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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展

中国都市新生代?台北诗群

作者:栏目编辑2 编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中国都市新生代?台北诗群

 

白灵

白灵,本名庄祖煌,原籍福建惠安,1951 年生于台北万华。美国新泽西州史蒂文斯理工学院硕士,现任台北科技大学副教授、台湾“年度诗选”编委、耕莘青年写作会顾问。《诗的声光》创始人,担任过《草根》诗刊主编及《台湾诗学》季刊五年(1—20 期)主编。诗观有二,其一:笔下三稿纸,胸中十万灯火。其二:诗之于人生,犹如广场之于都市,湖泊之于群山,空白之于国画,足以舒坦拥挤、繁华单调、推拿精神、建筑共鸣。作品曾获中国时报叙事诗首奖、梁实秋文学奖散文首奖、中山文艺奖、国家文艺奖、2011 新诗金典奖等十余种奖项。出版有诗集《后裔》《大黄河》《没有一朵云需要国界》《白灵短诗选》《白灵世纪诗选》《爱与死的间隙》《女人与玻璃的几种关系》《昨日之肉》《五行诗及其手稿》《诗20 首及其档案》等十一种,诗论集《一首诗的诞生》《一首诗的诱惑》《一首诗的玩法》《烟火与喷泉》《桂冠与荆棘》及童诗集两册,散文集三册等。

 



五行诗


(1) 不如歌I

平静的无,不如抓狂的有

坐等升温的露珠,不如卷热而逃的泪水

猛射乱放的箭矢,不如挺出红心的箭靶

养鸽三千,不如老鹰一只

被吻,不如被啄

(2) 钟摆

左滴右答,多么狭小啊这时间的夹角

游入是生,游出是死

滴,精神才黎明,答,肉体已黄昏

滴是过去,答是未来

滴答的隙缝无数个现在排队正穿越

 



淡水河黄昏


从远古

缓缓流进现代

唯有这条河才能打开

台北的话匣子

过海的帆影如何折叠

数百年的风浪

漂泊的子民怎样解开眉头上

妻小的叮咛

岁月的落日霞光

都由流云运来

又被河水押走

接着才是

全台北的高楼一幢幢

跃入河心

洗亮了

芬芳的灯火

唯远远台北的守护山

那端丽的观音

继续庄严着

这世纪渐渐暗下的暮色……

 



春天来台北小住


那时候春天来台北小住

是散步来的,是从城门钻进来的

那时候台北没有铁窗

春天常到每家窗外招手

还帮路旁小草站挺腰杆

叫每朵花刷牙后才打开嘴巴

不能带一点点肮脏

那时候台北没什么大楼

春天不用爬得很高

那时候台北没多少水龙头

春天常到淡水河洗手

那时候清晨是体操的台北

春天出门不必戴口罩

那时候台北没太多引擎

春天不怕噪音吓着

那时候斑马线拦得住车子

春天不怕被风撞倒

那时候,春天不会戴眼镜还看不清标志

不必开车还被按喇叭

不担心倒垃圾还被环保局开罚单

那时候呀春天经常穿迷你裙

大家都看得到,人人都会吹口哨

那时候

那时候春天不睡公园的旅馆

不站安全岛的车站

不蹲花盆的马桶

不坐阳台的电梯

那时候,春天不用爬围墙

不用看自己名字被倒贴铁窗内

不用隔钥匙孔跟孩子招招手

不用透过电视到每家作秀

春天,唉,春天只来台北小住

就走了

她已经是老太婆了,一直是小脚步走路

她说,走得再慢点,怕被垃圾山压倒

春天,这老古董,真是一点进步也没有

 



金门高粱


只有炮火蒸馏过的酒

特别清醒

每一滴都会让你的舌尖

舔到刺刀

入了喉,画作一行惊人的火

烫进了历史的胃袋

有谁的脖子和耳根

不纷纷升起

金门的辉煌

和悲凉

整片台湾海峡唯这座岛

配做肚脐眼

半世纪的骇浪惊涛

都装在里头

要几瓶酒才倒得光

始终倒不出来的是岁月吧

从空酒瓶口望进去

望远镜中

却是没有一条船穿得透的

茫茫浓雾

那就趁半醉半醒

双手朝两头一推

把海峡两岸都推到

千年之外

但此时你却醒在

酒瓶堆上

揉揉眼睛说:

“天呀,这里种下的炮弹

竟比长出的高粱还多”

 



夜宿金瓜石


谁何曾瞥见夜

及无数的手掏空后

一只瓜惑魅之身影?

连牛顿也计算不出

用铁锹制造天籁的

几何结构吧?

传奇和地图如何量测

满山茔冢和一地火金姑

不眠的集体潜意识?

深入地心的矿坑啊

如伸进上帝之眼

有七百亿光年那么遥远

连虫声也把这只瓜叫空了

仍有多少双不阖之目

如睁开的新月

一秒又一秒,割裂着窗框

也享受着,仿佛

爱被地球搓揉的小草

注:总面积不到五平方公里的金瓜石,据闻地下纵横交错

的坑道长达六、七百公里。

 



大戈壁


──敦煌旅次

一张由你经文写就的

毯子

自你脚前像天边

抖去

看不懂经文的一粒沙

在其中翻滚

滚向

顿悟

地平在线

果然

滚出一轮

落日

但我佛,这是

经书的哪一页

天地间仅剩你、我

二字

落日与我

面对面

身高等长

中间坐着好大的

飞,因此不如不飞

动,因此不如不动

骆驼草和小石子啊

那不言不语

即将溶去的落日

就是我啊

侧身于你们之间

体会冷成一句经文的

荒凉

 



慰安妇自愿说


森林自愿着火

好让闪电抽亮它的鞭子

房子自动摇晃

方便地牛打哈欠

肉体自己打开伤口

因为子弹要路过

头颅有机会掉落

全因武士刀锐利的仁慈

所有的番薯都剥光了自己

躺满岛上,说:

“来吧,历史,踩烂我

让我好好地爱你们的脚迹!”

注:数千妇女于台湾日据时期被迫或被诱往南洋慰劳日

军,从事性服役,未死返家者十不及一。竟有人等乃自

愿前往,舆论哗然。以诗记之。

 



秋芒


谁能比芒花更深入秋天

也只有风,坐得住芒花抬的

软轿子,几秒钟

就抬过了九座山丘

仍有一条小径不信邪

坚持蜿蜿蜒蜒去看看

没多远,就爬入

一阵狗吠声中

你撑起一把紫色伞

邀我一起去搭乘

但没有雨,就以之抵挡

这秋天的重量吧

我们站在伞下

以伞尖抵着天空

画出一条

一条淡紫的天色

碎裂的秋天一小块

一小块地掉在伞面上

不久就掉满了

山谷的黄昏

但芒花也不能比我们

更深入秋天,那一夜

紫色伞是我们的飞行器

不久,就飞成夜的一部分

 

饮茶小集(七帖)

(1) 偎

落日偎近一座湖泊

低声问:

泡茶吗?

(2) 唇

叶片

唇一样准备好了

想对另一张热呼呼的

唇口说

泡我

(3) 手

但有一根嫩芽

错过好几十只采茶姑娘的手

仍在她们身后喊

采我采我

第二天它就老了

(4) 沉

叶片沉下杯底

水说:

你真复杂

叶片又浮上水面,说

你是物理

怎么懂,我的化学

(5) 脱

灵魂脱壳后

飘到空中,回身

对逐渐冰冷的肉体

附耳低语:

谢谢,你为我们的人生

泡了一壶好茶

(6) 腾

太阳以光

写了一封email

给九大行星:

在我短暂的一生中

总算为我们的银河

腾出地球

这一盏茶的时间

(7) 真

到黄昏时

自己能不能靠近自己

说:这一天

真是隽永

 

中国都市新生代?台北诗群

 





陈义芝

陈义芝,1953 年生于台湾花莲,祖籍四川忠县。台湾师范大学毕业,香港新亚研究所文学硕士,高雄师大中国文学博士。1972 年开始创作,以现代诗及散文为主。曾获教育部文艺创作奖、时报文学奖新诗推荐奖、中山文艺奖、荣后基金会台湾诗人奖等。



宵禁九行



十万个门关着,无妨

只要有一户开着

十万个窗关着,无妨

只要有一扇开着

十万个人都陌生又何妨

只要有一人熟识,就像

十万盏灯都灭掉

这世上仍有你

独自在我心头亮着

(1997)



霪雨


檐滴在墙外告急

仿佛齿啮的

紧咬不放的

钟摆,在邻房

不规律而狂放

而腼腆而震动

肉色的席梦思

吱咯作响

我揣想入夜电梯

那光头的欧陆男子

与和服女郎

细雪的东洋腔吐哺

洁白的牙贝

夜半苏醒一串没来由的

叫春声,发着汗水光

被墙阻挡而无法

完全阻挡

一种间歇的

繁殖的韵律

断续进行,清晨

确实有人在垂直耕种

仿佛为远古的

春之祭礼在异国

港湾的旅店

夜的霪雨

(2010)



虚舟


──苏轼展演

那晚苏轼来到台北

灯光亮起,寒食刚过

他扎了头巾挂了髯口,用皮黄腔唱道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仿佛一幢小屋正在江边浮沉

一只破灶因潮湿的芦柴冒烟

一口锅干干地吊挂梁上已好几天

仰看淋湿了羽毛的

乌鸦啊

片片死灰

我从幕后走上他的舞台

却见一撑伞女子手持书卷

与临皋亭那沧桑的诗人倏地擦肩

她不免愕然停步,回眸

眼前不是羽衣蹁跹的孤鹤是谁

眼前,如在梦中

仿佛自梦中撑伞行来的女子

转向西湖的山水行去

人影杂踏,消失

剩一湖潋滟一山空蒙,而月光

坐定诗人中秋那张书桌

以蜜柑酒传呼我

这时南管幽怨

有人出场弹唱起琵琶

剧场布幕的夕光映照孟昶的宫闱

摩诃池倾斜了,疏星倒映

试问夜如何?

