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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作家资料库

高专

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 文章来源:本栏编辑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高专


 

高专,实力派诗人。生于云南省个旧市,毕业于云南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著有诗集《高专的诗》《指控词语》。曾荣获《中国作家》金秋笔会诗歌一等奖,《文艺报》中国作家世纪论坛诗歌一等奖,诗集《高专的诗》荣获第五届云南省政府文学奖。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2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云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七次代表大会代表、云南省文学创作评审委员会委员。现任云南人民出版社人文读物编辑部副主任。
 

姓名:高专

邮编:650000    电话:13769113632    邮箱: 1035728309@qq.com

地址:云南省昆明市环城西路609号云南人民出版社人文读物编辑部。

 

 

读《高专的诗》

周良沛


 

读了《高专的诗》,要我谈点感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来,不是那几个人,而是每一个年轻过的男和女,即便他没有用书写的形式写过一行诗,他青春的梦,和他的纯情、天真,都是从诗,开始自己的人生。何况年近耄耋,从十几岁就与新诗相伴、相敬,相依为命地度过大半生的我。然而,深情于诗,未必能对诗说出什么名堂。尤其近二十多年,我能够读到的,公开发表、出版的新诗,很多都读不懂。诗所以为诗,它在文学中所以成为一种独立的文体,在文化,及各个领域所热闹的“多元”中,是否还应该有这一文体的基本特征?当今诗界都无共识,所以,我也早已基本不读诗了。此时,对高专的诗,要我谈一点什么,确实是个太大的难题。

然而,偶然看到有一处讲到他的《别坐等天明》,认为是他这本诗集的基调,这就让我想:仅从这首诗的文本看,它又在喷发作者哪一种人生态度的热情?这首诗写那“一次次/勇猛搏杀后/你/疲惫躺卧病榻”者,“奋斗一生/看不见光明/每活一秒也要使黑暗/减薄一寸……”应该是一位普罗米修斯型的盗火者。他是一位确有人物原型的“你”,还是黑暗与光明在作者心灵认识冲突的外化?都无碍对文本的认识。年轻入世,浪漫热情的憧憬、期待、幻想,一旦发现它与现实中的实际脱节,甚至感到现实的无情,在任何时代,任何体制下,都很正常。何况,他主观感情还祈望“一粒火星飞坠”黑暗之中,它也“顷刻间将化为灰烬”的呢。另一首《柴的自白》,也有类似的表白。不论对此心态该作何种评论,总还看到他青春的梦,和他的纯情、天真之诗质。这是人生磨砺的开始,也是感情入世的过程。思想、艺术的成熟,它都是无法超越的过渡。以它作这些分行文字的人生定型,褒、贬,都无意义。

这让我想到他的《1996年10月28日凌晨1点》,看来是一首纪实诗。它写作者此时遇到一位捡垃圾的妇人睡卧在人行道的梧桐树下。上前唤醒她,想与她交谈。然而,“像睁开眼就习惯对垃圾分门别类进行整理/她先看看我俩是不是垃圾,归属哪类/只有垃圾才能让她清醒兴奋/垃圾是她的馅饼是身上的棉被/是照亮她的那缕阳光/垃圾之外一切都不再有意义……”她这样倒卧在人行道的梧桐树下,睡不了多久: “清洁工人的扫帚将搅醒她/她还将毫无遮掩地抵御黎明前的寒潮/天明,她还得像寻找失散的孩子一样/四处寻找垃圾……”。风刮走一纸垃圾时,她“失去控制”的“挥手大吼”。本来,城市的垃圾问题,是“环保”中的一大环节,是不容忽视的一项工作,也可以作为“环保”中的一大工程和事业。不仅发展中的,在发达地区,它同样是个棘手头痛的事。可是,这位妇人的捡垃圾,虽然客观上也是为“环保”出力,实际上是流落街头,衣食无着而从中找她的“馅饼”、“棉被”、“阳光”的生存挣扎。所以风刮走她收集的“一纸垃圾”,她也“失去控制”的“挥手大吼”。是让人心酸的感动。这里,若仍然将诗看作“语言的艺术”,需要诗人打磨、完善的空间还很大。可是,十五年前的那一刻,诗人对弱势群体那份爱心、感叹,以及对她“挥手大吼”并未写出书面的,不是我能代为说出的感情,总体上说,都是诗人善心的表达是不会错的,善心也是诗心,同样是不会错的。

