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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作家资料库

池也

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 文章来源:本栏编辑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池也

吴明泽,笔名池也,轿子山区出生,禄劝农村长大,专业职称副编审,个人身份公务员,教书立身,编书谋生,读书娱乐。主编县地方志两部及《轿子山文艺》丛书。发表小说、散文二十余万字,文化学专著《中国少数民族酒文化》获昆明市政府优秀社科成果奖,出版长篇小说《凤舞花溪》获昆明市第六届茶花奖,散文《假装逃离》获首届昆明年度文学获。


 

代表作:


 

假装逃离


 

池也


 


 

起床时我担心还在下雨。

出门时我担心还会下雨。

小城的夜里一直下雨,雨声或重如珠落玉盘,或轻若蝶绕花间,并不让人心烦。相反,对于一个连续三年干旱的山区小镇,这一夜的雨声,倒更像是一曲悦心的音乐。

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保持着清晨在山林中漫无目的乱走辖转的习惯。夏天夜短,出楼道时,小城的夜色已开始悄然退散,天色在欲明未明中。伸手接一接,仰脸试一试,雨是没有再落了,但雨的意思还弥散着,行道树葱翠浓荫的枝叶间不时滴着水珠,淅沥有声。出小区大门左转,三五十步后,进南街。

路有些潮,却正好走;空气也有些湿,却很清新。

缘坡北上,是第一道街口,东行是十字街,那是热闹了几百年的老街,是这个近五十万人口的山区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我出生在远离县城一百多公里的山区农村,少年时代,村里有两类人会来这个地方,一类是八面威风来公干的人,一类是斯文扫地被捉来的人,但不管哪类人,回到小村后都会在瓜棚豆架下,手里捏着半天舍不得抽一口的纸烟,嘴丫边堆着源源不绝的白沫吹上大半年,开场的话常常是“这回老子还去十字街转了几转,啊啵啵,小锅米线那份好吃法”!山区没有十字街,窄窄的一条小街直去直来,站在街头就看得见街屁股,无需转上几转;山区多产洋芋苞谷苦荞,在流通不畅且物质匮乏的时代,米线自然也是只听过没见过,于是,这个叫做十字街的地方,就成了我少年时代做梦都想来转上几转的地方。而今,我在这座小城已经生活了近三十年,在无数次的绕圈中,亲眼见证了十字街从喧嚣到沉寂的全过程。夜雨后的清晨里,闪着一圈昏黄光晕的街灯、逼仄的街道两侧苍苔斑驳的石墙、演绎掌故的官井、吱呀乱响的店门、氤氲着热气的早点铺、披衣拖鞋打着哈欠匆匆忙忙奔向公厕的男女,都显示着一个被过去时代完全遗弃的老城慵懒失序的无奈。

街口,是曾经的县城南门所在。

七十多年前的小镇,出了南门,直接就走进了唐诗宋词元曲汉赋的意境中。枯草瑟缩的城墙外,枯藤老树昏鸦,山遮水绕间,古道仍旧,西风常新,蜿蜒一径芳草迷离。不用瘦马帮忙,两只脚板一抬,只要一顿饭的功夫,就能从这座县城的城门到达另一座县城的高墙下,公路里程六千二百米。据说,直到现在,这都是全中国离得最近的两个县级行政中心。不论哪个时代,两个县的权贵政要之间一直都保留着既有相互吹嘘的工作交流,也有宴游娱乐的场地交换。游戏的规则是,前者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不知,后者却悄无声息就怕有人窥见。