冰肌玉骨自清凉,他说

原是少年时的记忆

这时二胡将一曲阳关拉成飞雪

拉到燕子楼空佳人不在

兄弟的梦回,亡妻的梦断

堂妹的梦迷,朝云的梦碎

琴音悠不绝,不绝地响

天地如霜

白露横江

清风也是一匹拉开的戏幕

一须生一巾生泛舟于赤壁

时序入秋我聆听,他们唏嘘辩诘

人生的变与不变

千年的水光以动画重现

无数的年月逝去了。他知道

我在看他你在看他,我们都在看他

看时间这面巨大的墙,风雨

留下水痕一道道

有人在激湍,有人在危崖

有人仰望山顶的亭宇正在途中

时间是一座魔幻剧场

“有什么歇不得处?”他从远方来

心念一转,挂钩之鱼即得解脱

彩排时正当这一幕导演喊停

和舞台总监比画着,和音乐总监商量着

距离远我听不真切,仿佛是说

“苏轼最后的字要题在哪里?”

是在琼州海峡的波涛里?

是在中原望的山色里?还是

长江溽暑沉沉丹药味的船舱中

当他来到镇江金山寺,面目清癯

雨后的明月像虚舟漂行

卸下槁木般的身体

他,凭一幅画像引领灵魂飞翔

黄州惠州儋州六个淋漓的字

烛照心头

更被书家写在一幅巨大的墙上

而瘴毒在胃中闷胀,堵住了

他最后要说的话

“不料万里生还,却将后事相托……”

灯光亮起,霜降

耳边有女子清亮的

播音:一蓑烟雨

艺文FUN 轻松

(2013)



未完


之1

江畔何人初见月

漂流的江南人带走漂泊的江北人

江月何年初照人

不安的海岛人迎接不归的海峡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无名的天下人呼喊未名的天涯人

江月年年只相似

相思的中国人等待相忘的台湾人

之2

不知江月待何人

漂泊的江北人变身漂流的江南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不归的海峡人变身不安的海岛人

白云一片去悠悠

未名的天涯人变身无名的天下人

青枫浦上不胜愁

相思的中国人变身相忘的台湾人

(2002)



秋天的故事


我错过我爱的女人,在秋天……

金色阳光斜照她一双漂亮的手

我惊觉秋天树杈的迷离,光下滑

斜照她修长的腿

我像光,水一样又长又斜的光

穿越她纤巧的足踝,优美的肩胛线

她走动的裙风里再没有其他

许多错过就真错过……

错过去想一张并不怎么妆扮的脸

错过去想究竟我们谈过什么

或许只是汗毛的呼吸,秋光蒙蒙的记忆

其实什么话都没说……

她没给我的东西还真不少

譬如唇的温度,乳房的大小

真实的骨架,还有

最最要命的是

她从不给我讲一句话的时间

不给我面对面看一分钟的时间

她消失在秋天,我们恋爱很久

又分手很久……

(2006)



住在衣服里的女人


我渴望你覆盖,风一般轻轻压着我

以你细致的皮肤如贴身的夜衣

或仿佛就是我自己的皮肤

牛仔裤是流行的白话,写着诗一般腾跃的短句

开叉裙有古典的文法,铭刻了长篇的祈祷词

春天一呼喊,你丝质的衬衫就秀出两朵

粉色的花苞给如梦的人生看

然而我知道,真实的秘密总隐藏在身体的橱窗里

“打开看看吧!”你含笑的眼神时常这样暗示我

为一颗鲜红的果子而羞涩

千百个橱窗中我看到你眩人心神的笑仿佛未笑

宽松衣摆下摇荡一奥秘的天体

蹙眉思考如圣经纸印的字典

多像一只远遁人烟之外却爱恋着人世的狐

你岂是我遗失的那根肋骨

或者我应是黏附你身的一块肉

降谪于床笫,化身成一条天谴的蛇

我渴望穿你,当披肩滑落势如闪电

围裙像黄金的谷仓微妙摆动

空气在摩擦,日光在接吻

我渴望套头的圆领衫埋入你胸脯,陷身桃花源

放弃棉纱纤维的研究自是日

我专攻身体的诱惑,例如纽扣松脱拉链滑雪

分分秒秒念着521 521……的传讯密码

自是日你深潜我梦中撑开一把抵挡热雨的伞

沿足踝的曲线向北方,你是我望中帘幕半遮的门

我深信你打开的皮包永远藏有我

一堆亲昵而俚俗的话

(1996)



川行即事(10 选2)


之4 麻辣小面

初听“咋的”

耳中一麻

继而“啥子”来“啥子”去

一下子就把心炒热了

她自称“被耽搁的一代”

年岁与我相仿,看去却老很多

讲起抄家下放的经验

三言两语能辣出人的泪

天刚亮就在炉子上烫面

土陶碗实实的土

而花椒确是正宗的麻

胡椒,正宗的辣

卖五角钱一碗

我希哩忽噜趁热吞下

像长江一般久长的麻辣面哟

吞下历史的龙蛇文化的水怪

将我心扯紧

不教痛,但教堵住胸口

说不出一句话

(1988)

之10 待决的课题

飞机离地向南

上升的速度压住我上涌的气血

江山信美而不能为家

田园广大仍有许多待决的课题

回首半月

行走在中国古老的土地

故乡的人事因注入了异乡的心情

乃像癣疥一样令人痛痒

不敢深抓

又不得不抓

半月来逆顺长江很难说依依

偏像咬牙吞下一个无汁的柑橘

那不易剥净的黄皮

教人鲠喉的筋络

带一点药味的苦

一点午夜磨牙的酸

填到嘴里

都咽进肚里

飞机继续爬高

穿破云层……

(1988)

 

中国都市新生代?台北诗群





陈育虹

陈育虹,文藻外语学院英文系毕业。祖籍广东南海,生于台湾高雄市。寄旅加拿大多年后,现定居台北。出版诗集:《之间》(洪范2011)、《魅》(宝瓶2007)、《索隐》(宝瓶2004)、《河流进你深层静脉》(宝瓶 2002)等六本;散文《2010尔雅日记 365°斜角》(尔雅2011);翻译:玛格丽特·艾特伍诗选《吞火》(宝瓶2015)、凯洛·安·达菲诗集《痴迷》(宝瓶2010)、马修·李卡德《雪之堡》(天下2009)。日译诗集《我告诉过你》于2011 由日本思潮社出版。曾获2004《台湾诗选》(年度诗奖)、2007 中国文艺协会(文艺奖章);入选2008 九歌台湾文学三十年菁英选《新诗30 家》;代表台湾参加2014 尼加拉瓜诗歌节。



如果…爱…危楼



如果我们的爱叠架在一栋

危楼里

如果连年梅雨留下整爿

犯黄的历史壁画

如果白蚁沿着柱角五世其昌

而蚊蝇绕梁三尺

如果门窗失锁,推销员

街猫及好奇的邻人随意出入

如果水槽堵塞

电灯电脑永远短路

如果夏天酷暑冬季严寒

热带鱼慌得跳离玻璃缸而

屋顶撑不住两积雪

如果眠床失去弹性如更年期后

凹陷的脸颊

而我们每个动作都必然

引发断层地震

我们

还可能继续(制造)