在“多元”的时代,看诗的人,自然也是“多元”的。我只能以个人之所想,从《高专的诗》看到他的诗心。当然,诗心不能代替书面的语言艺术所完美构建的艺术品,但它毕竟是泉的源,不是那如同文化一般的,城市、厂矿排污的沟。而且,像他写那“不是鸟,却像鸟一样/在枝头作最后的顾盼后/又不分季节地迁徙,去塑造另一棵参天大树”的《建筑工人》,在房价和买房住房已成为每日新闻的热点话题时,对建筑工人,虽然那些“不劳而获好逸恶劳大腹便便血脂偏高”者可以不屑一顾,但在市井,那些一拥而入建筑工人所建造的大楼者,也未必都能知道他舒适的住所“无一例外地通通住进了建筑工人的身体里/方方圆圆的柱子是骨架/密密麻麻的钢筋是肋骨/每块砖是铁铮铮的肌腱/采纳阳光空气的窗扉是洞开的毛孔/用刀划一下墙壁,壁面抽搐血水渗出/光滑的胴体一任毒日狂舔,被雨季沤得碧绿/埋下了风湿性关节炎……”的工人之劳绩,更不一定能有感恩之情。然而诗人保持如此尊敬劳动和劳动者,在市场说话的权威是资本时,这种回复或保持看这个世界唯物之原生态的感情,在资本的花花绿绿助长拜金的世风中,它又是那么不容易的可贵。

人到中年的高专,人生的崎岖自然会变化他对人生的许多想法。但他仍然将他年轻时的少作拿出来,自然是珍惜、无悔他那么度过的、思想的花季。人于花季的思想之丰富、浪漫,同样也很复杂的状态,在他这些作品中都有程度不一的流露。对为诗者的高专,我却更愿看到、珍惜他这种诗心与他看这个世界的情态。

真正的诗所呈现的个性化,必然是每一个人都有一条自己的诗道,但不是每一条道都能到达成功。高专若能珍惜、拓展自己之所长走下去,希望总在前面。

若说我对诗的许多看法在今日已稳定于几近固执,那也是在我花季的社会生活,以及当时传媒熏染于我所看到的作品酿成的文学氛围所成形的。这一点,我想高专也不例外。因此,不同时代的人,对诗有不同的兴味,不仅正常,也必然。但诗所以为诗,又必然有他所以为诗的方圆。否则,唐诗、宋词、莎士比亚、普希金等能跨越时空为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的族群、国度所接受、热爱,则为荒诞了。所以,当“创新”不仅为每一个作者,甚至是他写每一首诗都不可忽略的课题时,若“新”得诗无诗形,母语已被“新”得失去她的纯洁性,到文句、文理不通的程度,总不该受到鼓励。本来,真正的诗,必然是真情的产物,拒绝矫情、做作,需要自然、随意,若谁“随意”到写一张便条,如他腹泻用过的便纸,也要别人奉它为诗,那也欺人太甚,真正敬奉,乃至敬畏诗的读者,只能将如此亵渎诗者称为“狗杂种”。

时代的开放,我们处于不仅是文化,是方方面面的丰富多样之幸,同样也无法回避市场假货泛滥容易的叫人上当受骗之忧。但能识别假货,也是有益的借鉴。对于我这样不是事事、时时都能与时俱进的人,面对的,总是考验的严峻。但高专这一辈的诗人,以他们年壮对新鲜事物的敏锐、感应、吸收所茁壮的思想和艺术,应当是我该求教的。

2013.春节初八


 

周良沛        

地 址:昆明市兴科路东侧时代风华2期高3-3-1102                      

邮 编:650228

电 话:0871-64669905


 