大约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某个冬季,一个来自县城东部山区小镇转龙的农民,随着族叔、陆军中将李开洪在军中东西南北地混了几年,渐成气候,最后混进了十字街头的县衙门,挂上了县保安大队长头衔,稍后,他就在县城南边的城墙下悄悄买下了一大片山地,顺坡推成若干台状的平地,建成了一座巨大的私家花园。建园者尚未离世,花园就换了主人。人民政府看上这座美丽的园子,把党政机关由城里迁到了城外,把官员们及官员们的妻儿老小从旧衙门搬进了花丛中。有资料显示,搬迁后,因为面积太过阔绰,建设太过奢华,阔绰与奢华到了在全省都有些名气的地步,当时主政的地方官员还按品秩大小,分别受到不同程度的党纪政纪处分,足见这个花园规模的不同凡响。近三十年来,我一直工作生活在这个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园子里,在心安理得地享受前人遗产的同时,常常想,那个时代的县保安大队长也算得是一个权势煊赫的人物了,为什么当初他不在城墙里面霸一块土地或是占几座民房,却要跑到城外购一片荒坡建置私产呢?我赖以谋生的职业是地方史志资料的收集整理,在长期的青灯黄卷中,我不止一次惊异地发现,上个世纪的党国统治时代,这个偏远的小城里曾不止一次地发生过大快人心的事,比如说,不良乡绅因欺人太甚被群众围殴;比如说,局长因私卖鸦片被县长公开拘捕,比如说,县长因贪污受贿被省长派员缉拿,换言之,那个时代的国家律令还是有相当的威慑作用的。对国家律令的畏惧,应该就是保安大队长避开众人耳目、揣着难以说明合法来路的钱财,悄悄跑到城外买一大片地建一个园子逍遥自在的根本原由。人在少小的时候,群童们常常玩一种叫做“躲猫猫”的游戏,一人藏众人找,藏身的人有一种很纠结的心理,躲得浅了,怕别人一下子找到自己,没有尽兴的玩头;躲得深了,又怕别人始终找不到自己,游戏也就没有了乐趣。其实,这种奇特的心理一直伴着人的长大直到走到终点从没有真正消失过。保安大队长的玩法正是人一生中从少年沿续到成年的躲猫猫心理,这与眼下许许多多的官员悄悄买地、悄悄建房、悄悄藏身、悄悄快活的作派,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在天色渐明的早晨,走在旧城墙上,走在曾经的私家花园边缘,路边行道树上淅沥有声的滴雨,使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比“躲猫猫”更雅训一些的词----

假装逃离。

是的,有人一直在假装逃离!


 


 

夜雨初歇,夏天的早晨朦胧而温润。

过了曾经的南门,我没有向东拐进老街,而是一直沿着路牌上叫南街的坡道向山间走。

南街与其说是一条街,不如说是一条城市中的坡路,一直通往山里。小城始建于明万历七年,当时的禄劝为州级建制,知州何守拙倡导、带头捐资并亲自指挥了禄劝境内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池的筑建。清代禄劝降州为县,光绪年间,地方政府还对城墙作过一次大规模的修葺。围城时代,我现在生活工作的山区小城,或是为了防止没有城市户口的人随意进来,或是为了控制有城市户口的人随意出去,一如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城市都有城墙,我漫不经心走过的南街,就是存在了近四百年的城墙。城墙推倒后,基址竟然直接作为街道使用,足见其历经三百多年风风雨雨是有足够理由的。城墙的摧毁过程及原由,现在说起来近乎一个冷笑话。上世纪五十后期,县委提出“要用大跃进的精神、放卫星的速度,保证实现万亩玉米亩产双千斤,万亩洋芋亩产万斤,力争全县粮食总产10亿斤”的宏伟目标,这个县的粮食总产量,即使是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在五花八门的现代农业科技手段的支撑下,也只能常年保持在1.5亿公斤左右,指标的对比足见当时疯狂之一斑。虽然提出的奋斗指标不靠谱,但实现指标的思路却是靠谱的,那就是粮食增产离不开耕作措施和肥料,县委就有了具体的生产要求,红头文件明确规定,粮食作物“深耕达不到七寸不准种、每亩底肥达不到三万斤不准种”,近乎荒谬的决定来自一个县的最高决策层,人们没有不执行的理由和胆子,而每亩三万斤的肥料却不知道要从哪里来。有人出主意说,陈年墙土最有肥力。人们短视的目光四处搜寻,在一些古老的建筑又一次遭殃的同时,古城墙成了急功近利者眼中最大的肥堆。于是,干部职工、居民社员齐上阵,人欢马跃地干了近一个月,才把城墙当成肥料送进了田地。从此,禄劝四千二百多平方公里的彝山苗岭,居民区里,“市”虽然在着,但传统意义上的“城”却永远永远地消失了。

城墙变成的街,以当时的城市规模,应该算得是一条环城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一直是城市与田野的分界。近二十年来,城市规模的疯狂扩张,使这条小城边缘的大马路已成为一道蜿蜒于林立高楼间的小巷了,她的一端伸向早已没有了稻田和蛙声的掌鸠河坝,另一端努力挣脱城市的束缚,绕向城后的秀屏山。

几十年前还是旌旗猎猎的城墙,不经意中就成了城市的幽幽深巷。

不只今天,在东方幽暗欲明未明的时候,悠哉游哉地走在老城的根基,由一个古老的山村走进一座古老的县城,我常常会换一个位置想事情。

不只一次,我细细地从另一个侧面打量过这圈城墙。从小城南面的白塔山顶望过来,曾经的城墙如一条深深勒进城市肌体的痕印,似有若无。

如果这道围墙有四五百年的历史,历经政治变革与历史风雨,仍然存在着,现在的官们何必绞尽脑汁探索发展旅游的门路?

