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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作家资料库

湘女

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 文章来源:本栏编辑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湘女



作者简介

湘女,本名陈约红。儿童文学作家。湖南长沙人。幼时随父母来到云南,在云南红河少数民族地区生活多年。现居昆明。

在《儿童文学》、《读友》、《中国校园文学》、《文艺报》、《少年文艺》等刊物发表儿童文学多篇。其作品多次选入《中国年度儿童文学》、《中国优秀儿童文学精选》、《中国儿童文学佳作选》等各类选本及中小学阅读文本。

著有文集《赶马人的城》、《湘女自然文学精品丛书》、《少年郑和》、《红渡船》、《指尖上的精灵》等二十余部。

 

 

竹娃娃(外一篇)


湘女


我教书的小山寨竹子特别多。房前屋后,寨里寨外,到处是一蓬蓬茂盛的翠竹,每一株都秀拔莹润,仪态万方。千万棵竹子枝叶交织,连成片,聚成林,人一钻进去,就象沉入一片绿海。我常常到竹林里散步,倚着摇摇摆摆的竹子,从密密的竹叶缝里看青幽幽的蓝天,看被竹叶剪裁得丝丝缕缕的阳光。有时将脸蛋紧贴在光洁冰凉的竹上,耳边会轻轻掠过一阵竹枝咿呀声,仿佛潺潺清泉,润过心田,带来很多美好甜蜜的感觉。

生活中也满眼是竹。寨里那些相貌粗犷的男人和利索能干的女人,都是编织的能手。他们将竹子砍开,劈成细细的篾条,又把篾条破成薄薄的篾片,然后理顺收拢,润上水,然后像变魔法一样,编织出种种精巧的东西:竹篱笆竹门,竹书包竹饭盒,竹床竹桌,竹椅竹凳,竹筐竹篓……

粗一点的竹子,他们把它截断,安个铜嘴儿,再用黄铜皮套上几个箍箍,就成了只竹烟筒。寨里的每个男人都有一只甚至几只竹烟筒,小的只有一根筷子长,可以系在腰带上,普通的约两尺长,手臂那么粗,立在地上也不会倒。我见过最大最粗的竹烟筒,是用一根菜碗粗的龙竹做的,立起来有屋檐那么高。它的主人是一个矮个子的男人。那男人要爬到树上才能吸上烟。但他从不怕麻烦,门前那棵小树就是他的烟凳,要吸烟时他就爬了上去,很开心地坐在树丫上,让他的孩子在地下为他点烟,他自己则把一张脸埋进了那硕大的烟筒里,用劲吸得扑噜噜直响,大团的烟雾在他身边缭绕,非常有趣。

破开的竹皮儿,可以编成又结实又耐用的背箩,下地做活的家什甚至吃奶的小娃娃,都可以放在背箩里,往背上一背,十分方便。

姑娘们还喜欢用韭菜叶般宽的薄篾条,编织出手掌大的篾包,用细得象头发丝似的篾丝在包上绕出一串串细碎的篾花,再缀上几只鲜艳的小绒线球,钉几粒银扣,几绺丝线,系在腰上,漂亮极了。

最好看的要数那矮矮的竹饭桌了。桌面用指甲盖宽的篾片排成整齐的花纹,边缘用细篾绕成月牙形的,翘起来的空心花边,四周用粗篾条弯成圆圈,一个圈儿套一个圈儿,围成了别致结实的桌子脚,就是摆上三个盛满汤的砂锅也压不坏。节日的时候,寨里兴摆长街宴,每家每户就把竹饭桌搬到门前,摆满丰盛的菜肴。无数张竹饭桌顺着街巷排成了长龙,那景致真是壮观极了。

春天的竹林,是一个充满生气的世界。这时走进去,老人们会很认真地嘱咐要留神脚下,说竹娃娃在拱土哩,千万别踩伤了它。于是我们走路就特别小心,每一步都要瞅准了才落下去,那一篼篼竹根漫窜的泥地上,有一簇一簇正在绽裂的细纹,每一簇裂纹里,就有一个竹娃娃在生长。轻轻伏下身去,将耳朵贴着地面,地底下会传来细微的“咝儿咝儿”声,那是竹娃娃在攒劲拔节呢。

这样的日子是我和孩子们的节日。我们要给自己找了一个最胖最壮的竹娃娃,做上明显的记号,然后小心地呵护它,培植它,看着它一天天长大,长成一株挺拔秀美的大竹。

那些最先顶破泥土,淘气地伸出两片兔耳朵似的茸绿笋叶尖儿的,必定是最强壮的竹娃娃。它们总是被眼尖的孩子早早霸了去。有的孩子会给自己的竹娃娃栓一根红丝线,有的则贴一片毛茸茸的粘草叶,有的就扣上一只小木碗,要不挂一串木珠子。我呢,想了半天,就摘下头上的遮阳帽,盖在脚旁,那里有两小点莹绿在闪动,肯定是一个小不点的竹娃娃了。

没想到这个竹娃娃是个急性子,第二天我一揭开帽子,就看见了一个神气活现的,还没有小竹凳高的竹娃娃。天啊,它可真胖,肥肥的身子将蜡烛包似的笋壳撑得圆鼓鼓的,绽开的壳缝里露出了丝丝雪白的肉。我轻轻抚摩着它的小脑袋,手心里痒酥酥的,竟真切地感觉到它在用劲哩。

没几天,竹林里就长出了好多竹娃娃。我的竹娃娃,始终是最高最胖的。因为戴着我的帽子,远远看去,就像一朵大百合花。

心里就有了一份牵挂。每天去竹林里看望竹娃娃,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拍拍它胖胖的身子,对着它唱歌,说话,恍惚间这竹娃娃也摇摆起来,对我伸着小手,像个真的胖娃娃那样,就要扑进我的怀里。

没想到这样的欢乐竟结束得那么快。

这个春季有着很重的寒意,早晨起来,总能看见地上有一层浓重的黑头霜。地里的麦苗儿软耷耷的,总也不见长。寨里的粮食都有些紧张,孩子们的饭盒里,很多时候装的就是一个菜团,或几粒包谷。

那天到一个学生家里,那老实巴交的父亲,想留我吃顿饭,又为没有像样的饭菜而为难地直搓手。突然他眼睛一亮,说:“老师您等着!”

他跑了出去,很快,抱着个什么兴冲冲地跑回来。那是一只笋,很大的一只春笋,粗胖的根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浅棕色的笋壳儿上还有着一层绒毛。他的另一只手里,抓着一顶帽子。他诧异地说:“怪事,这笋子怎么戴着顶帽子?”

我心里一哆嗦,顿时瞪大了眼睛,他挖了我的竹娃娃!

他的儿子扑了过去,想抢过那只笋。这粗心的汉子以为孩子是饿了,忙说:“别抢,别抢,一会儿就煮熟了。”

做***连忙舀了一锅清水放在灶上,又赶紧在竹饭桌上摆放碗筷。父亲则很利索地撕了笋壳,手里捧起一团洁白耀眼的笋肉,一边乐呵呵地拍打着,一边啧啧赞叹:“这笋,长得真壮。”

被剥去笋衣的竹娃娃,依然那么肥肥胖胖,鲜嫩得仿佛一碰就会化。在我的痛惜中,那男人用刀子飞快地切起来。很快,他端起砧板,将切好的笋片一古脑儿倒进锅里,加了一把柴火,那火焰蓬地窜得老高,锅里不一会儿就响起了扑鲁扑鲁的沸腾声,一股鲜鲜的香味儿,慢慢地弥散开来。

那一顿饭,吃的是我的竹娃娃。满盆雪花样的白净笋肉,乳汁般的笋汤,仅洒了点盐,却鲜甜无比。那孩子眼里噙着泪,噘着嘴坐在饭桌前,久久不肯动筷子。我端起碗,眼泪吧嗒吧嗒直往碗里掉。毫不知情的孩子父母就有些惶惑,一边往我碗里舀汤,一边劝慰着我说:

“老师,吃吧吃吧!别担心,笋子还多呢!”