爱嘛



霓虹灯


这些夜开的花

太阳一落就陆续招展

在每一块丰腴或待垦的

黑土地上

盘根,蔓延

如此千面而眩眼

这些夜开的花

用所有可能的瑰丽姿色

取悦夜,诱引

夜行的螟蛾

粉香混合了醇烈的汁液

在子房与子房间传递

夜开的花交错繁殖

就把星星月亮全部捻熄吧

不要误导螟蛾的方向

四季的多年生的

每一朵夜开的花都不愿

凋谢

太阳一落

就在欲望的枝头灿放

在十字路口

———给希薇亚·普拉斯

拉撒若夫人,这是一个忙碌的

十字路口

对街刚洗完泡沫浴的丰田Altis

从加油站黑豹般窜出

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在7-Eleven

买一份苹果,喝可乐

后巷顶楼边间三十平方正五房出国急售

气象预报星期一到星期六

寒流过境

台北。二○○九。一月。

寒流的十字路口

大杯85°C 拿铁,没有加糖

红灯黄灯绿灯不断变化其实

没有变化

我想象伦敦最冷的那个冬天

积雪的一月以及随后始终没有融化的

二月,你始终没有跨过

你终究没有跨过这第三个

十字路口

这是第三次,你说

这是怎样的垃圾,每十年得销毁一次

第三次,你终究销毁了自己

路人甲路人乙慢跑的狗的拎一塑胶袋

蟹壳黄的抽淤的向左向右穿越斑马线

妇人们谈着瞬间嫩白精华液和台新玫瑰卡

啊拉撒若夫人,我向你叨絮这些

在这十字路口

金发银耳环的少年,对着手机

自拍的小女孩以及相互叫嚣的老夫妻

那些提着笔记电脑的,送瓦斯桶的

散发坐月子中心传单的

回收旧书玻璃瓶的,他们向左向右

没有迟疑

拉撒若夫人,事隔多年我想问你

(现在你必然是一个智者了)

一块肥皂

一个结婚戒

一粒镶蛀牙的金子

果真没有价值没有丝毫价值吗

超载的公车箱漆着罂粟红广告:

万安生命———给珍爱的人最好的告别式

我只想问:保持不动很容易吗

街角的小学敲响下课钟悠悠荡荡

二手服饰店里死去的

Pavarotti 尽兴唱着今夜星光灿烂

我必须走了,向左向右回家不回家

啊拉撒若夫人,最好的告别式

从爱开始到春天结束,你的精灵

悠悠荡荡

在我的十字路口

小镇

每个小镇都有自己的

面包店与药局

都有银楼、服饰行

戏院和安亲班

都有拖吊车与十字路

每个小镇都有自己的铁轨

与死巷,寺庙和礼拜堂

都有自己的老人

猫、狗与槟榔西施

(他们静静留守)

燕八哥披着黑衣啄食

拉长的影子

小镇有自己的七里香与

棘藜,墙与桥

清晨与黄昏

有自己的爱、欲望

与疼痛



地图


我只记得险险的陡降坡(那白鹭鸶的河床) 蛇目

蝶独自吸吮着夕阳(那漂流的水笔仔) 两片云在

对流层等待溶化,被溶化

水笔仔倾身说着说着

(我只记得穿过仰德大道有雨声街穿过雨声是忠

诚路是大度路你说之后关渡关渡大桥在左那小小

的渡口不要停一直走我等你) 水笔仔说整座城

都是红灯和双黄线都是(险险的) 三岔路和隐忧

(我只记得我说,唉那么) 到了渡口会不会只看

到谁的背影(那么更远还有归处吗)

穿过红树林是外竿秦林是清水街红毛港(你说一

直走我等你) 我必须尽快(唉你的声___________音我最后的

地图) 隔着桥夜晚就要走来我只想一直走

(我想和你一起) 去看海



无调性


———给C

连窗也无法忍受这雨

Philip Glass 的极限

乌臼叶落,同样无调性

这时蟋蟀的呼唤比任何一首杜甫都忧郁

蝉唱完所有的歌,四周寂静

五更草的寂静

猫的喧闹小石子般扔进来

一颗颗全音符

梦,Sotto voce,停留三拍,记忆在窗外扑翅

我说猫请不要再用你欲望的舌尖弹奏

那样的颤音像飞蛾

晕眩着,下滑



关于二月十四的天气……


我写下关于雾像一只猫

关于风的分身术

西北风七级我们必须安抚的记忆

关于雨的飞蛾流窜

因为贴近了冷气团

海洋思考着星座与潮位

浪向四十五度周期六点二秒

浪高三尺救生艇从甲板滑落

未及交代什么

干潮满潮干潮满潮潮浪踮着脚

在悬荡的绳索奔跑

一尾抹香鲸潜回海底

潜入我们一匹薄光的午后

此刻累积雨量九十毫米

潮浪席卷的沙滩有苍鹭来回寻找

过中天的紫绣球

云还在永冻层我写下

关于雾的嚅嗫梦呓经奉声在耳边

关于海的狂草

不停写着又哗哗撕掉



蜻蜓赋格曲


遁走,追逐

平举翅膀

在湍流的五线谱

他们练习

双声部

赋格

高五度低四度

孤单的旋律顺势上下

并行,婉转对位

成圆弧

主体与插入句

应答

互属

自在进出

这密接叠置的技巧啊

世界缩小又扩大

张力与高潮

反复呈现

发展,再现

缓缓停栖在一千颗

水珠的光影

一千个世界

马赛克拼图般

不再容许

分析



中断


parenthesis:括号,附加语,插曲,间歇,中断

日子空

手空

眼前无人

屋子原是空(透天的

) 心也空

夜里山里梦里青蛙喊着过来过(来过来过来过

我说如果隔着只是唉隔着如果

只一匹蓝绸布我们) 翻腾的海

夜里山里梦里

起雾跟谁说跟谁说这雷声沉重

失重失色铅灰的声音

最远可传到哪里这样的(空

的泛音) 指涉

你在哪里暗暝暗暗的雷声

响着不可说不可说

) 你在哪

(因为温度湿度因为不随意

起伏摩擦觉受的黑色

能量恒星燃烧爆(炸) 崩溃

记忆溅了满床过来过来过来啊空空的喊

重叠着) 那样伸缩收放连结重叠

你说一样(一样

拉起匆忙的夜油漆未干

明天不来青蛙喊着过了过了过了过了过了

非挥发性这声音昨夜雨(疏

风骤夜里山里梦里

梦有一千只手挑动一千种山的夜的是你) 的手

在) 哪

中国都市新生代?台北诗群




方群

方群,本名林于弘,台北市人,1966 年生,台北市立师范学院语文教育学系毕业,辅仁大学中文研究所硕士,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研究所博士,曾任国小、国中、高职及大专教师近三十年,现任台北教育大学语文与创作学系教授,《台湾诗学学刊》主编。学术专长为语文教学及现当代文学。文学创作以新诗为主,并兼涉散文及传统诗。

1984 年起正式在刊物发表作品,作品曾获:耕莘文学奖、中华文学奖、优秀青年诗人奖、全国学生文学奖、蓝星诗社屈原诗奖、创世纪四十周年诗创作奖、吴浊流文学奖、台湾省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中央日报文学奖、时报文学奖等数十个重要奖项,并入选各种文学选集。著有诗集《进化原理》《文明并发症》《航行,在诗的海域》《纵横福尔摩沙》《海外诗抄》《经与纬的梦想》,论文《台湾新诗分类学》《群星熠熠———台湾当代诗人析论》,另编有《现代新诗读本》《台湾一九六○世代诗人论文集》及《金门诗选》(战争卷、风景卷)等。


城市超人 



我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城市超人

不穿红色内裤也买不起新披风

不在报社上班也不叫克拉克

更不曾在透明的电话亭换过衣服

但我一个礼拜可以加班四十八小时

然后在一个晚上赶四场结婚喜宴

经常在黄线地段违规停车

也敢在红灯边缘穿越马路

我能和三个女友同时约会

先后记住四十六个仇敌的电话号码

更可以忍住七年不升官

却不能一天不说谎

我从不知道自己有超能力

只喜欢假装安分守己

在超人泛滥的现代暴力城市

存在的意义大于公理和正义的广泛联集



欲望街车


欲望的街车即将靠站

搂搂抱抱的男女给对方一个可以离开的主张

廉价的快餐爱情经常消化不良

多盐多脂肪的垃圾热量容易使人发胖

你我相逢在这条寂寞的街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考虑

恋情冷暖和接吻次数的平方有关

沉溺的肉体堆栈着山盟海誓的虚幻梦想

制式化的习惯结局在街头巷尾被影印流传

嗜梦的野兽依然潜伏在寤寐的枕头上

我贴上欲望的符咒随着夜色四处流浪

找寻枯瘦的灵魂,让贫瘠的犬齿继续抽长……



办公室系列


窄裙

就这么局限着

一大步

跨出去的

愿望

生发水

贫瘠的头皮底下

一种萌发的欲望,仍

蠢蠢欲动

回收

今天copy 昨天

明天copy 今天

未来copy 现在

现在copy 过去

来来往往的错误决定

周而复始的———

躺在转角的回收箱里

等待,重生

打卡

把窄窄的自己

塞进制式的现代机器

迅速,判别忠贞

悄悄,烙印身价

名片

烫金的名衔底下

我卑微的名字

被层层交迭的无聊数字

包围



长春藤


不需要沉重厚实的土壤

我们也可以随遇而安

些许的清水和狭窄的瓶罐

就是安身立命的所在

羸弱的隐伏身躯

随着潜意识的觉醒慢慢滋长

卑微的吸收残存的阳光

虔诚摄取蜚短流长的营养

在办公室里,我们

小心翼翼的嘘寒问暖

偷偷扩展势力范围

悄悄伸直庞大的四肢和躯干

学习控制呼吸排泄和喜怒哀乐的技巧

架构一个绿色的乌托邦

和人类分道扬镳



独白:失业手记


不用再看那些讨厌的脸,低着头

做违背良心的事,管它

打卡钟的脚步是快是慢,我

睡觉睡到自然醒,然后

三餐午茶宵夜自己看着办,反正

老板的呼吸干扰不到我疲惫的鼾声,难得的

优雅身躯庞克西门町,假装

年少轻狂也不怕被揍或罚款

梦想:钱多多事少少离家近近近

日出以后,日落依然

不为五斗米折腰,也不为

妻儿的饥寒贫病,赧颜

不理会挤不上的捷运或公交车,坚信

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

绝人之路。在头顶和脚底

存在着某个狭窄的天堂,吊挂

一串串僵硬的腌肉和鱼干,在风中

交迭碰撞……



花格子衬衫


星期二他总爱穿花格子衬衫

横越三条窄窄的巷子

等习惯迟到五分钟以上的接驳公交车,然后

选择中段靠窗的座位

晴天时他习惯换上淡蓝色的轻磅牛仔裤

阴雨天他会提早出门

偶而把头发梳得整齐服帖

一定是有大事降临

空腹时的微笑有些尴尬

(———我知道)