历史没有如果。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人民共和国还没有科学发展规一说,政策层面还没有守住耕地红线的基本国策,人们也还没有意识到肥田沃土里种钢筋水泥来钱更快,小城的最高领导层却做出了一个很漂亮的城市发展规划,规划的核心指导思想是,山间平地是几千年都舍不得用的财富,积累不容易,不得轻易占用,城市的发展应依山而行。在这一指导思想的规范下,小城的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等主要国家机关都只能依山而建。三十多年前的领导们集体性的小农观念十分明显,那就是只有留得一亩三分地,才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惜的是,这份规划才开始执行,就在发展理念的不断更新中不知不觉中走上了另一条不归路。已经依山建成的许多机关也不甘寂寞,纷纷挣脱山的束缚,从山梁上一跟头扎进田坝的庄稼地里再不肯回身。

如今,曾经渔舟唱晚的掌鸠河畔,田野里菜花如云、稻麦如浪的美景宛若隔世。当山间珍稀的平地里高楼如林、难得再觅发展空间时,人们才想起“城镇上山”的科学发展观,有意或是无意地忘记了前人的思想和行为,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理上借助空间距离的假装逃离!

几十年间,圈住小城的高墙勒不住发展的欲望,全域城镇化成为一种新背景下的大跃进。

小街向山间延伸,空气清新而湿润。也是这样一个雨后的清晨,我陪一位来自省城的友人爬山,在城市与林地的边界,我炫耀着自己小城的漂亮。友人著书谋生以作家自居,发声立言多有惊人之语,双手叉腰俯视城市时,对我的沾沾自喜不以为然,幽幽说了一句,让我震惊得回不过神:为后人想想吧,前人花了几百上千年创造和积累的财富,漂亮舒心的家园,山清水秀的坝子,你们的小手轻轻一翻,就变成堆放钢筋水泥的垃圾场了!

很长时间后,我才咂出些友人话语的味道。

幽深古老的巷子中,微风如晨光若有若无地偶尔飘逸过来,不经意中拂动着小街两侧的行道树,树枝间的细珠落到身上,如私语般警示着,这道历史的勒痕,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会一直存在着,在老人晶光四射的唾沫星子中,演义着如癌细胞一样裂变、扩张的城市发展历程。

时光荏苒中,我们在喋喋不休地彰示成绩的同时,却有意或无意地逃辟了失败的责任!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款式的假装逃离!


 


 

离山渐近。

一路上,曾经威严肃然而又喧嚣难抑的的县法院、公安局、检察院、司法局大院,已因办公机关下山抢占良田而归于寂静。越往上走,离城越远,山坡越陡,水泥路面变成土路时,南街已尽,绕过县委党校时,算是到了林边。

在靠近山与林的漫步中,身心不知不觉舒畅起来。

山野与城市的标志性分界,是文殊寺。

文殊寺是一所很些年头的寺院。文殊寺的东北侧是县医院,西北侧是县委党校,相距都不到千米。县医院与党校之间,是北门涧,党校与文殊寺之间,是南门涧。这两条山涧,最迟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还是流韵回声的清溪,即使在这座小城生活了三十来年,我仍然难以回忆起这两条清丽的山溪是何时变成臭水沟,臭水沟又是何时彻底断流的。

县委党校、文殊寺、县医院呈孤形屏列在县城后山的三道山梁上,文殊寺居中且更近山。这样的排列,没有人刻意为之,却让文殊寺自然又奇异地构成了一种空灵在上、悲悯俯视另外两种存在形式的空间效果。党校是政治阵地,文殊寺是宗教产物,医院则是一个人出生与入死的场所,政治、宗教、生与死是人类永远的发展主题,也是社会挣扎前行的精神过程与物质结果,三者都是生命运行中意义重大的存在,其占据位置的偶然排列,仿佛展示了一种生命历程的冥茫中的因缘巧合。

佛教入境是禄劝政治、经济、社会发展史上的一件划时代事件,对世道人心的影响之深远,未有能出其右者。三台山石大人、南村观音寺是中晚唐的重要文物,在整个滇中佛教界都颇有地位。本来可能只是大理政权与中原地区沟通过境的佛法梵音,却在秀屏山麓落地生根,开花结果,绵延千年。文殊寺最迟在明代中期已香火旺盛,六百余年间的兵燹战乱,文殊寺屡毁屡建,规制越趋完备。现在的文殊寺,复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山门悬一联:佛祖卧滇池慈悲普化菩提果,文殊扶禄劝智慧丰登富裕天,楹联中渡己渡人的蕴意,应该与中国传统文化中儒家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修为有相当的渊源。其实,虽然楹联中佛教人间化的色彩已然明白,但宗教融合现实的背后,深藏着的,却是佛音法旨的流布求助于现实支撑的企图。