后来一段长长的日子,寨里总是飘荡着浓浓的笋香。孩子们都不提自己的竹娃娃了,我也不再到竹林里去了。我知道,是那些可爱的竹娃娃救了寨里的急,让人们没有饿肚子。只要熬过了春荒,收下了麦子,粮食也就接上趟了。

第一次捧着刚煎好的新麦粑粑,心里突然像被针刺了一下,锐锐地痛了起来。那个肥胖的竹娃娃憨头憨脑的样儿,竟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跑进了竹林,四周一片静谧,一蓬蓬翠竹在微风中摇晃,发出阵阵温柔的低语。有什么在挠我的脚,低头一看,竟是一对小巴掌似的笋尖儿。再一细看,意外地发现到处都闪耀着点点笋尖尖,我的心一热,是竹娃娃啊!那么多的竹娃娃,它们还在诞生,还在成长,一茬接一茬,争先恐后拱出地面。原来这竹林啊,从春季笋发,可以一直长到入秋,就是到了冬天,还能在竹林深处,寻找到不怕风霜,不甘寂寞的冬笋儿呢!

心里有什么在融化,暖暖的,甜甜的,眼前有些模糊,点点泪珠悄然滚落。竹林里到处是孩子们寻觅的身影,不时传来他们开心的笑声。他们一定又找到自己的竹娃娃了!我摘下帽子,跪了下来,就在我的脚前,有一颗亮亮的绿星星在向我眨眼,一闪,又一闪……



喊月亮  


你相信吗,边疆大山上的月亮,是孩子们喊出来的。

只要是晴朗的夜晚,孩子们就会高兴地叫着:“老师老师,走啊走啊!”不由分说把我拖出了门。

我们手拉手在山路上漫步,看柔和的夜色像黑披毡一样在山野抖开,看星星一颗一颗从云缝里钻出来。这时,最有意思的是听孩子们喊月亮。

这里的山太高,感觉离天很近。尤其是秋季的晴夜,那片深邃的蓝天,低得几乎扣着头顶。星星都像钻石般又大又亮,让你忍不住想把它们摘下来。茫茫夜色中,一道微微的天光,在远方勾勒出一溜黑黝黝的,嵯峨的山的剪影。剪影当中有一个陡峭的山丫,像一双轻合的手掌,朝天伸成一朵莲花苞的形状,那儿,就是山月初吐处了。

“月亮哎——月亮——”

“出来哎——出来——”

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像串串银铃,被晚风碰撞得叮叮当当响。这时夜空愈渐清朗,东边有一片闪闪的星星开始变得迷离绰约了,那方天幕也显出些淡白色。四野静极,所有的树木花草小虫小鸟,似乎都在屏声静气地守候着月亮的诞生,那真是一个庄严的时刻。

在孩子们的喊声中,那莲掌般的山廓柔和了,清晰了,猛地一点银辉羞答答地一闪,眨眼就成一片,逐成半圆,终成一轮。秋的月一如秋的果,丰润饱满得惊人,沉甸甸,明晃晃地托在那近在咫尺的山的手掌中了。

月亮出来啦!

那情形是十分迷人的。悠悠升起的明月,亮堂堂地同你脸对着脸,仿佛只要一伸手臂,就可以将它抱入怀中呢!月光铺天盖地哗哗泻来,很闹腾地在瞬间浸透了山峦、村寨、竹林和小河。

“哦嗬……”

“哦嗬……”

孩子们兴奋的吆喝声,拖出长长的尾音,起伏着在夜色里回荡。不知谁一声嚷嚷,大伙就迎着月亮跑去了。

我也疾疾地追了上去。月光下,山路成了一条朦胧的银丝带,沿路奔去,遇坡爬坡,逢坎跃坎,眼前总是那一团明媚在闪耀着,明媚中有层层叠叠的暗影,那该是月宫里的琼楼玉宇了吧?真怕一不留神抬脚就跨进去了。前头的人不时顽皮地扬起手臂,在明黄的月轮里变幻出许多奇巧滑稽的影象,逗起一串笑,也使那圆月更增添了几分亲近,几分人情。

人始终在朝前走,山路也绵长不断。那月亮就始终圆圆地搁在那个山丫口,很亲切地注视着你,等待着你。

月光下,居然可以放眼望出很远,白日里很平常的梯田、村寨、花草树木,被月光映照出一种沉静的华美;在山谷里蜿蜒的河流,温柔地流着,闪着点点隐隐的水光,全然没有白日的鲁蛮。

偶尔穿过树林,月光从树缝叶隙中洒落。满眼里是亮亮的银色斑点,林间不时传来鸟雀的梦呓,草丛里也常常响起虫子的低鸣,间或有人的轻笑和悄语,都透着一种夜的神秘和美好。有流云从月上拂过,顿时月朦胧,夜也朦胧了。待云散开,四周重又清朗无比,这时月光下最美的却是人。

月华中的孩子们都变得明眸皓齿,神采飞扬。月光滤去了他们脸蛋上所有的粗糙和泥痕,那一颦一笑,一蹙眉一眨眼,都显得完美无暇,娇好纯净,让你恨不得在每一张可爱的小脸上都留一个吻。

夜深了,山风有了寒意,我们拣了片空旷的草坪歇下来,有人悉悉索索拢来些干树枝,红红的火苗一跳一闪地燃起。大伙依偎着,团团围坐,嬉笑逗闹,亲亲热热地挤着烤火,又抬头“哦嗬、哦嗬”地对着月亮喊叫。

月亮真的听见了呢!一闪一闪,突然就笑盈盈地挣出了那山的掌心,跃上了树梢,又悠悠荡荡爬上夜空,看着高了,却不见小,依然又大又圆,伸手可触似的近。

“咦,月亮真像颗大银珠——”一个孩子高叫起来,顿时引起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

“像只大簸箕——”

“像把四弦琴——”

一个尖尖的嗓音突然带着哭腔飞起来:“像个糖粑粑,呜——”

骤起的哭声很揪人,月光下那张小脸雪白,挂满了晶莹的泪珠。这年遭了春旱,入秋了,补栽的稻还不熟,好多人家都掺合着吃山茅野菜。这小姑娘一定是饿着肚子来喊月亮的,那明黄饱满的月亮勾起了她太多的委屈。孩子们沉默了,仰头看着月,恍惚间就闻到了淡淡的甜香味。

有人轻轻唱起了歌:“大月亮,出来了,圆圆脸,眯眯笑——”

歌声幽幽怨怨,飘出很远。

篝火里有什么在裂响,几粒爆米花止住了小姑娘的哭声。男孩们都蹦跳着跃上田埂,依个儿去摸那些垂着头沉睡的谷穗,谷芒儿都硬硬的刺手,已成形的谷粒儿还有些糯软,却已经很香了。想到几天以后就会有新米饭吃,于是大伙儿又乐,又无忧无虑地和月亮嬉闹起来。

