你是老牛筋,我看一点也不假!即使人家答应赔你田,怎么赔?你想好没有!还没等李广发张口,媳妇猛地朝里翻过身去,给李广发一个脊背。又补了句,熄灯!

第二天一大早,李广发硬把媳妇扯到田边,要让媳妇当裁判,杨德旺早在那里了,像半截树桩,蹲在田边抽闷烟。见李广发过来,说,老李,我们今天非得了断,我想好了,你不用再闻了。我的田你去种,你这块田留下。李广发说,不行,你先得闻,闻出柴油味,我才跟你换。李广发脱下鞋和袜,到了田中央,用脚钩出一团泥来,闻了后,才大步走出来。来到田边让杨德旺闻,杨德旺说,你让你媳妇闻,她闻出什么就是什么,我相信她。李广发的媳妇闻了后说,没有啊,什么气味也没有哇!

杨德旺笑笑说,拿过来我闻,然后装模作样地闻了一气,说,真有一股味,是柴油味!这泥里真有柴油味。

于是,李广发答应杨德旺,把田换给了杨德

村里的人见杨德旺在田里泼柴油赚了钱,第二年也效仿起来。但是泼多少,他们弄不准。陆续有人到杨德旺家里取经。杨德旺说我这试验还没成功呢,毁了你们的田咋办?村民说,这是我们自愿的,毁了自个儿承担。杨德旺说,就是哩,我可没有那么多田赔你们!杨德旺说,说好了我才告诉你们。村里不少村民在田里泼上了柴油。在李广发的田旁,也有几户泼了柴油,李广发怕油从田埂缝隙里跑过来,用田泥在田埂上加

厚。

这一季,田里的茭瓜一个劲疯长,越长越旺,绿中带黑。但是也有一部分茭瓜,特别是李广发家的茭田,个矮株痩,相差一大截。有人议论,那是因为李广发把田埂封死了,本来油在水面上是随风跑的,把罅隙堵死了,李广发家的田里,就连一个油分子也进不去。这样一对比,一分析,观望的村民也恍然大悟,说差点上了李广发的当。都不约而同站在杨德旺一边。

整个田野飘起一阵柴油香,特别是在夜里,田里清新的气息渐渐被和暖的油香代替,不少村民都到杨德旺家闲聊,一边抽着烟,一边闻着油香。杨德旺说,你们等着吧,今年除了李广发家,每家的茭瓜都要翻一番。

这天,市里的记者陈明下来采访,对村民说你们村的茭瓜熟得早,个头大,已经小有名气了。掏出笔来就对田边的村民进行采访,开始村民还能应答,到后来问到谁引进的新品种,是什么品种时,村民结结巴巴说不上话。一个村民灵机一动,是杨德旺引进的,你去问杨德旺吧。

杨德旺这天恰好到市里买除草剂,等到回来时,陈记者已经走了,听村民说起陈记者要找他,要问他种的什么品种,如果可行,准备和市农科院合作,在全市逐步推广。杨德旺说,你们这群叛徒,把我给出卖了,这两年算白带你们了!嘴里说着,心里还在盘算,陈记者肯定还会来,到那时该如何应付。

李广发的茭瓜果然卖不出去。李广发的茭瓜是在村里的菱瓜卖完后才熟的,那几天,村里村外,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整个茭田里全是黑压压的人。每个人的脸都被硕大的茭瓜胀得变了形,只有李广发的脸木黑着,还是那张被阳光晒得发僵的脸。李广发不断提醒那些因为陶醉而步态踉跄的村民,你们各人走好喽,别踩我家的田,我家的田你们千万踩不得!这种田经不起你们的脚杆踩。李广发警惕地盯着一双又一双带着油泥的腿脚,那是一些凌乱得没有步态的腿。


田土的歌者

短篇小说

杨友泉


父亲的脸皮就像被阳光晒裂的田土,裂痕相当深。父亲是不苟言笑的,但一笑我的心就整个吊起来,我觉得他脸上的田土一块块被挤碎了,挤碎的田土马上就会簌簌簌地落下来。笑过之后,父亲脸上的田土并没有落下来,他脸上的那些田土原来不易挪动,板结了,笑的时候这些板结了的土块,只把小小的窄窄的块与块的缝隙抹平,土块和土块间很快卡死,綳紧,不动了。所以,父亲的笑容不可能灿烂,父亲的笑容是一些板结了的、移不动的、卡死的田土。