天亮了。

晨风从远处的山林轻轻巧巧地飘逸而来,令人从脚跟到头发尖都有一种说不出地舒畅。

站在目光平和、悲悯无边的佛祖后,居高临下,小城一览无余。收回视线,目光掠过医院时,我常常会想起两个人,两件事。

两个人对我都很重要,一个是女儿,出生在医院;一个是父亲,曾经工作在医院。

两件事很有意思。第一件发生在二十年前,机关大院里,两岁不到的女儿上厕所,坚持要自己去。我和妻子千叮咛万嘱咐后,才惶惶不安地守在厕所门外。不料等来的却是光着屁股、哭成小泪人的女儿,具体情况是“旁边蹲着的大妈把我的纸要去了,揩不成屁股”,我和妻子面面相觑,半晌无言。第二件事发生在去年春节期间,心脏有些小恙的老父亲突然冒出“要去庙里过一段时间”的念头,对三双儿女的苦苦相劝,老父亲丢出一句狠话:前半生我拴着你们,后半生你们拴着我,现在想清静几天了,我是在通知你们,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第二天,老人家独自跑到了邻县的一座寺院,第三天,他六十岁的妹妹、我唯一的嬢嬢开着车把他接回了家。具体情况是,到了庙里的父亲忘记带药,不得不返回城里买,先躲进去的一伙或僧或俗的人也纷纷要求帮忙带。父亲很认真地记下了师兄师姐们需要的品种和数量,花了一笔钱,打着车从城里买回一大包药。父亲洗脸回来,却发现,供桌上的药已无影无踪,甚至还包括自己防治心脏病的两盒地奥心血康和一瓶安定片。七十岁的老父亲在宝像庄严的佛祖前发了一回呆,思维回到正常状态,没有好意思向子女们求援,却把电话打给了妹妹,自幼丧父的妹妹理解哥哥的心理,不顾花甲之年的危险,亲自开车绕山绕水地把哥哥接到了家。

把一件入厕方便的事和一件敬香拜佛的事放在一起,虽然有些宗教心理上的负罪感,却纯属偶然。前者,是一个两岁不到的小人儿想摆脱父母和成人的束缚,后者是一个古稀老者想摆脱子女和社会的束缚。共同点是,都想逃离;不同点是,小的自己不知道逃不脱,老的却心里明白得很,自己是在假装逃离!

大彻大悟成如来者,还难逃束缚,要通过“扶禄劝”的手段谋求现实社会的理解与支持,何况普通如女儿、父亲包括我在内的众生!

躲身在佛祖的光晕中,山下是滚滚红尘。那是由拥塞的道路与杂乱的楼房构成的另一种丛林,这片丛林里,车如流水人如蚁,希望与失望同在,举手于摇头共存,无聊与无奈相伴,可怜的人在为基本的生存艰辛挣扎,得势的人在为权利的边界开疆拓土,猥琐的人走在庄严的路上,用高尚华丽的语言,貌似侃侃而谈实则胡说八道,让人真切地感受着人生如戏的哲理。

每天两小时林间漫步,浮生偷得半日闲,与其说是自觉的锻炼,不如说是对滚滚红尘的假装逃离。

继续上山前,向文殊寺恭敬礼忏,并不奢望合掌处莲花盛开、忏悔时立地成佛,只为自己在佛祖公办楼外一刹那的尘思俗念谢罪而已!


 


 

离开文殊寺,算是真正的进山了。

相对依山而建的小城,山如其名,秀屏。

夜雨后的清晨,走在山间,空气成为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清新湿润,丝丝缕缕地在林间飘逸,初夏时节疯长的草木,葱翠如玉,让人神清气爽。

进了山,是该说说山了。

山是小城的北麓屏障。小城自古无北门,盖因此山拱列城北横亘如屏而无需防范,无需防范自然也就无需关钥。秀屏山曾经葱郁秀美,兽走禽飞,最迟在清末民初,地方史志中还有“豹入禄劝城”的记载,足见山之野、林之深、景之幽。国人有自夸自美的传统,即使山乡亦莫能外。清康熙初,武定知府王清贤喜山乐水,对秀屏山情有独钟,曾撰《滇之峨眉》一文,将秀屏山比峨眉山。江南士子郳遇与王清贤同游秀屏山后,作诗称“古刹文殊霄汉间,上方钟磬隔尘寰;群峰排拱屏如绣,曲径迂回水自环。漫道峨眉饶蜀地,欣从莲社得名山。风流太守颜题额,窥豹而今见一斑”。稍其后的武定府同知尚崇娱以禄劝八景之“秀屏排闼”为题创作过绝句,称秀屏山“万叠寒山列翠屏,禄阳烟树望中青。何人作宦称仙吏,松韵闲飘月一庭”,凡此种种,虽有自吹自擂的嫌疑,但对小城而言,即使到了GDP中烟尘滚滚、污水不绝的今天,秀屏山仍不失为一片清凉幽美的所在。