身下有了潮意,起露水了。于是倦鸟归巢般朝寨里走去。

回家的路依然银亮无比,那月亮灿烂地悬在头顶,含情脉脉地伴着我们走,你快它也快,你慢它也慢,痴痴地一直相随到家,还忘不了从窗口洒落片片月光的花瓣,伴你沉入梦乡。

那一个晚上,做的就尽是月亮的梦,明亮的,丰满如硕果的月……


《儿童文学》2002年11期

 

 

大树杜鹃


湘女

杜鹃花开啦!这可不是一般的杜鹃花呐。

你见过这么美丽的大杜鹃花树么?一株株都有一、二十米高,盘根错节,枝叶交织,挤挤挨挨地站满了一座山,每一棵大树都伸展成婷婷华盖状,每一根枝头都满缀着数不清的花团,每一个花团都有海碗那么大,红的如火,白的似雪,还有紫色、黄色、淡粉色……满山的大树就象无数把巨型的花束,在阳光下辉煌耀眼。

我欢呼着跑出了教室,身后跟着一群孩子。我们象鸟儿样展开了翅膀,在花枝满头的大树间穿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馨香,我仰着头,陶醉地闭上了眼睛,感觉无比美妙。

孩子们淹没到花海里去了,从花丛深处传来了他们快活的嬉闹声。

我也很快活!杜鹃花开了!阿林要来了!

心里涌动着柔柔的温情,恍惚间又回到了校园。我和阿林并肩走在红红杜鹃花点缀的林间小道上。阿林将要到远方上大学,而我,则要求去山区当了一名小学教师……

阿林说,小鹃,我们就要分别了,你就不能给我留点什么吗?

他热切地看着我,那双聪颖的眼睛闪烁着撩人的光。我的心中只有爱了。我鼓起勇气,迎着他期待的目光,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吻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就跑开了。

阿林说,小鹃,等明年杜鹃花开的时候,我就来看你!

我的小学校很远很远,从城里来要坐火车,坐汽车,还要走上大半天的山路。

阿林爱我,再遥远的路,他也会来的!

孩子们都认识阿林,他的照片就摆在我的书桌上,孩子们和我一样,百看不厌。

 

进山那天,是寨里的赶马汉来接我的。不知为什么,我总是从马背上摔下来。我恼了,干脆高卷起裤腿,沿着那条仿佛从云里飘落下来的小路,噌噌噌疾走。

赶马汉在后头叫了:“嗨,嗨,你站住!”

我没有站,也没有回头。一阵马蹄急响,赶马汉冲到了我前头,黑脸上堆起了一个微笑,说:“老师,上马吧,不会再摔了……”那语气很内疚,神情很友善。

我倔拗地一扭头,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小路还在向前延伸,弯弯曲曲悬吊在山坡上,然后插入一片黛青色的树林。越过那片浓荫,我看到了我将要在那儿教书的山寨,玄乎乎象只虫子似地趴在云端。

阿林,你知道我是个要强的姑娘,那赶马汉是在考验我呢。后来,赶马汉敬佩地告诉我,我是第一个自己走路进山寨的女教师。阿林,这话,真让我有些飘飘然了。

那天,我的收获是满脚底的大水泡。赶马汉在他家的火塘边,捧着我的脚,捻着一根马尾丝,很小心地将那些透明的水泡刺穿。这个大男人满脸懊悔,一声不吭地忍受着围坐在我身旁的寨里人的指责。女人们心疼地啧啧着,手指头几乎戳到了他脸上。

我向孩子们介绍自己,我说我叫“杜鹃”。他们笑了,有个孩子怯生生地指着窗外的树林说:“杜鹃,杜鹃……”。他指的那片大树竟是气势磅礴的大树杜鹃!阿林啊,你不知道我有多欣喜,我能够在树下守侯花期,守侯你的到来!命运怎么安排得这么巧呢?

开学的第一天,几乎全寨人都来了。高寒山区沉闷的湿雾,一团团涌进那间临时用竹片和泥巴糊起的教室,在衣裳褴褛的孩子们身上缠绕。充当屋顶的大芭蕉叶片滴滴嗒嗒将一把把水珠,撒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小身躯上。我的面前,是一张张冻青的小脸,只有一个孩子喃喃咕哝着:“火……”

“该死!”我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顿时感到了一阵寒意。我怎么会让这些在火塘边长大的孩子打着哆嗦,站在冷雾中认识他们的老师呢?

我哗地打开了那扇薄薄的竹片门,吆喝着,推攘着,将一个个流着清鼻涕的孩子撵出了教室,在门前那片小土坪上热烈地蹦跳起来。

“跳呀,孩子们,跳跳就热和啦!”

我跳着,拖着躲闪的孩子,拉起他们冰凉的小手,直到他们全都跟着我又蹦又跳。太阳出来了,湿漉漉的雾不知不觉消散了,天空蓝茵茵的,那些冷漠的小脸逐渐柔和了,明朗了,那些慢慢暖和了的心,终于在我吃力的引导下,喊出了:“老师……”

那一瞬,阿林,我哭了。

孩子们认识了文明的称呼,却还不认识文明。贫困落后的环境,使他们长得鲁莽倔拙。那些桀骜不驯的男孩,再冷的天也只穿一件单衣,夏天干脆就赤膊。性子也象野马驹子,抓山雀逮野兔,攀崖爬树,下河洗澡,无所不能。我得随时盯着他们,一不留神就会溜了一个。

那些胆怯懵懂的女孩,小小的心眼受不得半点委屈,动不动就掉泪,我得小心地呵护着她们,尽量不伤害她们的自尊。阿林,这些孩子让我操了多少心啊!温言细语的教诲,声嘶力竭的喊叫,每一堂课都会有令我猝不及防的事发生,每一天都会让我对他们有新的感觉。山里孩子很乖巧,但要是顽皮起来,那可是城里孩子望尘莫及的。课桌上的泥巴,黑板上的竹箭,小板凳下藏着的小动物,怀里揣着的野花野果……

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呢!

一天几个捣蛋鬼带来了一群狗,大狗小狗黑狗花狗,另外几个又带了几只惊慌失措的斑鸠。这一下可不得了,狗吠雀噪,乌烟瘴气,那闹腾声几乎掀翻了教室。我气极了,就大声吆狗,哪知那些亢奋的狗根本不听我的叫喊。我冲过去捉那几个捣乱的孩子,可我压根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嬉笑着,绕着课桌同我兜圈子。有的干脆跑出教室,抓着树上的藤条就爬上去,一悠一荡打起秋千来。就在我刚刚要逮住一个时,他象条小泥鳅似地溜得老远,还冲着我直乐。我扑过去,却一跤摔在地上,摔得很疼。那一瞬间,羞愧、委屈、伤心、气恼……我心里简直是五味俱全。我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出教室,走进我的小屋,用力关上门,扑在床上就痛哭起来。

阿林,我爱你!我的羞涩使我不敢将这话大声说出来,可我在心里已经对你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了,你一定听到了的。我突然感到了自己的胆怯,懦弱,我怀疑我没有勇气度过这些难关……我好想回到你身边,我该怎么办?帮帮我……

我迷糊了一天一夜,抱着整理好的行装,犹豫着,徘徊着。当我揉着哭肿了的眼睛拉开门时,眼前的情形却吓了我一跳。

一群孩子就跪在门前,光裸的背上结了一层霜花。

“我的天,不要命了!”