父亲的脸皮像龟裂的、分割为无数块、无数片的田土。父亲的脸皮像是由无数块的田土拼凑出来的一片田地。父亲脸上每一块田土都极不规则,却又非常合理地安置着,极像是大地凌乱的陈设。父亲的脸色就是被阳光刺透了的田土的颜色,阳光把父亲的脸整个给纹了。阳光的刺一针又一针,用几十亿根针,用几万亿次的扎,把父亲的汗水和风搅拌起来的田土,纹在了父亲绷紧的脸皮上,或者说,阳光和泥土,就是父亲脸皮构成的物质。

如果再仔细端详父亲的脸,你还会发现父亲脸上的表皮浮游着一层暗黑的死灰。这层死灰把父亲真实的脸笼罩了起来,以致于和父亲生活了十数年,我也没有十分有把握地说,看清过父亲真实的脸。很多时候我只能说,父亲的脸也许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父亲的脸使我永远也看不透里面还有什么。就像田野里的田土,永远看着,永远也看不透。

父亲的头颅像一个发僵的橄榄。父亲一辈子在强光下炙烤,阳光把父亲头颅里的水分全部蒸发干净了,这还不算完,还要把父亲脑袋里不多的营养无限制地升温。结果,耗化,角质化,石化。这就是父亲的头卢页,像一5它僵了的田土。父亲的脑袋就像他的身体一样发僵,父亲的身体就像田土一样发僵。

让我们先来看看我是怎样使父亲发僵的吧!如果我不上中学就不可能使父亲这样僵,如果我不上四个年头的大学我就更不会使父亲这样僵。父亲为了我不发僵,把我从太阳的垂直面上解脱出来,在把自己僵成了黑灰的一砣后,他把弟弟也率先拉进了发僵的队伍。年幼的弟弟承受不了发僵的压迫,被迫盗窃县上的电缆,结果早早就进了班房。

我现在在县里的一个中学任教,娶了城里的一个大学时的同学做老婆,随着住房改革的不断深入,我也有幸借着学校的光买到了一套自己的住房。但是,我的每一寸的进步都是以家里又一次的牺牲作为代价的。后来我才知道,我现在住的集资建房,其中的十五平米就是弟弟偷县上的电缆换上去的。等公安来到我的住宅要回这十五个平米的钱时,我毫无愧色地当着公安骂自己:你还是个人?你是无情剥削父亲和弟弟的资本家!

你的幸福是多么令人恶心!

我的幸福是恶心的,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这么认为已经很久了,这种令人恶心的幸福由来已久,甚至可以追溯到父亲送我出山进中学的时候起。那时父亲就已经发僵了,一米六零的个子,看起来一米五六还不到。三十出头的人,有人已经愚蠢地问过我是不是我爷爷了。更主要的是他的头硕,他的头颜闪着金属的光辉,远远看去就像一颗铁铸的橄榄。这几乎成了父亲俗成的形象,以致于直到现在只要有人一提到橄榄我就紧张得不得了,以为要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出,这只不过是因为我病态的敏感所致。而在童年、少年,谁要是跟我提到橄榄,谁就是跟我过不去,我就得跟谁玩玩小命。这种玩命于我来说是件迫不得已的事,但我得玩。如果对方是个小个子的话,我的愤怒会得到很好的宣泄,我会从中得到心惊肉跳的乐趣,嗷嗷地怪叫着,以一切可以压倒对方的气势来压倒对方。但是,常常是那些大个子们敢于公然挑衅:

橄榄,橄榄,铁橄榄死橄榄!