山径草掩,不知不觉间,裤腿全湿,分花拂草一身绿染时,才真正服膺于唐人王维漫游林间“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感受的细腻与准确。

生在山中,长在山中,我熟悉山中的一切。山林里春天是歌,百草舒张,繁花乱绽;夏天是舞,枝摆叶欢,百鸟喧腾;秋天是诗,林苍天蓝,幽雅静美。山林间的热闹是真正的热闹,恬静是真正的恬静,一切都发生于该发生时,消失于当消失时,你可以细微地观察一株草从拱土抽芽到叶片枯黄、一树花从含苞欲放到坐果成熟、一棵松从绿荫蔽日到金针满地。造物者无言,却让山间的万物在千姿百态中合规中矩,在变化莫测时有迹可寻,绝非山下的人造热闹,有的事情你还来不及明白就轰轰烈烈地发生了,你还来不及感受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似乎发生就是消失,开端就是结束;有的事情似乎你从来就没有感觉到发生过,却突然间就有了“阶段性成果”,一个没有开端与结局、而且还消失了过程的结果,往往让人惶惑,让人讶异。

山中有常客。

由于早起,经常相遇的人并不多,也很固定。一个退休的老者;一对中年夫妇,是干部和医生组合;另一对中年夫妇,外省人,在小城经营一个手机店;一个下岗女职工;两个年轻小伙,一个是机关职工,一个是永远失去了土地眼目时下日子却过得很滋润的农民;一群溜鸟人。相遇的次数多了,就成了熟人,时行的说法,叫驴友。

退休老者要呼一口闷气,就仰天长啸,欲明未明的山林间就有了抑扬顿挫的嗓音,有时也发发牢骚,多属今非而昨是的怀旧情愫,“不高兴了,来山中躲躲”的意思很明确;在职人员是医生和卫生主管部门的官员,两夫妻深谙养生之道,山间森林里,男医生会在草甸花丛间小睡片刻,自称山下的环境太扯蛋了,要在清清静静的山林里“接接地气”才会一天舒畅,女干部则在老松下扭腰摆腿,身姿婀娜,相逢一笑时,清秀的眉目间,前一天迎来送往的苦楚仍难以掩饰;下岗女职工还很年轻,长发扎成马尾,清晨时分在山道松林中如精灵般游走,却有着良好的心态,相逢一笑时,挂在嘴边的话就一句:反正其它东西都是别人的,自己也就只有一把身体了,走走转转,多活两年算了;最有趣的是一群溜鸟人,黎明时分即已相聚林间,挂在相对固定的树荫间的鸟们东唱西和,或清丽优雅,或妩媚婉转,噪成一片,主人们则围着一棵老松东拉西扯,摆摆儿子不孝媳妇不淑,咒咒婆娘横蛮邻居好强,都是张家碗大、李家筷长的闲白话,偶或也会有令人惊如神来之语的时政评论:七十年代的干部带着毛主席语录来,像神一样进城,老百姓敲锣打鼓地欢迎;八十年代的干部带着政策来,象仙一样进家,人们心慌意乱地等待;九十年代的干部带着项目来,象人一样进办公室,官们急赤白脸地抢夺;现在的干部带着施工队来,象鬼子一样进村,群众悄声哑气地观望。能修炼到溜鸟娱生的境界,资历自是不浅,山林间扬起一阵喝彩后,发言的人一面忙忙地摆手作谦逊状,一面又拱拳急急地告诫众鸟人:乱说了玩玩,乱说了玩玩!出了这片树棵下了这个山坡,你几个倒是莫瞎传哦。

佛家随缘。能与说不出名的鸟以及道不出姓的鸟人们一起在春花夏雾中清闲话桑麻,那是一种缘分。

湿漉漉的山林间,有似雾非雾的东西在优雅地飘荡。

天晾开了,翠绿的树梢衬在碧蓝的天幕上,鲜嫩的草叶尖闪着晶莹透亮的露珠,黎明开始就独占高枝呼朋引伴的野鸟扑腾着在林间巡视一圈后,轻盈地飞向远方;蜂唱着进林子,蝶舞着绕花枝。这一切都表明,清闲舒适的早晨悄然成为过去,忙乱的一天又开始了。

鸟们不担心生计,鸟人们退休已隐身事外,无一定要做的事情可做,无一定要去的地方可去,他们留着。

上班谋生的人,该下山了。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一生拜山敬寺、礼佛友僧的苏东坡说得真好。