高专:用诗写红人间美好 

张凌

在没有自由的时候,我们获得了精神;在没有精神的年代,起码我们保存了真诚。

——顾城


 

【1】

博尔赫斯在年逾古稀之境时断言:“诗人的光荣取决于世世代代的不知名的人在他们冷清的书房里检验诗人作品时所表现出来的激动或冷漠。”(《论古典》)他进而强调,“文学引起的激情也许是永恒的”,那些经久不衰的作品不一定是具有某种优点的书籍,“而是一部世世代代的人出于不同理由,以先期的热情和神秘的忠诚阅读的书”。顺着博尔赫斯的思路,我想说的是:诗人和诗歌都有过时(淘汰)的危险,像食物或别的东西一样会因为过期而作废;诗人和诗歌不朽的魅力,无疑应当取决于他们唤起任何时代不同读者激情的那种魔力。从这个意义上说,高专其人其诗,值得我们认真品味。

今天看来,高专写于上世纪末期的那些抒情短诗,颇有挽歌意味:作为一代人的理想、青春和爱情的证词,它们纯粹、真诚、执著而又激情四射;经历过岁月的洗礼,这些作品独具的光芒和品质依然能引发我们对既往那些海德格尔所谓的“存在的遗忘”的温暖追忆。在当今这个情感和思想源泉几乎枯竭且了无“诗意的”世界,在人生与生活异常碎片化而“意义”匮乏的微时代,这也许就是罗兰·巴特所说的,诗歌写作等于“在一个野蛮的世界中实践微妙”的意义所在吧。

我个人感受,高专只是以诗的方式,用头脑和心灵来表达自己对世界、人生和现实生活的真实想法与看法而已。从《高专诗集》和其部分近作来看,高专的诗是其心思与心志的忠实记录。我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诗人一直在努力从诗歌中探索一条光明、自由的道路,哪怕荆棘丛生,他总是满怀信心和期待;他仿佛是黎明前赶路的人,不畏暂时的黑暗,因为他的心底早已霞光万道。这个表面上愤世嫉俗的诗人,既不虚张声势孤注一掷,也不会无病呻吟“为赋新诗强说愁”;他固然有做诗人的抱负,但其写诗却并非为稻粱谋,他只是偶然真情流露,有感而发,不吐不快。从这个判断出发,我认为高专只是一个及时的,活在当下的“即兴诗人”:只要心灵不死、感觉不迟钝,只要对现世生活和当下处境葆有真切而敏锐的感觉(不是灵感),他随时都可以写诗;相反,他可能因为懈怠、厌倦甚至绝望,在不自觉间不经意会将诗歌永远放弃。这是高专的局限,也是他能否成为杰出诗人的致命伤。作为诗人,像大多数写作者一样,他也曾对诗歌及诗人的存在价值表达过深刻怀疑,也曾一度产生与缪斯分手的想法。但这一切都只是刹那间的思想短路,当他意识到诗人的使命与责任在于抚慰灵魂、叩问天地人生的终极意义时,他对父母说:“今天,我飘摇风雨中,只为了用诗去写红人间最美好的时刻。”(《赠父母》)“可春雨一注,面对两岸渐渐嫩绿的山脊/和画眉黄鹂鹪鹩日胜一日地喧叫/溪水相连又不顾一切向前奔泻/我重新拿起笔,把最绚丽浓郁的色彩/在纸上墙上在大自然的皮肤上/疯狂挥写涂抹/愿望之诗在诗宇悠悠飞翔”(《诗人与诗》)。


 

【2】

就审美倾向和写作形式而言,高专的诗与艾青、臧克家、李瑛是一脉相承的路数,是我们所熟悉的传统的现代诗。其诗歌选题平实,直面现实,他关注寻常人生和平凡生活境遇,诗中探询的多为我辈普通人所面临的生活困境及心灵困惑;他像矿工一样,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和言词来发掘“里面沉淀着的哲理”——这哲理虽然不是那么神秘、深奥,但却格外实用,有如暗夜里的火光,给人以亲切、温暖和希望。