这些大个子一齐叫喊,十来张嘴巴一齐朝向我,一齐打开,一齐合拢。这种阵势往往使我手足无措,但是,我还是很快从混乱中镇定下来,我觉得他们打开的和合拢的口腔吞吐着的不是橄榄橄榄,也不是铁橄榄、死橄榄,我觉得他们口腔里吞吐着的是我父亲的那个睁着眼睛的橄榄样的头频。头颅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监督着我。我知道监督着我的不是父亲,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心头里的那点血性。尽管我的愤怒把我气得整个儿充胀起来,但是,我还是没有找到爆破的对象,不知从哪个下手。和他们比起来,除了拥有愤怒之外,我根本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他们除了具有舒展开的大白豆状的体形,还具有十几个人的整整一个团队。但尽管如此,我也得下手了,如果再等我就会泄气了,如果万一我真的泄气,今后我还怎么抬起头来。我就会永远失去正视父亲镶嵌在铁橄榄中,铁水一样发红的眼睛的资格;就会有超过面前几十倍的团队来诅咒我,而我那时就会更加手足无措,更加胆怯和畏缩。

是时候了,我嗷嗷叫着扑向了十几个人中的最弱小的一个,等我奔赴到那人跟前时,我才发现我就是踏起脚尖也够不着他的下颏儿。还隔得老远,他就把长臂抡了过来,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悬了个空,然后,抓住我的臂膀一旋,我就一个圈子一个圈子地转,然后又一个圈子一个圈子地回,最后把我扔在了地上。吃了这种污辱,我更是愤怒得不得了,抡起地上的砖楔子踉踉跄跄往前奔,结果方向走反了,掉进了后面的阴沟里……尽管大部分时候我都以失败收场,但是,也有那么几次,我的砖楔子还是有效地砸在了大个子团队的脑袋上。他们一旦挂花就稀屎起来,比我还要稀尿,像牛屎一样瘫在地上,任谁拉也不让。越不让拉看的人就越多,看的人越多就越有人睨我,我也就越恶名远扬。啧啧,这僵不老、害瘌瘌还真能事啊!这样几次下来,我的名气才得以在社会上广为流传。橄榄事件才得以从白热化到渐渐平息。

那时候我就以为父亲的头颅迟早会僵硬成一砣生铁,事实上多少年下来,又做了多少事,又为家庭和我牺牲了多少,又流失了多少水分、消耗了多少养分,也没有僵硬成一砣生铁。这说明了我身上仍然存活着一些怕苦怕累的小资思想。

一次我乘车回家,回家要走三段路,第一段路乘大巴,第二段路乘马车,第三段路脚走。我和妻子一大清早就上车站。车站四处的大门敞开着,我说,糟!车走了。话音未落,就有一辆车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进了站。妻子说这辆车咋没有颜色。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乡下的车好几辆都没有。这些车东漆西添、上涂下抹,把一辆破车描雜更破。

怎么还不报废。妻子咕哝了一句。

才坐上车不久,车上熙熙攘攘地拥挤起来,好像这些人一子从地肚子里钻出来?各种坐站的人、篮子挤成一团。妻子又开口了,喂,喂,看好你的篮子,别老蹭我的裤子!看,又蹭了!妻子不理解公共汽车也可以这么混乱。接着妻子又用白净的小手在口鼻前扇了起来。接着又跟我轻声嘆叨起来:

公共汽车上怎么可以这样乌烟瘴气。

我一个字不答。还好。她还能够轻声一点,有点自知之明。

一个月前,父亲到城里来买化肥,连这些乌烟瘴气的人的标准还没有达到哩。他生生把一担化肥从城里挑了回去,一头一袋,两袋一百公斤。一百公斤对我来说一点也不抽象,它就是咧牙呲嘴,它就是汗流夹背,它就是一边的肩胛骨压得失去平衡发生的重度倾斜,它就是两只肩膀的肿、脱皮。如果再加上六、七十里的山路,那它就更具体了,小腿不停地发颤、打抖,叫弹三弦,这种颤抖有时还带动全身颤抖。脚掌先是钻心疼,后来脚就发木、发麻,不听使唤,上坡控制不住地滑、倒退;而下坡时却是扼制不了的冲刺,不顾一1切地冲进绿杀杀的刺蓬,或者老去S登悬崖边的毛土。它就是十天二十天后的脚疼、肩疼、腰疼。这些还不算,还有这样那样的尴尬和无奈,有时还有点意外,譬如说崴着脚闪着腰等等。这些还不算,还有一些更加难受、难堪、难耐、难述的感受,我想啊想啊,始终没有想起来,这是我曾经亲历过的啊!原来是我忘记了!