 


 

往回走时,由北入小城,进十字街。

与那些动辄用悠久一类的词修饰的城市相较,小城的历史要简单得多。明嘉靖末万历初,是禄劝城市建设发展中的一个最重要阶段,尤其隆庆、万历两朝交替之际是禄劝城建史的一个重大的转折时期。明嘉靖四十五年,驻屏山南甸村长达184年的武定府迁离禄劝,隆庆元年在禄劝开始的改土归流引发了大规模的地方武装叛乱,兵燹祸乱中,本来就有名无实的禄劝州城受到严重破坏。万历初,知州何守拙选址筹建新的禄劝州城,至万历九年冬竣工,州治迁入新城,中心区域就是我走着的十字街。

小城依山而筑,十字街是繁华了几百年的全县商贸中心,十字街的坡头,就是曾经的州衙、县衙、县人民政府治所驻地。

在这座小城里,在这小小的十字街,也有不愿逃离,甚至连假装逃离都不屑为之的人。

晚明的禄劝知州解士英是其一。作为一个正五品的一方大员,进士及第的解士英在十字街悠闲地散步时,可能绝不会想到,在某一天的某一个偶然事件中,他会被同样悠闲地走在街头的某些人五花大绑着,拖离自己的治所,成为“逼呼武定城”的人质。其实,中央王朝推行的改土归流,引发中央政权与地方势力的冲突已非一日,流官的身家性命悬于一丝众所周知,但解士英始终没有逃避过职责,最终在武定城下呼吁城头将士守城而殉职。禄劝城外芳草凄凄处,其墓至今尚存。

晚清的禄劝知县李世琛是其一。清光绪十七年正月十二日,武定布贩黄子荣截杀了前往禄劝会审命案的元谋知县付炳墀后,率众围攻武定州城。次日,常住禄劝县城的四川会理布贩李憎策动部分闲散人员响应,攻入十字街头的县衙中杀害死守县衙的禄劝知县李世琛及随员多人。事态发生的大背景,是被后世史学家称为“同光中兴”的回光返照式朝政振兴时期,地方政府的反应十分快捷,未等黄、李联手攻城得逞,云南总兵杨发贵就亲率两营清兵赶到案发地,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问题。十字街西段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内,立有一块“禄劝知县李公世琛殉难处”的石碑,由于藏得太过偏僻,这块石碑甚至躲过了最混乱不堪的时代,却在前些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民国时期的何泽周是其中之一。何泽周是民国时期任职时间最长的禄劝县长,任职期间,积极防御红军长征过境,他以县长兼全县保卫队总团长的身份,将18岁以上、40岁以下的男子一律编入保卫团,共组建了8个区大队、46个乡中队、264个闾小队,团兵达11783人之众,县政府设直属的常备中队。在红军所到之处权贵政要纷纷逃离时,何泽周独率团兵坚守县城,城破之时,在十字街的一家小茶馆硬战致死。中央政府认定何泽周“临难不苟,为国捐躯,忠勇可嘉”,奉为英雄,并“照上校阵亡例,晋级少将”。作为一任地方行政长官,何泽周做过很多服务当时、惠及后人的事,比如组建保商队,促进滇蜀间的物资交流;比如重视师资培训,大力普及学校教育,在职期间创办了一批国民小学;比如,重视改良社会陈规陋习,铁腕治理毒品等等。生不逢时却忠于职守的何泽周,在政权易手后,与红军对抗而殉职的终极人生成为他的污点,即使如此,他仍然是禄劝地方史上名声颇佳的最高行政长官之一,地方史志对其多有褒辞。

不逃离,甚至不假装逃离,坚守的代价何其惨重!

走过李世琛遇难的孙家巷,经过何泽周战死的茶馆旧址,路过解士英被执的老州衙,再往东走数百米,我又站在了演绎过无数故事的南城门下,我又回到了曾经拥挤不堪热闹非凡的南街口。

出发到回来,其实就只是一个从起点出发再回到起点的过程,历时一小时零二十五分钟左右,多与少,也就在几分钟之间。

一个假装逃离的过程。

每天如此。

站在曾经繁华喧嚣的南街头,面前,是又将面对的人情与世事。我清楚地知道,短暂的逃离,是为了更好地坚守生活中必须坚守的东西。

身后,是漫步了一小时四十五分左右的山与林。在假装逃离的过程中,回到街口,我常常会想起一位高僧。在不长的生命中,他一生都在试图逃离尘世的某些束缚,但却一直没有能真正逃离。他留下的诗,几百年来仍然是芸芸众生爱不释手的珠玑文字。虽然有些大不敬,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套用一段:

你去或不去,山,都在那里

不喜不忧

你在或不在,林,都在那里

不愁不乐

那山,那林,不过是假装逃离时一个浅浅的去处。

下山时,我每每会对幽静的山林回眸一笑!