与很多标榜为“先锋”或“探索”的诗歌,以及那些自诩高贵的朦胧诗相比,高专的诗,大多数清畅可颂、雅俗共赏,可谓“老妪能解”:一如“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一样的清新愉悦,读罢颇得“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雅兴快意。在这个披了马甲人人皆可信口雌黄、潜在网络横议天下的信息泛滥的时代,高专以赤子之心平民口吻嬉笑怒骂,以世俗姿态征逐诗坛,不媚俗,不讨巧,其语率真、坦诚、自然,颇能打动人心。读高专的部分诗稿,我感觉一个拍案而起的形象跃然眼前,愤怒出诗人,高专即是。窃以为,“老夫聊发少年狂”,偶尔表示一下愤怒,不失可爱,但诗到老境求天工的努力不可不放在心上。诚如大多数论者的共识,诗之两极,无非语言和哲学,或诗意与思想。高专的诗中,颇多叠词或长句,有的用得较好,但多数过于冗繁、芜杂,从音乐美或旋律、节奏的要求考察,譬如一首清婉幽远的古铮雅调,横空竟多了些唢呐锣鼓的热闹,无疑有害诗的整体效果。诚如顾城所说,“诗的大敌是习惯”、“写诗要克服语言习惯性和观念性”、“习惯的终点就是死亡”(《学诗笔记》)。我以为在语言的更新、炼句以及韵律方面,高专仍需劳神斟酌,用心打磨,倘能达到海德格尔所赞许的“既澄明又遮蔽”的境界,删繁就简,领异标新,风流其表,蕴藉其中,那就更可观了。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诗歌写作固然不排除心理学的要素,但诗歌关切的是心灵而非心理,是美的生成而不是活动的过程。作为高级心理咨询师,在诗歌写作方面,高专仍然要遵循艺术规律而非科学精神,毕竟,诗歌过于直白总不如储蓄些更让人浮想联翩。 


 

【3】

高专的诗歌题材粗略可归纳为励志、感悟和爱情三类。关切眼前,倾情现实,书写当下,是高专诗歌的立足点。就励志与感悟这两类诗歌而言,高专的诗里有人,有孤寂失落但自强不息的寻常一群或四处闯荡上下求索的平凡一辈,有我们常见却基本不为人重视的模糊身影和琐碎场景(有些完全就是我们自己曾经体验或如今正面对的现实生活境遇与内心思想波澜)。他以无中生有的诗笔、大有大无的情怀,为我们呈现了现实生活平淡而亮丽的一面:“思想之峰愈高,越接近虚无/虚无中应有尽有,纷呈出万千世界”(《境界》);他警示:“没有梦想的天空下,所有的愿望在胸中枯萎”(《孤寂》),倘若理想的火炬一旦熄灭,人生也许就真的一片漆黑了;他在“信念的光芒下”高唱“青春之歌”,为自由翔游的“鸟与鱼双双步入洞房”而热烈鼓掌;他深谙命运各有玄秘,所以懂得选择明智的唯一活法:“纵然前途荒寂如冬/万万不可偏离抉择,成为迷途者”、“只要能插足的地方/荆棘就是阳光大道” (《路》);他宣称,“冰冷中生命的意义不冷/寂静中卷起生命的喧腾/是海——就应碧波浩渺,千帆竞发/是山——就应巍峨绵亘,钟声的紫霞雾绕古柏”(《纵然前途荒寂如冬》)!他固执地相信,“人生际遇里,来不及开花就凋零的/只要心不死,就会在/另一个季节,以另一种方式/灼灼怒放”(《秋望》)。在我看来,个人持续不断的励志与习惯性的感悟其实是一种非常有效的自我救赎,也是自我成长的必修课。在这里,诗人是自足而自信的,他在现实的悬崖峭壁前,想象和实践的唯一追求永远是精神的攀援和思想的升华,是乐观向上的自我成长。因此,热爱生活、追求光明、希望、永恒和昂扬勃发的生机,是高专诗歌的一条主线,有真实的存在感和强烈的现实意义。