那些难捱的细节我竟然忘记了,那些我一辈子都应该记住的东西我竟然忘记了!我坐在座位上的身体不禁发起抖来,是羞愧?是自责?还是被清福享昏了头?

父亲每次进城来买化肥都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就走了。头天来,送给点家乡的土特产,然后我说你这次上来就多住几天吧!父亲这就会说,这哪能呢,家里脱不开身哩。你娘想你们,让我来看看你们,顺便带给你们点你娘晾的干薯、干瓜片儿。明儿我一大清早就得走哩。然后,在夜晚上床之前他又会说:

明天一大清早我就走哩,你们不要起来送。

我说:这哪成哩!再忙,我还不能送你。

父亲就又会说:这县城,你还没出世我就逛熟了哩!还要你送,耽误了课程有你瞧!

父亲这话咕哝了二十来年了。二十年前,我还读小学时父亲就跟我咕败过,你不好好学,跟我去做甚?耽误了课程有你瞧!二十年后,听到父亲这样说,仍旧知道是做父亲的不高兴了,再说,父亲就会开骂。

父亲是把扁担和绳子放到了卖化肥的老板家,才上我的住所来的,这样就少给我添些麻烦,父亲就可以心安理得做他自己安排好了的事情。这样竟然一晃/V、九年过去。其间我也曾问过父亲,今年的化肥买了没有?父亲就会把眼睛看着屋顶或是看着地板,或者看着窗外的树木,答:咋不买?买了,请你同学罗阿满捎带回去‘的。罗阿满是我小学时候的很要好的同学。记得小学的同学罗阿满从小生得白白胖胖,与我僵不老的外貌特征相比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由于罗阿满的父亲是村里的头号人物,罗阿满小学毕业,就开上了村里第一台手扶拖拉机。几年后,又换了一台有驾驶室的方向盘拖拉机。一次我在农资公司的门口遇到驾驶着方向盘拖拉机的罗阿满。罗阿满把头从驾驶室里伸出来,头一句就说:现在我们更像是反义词了,一公一农!一土一洋!你有这高的水平你说说,我们这一辈子咋就对得这样工整!和他胡诌了几句,我感谢/他。他说:你感谢我啥?我说:别装穿示了!

他有点急了,烧起头来,说:你不提醒我我还真记不起来?我把他替我家里拉化肥的事告诉了他,他一拍大腿,脸一皱,深叹了口气,长腔长调地说:哪里是这么一回事哟!我多长时间都不回去一趟,都是在外面给基建队拉沙石,农忙了才回去一趟。你知道那条路那个难走——我还敢回去吗?顿了顿,他的音量放低了说: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吧?你让你父亲给诓了!有一次在毛里坡脚,你父亲挑着两袋化肥,我把车停下,让他上来。他说,前面的山梁子上有家亲戚,他要去喝瓢水。我说那你就把化肥放上来,我先给你捎回去。他说,不啦!有一袋是前面那家亲戚的,还得给他们送过去。我知道他这是不肯坐我的车哩!过去的那点事还梗介着他老人家!

那点事,那点事,又是那点事!

那点事可以说是我惹出来的!

罗阿满原来不是我们一个班的,他是从高年级留到我们班上来的,“我们”指的就是我和罗小娟。罗小娟从一年级开始,一直是我的同学。我和罗阿满在做着种种交易的时候,他妹妹罗小娟却在一旁冷眼看世界罗阿满妹妹的成缋不在我之下,她为什么不给她亲哥哥抄呢?这个问题连闪都没有在我的大脑里闪一下,更不要说是当做问题提出来了。不过那时的罗小娟在小学时不论从哪点儿看都不能算起眼——也许已经起眼了,只不过是我们体内的荷尔蒙还没有开始分泌,弓丨不起我们的注意。所以,同学们都叫她罗手娟。我肯定也是其中的一员,我觉得很有意思:一个花骨朵样的人儿是张手绢片。有的同学还觉得不尽兴,从衣服袋子里掏出手绢来,用两手指拎着上方两角,冲着它直呼:罗手绢、罗手绢。同学们不厌其烦地高呼小叫,手里拎着手绢,抖得那个慌,舞得那个激,眼里却始终睨着罗小娟,觉得无比开心。