我惊叫着,赶紧去抱他们。我看见了那个赶马汉。知道么,阿林,他就是村长啊!他脸色铁青,目光凶狠。他身后的一群男人,也全都阴沉着脸。

“老师,你打吧,狠狠打,不打教不乖!”赶马汉啪地扔过一根藤条。

“不不,不可以……”

赶马汉一言不发,弯腰拾起藤条,抡圆了狠命一甩。

“哇呀——”一个孩子痛叫着滚在地上,光脊梁上蓦地爆起了指头粗一条紫痕。别的男人也全都拳脚相加,追打得孩子们哇哇哭着四下逃窜。

阿林,我被这场面吓呆了。所有的孩子都往我跟前拥,恨不得都钻到我的怀里去。我尽力伸长我的双臂,象老母鸡一样护住了他们。我腾出了一只已经挨了一鞭子的手,抽空揪住了赶马汉的藤条,厉声喝道:“住手,再打,我要走了!”

赶马汉一怔,手停在了半空中。周围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不安地看着我。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哗哗流下来。我怨孩子们的无知,也恨赶马汉们的粗暴。可我不忍心责怪他们啊,阿林!小山寨偏僻边远,他们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办学校就更不容易。曾有老师来过,但最终还是回城里去了。也许,我,我也将……

赶马汉走过来,那内疚的目光看得我心跳,他说:“老师,别离开我们,求你……”

这个剽悍的男人垂下了头,我看见他的眼里漾起了泪花。

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天山寨特别热闹,男人们一个个持枪挎刀,在猎狗的簇拥下,呼啦啦涌上了山。

他们要用古老的狩猎盛典,庆贺我的留下……

满山都是奔跑的人,到处听得见砰砰的枪声和高亢的喊叫。

我惊讶地看着这些狂放不羁,热血沸腾的山里人,他们似乎回到了天性激昂的人类初始之期,以粗犷的呼喊和忘情的欢快感染着所有的人。

那一夜,寨里一片欢腾,寨中燃起了一堆篝火。一口巨大的铁锅,高架在火上,锅里噗噜噜翻滚着团团褐色的肉沫,溅得篝火吱吱直响。随着汤锅里的沸腾声,混合着各种味道的肉香饭香菜香酒香,浓浓地笼罩了整个山寨。

阿林,我是第一次看见了人们那么豪爽地喝酒吃肉,也是第一次跟着他们狂歌劲舞。在酣畅的旋转中,赶马汉端了一碗酒,跌跌撞撞走过来,说:“老师,你,你喝……”

他固执地将酒碗按到我嘴边,一股温热的液体咕咕滚过喉头,暖洋洋地在心头荡漾开来。我感受到了那种澎湃的野性,感受到了那率真的热诚。我毫不犹豫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阿林,这是我第一次喝烈性的酒,一下就醉得站立不稳了。

孩子们搀扶着我。醉眼迷糊中,我看到那一张张黝黑的小脸上都有着猩红的唇。他们喝了生的野兽血了吧,这在边远的,文明之光尚未充分照耀的山寨,并没有让我感到意外。他们多象一株株野生野长的小树,在大自然里任性粗放地生长,但我知道,只要修了枝,浇了水,有了丰沛的阳光雨露,就会长成栋梁材的。但这需要时间和耐心,我还那么年轻,我有这个自信,我想我能做到!

阿林,你一定和我想的一样,对吗?

大树杜鹃林里,有几围粗的树爷爷,也有才钻出土的树苗苗,它们就是这样一代接一代,代代相传,以不懈的坚韧和顽强的生命,汇聚成这壮阔的大树杜鹃林。这里的每一棵树就是一个绿色的梦呀,那梦里,无不充满了生命和青春的气息,充满了对春天的期待。

春风轻拂的时候,我惊喜地看到那些叶柄下鼓出了一粒粒毛茸茸、绿莹莹的小花苞。我在心里祈祷着,祈祷着……小花苞一天天饱满,一天天润泽,它们一定感受到我的诚意了,几乎只是一夜之间,大树杜鹃林里就腾起一片霞彩。那蓬蓬绿叶上绽开了大朵的花,团团球球很骄傲地怒放枝头。

杜鹃花开了!阿林,你要来了!我猜,你一定会给我一个爱的惊喜……

孩子们给我插了满头的杜鹃花,顽皮地说我像个新娘。你听,他们在呼唤你呢,阿林阿林叫得多亲。告诉你阿林,你知道这些调皮鬼叫我什么吗?他们居然也叫我“小鹃”了。

寨里人都来啦!赶马汉,孩子们的父母,老阿婆老阿公……哦,这些淳朴的山里人呀,早就把小鹃当作他们血肉相连的女儿了。他们爱我,他们希望我能够拥有一个女孩应有的幸福、爱情和一切美好……


夕阳西下,暮霭笼罩了寂寥的小路。晚霞悄然消逝,花光则一片璀璨。一只只小手像花瓣轻轻飘落在我脸上,抹去了那一串串不争气的泪珠。孩子们依偎着我,那些小身体热乎乎的,使我感觉不到随着夜色涌来的寒意。他们真可爱,阿林!孩子,杜鹃花,杜鹃花丛中的山寨和学校……阿林,这该是世界上最美,最值得依恋的景色了。

你真的不来了么?

《儿童文学》2003年5期

 

 

红渡船


湘女


我们站在红河边,在等着过河。

我们,是我和我的爸爸妈妈,好几位爸爸妈妈和他们的小孩。

一只白鹇鸟在山岭上飞,头上的羽冠像朵红茶花,洁白的尾翎被阳光染上了点点胭脂色,像我穿着的红花布衫,一飘,就到了河对岸。

我们也要到对岸去。

这里是红河北岸最热闹的渡口南沙,到处是背箩挑担的人,挤来挤去的马,更远的山路上,还有人匆匆往这边赶,小山样的包袱背箩下,是一双双急急移动的脚。

秋天的红河谷热气腾腾,渡口的繁忙更增添了气候的炎热。烈日下,红河像一汪金汁,流得极其缓慢,河面萦绕着一层金红的水雾。天上是金红的云,金红的太阳,地上是金红的山,金红的水。

脚下的泥土,红得像火,烫得像锅底,地面上却绿得蓬勃浩荡:大片香蕉林,阔大油厚的叶片,如数不清的绿色小帆;大片甘蔗林,扯起漫山青纱帐;大片菠萝地,尖硬的叶片像一簇簇插在地上的剑;沿河谷生长的芒果树、酸角树、荔枝、龙眼和多依树,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金红的光;高大的攀枝花树和凤凰花树,像火团一样到处跳荡。

一座木头搭的简易码头,长长地伸向水中,不时有细长的小船,水蚂蚱样蹦过,船,船工和桨,还有溅起的浪,全都燃烧似地红。

我们的小客车趴在河滩上,像一只刚从河里钻出来的大甲鱼,身上沾满红泥。车旁摆着许多马驮子,驮子上捆着一口口铁锅、一摞摞搪瓷盆、一捆捆布匹、毛毡、棉被,一袋袋大米、白糖,一箱箱药品、肥皂、盐巴火柴……

驮子旁蹲着几个赶马人,他们抽着烟筒,高一声低一声地聊着天,他们的马安静地站在一旁,乖得像一堆陶器。

一个赶马人看着天上说,这份死热,又沤着大雨呢,看见那些包子云了么,里头包的全是雨,掉下来,红河就发山洪,那大水,连只蚂蚁都飘不过了……

另一个人望望那些载着三两个人,或一匹马或几只背箩,趁着不下雨的间隙急急忙忙渡来渡去的小木船,再看看那黑乎乎的汽车,发愁地说:别的好说,就那大家伙,怎么运呢?