但他还是习惯不吃早餐

髭须上的柳橙果粒和残存嘴角的咖啡渍

总显现他的急迫与匆忙

他习惯走不同的路线回家

晚餐通常在麦当劳维持低调的沉默

经过捷运的回廊时偶而会精神出轨,幻想

自己仍是年少昂扬的轻狂

那是一个坐三望四的中年男子

逡巡在生活和事业的两难抉择

谈过的恋爱不会比未成年的儿子多

失去的理想永远比太太的眼泪少

麦当劳的周日上午

翻开周日的断炊早晨

独自来到麦当劳的二楼窗口

咖啡与汉堡

简单的早餐、午餐和晚餐

茫然的早上、中午与夜晚

行人来来往往

带着昨天的消息和明天的梦想

俄罗斯经济崩溃

北韩试射飞弹

瑞士航空坠机

伊朗即将进攻阿富汗

我舔着黏在汉堡纸上的橘色干酪

眼睛,一片迷蒙

周日的麦当劳上午

时间是没有刻度的手表

啜饮着无限的续杯咖啡

小小的岛国流窜着不可思议的现象

股市积弱不振

废省风云不断

葡式蛋塔横扫消费市场

高中联考即将废除

我吞咽着无味的化学奶精

耳朵,充满叹息

这是一个断炊的周日上午

我在麦当劳二楼的窗口

咖啡、汉堡加上五份喧哗的报纸

相同的早餐、午餐和晚餐

无奈的惊心、伤心与痛心



城市笔记


之一饕餮

天上飞的

地下跑的

水底游的,都

浓缩成烫金菜单上,点点

垂涎欲滴的

之二泡面

极度饥饿的爱情,没有

太多的选择

我脱水的心,需要你

滚烫的抚慰

之三无壳蜗牛

在浓缩的出租公寓里

我们是不会成熟的现代侏儒

坚守童话的完美结局

张望虚幻的美丽天堂

之四枝仔冰

冰封陈年情感的结晶记忆

在焦灼目光的层层拷问下

滴滴,融化……

之五摩天楼

青春是很容易假装幸福的蓝色威而钢

在逐渐加压的中年心脏,抬头

仰望

之六快餐

用心情点餐

用未来付账

恋爱是一种容易麻痹的浪漫套餐

在我们疲惫的瞳孔快速显像



众生


蜘蛛人

在腐败都市的结构接缝,我们

卑微地生存

用苦思酝酿人生成败的经纬线,悄悄

编织着若有似无的曲折梦想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传说了……

王子和公主一直都没醒来

只有几只失眠的飞行甲虫

连夜穿越不停燃烧的殷红蕈状云

在第N 次核战结束之后

散乱的记忆文件再度归零,我们

周而复始地环绕着布满辐射尘的地球

缓缓吐出红色的基因血丝

垂吊着一个不能成形的

待续句

植物人

我们谨慎地攀爬在阳光的边缘

跟着机械的频率呼吸、吐纳

稀薄的叶绿素随着浓稠的血液流转四肢

向光的眼角总有些淡淡的笑容

我们淡绿色的皮肤非常环保

温和的性情不曾介入分配与掠夺

死神与上帝经常穿越我们微薄的躯体

微笑地达成某种共生的秘密协议

紫外线继续穿透着。我们

是一群与世无争的高等藤蔓

依附着日趋腐坏的肉体

无意识的

呼吸、思想,或者渐渐安息……

机器人

在现实社会中不需要繁琐的选择

依据指令执行任务一切直接实惠

调整后的维生套件让我产生冷热

的感情但警示系统已经联机中央

避免流失的理智将影响开机程序

回路的构造可能有些小小的缺陷

我居然尝试着思考这可能是某种

外力植入病毒作祟的防卫作用在

侦测功能启动后造成的短暂接口

失控应该没有如预期的伤害严重

选择机器或被机器选择大雅无伤

人类愚蠢文明的演进仍趋向灭亡

道可道非常道一切无道才是有道

逻辑运转加速导致电力耗竭报废

的芯片终于在沸点之前觉悟生死

狼人

经过多年的模仿与进化,昔日

茹毛饮血的野蛮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在都市丛林中生存必须学习独立行走

信仰上帝,或异端的神

有太多的同类已经牺牲,我们

隐藏的身份不能再次曝光

穿上西装打起领带我们也人模人样

带着喑哑的喉咙快乐地上班下班

总是期待下一个月圆的夜晚

静脉管里汹涌着蠢蠢欲动的变身激素

从阴影的背后跃出轻灵的身影

在你我不设防的空旷胸膛,潜行着

一匹寂寞而高傲的

中国都市新生代?台北诗群




洪淑苓

洪淑苓,台北市人。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研究所博士,现任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教授、中文系合聘教授,开设现代诗选、现代诗学专题、台湾民间文学研讨、饮食文学与文化专题、台湾文学史专题等课程。曾任台大艺文中心主任、台湾文学研究所所长。曾获台湾教育部文艺创作奖、优秀青年诗

人奖、第六届诗歌艺术创作奖。2002、2004、2007 年参与《学院诗人群年度诗选集》出版与朗诵发表会。2006 年至2010 年,担任台大艺文中心主任期间,曾主办历届台大校庆诗歌音乐会、台大杜鹃花诗歌节、台大文学奖等活动。作品多次入选《年度诗选集》,并获美国圣塔芭芭拉加州大学《台湾文学英译丛刊》、韩国《亚细亚文艺》杂志、中国《影响力中国网》《西部》诗刊、福州《海峡望》网站、重庆《长江诗歌》介绍;亦入选《生于六年代—两岸诗选》《银河诗刊—六世代诗选》。著有诗集《合婚》《预约的幸福》《洪淑苓短诗选(中英对照)》《时间之岩》;散文集《深情记事》《傅钟下的歌唱》《扛一棵树回家》《谁宠我,像十七岁的女生》;评论集《现代诗新版图》《20世纪名家大赏:徐志摩》及学术专书《思想的裙角———台湾现代女诗人的自我铭刻与时空书写》《关公的民间造型之研究》等。



城市·庆典与灰烬



为了不曾到来的相逢

我盛装以赴

人们谣传

你爱上他人所以

把整座城市遗留给我

当你离去

庆典才刚刚开始

微笑的气球

呢喃的鸽子

以及盛装的我

都在等待顺势的风向

———我已经疲于逆风飞行

我只想把自己打开

散入灵魂深处的茫然

(在庆典的高峰

没有人发现

女王遗失她的皇冠)

庆典结束以后

这城市将成为废墟

而人们的谣言继续燃烧

(她爱上了别人所以

把整座城市化为灰烬)



木栅捷运线上与女尼对坐


你投下一枚青春的钱币

售票机土给你一张通往东区的度牒

你在高速的车厢内沉思

三秒钟睁开眼对面

灰色的女尼也在闭目养神

秃顶如你初生的童颜

镂空的僧鞋何异你

脚下细带高跟凉鞋

一样纯真

如果有来生

你的眼底映着灰色的影子

水泥大楼快速刷过窗边

SOGO 到了

你和她同时起身

人潮把你们推向同一闸门

你在她背后

看她携着布袋莫入闪烁的霓虹灯

而你皮包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币

没有人会换给你叮当响的青春

你悄悄尾随她,溶入喧闹,车声



西北雨


雨湿了她的衣衫

整条街的窗口

都变成雄性的眼睛

尽情摹塑女体的线条

雨霹雳直下

她开始奔跑

对抗这粗暴的鞭打

奔跑

奔跑

整条街都被撼动

眼睛疼痛了

泪珠也四处窜逃

她奔跑

领着一群雨奔跑

奔跑

奔跑

消失了,她,街角

泪痕斑斑的窗

用那低沉的嗓音

呐喊着

“爱,不要离开我”