但是,可事物都会有一个结果。小学时的花骨朵罗小娟,已经在中学的校园里舒舒展展开放了。对于过去的往事,我不失时机地对罗小娟说,对于过去的往事,真的是不堪回首啊!沉默了一会,这种沉默主要表达我的忏悔是有诚意的,表达出我的苦痛完完全全出自于我的内心。我又接着说,对于要把手绢事件的全部责任让我一个人承担,那,的确是惨重了点。我的声音放得极低,这样才能表达出我不是在推卸,而是在请求。鲜花一样圣洁的罗小娟发话了,她撇了撇两片桃红的嘴唇,说:你不承担,难道要我一个个去找他们?我说:不用,不用,当然不用!我还想跟她说,一切的一切就让我来承担吧!我觉得我的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何其悲壮啊!说这话时,我的鼻子一酸一酸的,我想我是被我的壮语打动了。但是,我还没有说出口,她就扭动着腰肢走了。我觉得她是拥着一身的婀娜骄傲地走的。

只要有机会我就向罗小娟发誓,我要把手绢事件的责任全部承担下来。我还想向罗小娟说些更加露骨、更加信誓旦旦的话,但她一转身就走了。我不得不承认,罗小娟连离开的姿势都一样迷人,即使她的身影消失了,看不见了,她的余香还在空气里上上下下钻来钻去,像要寻找某个出口。我想既然看不见了怎么还能感觉到这种浓烈的余香,莫不是她的花枝早在我的心脾间找到了沃土?

还在我径自浇灌着我心脾间的花枝,指望它越来越肥沃、粗壮,能绽幵出无数朵鲜活牡丹的时候,有人把我跟罗小娟发生的这点事捅到了她父亲那里。我培植花枝的事不得不转入地下。又有人把这点事告诉了班主任,我据理力争,我对班主任说,人家一个女孩子,大老远来读书,路上还不许我照顾着点?班主任只好允许我周末跟她接触。但是,好景不长,我最终被取消了这种资格。她父亲先到我家里,对我父亲说:你儿子是什么?僵不老,左长右长撑不开腰;我女儿是什么?是牡丹花,一天展一花瓣,走一路摇下一路瓣瓣儿。我父亲说,女大十八变,你女儿不到十八就开变,变得早;我家黑儿要到十九才伸腰,男娃开腰开得迟。

她父亲冷冷地一笑:啥?你多大点儿?!能撑得开多长的腰?

一句话,罗小娟的父亲拉长了声调说,多大的水养多大的鱼。

你们这种家当只能养只虾!

父亲一直就咽不下这口气。从那天起就没有买过罗家的账!

我也暗暗下力,指望能哪天来个奇迹,连做梦都希望能梦见从悬崖和高楼往下跳,认为这样就能长高。但是,不管怎样下力,我还是没有逃过罗小绢父亲那句话,我最终也没有逃过僵不老的命运。

即使在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有了应验:?我们家的确只能养只虾。罗小娟这条鱼尽管和我考取同一所师范大学,但是,在分工上她那有能耐的父亲花了功夫,一次性就分配到县政府做行政,顺理成章地,几年后嫁给一个副县长,成就了自己成为鱼的伟业。.

看起来有些事情,不服不行!

这样高高低低地想着,车也就开出了十多公里。半路上有上有下,这时,车厢内稍微松散下来,稍稍平静下来。这时候妻子的心情才算开朗了些,脸上也就阴转晴。

乘了公共汽车,就要坐小马车了。这时太阳渐渐当顶,热辣辣的阳光照在灰白的小路和土地上,反射回来,直感到一股热气从腿裤那儿往上窜,汗珠子就像毛毛虫在衬衣里蠕动。左右看看,不见小马车的踪影。我们只好沿着窄窄的坡路走了一小程,找到了几棵高大繁茂的桉树。此时妻子已是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水把刘海粘成—绺一绺的。妻说:还好,把儿子放给老妈,不然今天非遭罪不可!