有人就笑,说:叫了红河老大的,他的红渡船嘛,啧啧,别说一张汽车,就连这些所有,也可以全撸了!

那只白鹇飞到云彩里去了。红渡船一直不来。隔着宽阔的河面,我看见对岸也聚了不少人,不停地朝这边张望。爸爸说,他们是来接我们和这些东西的!

 

河边松软的沙滩上,一群光溜溜的孩子,像一条条活泼的娃娃鱼,在金红色的波浪里嬉戏。偶有跳上岸的,那黑红的小身体上,沙粒像金屑似地闪光。

突然他们欢呼着一跃而起,张开双手,踏起一大片水花,朝前跑去。

两岸也欢呼起来,好多人高兴地叫着:“老大,老大,红渡船……”

这时天上地下一片彤红,红雾里现出一条大船巍峨的身影,渐渐近了,清晰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船,它几乎就是一棵完整的树,虽然躺着,却伟岸,苍劲,古老,灿亮红艳如刚出熔炉的铁锭,那粗壮的树干就是庞大的船身,两边被扩出一道半圆的木头宽边,像长出的一对翅膀,船头的枝桠还保持着树冠的形状,船尾还残留着没被剔尽的树根,盘虬交织,像孔雀打开的屏,像大船高张的帆。

它一定是在山上被连根拔起后放倒,草草修整了一下,就直接滑进红河了,船上没有桅杆没有船舱没有船帮没有船桨,一群水手猴子样地攀在船上,全是光裸的金红的脊梁,光裸的金红的臂膀,光裸的金红的脚杆,仿佛一群原始人,骑着一头恐龙,从远古奔来。

他们兴奋地朝岸上招手,大声喊叫着他们认识的人的名字,引来一阵阵热烈的呼应。

还没到渡口,水手们就迫不及待跳下河,推着攮着将红渡船靠向水边。

岸上的人也迫不及待地朝前挤,亢奋的喊声一波接一波:“老大,老大……”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船上站起来,他就是红河老大了。

这是个英武的哈尼族汉子,扎着大包头,一只耳朵上戴着一个银耳圈,裸露着黝黑的胸膛和壮实的胳膊。他走到船边,满面笑容,像个将军样向欢快的人群挥挥手,然后高声叫着:

“娃娃娃娃,先把娃娃递过来!”

我们几个小孩立刻被大人举起,从攒动的人头上传递过去。

红河老大一手抓一个,在空中一转,就放到船上,三转两转,几个小孩都到了船上。

一个笑嘻嘻的少年把我们安排在船心坐好,然后替每个孩子拦腰系上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被固定在一根结实的木桩上。系完绳子,他又骨碌碌拖出一大堆葫芦,一只只往我们身上挂,直到每个孩子都挂上了好几只葫芦,他这才开心地一笑,说:

“葫芦娃娃们,坐好坐好,不许乱动啊,会掉河里呢……”

红渡船中间是个大平台,很宽,刨过的船板上,木纹裂隙、树皮树筋、树结疤树疙瘩,奇形怪状,班驳杂乱,像随意涂抹的一大幅抽象画。 

红河老大热情地招呼着爸爸妈妈们:“呵呵,汉人老表,兄弟……”

人群立刻让开了一条道,爸爸妈妈们挤过来,被他一一拽上船,安排在船中,每人塞了一只葫芦抱着,然后他又吆喝起来:

 “驮子,上驮子……你,你,还有你……”

他指点着,跳下船,趟着齐膝深的水踏上河滩,一弓身,就扛起了一个马驮子,哗啦哗啦走到船边,轻轻一抖,那驮子就到了船上。被他点到的几个赶马人急忙和那些水手一起,七手八脚把驮子都弄上了船,堆放在船中央,水手们用一块巨大的蓬布盖好,又用绳子左一道右一道固定起来,那几个赶马人各自寻找一个角落,抱着葫芦坐下了。

其他赶马人牵起马儿朝下游走去,他们会拣一段水流平缓的河湾,带马儿凫水过河。

终于,红河老大对着司机叫了:

“汽车,开起来……”

那汽车“昂昂”一阵吼,被一大群人推攮着,在红河老大的指挥下,沿着水手们搭起的一块木板,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挪到船上。

河水漫上来,整棵大树几乎浸在水里。


“开船啰……”

随着红河老大洪亮的喊声,水手们麻利地收起木板,有的在水里,有的在船上,推的推,撑的撑。红河老大则抓着一根碗口粗的龙竹,抵向岸边的土坎。

红渡船像一条大红鱼,驮起满船重物,缓缓游动起来。

感觉不出船在动,却看见河岸越来越远。船上几乎没有落脚的空隙了,那些水手飞身抓住一截截树枝,像一片片红叶子,挂到树上。

几只小鸟在天上飞来飞去,像一棵棵针,把云给缝了起来。

天渐渐成了蛋青色,红河变得凝重了,太阳依然金红,却只有一半,这半个太阳映照着北岸清新秀丽的大山,映照着山间望不到边的稻田玉米地,映照着一片片青葱的云南松和美丽的玉兰树,以及一个个青瓦白墙的小村庄。 

南岸的半个太阳却藏在云里,清冷中只见一座座雄峻的山峰沿岸矗立,幽沉高远,云遮雾罩,偶尔露出一角山影,亦是苍黑阴郁,深不可测……


红河老大握着龙竹站在船头,挺拔的身影站成了一棵树。

天上啌隆啌隆响,峡谷里也啌隆啌隆响,像有很多人在远处跺脚,他笑着说:“老天要摆长街宴了,欢迎汉人朋友呢,听啊,大神们在拖桌子板凳了。”

河中不时露出些红红的礁石,红渡船晃着,很小心地避让着,水手们不停地爬上跳下,一会拖一会推,将船使劲往前挪。

一群大鱼浮上来,追逐着大船。那鱼浑身金红,肉滚滚的没有鱼鳞,胸鳍背鳍尾鳍都镶了一道金边,有着一颗巨大的脑袋和宽阔的嘴巴,嘴边长着金须,嘴巴一张一合,金光闪耀,好象含着满嘴的金沙。

船上的人都好奇地追看大鱼,水手们却用竹篙拍打水面,将它们轰开。他们说,这是红河里的神鱼,它们一出来,就是要下大雨了……

大鱼不见了,有雷声轰然滚过,雨真的来了。

那雨下得很怪,先是垂下一幅宽宽的雨帘,将红河从江心一分为二,河水变得一半红一半青,很快,雨帘变成了厚厚的一堵“雨墙”,“雨墙”又变成了一道湍急的“雨瀑”,飞流直下,掩去了南边的半条江。

有雨点溅过来,冰凉。

红渡船停下了,红河老大看着那“雨瀑”,笑笑说:“呵呵,秋雨不过江,过江会心慌,你不过来,我们可要过去啦!”