猫遇

傍晚,遇到一只

跷家的猫

喵呜喵呜它说

城市的屋顶太高

要垫三层梦

才敢攀爬

它穿着一袭黑大衣

沿着排水沟漫步

寻找星星的倒影

做它的眼睛

哦呜哦呜

即使喉咙沙哑

也要努力唱出猫的恋曲

只是回头看它的

是狗

傍晚,一个正要

回家的女人

走过反光的玻璃窗前

看见许多许多的鱼

都在她的肩膀上

芭蕾



荷花诗抄(十选四)


1

怎样画出风的姿态

只有叫荷花弯腰

荷叶翻折

散在风中

2

怎样写一首荷花诗

只有闭上眼睛

让粉红色的音符

翠绿的香味

在你的掌上跳舞

3

这是多风的午后

云在天空争吵

因为她们照镜子的时候

发现自己变成了

一朵朵爱困的荷花

4

整座荷塘被宁静占领

荷花的心事

被昨夜的月光载走

只留下点点浮萍

(写于台北植物园荷花池畔)



秋荷四帖


1. 叩问

投小石于你的波心

那是时间的叩问

夏的繁华

在蝉的哭泣中消逝

枯黄

是秋荷宿命的

开始

2. 荷叶·杯茶

留给我的

只有半绿的荷叶

焦黄的莲蓬

这是秋的印染

悄悄的

等待收藏

而我杯中的残渍

已是今春最后的碧螺

3. 枯荷

李商隐的恨

从春到秋

你呢

你眼底的

一丛丛枯谢

时间如流水

你,偏想去拦截

4.浮萍

荷塘有鱼

浮萍是它们的代言

荷叶枯折

浮萍是过早滴下的泪

荷花,荷花离去时

势必把秘密都交给了浮萍

秋寒如水

浮萍的翠绿

是一种承诺

(秋日午后写于台北植物园荷花池畔)



秋的咏叹


走在秋的树林

我捡到一片叹息的叶子

它说,幸福总是擦肩而过

五节芒爆发一串串诗句

都市深巷废土堆上

孩童拨弄昨日埋藏的弹珠

仰望流云

一架飞机划破天幕而去

时间原来都是向前的姿态

睡在秋的月光下

我被沁凉的露珠唤醒

它说完美的句点也是幸福

快餐店所见

快餐店的少男

把自己挂在行动电话上

嗯,啊,啦,他啃着

自己的嘴巴

(他点的薯条都凉了)

快餐店的少女

把颜色批在自己身上

绿,紫,灰,是头发

是眼影眼珠是腮红

是可以啃啮的

糖果色指甲

(她点的咖啡都凉了)

他们对坐着

或许是情侣或许也不

他们一起离开

凉掉的薯条和咖啡

仿佛宣示着

这个世界已经提早打烊

烟火宣言

为了美丽的烟火

请熄灯三十秒

看小花蛇直窜夜空

爆破夜的心脏

崩裂了

花叶里的音符在跳跃

金箭银弓飞驰奔走

七彩的喷泉涌动

看小花蛇盘旋夜空

披戴钉满亮片的风

高歌狂舞

这样的夜空我们都看见

那些向左的向右的

还有自以为在中央的

快速路高架桥

请让出我们眼睛底

被分割被扭曲的天空

看无数的小花蛇

踩踏不同的舞步

震动暗夜的鼓声

吐纳多语言的蛇信

奏响新世纪的电波

为了美丽的烟火

那些过度关心的镁光灯

霓虹灯红绿灯探照灯

以及无所事事的路灯

请熄灯三十秒

让美和自由

在没有边际的舞台

尽情演出

(台北忠孝桥下欣赏庆典烟火有感)

中国都市新生代?台北诗群






鸿鸿

鸿鸿,诗人,剧场及电影编导。1964 生于台湾台南,国立艺术学院戏剧系毕业,现在国立台北艺术大学兼任教职。2004 迄今担任台北诗歌节之策展人。曾获吴三连文学奖、2008 年度诗人奖、南瀛文学奖杰出奖。先后为“汉广”“曼陀罗”“现代诗”诗社同仁,并与夏宇、零雨等诗人合创“现在诗”。现主持“黑眼睛文化”及“黑眼睛跨剧团”。近作多反思全球化现象,鼓吹社会革命。更以2008 年创办的《卫生纸+》诗刊,持续号召现实性鲜明的写作路向。出版有诗集《黑暗中的音乐》《在旅行中回忆上一次旅行》《与我无关的东西》《土制炸弹》《女孩马力与壁拔少年》《仁爱路犁田》《暴民之歌》等7种,散文《阿瓜日记──八○年代文青记事》《过气儿童乐园》《晒T 恤》,小说《灰掐》,评论《迈向总体艺术──歌剧革命一世纪》及剧本等多种,并为唐山出版社主编《当代经典剧作译丛》系列书籍。担任过四十余出剧场、歌剧、舞蹈之导演。电影导演作品有《3 橘之恋》《人间喜剧》《空中花园》《穿墙人》及纪录片多部,曾获金马奖最佳原著剧本奖、芝加哥影展国际影评人奖、南特影展最佳导演奖等。


演讲比赛


有人用旗鱼

有人用鲤鱼

有人用熏鲑鱼

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才发现

自己并没有鳃

最糟的是

在一场演讲比赛中

我老想唱歌

怎么办

如果歌让所有的演讲像垃圾

如果所有的演讲让歌像垃圾

买了支鱼叉然后我

到爱琴海度假



流亡


我住在别人家里

呼吸别人的空气

穿别人的衣服

读别人写的书

写别人出的试卷

走别人开的路

别人给我钱花

别人走进来翻我的抽屉

我分享别人的爱

我信仰别人的神

在选举日

我投票给别人

是谁在保护我

是谁在评判我

是谁在我的梦里

用别人的语言清洗我

我就是别人

不然

每个人都是我

在别人的喧哗声中

在别人的垃圾堆里

用分明是别人的脑袋

思索着自己的问题



闻以军退出加萨走廊


洪水退去,我们探头

这苟活的墓园竟成为方舟

从碎裂的镜中,我重认自己的脸孔

用碎裂的酒杯,我纵饮庆祝

以碎裂的膝盖,我跳舞

以折断的笔,我写一本新书

我要用废弃的弹壳

为孩子制作风铃

用出土的监视录影带

剪接成家庭电影

用防空洞礼赞上主

医院取代监牢

用侵略者留下的雷达

迎接飞鸟筑巢

我们要走到长长的海岸线

学习游泳

我们要和对面的敌人

学习分享自由

唯一烦恼的是

将来,我们还能用什么妖魔鬼怪

来吓唬小孩?