爱情,是人生中除事业之外最瑰丽、最销魂、最可宝贵的重要篇章,也是高专为之心醉神迷、倾情书写的壮美华章。高专的爱情诗(以散文诗为主),大胆沷辣、坦荡率性,可谓真情炽烈,洋溢着不可阻挡的青春气息。但“面对像风一样抓不住的美丽”,这感情却过于高亢激昂,冲动有余,激情一泻心跳骤停之后,风流余韵荡然无存:只看到眼前的惊艳,未能触及心灵的崇高与爱的光芒。无论是缠绵悱恻的离歌,还是不期而至的艳遇,“执著而傲慢地爱着”的高专都显得过于清醒,这厢爱情的火花才点燃,那壁理智的暴雨便袭来。他虽然经常为情所困、为爱痴迷,有时茫然无措甚至愿意为爱殉情:“若爱是灵魂与灵魂相融/宁肯这样相拥——直至死去/火光中烟缕也要拧成绳索/升入天宇/狂风不能把我俩分离”(《夜》)。但他不因别离(分手)而哀怨、颓废,而是在剧痛中反省、祝福和奋起,有时,他竟然显得放肆而佻达,将野合之趣如此炫耀:“爱情便斜斜躺在针叶上/纷披的枝叶遮住蓝天遮住太阳/松针叶存储了太多夏天的温暖/写诗魔手的培植下,胸前的果实/几下便成熟诱人起来/还附带收获了极其饱满的紫樱桃”(《十二月的松林》)。尽管深知“肉体的对话不比思想的对话轻松,它使冥顽不化的思想化作缕缕青烟”(《作画》),襟怀坦白的高专最后仍然毫无羞涩地如是说:飘飘欲仙中,我听见神仙的声音/在——喊——叫;对此我们不能免俗,恐怕也只能不无欣羡地、一脸坏笑地调侃一句:我听见俗人的声音在痛快地喊叫!


 

【4】

高专是当代都市中平民意识尤其强烈的诗人。《峡谷》直面人心陷落、灵魂出窍的浊世乱象,以大俗话、大实话痛快淋漓地勾勒了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图画。在“物质大旗下”,“我们的文化已经变得牛头马面不东不西”,道德沦丧,人文缺失,一些人公然放弃尊严,拜金崇物,为了权钱和浮名虚荣不惜出卖肉体、良心乃至灵魂;诗人发现“生活已非初始的面貌/生活在很多场合已沦为表演”,在这个物欲横流、消费过度、娱乐至死的“变异的时代”,人类“最致命的魂没了”。诗人的批评直指人心:“峡谷”危局,对应的无疑是人生绝境,我们是否已深陷其中?我们最终能否跨越这“峡谷”,重新谱写生命哲学的伟大篇章?

高专是最不讲风度然而最有性情的诗人。这一点,他有魏晋诗人遗风。他喜欢远离喧嚣,在繁华人间独自寻觅宁静之境,哪怕翻墙而入(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有时徜徉在老昆明的街头巷尾,有时行吟于暮色迷人的滇池边的庄稼地里,将我们带回星光灿烂、蛙鸣虫唱的都市边缘。在现代都市文明中,在“或许天生摇荡起伏的/这个魔障世界”,他不可能像陶渊明那样决绝地不为五斗米折腰,在坚硬的现实面前,他只能做一个思想的叛逆者:既不愿循规蹈矩讨好权贵,也不会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糊弄百姓。

高专的诗有浓郁的现实主义色彩,有我们熟悉的市井气和烟火味。在这个讲诚信有风险而搞欺诈易得势的时代,在信和疑面前,“面对口缸空了的等待”,高专对人间乞者怀着复杂的感情:有痛楚的怀疑,也有深刻的同情;他对那跪伏于龙蛇混杂、人流涌动的昆明双龙桥头的乞讨者,以及对冬夜露宿于“正义路转光华街的墙根脚”的一对老年乞丐的同情,与那些温暖而幸福的人群作了强烈的对比,其悲悯与不平之情,让我情不自禁想起杜甫的《卖炭翁》,想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情境。