水手们忙碌着,让人们手扣着手,围住那些货物。那个笑嘻嘻的少年不笑了,很严肃地站到我们前面,努力伸长手臂,将我们护在他身后。

红河老大沉着地撑着龙竹,那红渡船就慢慢移动着,似乎在寻找雨缝钻过去。

突然,他的龙竹用力一撑,高喊着:“抓稳啰……”

红渡船忽地一飘,好象悬空而起,朝着大雨冲去。刹时水雾弥漫,水声轰轰,密集的雨点劈面砸来,河水雨水全往船上灌。

雨瓢泼样地泻,船颠簸得厉害,船底不时刮蹭到河底,咔咔直响,大雨朝下压,河水朝上涌,红渡船被挤在中间,吃力地朝前拱。所有的葫芦都在飘,水手们和赶马人挤在一起,扑在那堆货物上。

突然船身猛地一颤,那个一直围护着我们的少年,忽地飞了起来,随着“爸……”一声尖叫,就不见了。

“老大……”

有水手惊叫,手忙脚乱冲到船边,就要往河里跳。

“回去!”

红河老大铁青着脸,恶狠狠地吼着,手中的龙竹一横,把那些水手扫了回去。他没往河里看一眼,只是狠命撑着龙竹,每撑一下,那红渡船就像马一样蹦上几蹦,刷地窜出一大截。

 

好象过了很久很久,不知不觉,风停了,雨停了,那道雨的屏障,也悄然消失了。

风平浪静,青色天空下,红河如一条红龙,依山蜿蜒。红渡船渐渐靠向岸边。红河老大把龙竹用劲往河里一插,就像插下一根定海神针,将红渡船定住。

水手们朝岸上甩出几根绳子,有人接住了绳子,有人跳进河里,争先恐后奔向大船。

这是一些饱经风霜的人,褴褛的衣服,沧桑的脸,可此刻他们都在微笑,高兴地和水手们打招呼,和爸爸妈妈们握手,急急忙忙开始搬驮子。

他们一定不知道红渡船上发生的事,没有看到那个小小少年像颗豆子一样飞进河里,他们沉浸在兴奋中,争相告诉红河老大和船上的人,寨里的老贝玛已经掐算好了,红渡船今天要过河,要送汉族兄弟和各种东西过来,所以他们来接了,只是没想到会下那么大的雨,没想到还送来了汉人娃娃……

红河老大依然站得像一棵树,静静地看着这些欢天喜地的人,脸上一片水光,不知是泪是雨还是河水。

突然水手们一片惊呼,冲到船边,爸爸妈妈们,还有那些正在忙碌着的人,也扔下手里的东西,涌了过来,惊讶地朝河里看——

一个小黑点从下游的浪里浮出,奋力朝红渡船游来。是那个笑嘻嘻的少年,他踩着水,冲着船上的人直乐。

几根长篙同时伸了过去,像筷子一样将他夹到船上。

红河老大一把将他抱住,只见那少年水淋淋的光脊背上,像被谁推了一把,一个巨大的巴掌印,鲜红欲滴。

那只白鹇绕着红渡船飞,快得像个精灵,河里翻起一串串气泡,分明有很浓重的暗影在水底游弋,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旋涡,在河心打着旋儿,朝下游卷去,河面上留下了一溜长长的水圈儿。

人们突然都跪了下去,对着红河,久久匍匐。

眼前豁然开朗,我看见了南岸的太阳。

 

《文艺报》2012年2月17日版

 

 

多情的笔端,多层次的爱恋

——简评《竹娃娃》(外一篇)

这是两篇感人至深的散文,作者以女性特有的柔和、细腻的笔端,蘸上含蓄而饱满的情感,向读者展示了一幅颇具异域风情的画卷。

在文中,作者的情感体现是多层次的。

第一个层次是“关爱”层,对“人”的关爱。作者在描写边陲山村质朴的人、质朴的人际关系时,颇具人情味。在《竹娃娃》中,老师像孩子们一样,漫山遍野找竹娃娃,看到这里,成人的心也变得轻松而年轻。再如“我”到学生家,“那老实巴交的父亲,想留我吃顿饭,又为没有像样的饭菜而为难地直搓手”,后来他砍回了一只春笋。作者对人物形象和心理都把握得非常准,刻画起来入木三分。在《喊月亮》中,孩子们拉着老师去“喊月亮”,“不由分说把我拖出了门”,娓娓道来,写得清澈澄明,作者无疑迷恋并享受着这种亲密无间的师生关系。作者只有用情至深至纯,人物情节才会历历在目。

第二个层次是“热爱”层,对“乡土”的特爱。这在文中体现得更加明显。如《竹娃娃》前半篇花大量的篇幅描写小山寨的翠竹,从它的仪态万方的外观写到千奇百怪的功用,无不形象生动。“我常常到竹林里散步……有时将脸蛋紧贴在光洁冰凉的竹上,耳边会掠过一阵竹枝咿呀声,仿佛潺潺清泉,润过心田……”对竹的依恋之情,现于言表。再如《喊月亮》中写故乡的月,《竹娃娃》中写寨里的男人以小树为烟凳,坐在树丫上抽碗口粗的竹制烟袋,无不瑰丽奇幻,让人举得身临其境。作者将对那片热土的质朴而真挚的情感寄寓于竹中,寓于月中,寓于民俗风情中,其中的深情厚意是伪装不出来。

作者的高明之处还在于并没有让笔端在人与乡土的层面上止步,她将“爱”带到了一个更深更具内涵的领域,即“博爱”层,将下一的爱推及万事万物,在 某种意义上对人与大自然的关系进行了探讨。在这种探讨中,竹娃娃充当了一条引线。在文中,作者将对人的热爱直接转移到拟人化的竹娃娃身上,过渡显得极其自然,没有一点雕琢痕迹,可谓鬼斧神工。对竹娃娃的爱与呵护体现了一种众生平等的观念,是对人以外世界的尊重。相对大自然而言,竹娃娃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滴水,但滴水藏海,竹娃娃的背后站着的是大千世界的万事万物。《竹娃娃》文末,作者对着竹林跪下了,她跪的是乡人们赖以活命的竹笋,也是大自然。因为大自然才真正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啊!作者对大自然的爱恋还表现在精神上。如《喊月亮》中,小孩子们饿着肚子去“喊月亮”,这种行为实际上暗示了对神圣大自然的一种原始膜拜。“喊月亮”的游戏几乎让他们忘了饥饿,而其中的希望与失望、苦难与快乐并存的感觉,其实同样都是大自然的赐予,经千百年,直至沉淀为一个 民族的传统道德精神。

值得一提的是,两篇散文都是在一个苦难的大背景中写“爱”的,爱正是在苦难中得以升华。两文都描写了饥饿,但都是轻轻一笔带过。“苦难”的背景更衬托出“爱”的伟大,而“苦难”并没有因为“爱”而淡化,反而成为了不经意间深深刻在人心头的一把刀。如《喊月亮》中,在孩子们快乐的叫声中,突然传出一声稚嫩的哭腔,“像个糖粑粑,呜——”这一声啼哭穿越了所有的欢快,直指人心,让闻者心都在颤动。“苦难”与“爱”相互促进,将以个富于忍耐特征,具有“乐天”传统的民族的精神诠释开来,让小读者体会到什么叫忍耐、奉献、感激、尊重……就这样,边疆异域的瑰丽风情与中华传统的道德精神融为一体,成就了这两篇散文平朴而瑰丽的散文。

 

 


略谈湘女的儿童散文


吴 然



我发言的题目是《略谈湘女的儿童散文》。我只能“略谈”,是因为我对湘女散文的理解还很肤浅;此外,我只是作为她散文的一个读者和欣赏者谈一些零碎的感想,更全面的有条有理的评论或解读,有赖于在座各位,特别是已经在致力于儿童文学理论批评的施荣华、冉隆中、王昆建、余雷等几位学者,就更有发言权了,我的发言算是抛砖引玉吧!