上次,就是在这几棵桉树下,一簇浓阴罩在父亲的脊背上。父亲正在歇气,我满野的奔跑,误了不少路,从城里追到这个生长着几棵桉树的路口,才终于看到了父亲。父亲斜倚在桉树形成的大团浓阴里,破裂了一边的草帽罩在脸上。父亲显然是困极了,桶粗的桉树朝天钻去,他睡的很熟,整个身体就倚靠在这棵水桶粗的桉树上。父亲睡的时间已经很长了,补着补肩的绿涤卡的衣服的脊背上,大片的汗溃延伸得很开,汗汁边缘已经透干翻白。父亲的一只腿蜷着,另一只腿很舒坦地伸直着。而两袋化肥像两头猪,伏在父亲的臀旁。父亲终于被我逮住了!

自从罗阿满告诉了我父亲买彳七肥的事情后,我就想把这个事情弄明白。在一次父亲上城带给我母亲为我准备的土瓜、油鸡枞后,在父亲告诉我第二天早晨不用我送后,我一晚上没有睡着,我一晚上都在琢磨父亲买化肥这件事:是我真的无奈、无能?还是我真麻木得如1同一个白痴?我越来越感觉到我是一个又冷又硬的家伙。

我一宿者[5在谛听自己渺若天赖的心音;遥望父亲缈不可及的苦苦的福址。

配合我神思渺想的折磨的是父亲的一声骇过一声的咳嗽。父亲的咳嗽从另一间屋子传来,像从另一世界传来。而那堵在夜里形同虚设的墙,竟似冥界一样黑冷。

在天亮之前我竟昏昏然打起盹来,似乎没有听到父亲的一点响动。等我被学校起床的铃声吵醒后,父亲早已人走楼空。

我父亲父亲地喊,卧室里没有,客厅里没有,卫生间里也没有。我推开了铁冷的栅门,朝空旷而充满黑暗的走廊里又喊:父亲!父亲!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啊!一股寒气从下面的过道里反涌上来,我觉得我的身体比这股寒流还阴冷。我拽了一件外衣往大门外奔,按捺了很长时间的情绪一下奔涌起来,似掀开我的肉体的覆盖,喷涌进这满是黑冷的街道。我朝着街道冷冷的荧光灯包围着的靛蓝的寒意,继续尖利地喊:父亲!父亲!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你把我拋在这满是霓虹灯的城里受罪来了!你把那么多你的福址,一次又一次地往我屋里送,父亲,你的幸福在我这里,我的幸福又在哪里呢?谁知道呢!我不过是一只虾,你把我养在家乡的水塘里,我也许会找到我幸福的地址呢!

这些装在我心里的话,装了多少年了!

可是,我为什么喊不出来,是什么堵住了我的嘴!

寒流从我身旁荡涤而过,似要把我身上的最后一点暖意也荡涤尽,却不知这种荡涤减少了我失落的痛苦。

我满街道找,这种时候,整个县城还没有一家店铺开门,除了几家彻夜亮着昏黄灯光的旅店。我要到哪里去找呢?我转遍了几家卖化肥的大小店铺,里面连一点灯光都没有。

一直绕到太阳出,也不见父亲的踪迹,我想父亲已经上路,我得去追到他。当时我觉得,找到父亲就能找到比父亲还要多的东西。

当我找到父亲时,我空落落的情绪开始有了一点甚似一点的填充物。我的心境开始充实起来。父亲正在几棵桉树的荫庇下乘凉,由于起得早,或者是由于年老体力的衰退,父亲已经不可竭制地进入了梦乡。父亲昏迷状的睡眠进入得很深,好像多少年都没有过的酣沉。父亲背靠着水桶粗细的桉树,拉着很深的呼吸,罩在面部的塌了一边的草帽,均匀地起落。而和父亲深沉的睡眠形成对照的是,树阴外的路面却是另一幅景象,那些晒得几乎就要爆裂的石子,在白皙的阳光里知知唧唧地叫。

我以为这种深沉的睡眠需要很长时间,正在这时,父亲竟猛然醒来,手大幅度地抡了一圈,像要抓取什么失去的东西。直到父亲的手按在了化上,又用那双长满茧子的手急促地在化肥上来回抚摸,证实了的确是属于自己的化肥,父亲几乎发痉的身体才开始松她下来。之后,父亲才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父亲一看到我,显得有些狼狈,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你来搞什么?!大白天的,不在学校上课,到处瞎逛什么!父亲说。父亲觉得我戳穿了他昨晚按惯例撒的谎,脸上挂不住。你不在学校好好上课,以后有你好瞧的!