吟唱着“死水的目光里已映带不出生机/你和失去知觉的梦在沉沉下坠”这样的诗句,尽管尴尬,自称已经习惯苦难的高专依然不失风度与幽默,平静如初地说一声:“苦难,你好!”我却只想对这个期望“冰的肉体中/诗歌精神发芽、抽枝/爆破着生命的坚冰”的诗人不合时宜地问一声:“高专,诗意安好,坚冰破否?”当“积淀恩怨的静湖四处漫溢,抒情的大海已步入枯寂期”(《宿鸟》),打算“从此,心平气和地面对世界”——你要记得有人对你的嘱咐,写诗是一生的事情,而你喜爱的童话诗人顾城则说,写诗是一辈子都做不完的事业。雄心与使命感是打开文学圣殿的钥匙。高专应当涵养做大诗人的“野心”。

(作者单位:云南省嵩明县水务局)2013年6月

 

 

华灯初上


 

高专


 

夜,降临,终于降临了

在等待的疲惫,在疲惫等待的空虚中

晚风展开昨夜的隐秘

和今晚更加未知的可能

华灯初上的夜啊,魂牵梦萦的夜

夜模糊了白天的清晰可辨

露出了梦的手脚

华灯下阡陌纵横街巷的

商品房福利房出租房里

无精打彩心神不定燥动不安翘首黑夜的

统统为了这刻等得不耐烦了

老板官僚工人知识分子打工者离退休人员

鱼贯而出,带着同样剧烈的心跳

开车打的赶公交车骑摩托蹬自行车或徒步

最终殊途同归——

开先河的文化宫舞厅,引领舞潮的新兴舞厅金星舞厅……

络绎的购票队伍排成溪流

白发的戴眼镜的大腹便便的还有初出茅庐的

有脱制服换便服的,有脱工装换西装打领带的

还有头喷啫喱水抹定型发胶和一脸灰汗的

婚姻家庭的墙外,从此栽下的悲剧喜剧和正剧

始建于1274年的文庙大成殿也不由自已

识相地改换门庭跟了潮

而且一日三场场场爆满,人如插筷

还在涌入的欲望令它膨胀变形

光鲜激动又精神的时刻

一天的潜伏就为了此刻的复苏

改革开放搞活已经有些年头了

人再也压抑不了不能压抑的

人要解决冠冕堂皇的白天所不耻过问的

惺忪的时光下,挺胸抬头个个神情饱满自信啷当

随着欢快开场的三步舞曲

雪花灯旋出了新天地

名副其实的夜晚拉开了大幕

昏暗朦胧的灯光

圆型长方型畸型的舞池周围

小姐争奇斗妍一棵棵一排排

恍若一亩地栽种了太多的

洋芋白菜牡丹茉莉

和浓郁呛鼻的夜来香……

半裸露的腿臂,隐现的乳沟

全如搔首弄姿,变换姿势的模特展示着

可从不同角度或根据需要挑选

总之逛自由市场一样随意

白天或梦里那些你不敢想

只敢淌口水的类型,这里一应俱全

开始你不好意思而她们极其

适应了这样的方式

都巴不得被选中

相同的是,嘴角一律挂着晨露般的冷漠

似笑非笑的表情与等待上钩的钓鱼杆没有两样

汪汪秋波换成了铜币似的冷光

什么快三步华尔兹全是掩人的作秀

舞客们心知肚明等着慢舞后的不见五指

雪花灯天旋地转后停稳,霓虹灯射灯

亮着亮着就不露痕迹地断气了

夜分娩的更黑的已现端倪

牵手搂腰搭肩双双步入舞池

漆黑中,原创的零步舞诞生了

来这里仿佛不是为舞动腿脚是为了亲密无间

无力的乐曲声中,舞池周边很快就空了

双双对对朝中间收缩成蠕动的一团

像一塘水漏得只剩下塘底了


 

什么誓言,天长地久……一切太过虚妄

这里流行现在时

牛郎织女的鹊桥会这里不时兴,也不搞

陆游和唐婉死去活来的那一套

谁为谁殉情会被笑掉大牙

生存的虐待狂扇得大家清醒而理智

脸面真情能典当变卖换取生存吗?