我有时候写日记,有时候不写,有时候把写给朋友的短信当日记。去年11月26日我就给陈约红也就是湘女写了这么一封短信:


小陈你好!读了你发在第11期《儿童文学》上的两篇散文,高兴之至,欣喜之至,向你祝贺!这是我近年来读到的最美最动人的儿童散文佳作。它出自云南,出自你柔弱而坚韧之手,并非偶然。虽不是绝对必然,也是理所当然。这块芬芳的土地养育了你,你没有辜负她的养育。你的散文将使儿童文学界惊喜的目光再次投向云南。祝贺你,恭喜你,自然也是祝贺我们云南儿童文学自己。要打电话给你,一时找不到电话号码,写几句话表达我的激动与感佩之情。


过了几天,接到陈约红的电话,说收到了我的信。我们在电话上聊了好一会,也互相鼓励了一阵。在后来就是筹备开这个会。本来只想开一个小范围的讨论陈约红散文的会,由于陈约红的谦虚,还由于云南儿童文学面临的困境和挑战,最后才确定了今天的会议主题。这个主题——云南儿童文学民族特色与现代意识——其实也是谈论陈约红散文要谈到的话题。

我们知道陈约红就是湘女。她的老家在湖南,她用“湘女”这个笔名,寄寓她对祖籍故土的怀念。她从小就离开了老家。在《赶马人的城》这本散文集的《前言》中,她第一句话就说,她“对老家湖南的印象是一片雨。”我一直想,是不是这“一片雨”浸润了她的笔墨,浸润了她的散文?她的父亲是一位作家,50年前就开始发表作品。她受到父亲的熏陶和影响是肯定的。父亲写小说,她钟爱散文。她已经有多年的写作历史和经验。她只是默默地安静地写作,从不张扬。我想起《百年孤独》的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说过这样的话,或者这样认为:女人总是稳稳地把脚放在地上,她们坚强,善于忍耐,持之以恒。前几天我去看了杨丽萍领衔主演的《云南映象》,其中把云南女人的柔情与刚毅吃苦与乐观表现得淋漓尽致。陈约红或可以说就是这样的女性作家。她在本职工作之余,坚持不懈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而且不论她写什么,都有一颗童心在跳跃着。因此我有理由说,她的所有写作,似乎都在为进入儿童文学做准备。这个准备很扎实。就在去年,中国儿童文学权威杂志《儿童文学》4次刊发她的作品,《竹娃娃》和《喊月亮》则在“文学佳作”专栏推出,即便是走红的作家,此种殊荣也属少见。有一篇《懒猴悠悠》,表发时作为小说,我倒愿意把它当散文看。这是一篇很有意思的东西。名字叫悠悠的懒猴被人捉住了,关在铁笼子里。据说懒猴的骨头,“可以治一种令人类痛苦的疾病。悠悠觉得人类也太没道理了,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需要就随便杀害别的动物呢!”而“人类一般是不会去想别的动物的恐惧和痛苦的。这种动物真自私,悠悠鄙夷地想着,缩了缩身子。”接下来,作者叙写悠悠如何处事不惊以静制动,一点也不声张地实施它的出逃计划。有好多次,它也很想发脾气,“但它捏捏自己蜷着的利爪,忍住了。”它知道,“以懒猴的智力而言,不如聪明的人类的一个小指头,但悠悠有的是坚韧和耐力,就凭这一点,悠悠相信能够成功。”悠悠的出逃当然成功了。人有麻痹的时候,特别是“有时为一点小事会争抢得很激烈,有时又会懒得为司空见惯的事动那么一下手”,悠悠看准了这一点,它逃出了没有盖好盖子的铁笼子,蹿上一棵大树,和人玩了一回智力与耐力的游戏,它在“深藏不露”中,“动作就像闹钟上的时针,看不见走动,却又走着”,最终回到了它熟悉的大森林。我不厌其烦地来讲述陈约红这篇并不引人注意但我觉得值得品味的作品,是因为我知道许多年前,也就是“知青年代”,陈约红曾经“穷走夷方饿走厂”,很无奈地跟着赶马人到了被称为“江外”的铁桶般的小县城迤萨。但她很快发现,这座“赶马人的城”文化厚重,“迤萨人性情平和,为人谦逊”,他们“宽容,吃苦耐劳”,等等。可否说迤萨人的这种性格特征,正与陈约红内在的性格相通并丰富了她的内心世界,她因而很快能和他们“结合”在一起,以至在她离开迤萨许多年后,迤萨人还把她“算做一家人”。我们知道,一个作家的创作,总是和他个人的经历、性格、气质、心理和修养等密切相关。对陈约红来说,她的写作浸透了她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并使她的作品带上民族的地域的特色,这是显很难说得清的问题。我想,从懒猴悠悠的独白以及与那几个人的周旋,我们是不而易见的。那么“气质”呢?如郭风所说,这对一个散文家来说是至关重要而又是可以看到陈约红的某种气质,一种忍让与宽容中的坚强。这里又似乎包含着一种朴素的处世哲学,一种从容,一种自得和不急功近利的生活态度。我不知道这些可不可以说也是一种现代意识?我固执地认为,正是这种气质的注入,使陈约红写出了许多让人眼睛发亮的散文,如在《儿童文学》杂志“文学佳作”专栏推出的《竹娃娃(外一篇)》、《大树杜鹃》。

对这两篇散文,本来要从北京专程前来参加我们这次会议最后未能成行的胡纯琦先生十分赞赏,写了精到的评论。不久前我为《中国儿童文学年鉴》写了篇关于2002年儿童散文的文章,也谈到《竹娃娃(外一篇)》,限于篇幅最终把那段文字删掉了。我说比较起来我更喜欢《喊月亮》。云南的许多地方比如一些边远山区,很美丽,也很贫穷。《喊月亮》把这种贫穷中的美丽写得“感人至深”。对孩子来说,穷乡僻壤磨灭不了他们对美的向往,或者说正是在贫穷中他们对美的向往更强烈。“喊月亮”这三个字就很美,它的鲜活,它的动感,它的力量等等。这三个字是属于孩子的。孩子的跳跃和欢声笑语,在他们的喊声中,月亮惊人的美丽,他们享受月光抚照的快乐,以及那个饿着肚子,带着哭腔说月亮“像个糖粑粑”的小姑娘,所有这些都是那样的美,美得叫人心颤,心跳,心慌,心痛……可以说,《喊月亮》是2002年儿童散文中一篇难得的佳品。而《大树杜鹃》呢,正如胡纯琦先生所说,“读《大树杜鹃》,我们似乎在看一位痴情女子的情书。整篇文章,就像是山村女教师鹃子在给远方的情人讲述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琐事,让人觉得格外的情深意重。”的确是这样,这是一篇直逼心灵魅力四射的散文。接踵而来的“琐事”,让我们身临其境,让我们感动。这些琐事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散文必不可少的细节,它们涌现于作者的笔端,饱满了这篇散文。如果说在柔情似水又坚韧忍耐的山村女教师身上,可以看到作者的影子的话,可能又要回到前面的话题,就不说了。读着陈约红的散文,我总想到我的散文的不足。我也曾心怀敬畏和感激之情歌唱我们云南的美丽与人世的温情,但我的目光更多地是投射在大自然中而倾听自然的箫声,对人比如边疆少数民族孩子的生存状况却关注不够,缺少深沉的文化思考,因而作品时显单薄。在这方面,陈约红显然技高一筹。她怜爱的心悬挂在她生活过的地方,并照耀以现代意识的辉光,她像“大树杜鹃”把孩子们拢在自己的怀里,给予知识哺育和爱的温暖。因此她的作品就在更为宽阔的层面上,既葆有民族的地域的特色,又有现代理念与蛮荒落后的碰撞,给读者以文学本身的感染和精神动力。从某种意义上说,陈约红的创作,是对云南儿童散文一种质的提升。只是目前她的作品还不是很多,更多的佳作还有待时日的积累和顽强的努力。