 


 

评论: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闲读《假装逃离》


 

微云


 

记得鲍鹏山在《庄子:当我们无路可走的时候》中写道:“当一种美,美得让我们无所适从时,我们就会意识到自身的局限。‘山荫道上,目不暇接’之时,我们不就能体验到我们渺小的心智与有限的感官无福消受这天赐的过多福祉吗?读庄子,我们也往往被庄子拨弄得手足无措,有时只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除此,我们还有什么方式来表达我们内心的感动?”

近日闲读闲拾落花的《假装逃离》,颇有意出尘外,幻化无穷之意,呈现在面前的是“朝暾夕月、一花一世界,落崖惊风、一叶一菩提。”眼界为之一开,俗情为之一空。且看闲拾落花在“山阴道上,应不暇接”的一路神思,挥洒自如地审视“假装逃离”。

“起床时我担心还在下雨。”“出门时我担心还会下雨。”“小城的夜一直下雨,雨声或重如珠落玉盘,或轻若蝶绕花间,并不让人心烦。相反,……这一夜的雨声,倒更像是一曲悦心的音乐。”“夏天夜短,出楼道时,小城的夜色已经开始悄然退散,天色欲明未明。伸手接一接,仰脸试一试,雨没有再落了,但雨的意思还弥散着,行道树葱翠浓荫的枝叶间不时滴着水珠,淅沥有声。”雨过清晨,心清情爽,林中漫步,不为求仙拜佛,也不为刻意寻找诗情画意,更不为追求超然滚滚红尘,只为一个浅浅的去处。这可是一种之至善至美的心灵境界,陶渊明诗云:“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步出家门,无意之间却思绪飞扬:三十年前老十字街“夜雨后的清晨,闪着一圈昏黄光晕的街灯、逼仄的街道两侧苍苔斑驳的石墙、演绎掌故的官井、吱呀乱响的店门、氤氲着热气的早点铺、披衣拖鞋打着哈欠匆匆忙忙奔向公厕的男女,都显示着一个时代完全遗弃的老城慵懒失序的无奈”的情景早已荡然无存。

七十多年前的禄劝县城南门之外,枯草瑟缩,枯藤老树昏鸦,山遮水绕,古道仍旧,西风常新,芳草迷离的唐诗宋词元曲意境早已远遁。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县城南门之外显赫一时的私家花园早已更换了无数茬的主人,面对如此世事无常风云,闲拾落花另类思维,想到为什么当年的保安大队长为什么不在开阔之地,县城的中心地带置办家产,却跑到荒郊野外购买荒坡建造私家花园。闲拾落花以敏锐的史思洞察到上个世纪党国统治时代,律令让很多人畏惧,不管是官也好,商也好,一切不正当的行为,都只好遮人耳目,远离国家律令的法眼,寻求逃遁。这让闲拾落花想起小时候“躲猫猫”的游戏,半遮半掩,人心纠结,其实这种游戏不仅仅是小孩子游戏,我们的官员、商人乃至平常人都玩到了极致,“犹抱琵琶半遮面”,只是有没有人看你遮不遮面了。闲拾落花没有停留在“躲猫猫”游戏的层面之上,而是赋予它全新的意蕴,那就是—“假装逃离”。

面对南街由城墙摧毁而成,陈年墙土被当做肥料肥田肥地,毁坏了近四百多年的城墙,“市”虽尚存,但传统意义上的“城”却永远的消失。几十年前还是旌旗猎猎的城墙,不经意间已经成了城市的幽幽深巷。由城变街乃至变成了深巷,经历了四五百年的风风雨雨,现在已经全身消退在人们最需要的前夕,发人深思,令人痛惜。城市发展思想的更新变化使得这座小县城失去了渔舟唱晚、菜花如云、稻麦如浪的田园风光,人们重新想起“城镇上山”的发展观,后人忘记前人的思想和行为,是一种心理上借助时空距离的假装逃离。

友人所云:“为后人想想吧,前人花了几百上千年创造和积累的财富,漂亮的家园,山清水秀的坝子,你们的小手轻轻一翻,就变成堆放钢筋水泥的垃圾场了。”“时光荏苒中,我们在喋喋不休地彰示成绩的同时,却有意或无意地逃避了失败的责任。”这何尝不是一种款式的假装逃离。