*2005 年8 月15 日,以色列军民撤离加萨走廊,结束为期

38 年的侵略屯垦、严酷统治。对巴勒斯坦人而言,虽然约旦河西

岸山河未复,但多年来背负“恐怖分子”恶名的抗暴行动已初尝

甜果。我在返台班机上获悉此讯,数行杜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

闻涕泪满衣裳……”不期然浮上心头。

此诗发表后,据9 月27 日报载,尽管巴勒斯坦已遵守停火

协议,准备和谈,以色列又重新开始对加萨实施连续猛烈空袭轰

炸。



我现在没有地址了


我现在没有地址了

我要去街角战斗

那从未被雪覆盖的街道

现在给履带的压痕占领了

我只有一枝曾经想给你,而已枯萎的花儿

背在背后

我要去街角战斗

我现在没有地址了

每一个白昼都是夜晚

每一个夜晚都是远方

我会在超商的仓库、剧院的乐池、报纸的

分类广告里

书写战帖或情报,袖口沾满

熟睡的口水和蚂蚁

我要在推土机前倒立

我要在屠宰场外唱歌

我要到海关夺取护照和各种钱币

发给那些不认识杜甫、没听过韦瓦第

生命里只有地震和秋天的人

我要给遍体鳞伤的小孩一只流浪狗

我将打扮成花样少女去安慰那些失智老人

我会戴披风站上屋顶给人们带来空幻的希望

写信给我就寄到任何一间麦当劳

我将会去行抢

寄到任何一间银行

我会去用它点燃引信

也许我会藏身旧情人的

楼梯间,听着叉匙叮当

也许我终究会穿过玻璃,请冷漠有礼的年轻人

帮我修理眼镜

但我没有地址了

写上你自己的吧

也许我正在你眼中读着这句诗行

*1944 年,法国作家安德烈·马侯(André Malraux)离开避

居德国占领军的城堡,前往加入地下反抗运动。朋友接到他的

信,上面只提到:我现在没有地址了……



家族合唱


姊姊从衣柜出来时

脸上爬满了蚂蚁

我仍记得她在房间跳舞的样子

所有架上的雕像都望着她目不转睛

我只继续把玩手上的人偶

将折断的手脚再接回去

妈妈终于回家了

洋装上的蝴蝶结飞了起来

我们都活在

爸爸失去的那十个小时记忆里

阳光打穿了久未撕下的日历

我的妹妹是一座城市

我的妹妹就是一座城市

她的手勤快劳动,但脑袋瓜

却极其沮丧

她像便利店一样热心服务

提款机一样选择性善良

也像邮筒张着嘴,吞咽下所有渴望

她对自己如此不满

总想彻底改造一番

但工程时而顾此失彼

像是拼贴了不同的脸

入夜后她特别美

因为那时她特别哀伤

妹妹像城市一样神秘

永远有些地址迷失在巷弄

有些红绿灯故障

有些警察,穿着制服行抢

钢管在酸雨中锈蚀

纪念碑占据广场

妹妹,忘记你的历史

从今天起,我爱上这座城市

爱上她混乱的路标、倔强的死巷

爱上她仅剩的绿地和水塘

爱上无人清扫的狗屎

我们相拥而眠,任垃圾车独自歌唱



百货公司


在不同楼层

应有尽有

你的人生

从婴儿车到轮椅

从时髦的花裙

到过气的西装

骑车的手套不适合厨房

上街的提袋不适合流浪

还好能随时再回来买

打折的尽是些

你不需要的货色

看中的往往尺寸不合

透明的石头改名晶钻

花种陆续灭绝

香水却日新月异

橱窗按时更换

告知你一年四季

还有那些该庆祝、或该悲悼的纪念日

至于没贴上标签的

则根本不必理会

变装请至厕所,这里不谈政治

最后只能改变生活方式

符合商场的设计

待在这里最安全,还有冷气

有时手扶梯坏了

有时老排不到电梯

得拎着大包小包爬上爬下

你会爱上柜台小姐

又忘了在哪一层

她们的笑容看来都那么一致

搓着口袋里的集点贴纸

逛着美食天堂

明明吃饱了还觉得饿

遗失了iPod,遗失了信用卡

遗失了小孩,遗失了身份证件

请速至服务台



天空


──图博记

究竟为了什么

猎人将天空的兀鹰

射了下来

用炼条穿透翅膀

紧紧锁牢

并为伤口涂药

告诉它

会飞是可耻的

做兀鹰是可耻的

吃腐肉是可耻的

不能成为人类

是可耻的

每天教兀鹰

说人的话语

虽然它怎么也学不会

每天喂它

吃麦当劳

让它过上体面的生活

拔它的毛

当帽饰

让它做个有用的生物

必须让它明白

人类的文化

比兀鹰悠久

并且人类拥有

豢养兀鹰的光荣历史

有一天发现

它流下了泪水

便开心地宣称

兀鹰终于学会人类的情感

兀鹰不知道自己

为什么流泪

它只看到

人类用铁做的假鸟

在天空飞

它只知道

锁链关不住它

笼子关不住它

人类赞许的眼神

关不住它

它会回到原属于它的天空

把铁鸟撞得粉碎

从此

兀鹰的历史

不只以风的耳朵书写

以林中的眼睛书写

以积雪下的土壤书写

以生生世世的自然循环书写

更添上全新的一笔

以火焰

中国都市新生代?台北诗群




罗任玲

罗任玲,毕业于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硕士。目前居住于台北近郊海滨。历任《中央日报》“文心艺坊”专刊主编、副刊中心组长,联合报系记者。创作文类以诗、散文为主,兼及论述。其写作主题并不局限于一隅,举凡人性、事理、存在、生死等种种人间与非人间之现象和反省,作者都有兴趣探求。张默曾评其风格:“以犀利的触觉、把各种题材的框框打破、重组,选择一些比较恒久的,耐人低回的,甚至发人深省的酵素,然后以一幅幅新颖的,不同的画面,把那些令人如梦初醒的感觉一起呈现在读者眼前。气氛森冷,风格新异、轻巧地直探事物核心,击袭众生思维。”曾获梁实秋文学奖、耕莘文学奖等奖项。著有诗集《密码》《逆光飞行》,诗·摄影集《一整座海洋的静寂》,散文集《光之留颜》,评论集《台湾现代诗自然美学》等。



昨日的窗帘


被寂静抛出的

夏天清晨六点的海

奥义环抱着

最远最蓝的那一点

默默划去

有心或无蹼的一部分

那是我昨日的窗帘

映着地图上的旅人

水波荡漾时间

光影斜斜

穿过了冬天的回廊

只有雕刻的声音

还留在金色琴弦上

横渡了谁的衣镜

谁春日的废墟

昨夜我沿着河堤走

昨夜我沿着河堤走

遇见一片月亮。三只小船。二只母猪。

哗哗来去的浪潮。

二只母猪在夜里穿着蹄状黑色高跟鞋

友善地对我眨眼摇细细的尾

不在乎虚掷了

那么多那么多

优雅的化妆舞会妈妈桑

仿佛生过许多胎了

一排乳房垂钓着

辉煌的夜的钟乳

摇铃歌唱着通过了宇宙

最后一句来自《灵魂永生》(Seth Speaks : The Eternal

Validity of the Soul )



虚线


忽然就经过了那么多年

细节都已删除

空白里

还有谁谁谁到此一游

遥远而温暖的抵达

水泥廊柱剥落

以烟雾锻造的自鸣钟

仍在催促着

下一个陌生的旅程

朽坏的涂鸦

在暗影中

描绘意志新生的样子

你转身忽然就看见了自己

如铃声轻触于长廊

时间圆弧的把手

缓慢转开阳光的孔隙

画一条永恒的虚线

那样真实

那样离去



晚餐


在诈骗食人

案发的黄昏

背对着初夏

看海上静止的

闪电刮过码头

高楼我刚刚吃完晚餐

天边有绛紫的

彤云西红柿酱鲭鱼

灯火里走来童年时

贫穷的双亲

淳朴的小镇田鼠

穿越荒野来到我们的小屋

刚刚收拾的晚餐桌

一粒残梦也不剩

在我还不懂得幸福

手机转账恐吓人肉是

怎么一回事的年代

光线永远不足然而平静的

那个永远消失的年代

在我忽然回想起它们的时候

悄悄向我

走来却仅仅是一秒

深红骇人的闪电

再度盘踞了整个天空



消波魂


———为南亚海啸

这次我选择了海

你永远难以企及的空荡

在韵脚之北,星辰以南

虽然此地无雪而冬天

即将远扬

而有人依然日日

将消波块误读成消波魂

消魂者溃烂的笔记

翻到冬末最后一页

沙滩上夏天的营火还在烧

横行的沙蟹一直走

直到神话完全没入黑暗

直到远洋的轮船将整个冬日钓起

那是我的左手

轻轻为你勾勒的幻象

屋苏拉李维拉金吉拉

用不同名字虚构的码头

因豢养而加味的安那琪情调

聚集在我冬日早晨的窗口

雾穿过雾中的手指

欲望穿过欲望的海平面

伸手是更远更荒诞的岬角

每一次出航都将倾覆余生

险险险险的我听见

人鱼还在深海里歌唱

只是这世界已悄悄离去

包括真实的飞蠕动

地震海啸其快乐温柔无比的

亡灵

啊当我们还同在一起

亲吻受潮的海风捐滴的浪

蝴蝶鼓翅震落远方来不及带走的岸

数十百千万迷路的永恒会不会

比两个人以为的永恒长一些

覆灭的昨天能不能

比剩余的永恒更近一点点

更近更近的

是我冬日的早餐

窗口摊开的笔记本

因风翻到某年某月某一个

蝴蝶轻轻飞过的

空荡所在

直到我们的岸离开我们



匿名者


你在大厦中心发现一座旷野,匿名者隐身其中,

一座交织的网路。

每日午休时分,你穿越昏睡的羊群,来到匿名者身边。

“以牧羊人之名,”他说:“你当渴饮时间之血,

此地终将花繁叶茂。”

你瞥见废弃的电梯间,没有灯光,一切都已止息。

看管电梯的老者,白色须发纠结而上,紧紧将梯

门缠绕。

他们都睡着了,而他们并不知道,依然维持打卡

的姿势,

他们不知道,卡打进大厦心脏里,广漠无垠的荒野。

唯一醒着的一名孩童,尖叫着,向未来奔去,

而且迅速衰老,弯折,成为骸骨。

你走向地下室,数千辆昏寐的宾士喃喃发出梦呓:

“洪水来了太久,终于忘记回家的路……”

“而你究竟要找寻什么?为何不和其他羊群一样,

沉沉睡去?”