父亲边说边系起了挑绳,把塌裂了一边的草帽按在头上,径自一个人走了,把我撇在树阴里。

是啊!我来干什么呢?我不上课来这里干什么呢!因为,上课,更像是我该干的事;把化肥挑回去,这是父亲该干的事。这好像就是逻辑,这就是命的逻辑!

我和妻子傍晚才回到家。妻子累得不行,躺在家里唯一的一个靠背椅上就再不动弹。我问母亲,父亲到什么地方去了。母亲说,他还能到哪里去!还不是到田地里去了呗。给妻子倒了盆烫脚的热水,借着太阳彳f将落山的光线,我来到了野外。

家乡落坐在一个盆地的高地上,背倚山峦,面朝盆地,盆地里的田野一派葱茏,充满生机。在田野的边缘还隐约看见一线湖水,湖水里跳荡着夕照的波粼。四周的群山好像一齐静默下来,等候着一天消逝时的神圣光临。在田野中要找到父亲,几乎要绕过整个田野。这就是父亲每次到田间地头看的路径。每次,父亲都要绕一大圈,因为在田野的几处边缘地带,有父亲曾经种植过的田地。那些田地扯系着父亲的心,那是一些父亲曾经精耕细作过的田地,汗水,心血,半辈子的光阴,就磨泡进这几块不算太大的田地里!

父亲总是这样,每一次把他的责任田重新分给别的农户,父亲都会痛不疾首,一连沉默寡言几天,脸色婚黄,气血不足,或者卧床不起。在我看来,没有一种打击比这种打击更沉重的了。

让我们一起来看看父亲是怎样经营新分的土地吧!父亲先是把铁一样僵硬的泥土深翻起来,那阵势我见过,那些黑黑的大如斗的土垡,齐刷刷站满了田,像一些久睡的灵魂突然起立,像一些棱角分明的士兵。然后,父亲开始把这些大过斗的土垡,像垒一个造型和雕塑一样一个又一个地用手码起,在夏天炎热的日子里,这些高高矗立的塔一样的造型,每一个面都受到了充分的炙烤,每一团土垡都被烤得吱吱尖叫。垒完土垡后,露出了一块平整的地坪,这块地坪也要经受数天的暴烤。之后,父亲再把沤熟了的猪粪,从厩里除出,一担担进田地,均匀铺开,垫底。再把那些暴裂开的土垡从塔上撤下,展匀。一些土垡仍硬如铁,父亲就用泥刀一团团切碎,然后,在切碎了的田土里铺就一层猪粪。就这样,父亲每年都要掏空两大厩猪肥。

父亲一直认为,这些田土是在化学肥料里浸泡的时间太久了,就像上了大烟瘾,要改良,得首先把这些迷醉得太深的田土从化学肥料里拯救出来,但这是一个似乎非常漫长的过程。父亲规划了五次,五次都险些就要完成,五次都却泡了汤。每次都是由于社里重新调整土地而不了了

正像瘾君子上了大烟瘾一样,要解除庄稼对化学肥料的依赖谈何容易。庄稼都被化学肥料宠坏了,脾气也比以前大多了,经常发些莫明其妙的脾气。以至于到了后来跟父亲抬起杠来,不施化肥就不生长,慢慢的长,懒洋洋的长,看着周围疯长的庄稼悠哉游哉,周围的庄稼们越长得快它心里就越解恨,越乐,越开心。父亲甚至已经听到了这些抬杠的庄稼哼起的得意的听不懂的曲子了。眼看着别的庄稼打苞结穗,自己的庄稼却连第一个青春期还没有光顾,更重要的是眼看着别的庄稼打苞结籽,把花粉像绣球一个又一个成天往这边抛,这边却像不解风情的枯男石女,继续在童话世界里或婴儿世界里游戈,还显得非常沉溺,大有吃不到一口化肥就一辈子不想婚娶。

父亲说,田土有病了,该给它治治啦,再不治,就会僵死!父亲一次又一次地对着已经和田土越来越疏远的我说。

远远的就看见了父亲,但到了现在,我又不想见到他。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沟通的少还是別的什么原因,我和父亲的交流这些年一直很艰淫。只有在不见的时候我才会想到他,而一旦见了,却常常是相对无语。

走近父亲,父亲没有发现我,他在田里背着一个药箱,正低着头专注地给禾苗打药,我发现我家的农田上的蚜虫,要比别家多。

我说:爹,把箱递过来,我喷一会。

父亲见是我,头一句就是:咋回来了?