闲拾落花缓步徐行,在靠近山与林的漫步中,身心不知不觉舒畅起来,山野与城市的标志性分解是文殊寺。文殊寺的东北侧是医院,西北侧是县委党校,它们之间相互距离不到千米。党校是政治阵地,文殊寺是宗教产物,医院是一个人出生入死的场所。政治、宗教、生与死是人类永远发展的主题,……仿佛昭示了一种生命历程冥冥中的因缘巧合。文殊寺的历史变迁,佛音法旨的流布也要求助于现实支持的企图,其实佛儒想通。想起在医院发生与女儿和老父亲相关的两件事,闲拾落花自云,把一件如厕方便的事和敬香拜佛的事放在一起,虽有些对宗教上的心理负罪感,却纯属偶然。本意无非是为了说明,无论老幼都在想逃离,所不同的是:小孩子不明白逃离不了还想逃离的真实客观,老人明白逃离得了但含有假装的成分罢了。如来亦难逃束缚,要通过“扶禄劝”的手段来谋求现实社会的理解与支持,何况普通如女儿、老父在内的芸芸众生。人生如戏,漫步也罢,偷闲也罢,不如说是对滚滚红尘的一种假装逃离。

闲拾落花是秀屏山的常客,他熟悉秀屏山里春天是歌,百草舒长,繁花乱绽;夏天是舞,枝摆叶欢,百鸟喧腾;秋天是诗,林苍天蓝,幽幽静美。更熟知清初武定知府王清贤撰《滇之峨眉》,江南士子郳云作的诗:“古刹文殊霄汉间,上方钟磬隔尘寰。群峰排拱屏如秀,曲径迂回水自环。漫道峨眉绕蜀地,欣从莲社得山名。风流太守颜题额,窥豹而今见一斑。”武定府同知尚崇娱以禄劝八景之“秀山排闼”创作的绝句,可见秀屏山是一片清凉幽美之所在。山中万物合乎自然规矩,该发生就发生,该消失就消失,发生就是消失,开始就是结束,了然顿悟。退休医生,在职女医生,下岗职工,一群鸟人,在山中成为驴友,人生实为一种缘分。不管你高也罢,矮也罢,胖也罢,瘦也罢,富也罢,穷也罢,生老病死,没有什么注定,但我们无法逃离,也无需假装逃离。

随着闲拾落花往回走,站在十字街,小城的历史很简单。古往今来,不发逃离和假装逃离的人,但也绝非没有坚守之人。在这座小城里,在这逼窄的十字街,也有忠于职守不愿逃离,也不想逃离,甚至假装逃离也不屑一顾的人。晚清禄劝知州解士英,在地方政府与晚清政府改土归流之争中,没有逃离职责殉难,禄劝城外芳草萋萋之地,其墓尚在坚守,晚清“禄劝知县李世琛殉难处”的石碑虽已失踪,但他还在坚守,民国时期的何泽周,与红军对抗最终死难,是其污点,但却是禄劝地方史上名声颇佳的最高行政长官之一。不逃离,甚至不假装逃离,坚守的代价何其惨重。一个假装逃离的过程,人们每天如此。……短暂的逃离是为了更好地坚守生活中必须坚守的东西。真逃离也好,假装逃离也好,都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浅浅的去处,暂得安宁罢了。闲拾落花一路缓步上山,一路沉思,自然、历史、人生乃至哲学思辩,中途了然顿悟,最后寻找一个浅浅的去处,那是绝好的一种坚守。

跟着闲拾落花走完这段“山阴道”,确实让人“应接不暇”。这让我想起鬼话连篇的庄子。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一边是濮水边心如澄澈秋水、身如不系之舟的庄周先生,一边是身负楚王使命,恭敬不怠、颠沛以之的两大夫。“庄子持竿不顾。”庄子其实也是在逃离,逃离只是为了坚守一种无为而至有为的坚守。

柏青妙论散文说过,散文的“心”,是深刻宏大的。大到宇宙,小到蜜蜂。可虚实兼容,跨文体。记岳阳楼,可以拓展“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襟怀,可以通达“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处世态度;记捕蛇者,可以激起“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的愤怒;可以关乎天下兴亡,世事递嬗。

散文的“心”,是深藏在散文的血肉里。散文的内容切实、客观,但也需要主观态度、主观情理的灌注。

散文的语境需要“绝端简约”,“至乐不笑”、“长歌当哭”、“似谲而正”、“主彼写此”、“无声胜有声”、“咫尺论万里”,展现出语言微妙的美学道理。

繁华落尽,梦入禅声。月儿无语,照尽世间多少悲欢离合;莲花有情,普渡情海无数痴男怨女。莲花开过了,净土依然沉浸于尘缘未了的一方之中,追随着禅音而去,清清净净的世界也许就在前方,读闲拾落花的《假装逃离》,颇有沉思无限,了然顿悟,最后寻一个浅浅的去处,好好坚守,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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