空中传来匿名者的声音,无所不在与一切同在的

匿名者啊。

你试图抓住漂流而过的微笑、黑函与名片,

但它们都消失了,彻底地,

你,只好和仅存的记忆,一同泅向未知的彼岸。

为了回避嗜血的光速,抵达时,已是落雪的黄昏。

一列送葬的队伍正从眼前经过

他们欢乐地,将眼泪抛向开启的天空

“你看见了吗?真正的天空。”

你惶惑地抬头,春日的雪花落在肌肤上

晶莹、洁白而冰凉

“有一天,绿芽将从你的灵魂长出来,变成一座

森林。”

“夏天来临时,它们会结好吃的果子。”

“秋天,金黄的回忆覆盖所有叶片。”

“然后,就是现在了,匿名者将邀请知晓秘密的

人一同前来。”

你望着走向天边的行列,隐身其中的匿名者

月光飞鸟以及永在的远方

永在的此刻

那终究是此生,无法言说的幸福了……



诗人节


屈原消失在秘密甬道的

前一夜台北的梅雨正要落下

那些辉煌的甬道

布满云梦大泽的列车

诗人戊己庚在其中

偷偷交换了他们的座位

那也无所谓

海平面终于集体上升的时刻

窗外是鱿鱼们失踪前的唇语:

啊那座私密打造中的诺亚方舟

遍植热带雨林

金碧的词语贴满

孤独船身

最后一只鱿鱼消失以前

黑夜匆匆翻到另外一页

第一滴梅雨就要落下的

台北有满城奇异月光

有万户剁菜剁肉的砧板声

没有所谓刚好

不是太快就是太慢

为了迎接节庆已准备一千年的

砧板剁下了最后一尾鱿鱼

像诺亚方舟巨大的肚腹

里头有空空的回声

那时隆隆列车已驶离黑夜的寂静

转角处与貌似屈原的人擦身而过

一道隐隐磷质

加速前进的光



无言歌


———兼致拉赫曼尼诺夫

那就是一辈子了

覆盖雨的阡陌

长而未完的低语

我们的大地

尚在飘落

走长长的海岸线

看暗光鸟从夏日的尽头飞起

远方漂来谁的信息

搁浅在风雨楼窗

身后是乱世龃龉

以及果实坠地的轻响

人生约莫如此吧

甜的种子苦涩的芬芳

幸福细微如雨丝

深蓝的家园里

有无言的咏叹长驻

还有什么悄然生长着

羽翼繁衍如花

掠过午夜初升的太阳

与阴影

在潮水退尽的远方

漂来迷途而返的诗行



在天明时刻


至少现在不是

暧昧的黄昏

是天明时刻

铁鸟敛着羽翅

思索海的句子

事物因此柔软

有了阴影

云朵吹开了黑暗

空的抽屉

打开来

有一些鸟鸣

一些光

那还不是最好的

但我感到欢喜

翅羽间的歧路

通往哪里

都无所谓

这时也有远方

荒冢和爱

有一晨星即将前往

在废弃的昨日

在跃动的海洋

在亡逝的此刻

中国都市新生代?台北诗群




颜艾琳

颜艾琳,台湾台南下营人,1968 年出生,辅仁大学历史系毕业、台北教育大学语文创作所肄业。年轻时玩过摇滚乐团、剧场、“薪火”诗刊社、地下刊物。目前担任新北市政府顾问、耕莘文教院顾问、韩国文学季刊《诗评》台湾区顾问、大陆诗歌刊物顾问与网站专栏诗人;曾获“出版优秀青年奖”、创世纪诗刊40 周年优选诗作奖、文建会新诗创作优等奖、全国优秀诗人奖、2010 年度吴浊流新诗正奖、2011 年中国文艺文学类新诗奖章、2012 年海南岛第一届桂冠诗人奖;并担任重要文学奖评审与艺文讲师、策划人、主持人、咨询委员,2010 年与刘亮延合编并主演舞台剧《无色之色》。著有《颜艾琳的秘密口袋》《已经》《抽象的地图》《骨皮肉》《昼月出现的时刻》《漫画鼻子》《黑暗温泉》《跟天空玩游戏》《点万物之名》《让诗飞扬起来》《她方》《林园诗画光圈》《微美》《诗乐翩篇》《A赢的地味》15 本书;重要诗作已译成英、法、韩、日文等,并被选入各种国语文教材。



往大理高速停顿


我们把星星都读遍了,

大理仍在100 公里以外。

行李35 公斤,出发

为了此次相会

我把台湾时间减去两天,

为了加上大理的风花雪月。

飞机遇上两次乱流,

在隐形的空漩中

拨慢半个小时。

行李带吐出25 公斤的大箱子、

软布袋合不起拉链的10 公斤资料,

我推着一大一小的行李

在机场大厅狂跑;

邱健、李海英的脸

是此刻的终点。

11:15 Buick 自昆明出发

第一个看到的地名是板桥,

原来我没离开台北?

然后是读书亭……

车在楚雄休息站加油,

三人心想,再两个小时就到,

啥吃的都没买,

只买了防瞌睡的咖啡、蛮牛。

需要加油的,只有Buick

02:05 大理110 公里

山在前面、

山也在左右,

车子在前面,

忽然都堵成了丘陵。

长长的队伍,

跟山一样静默

跟夜一样黑,

我们在车里,

以诗和交响乐取暖。

冷山的背棱温和

星光越过半个天穹

翻过山背、陪着月亮

照着动也不动的车子。

山在前面、

山也还在左右,

大理在前面,

我、邱健、海英在高速公路,

速度0

03:45 世界睡了

洗尘发讯:在哪?

李森发讯:到了没?

某某发讯:什么?停住了!

世界都睡了,你们也睡吧。

我们等前面的丘陵变回车流,

却等到远方的星光,都睡了……

洗尘、默默、桑克去睡吧,

等,是我们三人的事

是朝阳的事;

我说“去睡吧”,我催眠自己

却不能睡。

04:30 距离1100 公里

星光仿佛只离10 公分,

它用幻觉欺骗我。

就像我欺骗前面的山,

大理应该只剩10 公里。

山没在动

速度没在动

而月亮星星动了,

我开了车门,我想走路

学披星载月的白族女人,

一路走到大理,

哪怕是1100 公里。

05:25 没有里速

高速上的大货车、

轿车、休旅车、卡车、超跑…

都被星月的脚程

一一超过。

太阳超过夜晚,

也超我们的车。

06:20 大理倒数

天大亮,

窝在后座

一只狐狸的我,

感觉车流动了……

邱健、海英聊了一夜的诗与音乐

他们是夜莺和鹧鸪。

我的大衣是我的皮毛

我卷着自己的体温

终于进入昨夜的梦境。

09:20 醒来,睡去

大理醒着等我。

那些未眠的人啊,

请调整遗失的一夜

让我们在大理醒来

又赶紧睡去吧。

大理早安,

晚安,大理。

后记2014 年3 月22 日,我自台湾桃园机场搭夜

班飞机抵昆明,因不想跟上次一样在昆明睡四五小

时,再搭机去大理,于是事前跟主办单位说,昆明要

去大理参加的诗人,干脆晚上就接我,直奔大理。

没想到刚过楚雄,高速公路竟然无预警封

闭。开车的邱健、陪同的李海英、我三人,就在

高速路上度过一夜。

原定只要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竟然花了十个

小时。而高速封路的原因,一直不明。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高速奇遇,以诗志之。

(2014.3 月初稿2015.3.30-4.2 定稿)



七月流火


———记一个女子的鬼月

一切发生在七月的事

都比正午的太阳

还要更灼烧我。

身体内的水分,

以汗以经血以泪

离开我。

而我无法储存

痛苦。失眠的夜的每一秒

我的眼睛像破底的碗

任这些液体和时间

流逝。

七月,谁离开了我?

又靠我很近,那人说:

“这是我不知如何深刻爱你之故,

请原谅我爱上别人。”

听完他的告白,

我将自己变成一只扫把

开始在屋子里

挥挥、扫扫

从角落里扫

旧往时光的碎片。

我又把手化为两片抹布

擦着水晶桌面、玻璃柜子

主卧室的梳妆台、盥洗室的镜子

结婚照、孩子诞生后的生活照,

这些,那些都脏了…….

我一拧,手里流出来的

却是咸咸的泪水。

而凡是液体的,

终将从我体内

流离出去。

七月,啊,多么热的七月

我身体干涸掏空

清净得一如木乃伊

那人回家时,

是否会见到活着的我

实则已是凄凄的鬼魅?

(2008.7.23 初稿8.13 二稿8.15 定稿)



一个人的酒馆


这是初三。

他并不接受新月的勾引,

无法治疗的寂寞,

在夜里冷却的血液中

沸腾,高烧……

他的血

一时都酿成了烈酒。

(初稿2003.5 定稿2006.7.3)



宅女的房间


他们说我盯着屏幕的眼神呆若木鸡

他们说我瘦瘦的身躯柴柴的

他们说我说话期期艾艾

他们说我的名字叫宅女

他们都错了

我电脑前的沉思有一个远方

我的身体只是还没打扮还没被点燃

还有我懒得跟笨蛋讲话

我虽然常常窝在家

但我是我房间的灵魂

宅女是他们所见

他们不知道我眼里有无限个房间

反将他们一一拘提监禁

他们必须知道我是谁之后

我才会打开锁放他们走

现在他们都在新闻里

计算机屏幕前

看到我了

他们都是我的亲友了

(2010.9.11 一稿9.27 定稿)



你一直忘记我


我知道你的遗忘,

因为你的窗口有斜倚的桃花

切割我投掷过去的月光。

你握我的手,怯怯

像犯错的小孩在求饶。

我折断桃枝,

早开的花易早谢。

伸手如钵,

向你化一个情缘;

你是施主、你是

我此生的过忘客?

见我如新,

你讷讷询我“敢问芳名?”