我知道父亲问的意思,就是问事都做完了?

我说:州庆放假,我和红梅回来看看。

谁让你抽时间回来哩!隔了一会,父亲又说,不影响工作才能回嘞。顿了顿他又说,回来,我是想让你听听田里的声音哩!什么声音都可以忘记,田里的声音可不能忘记。我常常跟你娘说,多在你耳边唠叨唠叨,兴许你在城里才不孤单。

我接过父亲递过来的药桶说:是呢,爹,我想听着呢!

父亲长叹一口气,没有作答。我打完了两桶药水,父亲似乎憋不住了,说,你都看见了,附近的虫子几乎都涌到我家的田里了,还不是因为我家的苗子脆甜。

我把已剩不多的一点药水喷完。父亲见我走到田埂上,便跟我提起前次我带儿子小伍回来的事。

父亲说:你不能那样下狠心刮他,他皮子嫩,体子又单。淌了那么多鼻血。这次是他不愿回来?

我说:小伍脾性犟,暂时不愿回来罢了。都是他外婆惯的。

父亲硬硬地说:连你都指望着勉强,还指望他?

上次,我带儿子小伍回来,本来是第二天要走,小伍硬要再住一天,我哪里肯答应。父亲就发话了,对我说:小伍肯在,你就不能多住一宿!父亲是很少干涉我的事的,父亲发了话,我当然是没有考虑就住下了。当天下午,除了母亲和妻子收拾厨房,我和父亲、儿子一块来到田地里。整个田野在阳光的炙烤里膨胀开来,我和父亲开始在田里劳作着。这时,一只小鸟飞了过来,落在离田地不远的一条小路上,小伍见了,从田里捡起一个土垡就朝小鸟扔去,见小鸟只是扇了扇翅膀,没飞。小伍又从田里捡起第二个土垡继续扔。我和父亲都停了手里的锄把,呆呆地看着这种场景。我发现父亲的脸色已经泛白,我立时就想起二十多年前父亲的那张脸孔。父亲僵紫的脸孔泛白是很少出现的,所以,我一下就看出这张脸孔几乎就是二十多年前的脸孔。我一步一步地步履维7艮地向小伍走去,我听到了我的呼吸和父亲的呼吸一样又粗又重。小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向那只飞了一次又下落的小鸟展开攻势,手里举起了第五个土垡,我一个箭步跨了上去,迅速夺下小伍手里的土垡,然后,抡起了手臂,响亮地刮了小伍两个耳光。接着我又跑到小路上,把小伍扔出去的、零碎不堪的田土连摞代捧地带了回来,扔进了自家的田里。

二十多年前父亲就这样给我翻过一回白脸。为了一个土垡,下死地给了我两嘴巴。那时鸟太多了,多得把田野和小路都罩得严严实实尽管我知道不能动弄田里的一粒土,但是,邻田还没有一户翻挖,我找不到一个可以扔出手去的垡,我只好趁父亲不注意的时候,取了一块田土,向盖满地面的鸟群扔去,在我刚刚把土垡扔出不久,我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平衡,我的左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击,接着又挨了两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汪地大嚎起来,我觉得太疼了,而眼睛里飞出的大量赤金的苍蝇使我无法看见鸟群和天空。我恐怖得嚎哭起来。等我千嚎一阵,重新睁开眼睛,我看见了父亲撅着高高的屁股,在地上用手掌打扫着什么,我揉着眼睛走上前想把自己的不明的委屈告诉父亲时,我看见了父亲用手掌扫起的是灰尘,而这些灰尘就是我扔出去的土垡炸散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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