今年六月初,诗人谭旭东分别在《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发表长篇评论文章,评述我国近十年的儿童文学创作。文章在“立足特定乡土,执著地用诗意笔墨反映地域文化”一节中,把云南儿童文学“太阳鸟作家群”及其代表性作家当作“典型范例”加以论述。认为云南儿童文学作家包括陈约红、顾树凡、余雷、曾艳萍等的创作,“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乡土气息、地域风情和童年情结相交融,有不同于其他地域作家的艺术美学风格。”这无疑是我们云南儿童文学的一份光荣。但是也应该看到,我们不能以强调或囿于地域民族特色,来模糊我们的视野,束缚我们的创作而成为一种模式。作为一个作家,永远应该有强烈的现代意识和理念,并以此来观照自己的创作。就散文来说,不论是陈约红,还是我自己,以及其他散文朋友,不断地求新求变,从选材到语感、文调,尽可能和当下的读者靠近,这都是我们的课题。让我们一齐奋发,写出能经得住“逝者如斯”的时光流水淘洗的作品!

2003/8/18中午时分


附记:这是我在昆明儿童文学研究会举办的“云南儿童文学民族特色与现代意识研讨会”上的发言。研究会于2003年8月19日至20日在昆明六甲三永度假村举行,来自全省的儿童文学作家、评论家30多人参加了这次会议,并围绕会议主题进行了广泛的交流讨论。后刊于《文学界》2003年第4期,收入拙著《幻想之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版。


 

 运载童年记忆的《红渡船》 

                                 

                        王昆建

   

湘女长卷散文新作《红渡船》,以女作家特有的细腻和自已的亲历感受,将云南红河的歌,大山的话,小城的风,民族的情,元阳梯田的壮观,高山云雾的多彩,民族文化的神秘和少数民族的质朴呈现给读者。

这是一本沉淀着作者童年记忆的作品,十五篇相对独立的文章,随叙事主体视角人转换而在内容上连成一体,共同营构以展示云南红河地区融风光民情及地域文化为一体的长卷记录,作品独特的结构成就了它在文体特征上的突破。而作品独特的风光风情和边城故事,在内容的表现上也显出其厚度和鲜活。随着作者的讲述,读者能与当年的小姑娘一起,乘坐着红渡船,走进大山,走进大山顶上的元阳小城,走进哈尼族居住的蘑菇房,走进讲着如鸟语般好听的民族语言的鸟语森林——边地民族小学校,从而在过往历史的钩沉中,品味自然风光之美,民族文化之奇,回忆童年岁月的欢愉与苦涩,亲近边地儿童的天真,高山汉子的憨直和山寨姑娘的秀美。当然,也不无对彼时古朴民风中各民族封闭生存状态的回望。

对大自然的礼赞和对芸芸众生的情怀,始终是贯穿作品的情感主线,留给读者萦绕于心的思索和回味。

通篇作品以一个亲历者的娓娓叙述,向读者讲述着作者对自然独到的观察和感受,讲述着一个边疆孩子独特的成长过程和心路历程。而显示作家书写风格的那种自然大气生动准确的文字,则将红河地区美丽迷人的自然风光,神奇多彩的民族风情融入在每一篇作品中,也将作者对这片红土,这条红河,以及生息于斯劳作于斯的纯朴山民的涓涓深情,融化于一个个极普通又极富情致的方块字中。于是,读者能够看到,山、水、云、雾、田,花、鸟、虫、草、树在作者笔下尽展各自的风姿,尽现丰富的色彩,尽透灵动的气蕴,尽放大山的清香;能够看到天、地、人之间神秘的默契与和谐;也能感受到在作者泼墨挥洒的自然描写中涌动着的那份留恋、追怀和礼赞。

彰显民族文化,是《红渡船》在内容表现上的又一特点。

湘女是生活的有心人,也是民族非物质文化的收藏者。她从童年记忆的淘洗中,发掘红河沿岸多民族悠久的历史和深远的文化,并将它们凝为文字,从而使这部散文作品充盈着丰厚的民族文化内涵。走进作品,我们能读出通行于红河两岸的梯田稻作文化、贝玛文化、风情文化、民族宗教文化、边城文化等。在作者笔下,那个熟知哈尼族历史,精通哈尼族文化,能驱鬼祭神的莫批爷爷,可以说就是民族宗教文化的符号和民族文化的传承象征。在诸如《第二只神蛋》、《众神的狂欢》、《远去的弦歌》等作品中,比较集中地对当地民族文化渊源和民俗风情展示都作了详尽的描述,读这样的作品,无不是对民族文化事象的了解,也无不能激发起人们或欢愉或悲怆的情感。

活跃的人物描写,也是《红渡船》的特点。

那些深深嵌于作者记忆深处的红河之女,大山之子,都有着鲜明的特征风貌。聪明能干又漂亮的白鹇鸟阿花姐姐(《阿花的故事》),满肚子学问,通晓天文地理,农事季候的莫批爷爷(《第二只神蛋》),胆识过人而又亲和温情的红河老大和他的儿子(《红渡船》),勤劳智慧的瘸腿男人(《我的鸟语森林》,出没于大山深处的苦聪男孩尼卡(《树上的尼卡》)……这一个个人物身上,都各各不同地体现着边地民族勇敢勤劳,纯善朴实的品格和精神,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经历和命运,都给读者留下可供回味的韵意。我们可以从莫批爷爷博学睿智的谈吐中,看到丰富的民族文化和民族生成发展历史;可以从阿花姐姐艰涩的经历中,看到过早出嫁过早承担起家庭重负的少数民族妇女,其青春刚刚开始便结束的生存现状;可以从藏身于树丛中的苦聪族男孩尼卡、身居边远山区的村小教师身上,看到那些离我们并不久远的民族地区的生活状态;看到来自全国各地支援云南边疆的干部艰苦清贫的生活。可以说,作品中的人物,因其不同的社会角色,承载着边疆建设、边地开发的历史,承载着民族发展和民族文化传承的历史,承载着民族生存状态的变化和经济发展进程的历史。

湘女正是通过她散文中的不同人物,重现了生活在大山中的人的生存状态和艮古形成的生活模式以及对人的生命状态的禁锢,精神力量的释放;重现了红河地区各民族亘古形成的宗教、文化发展的历史和美丽的传说;重现了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对边疆的关怀、支持和开发的历史。作品由于有了这些丰富的内容而具有了鲜明的主题意义和凝重的历史感。

《红渡船》是一本值得我们认真一读的好作品,作者多重身份第一人称叙事的似断实连的新颖构思,象征性意象的运用等创造散文的诗性特点,同样值得我们用心去品味和研究。

 《文艺报》2013年6月21日版

 

(作者系昆明学院教授,主要从事儿童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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