啊!多情是施主

一直忘记身边布施的人,

“我是你的禅心。”

你凑近我,捧我的脸

却见满满目霜。

所有曾经为你盛开的花朵

皆殒落鬼火磷磷。

你遗忘的我,

兀自脱胎换骨;

更老

也更新。

刚刚化缘的手,

指尖冒出了一枚

一枚花苞。

又,一枚。

花苞

(2010.1.28 初稿1.29 定稿)



私酿


他说我是倔强的青梅,

这么多年过了,

还在枝头寻找落点?

我只是早熟过了,

却不知如何人生降落。

于是他采收这半生不熟,

置我于秘密的瓮里,

用甜的寂寞

想念的盐分

陌生的温柔

调和、覆盖、发酵,

治我难驯的青涩。

长时间,他催眠我

我入梦时,他亦入梦。

在一幕幕的情节中,

他睁着眼带我梦游:

“1,2,3,时间开始跑了,

你是醒着4,5,6

陪我作梦的

一颗青梅,7,

在我之内,8,会酿出甜味,

9,10,13,14,15

16,…19,202122,282930…,

3637383940,41,42,43…”

我青涩的外表,初老了。

有几个伤疤宛如胎记,

但愿能和肤色

一起皱黑……

而他给我的时间

短如午寐,

因此我的睡眠里

总有阳光窥看我的熟成。

偶尔我也睁开眼,

看到却是他的脸

在梦境中,一张全新的

世界的脸是他的瞳孔,

映着一粒青梅。

这样藏着光的黑瓮、

神秘的白日梦里,

他一心酿我。

不知何时会让青梅

酿作醉人的甜酒?

(2011.6.22-25 初稿6.26 二稿6.30 三稿7.4 定稿)

中国都市新生代?台北诗群





杨小滨

杨小滨,生于上海,复旦大学毕业,耶鲁大学博士。曾任《现代诗》《现在诗》特约主编,《倾向》文学人文季刊特约策划,中国教育电视台《艺术争鸣》栏目主持人、策划。著有诗集《穿越阳光地带》《景色与情节》《为女太阳干杯》《杨小滨诗X3》(《女世界》《多谈点主义》《指南录·自修课》)、《到海巢去:杨小滨诗选》等,专书《否定的美学》《历史与修辞》《中国后现代》《语言的放逐》《迷宫·杂耍·乱弹》《无

调性文化瞬间》《感性的形式》《欲望与绝爽》等。曾获台湾现代诗社第一本诗集奖,纳吉·阿曼国际文学奖最佳创作奖,红枫诗歌奖特别贡献奖等。诗作选入《新诗三百首》《中国新诗百年大典》《中国新诗总系》《先锋诗歌二十年:谱系与典藏》《中国诗典1978-2008》《21 世纪的中国诗歌》《21 世纪诗歌精选》《21 世纪诗歌排行榜》、Jade Ladder: Contemporary Chinese Poetry、New Cathay:Contemporary Chinese Poetry、Another Kind of Nation: An Anthology of Contemporary ChinesePoetry、The Third Shore 等。近年在各地举办个展“后摄影主义:涂抹与踪迹”、“杨小滨摄影与诗作展”等,并出版观念摄影与抽象诗集《踪迹与涂抹:后摄影主义》。


女红绿灯之城


在我身后的姐妹花,曾经

翻滚成欢爱,给这个城市

带来多少亮点。她会说,

嗯,或者,不,偶尔

也在两者间犹疑,在

新叶和花瓣间闪烁

阳光,但转瞬即逝,

是我的最爱,变幻出

无限迷离。姐妹们

不知疲倦的三重唱,

给春天多少假意的深情,

而她们的眼神,远远看去

献给每一个旅人,照亮

无穷动的飞轮,跳向未来,

或猛然止步于惊魂。

在我面前的乱花迷眼,

一眨见就心软,一娇嗔就

片片狼藉,飞吻出滴答钟声,

提醒每一次阡陌交错

都要错乱于艳遇,正如我

留下的眩晕,依旧

在分分秒秒的徘徊间,

眼巴巴地,喘息着成长……

忠孝东路的女故事

下雨了,这淫荡的天空。

我刚走出丹堤,

信义区就脸红了。

我披着苦出身,

任凭空气藏起果味。

想唱台北就是我的家,

表情沾满口香糖。

哼不完的总是春风。

唾沫只好说起日语来,

雅蠛蝶扑飞粉娇娘。

路边摊也浅笑了,

递过来蔡依林。

肤色洗不干净,

微痛,一脸醉意。

躺下的水才最烫人。

雨声呻吟不止,

我的伞欢喜极了。

假如摩托都跑成小白兔,

我干脆掏出胡萝卜,

诱惑满街的玩具鼻子。



交通指南


整条街沸腾,玩具车滚成泡沫。

举步维艰,烫手丢不开。

沿黑味望断天涯,远方

有战国纷乱,火并金属狗。

彩云噎住黄昏,落日

不敢笑出声。号角响起

给肚里的未来一堆乱念头。

片片斑斓在地图上蠕动。

狂欢了五湖四海,

好让笛声剁得更碎。

是谁绑住千山万水?

晴天打不出嗝,只悬在花腔上。

人类多像是蚁类,慢起来

就无奈成时间测量员。

雨季指南

你冒雨前行,湿透的脸

骚气氤氲。车灯

闪过泪花来,好像

灯笼上挂着妖精。

你哼外星曲调,把假声

滴到天空深处。

像一场营养淋遍全城,

行人纷纷发芽。

你热到不行,雨

冷到极点。雨撒出棉花糖、

彩带、眼珠、杀虫剂,

世界淅沥得已入化境。

你摘掉身上的蘑菇,

把雨声听成英文。

当天空也呼啸而过,

你冒雨前行,面如灰烬。



宾至如归指南


他抱着厨房说再见。

他一迈步,门外琴声如诉。

他登楼俯瞰客厅风景。

他挤在墙角数蜘蛛。

他爬到床头,拔不出康乃馨。

他浑身笑容贴满了纸币。

他嘀咕,美梦能否养活在鱼缸里。

他从镜子里瞥见身后的自己。

他把摇椅摆成屁股的形状。

他舔干净每一扇窗户,远望。

他散发浴缸的气味。

他躺进壶底试水温,把茶叶当睡莲。

他打开嘴,空无一人。

他为脸色挂到墙上而鼓掌。

他跳进晚餐表演辣度。

他囫囵吞下摘除的灯光。

他痛殴电视,直到车祸降临现场。

他用易拉罐托住天花板。

他说这就是视死如归。



购屋指南


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门坎。

有风景端出早餐,让你

急于到阳台练习跳楼。

你吐出北风,坐棉花云,

你一路绕到禁闭室。

在家具森林里狩猎,只有你

抚摸衣衫起伏,床笫冷暖。

你面壁,思索绝境之美,

你给玄关一次奇幻感。

空气是一张蓝图,你可以

看见一个虚心的未来。

你打起喷嚏测噪音。

你拆下腰围丈量面积。

戴上彩灯,你就扮成

萤火虫点燃狂欢新郎。

你扛起四楼就奔向远方。



假春天主义歌谣


街上绿得发慌,邮车

送来坏消息就走。

暖风里有无限懒意,

养肥了我们的好胃口。

满眼滑溜溜的云,

告诉我们天是容易逃走的。

楼顶全都被鸟喊尖

还刺不破季节的谎言。

阴雨甜腻了太久,

连闺蜜们也荡漾起来,

一边晕车,一边唱高音。

激情处,张开就是艳丽。

但她们吹出的不是花粉,

是过期的美白霜。



久雨初晴指南


阳光要我掀开脸晒一下,

我羞涩,游进影子里。

阳光缠住我狂吻,用蓝天

裹住我双眼。一片

刺痛袭来时,我正在数寒风,

以为飞起来的都是小鸟。

但早晨锋利得让人惊恐,

推开门,冰刀已经闪过去,

空气里到处是果肉亮起,尖叫。

我听不到阳光的笑声,

等待新鲜少女溅出碎珍珠。

终于,我握紧呼吸,跌向

镜子另一头的风景,

陷入华丽,一腔灿烂……



女银行物语


纸币嗲兮兮,皱起腰说

把我卷成晚霞吧。

故事被翻红浪,股市

露出脚底,踢出白花花。

白花花里有白茫茫,

云端会掉下万人迷吗?

女元宝笑答:那就用

口袋的叮当声给我当密码吧。

密码把子宫锁住,储蓄

长成老胎儿。没有一张卡

可以打开女提款机。

她撇嘴:让我洗完钱睡吧。

睡在小数点边上,女经济

出落成新娘,在红包底下

藏好初夜。她发愁:

把我叠成捅不破的纸吧。



软钉子主义


刺到肉里的,未必是爱情。

从心灵的窗户眺望到的,

也可能铺满灰尘。

对一只鞋底的蟑螂发呆

只能解释为

意外发生得太晚。

而光着脚走路,啊,脚尖的

夜曲,在冰凉的月色下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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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栏目编辑2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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