苦短人生,以其无业失业,等待等不来靠不住的

不如舞动人生,潇洒舞一周强过

站柜台端盘洗碗三个月或挖田刨地一年的收成

扬播中,一时间天南海北城镇农村

失足被抛弃无一技之长想孤注一掷的慕名拢来

口口声声想改变命运家庭出来闯荡的

在文凭背景的空白和功利利诱下也现身舞场

客观讲,比起上面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

倒也真实透明不藏着掖着

这里忽视外形,更无视内在

包里鼓胀你就自信从容占尽主动

钱币省去了逻辑中马拉松式的穷追讨好

也免去了你的受挫自卑和自惭形秽

金钱开道你一路畅通直达秘境

当然,也别自作多情认为自己有尊严

她们抱着你但决不是抱着人

只是抱着熠熠生辉的金币

或可以支取人民币的活银行

在装模作样中摇摆

烟味汗味狐臭脂粉香水恶浊一片

也许你情不自禁情窦初开情投意合

但这仅仅是你的一厢情愿

她们的情已经模棱两可像人民币一样藏好

情只是她们为招惹眼球翻新变幻的服饰

真话谎言半真半假真假难辨在调侃戏谑

方言普通话南腔北调在水乳交融

假是常态,才能与周围一切相协调

毛孔打开,神经松弛

身体与身体慢慢贴紧

白天像弹簧压抑,像绳子纠结,如火焦虑的

情欲情绪情愫在释放

当你忙于采摘收获

甚至为发现假冒伪劣败兴沮丧时

周围一下子惊叫骚乱起来

旁边的先生在补做填空题时过于忘我

遭到了偷儿们的长驱洗劫

介入现场的已非仅仅一个行当

浓缩社会的窗口,帮助大家

补充着再认识着从前的生活

其实视觉已经失灵,全部交触觉来处理

根本看不到另一对或另几对

但可以在轻歌曼摇中碰撞到周围的一对对

哪个讨厌鬼不知趣打亮火机滥用中文传呼机乱拨手机

会招致公奋,大家齐声痛骂:小狗日的

借助这微弱的亮光,千载难逢

初来乍到者不知所措中联想到一串词牌名:

摸鱼儿、点绛唇、满庭芳、蝶恋花

还发现眼界大开的:撑杆式、摔跤式、啃包谷式等舞姿

积郁的终于有了沟渠

曲终时,灯小心懂事试探着亮开来

有些脸红,有些心跳,有些情未了的人们

一本正经没发生过什么似地回到座位

抽烟喝茶继续嗑瓜子聊天东瞟西看

掀开厚重的窗帘像犯人一样放风

或站到大门口大口换气

然后等待,等待着下一曲的

喜新厌旧,等待着再下一曲

探索与发现的继续


 

皇帝也再不令人羡慕

好不容易,人们迎来了可以这样的时代

颓唐又充满生机的夜

从此上瘾乐此不疲

刮风要来,下雨要来,腰酸背痛也来

工资用完用存折,存折耗空借钱也不落下

一些年来街巷的墙上电线杆上贴满了黑诊所广告

媒体的医疗广告也抢滩夺地铺天盖地令人生怕

白大褂们哼着小调敲着桌子

笑得二十四小时露着就诊的门牙


 

曲终场散,白炽灯直照躲闪怕光的脸

门口,人们东西南北散尽

午夜的风掠过空落落的内心

和惨白发慌的灵魂

一次次的反省自责自怨自艾

发誓重新做人痛改前非

可明天,曙光初露的明天

那鸦片上瘾似的明天

依旧令你垂涎而心向往之

问题峰峦骤集又自行消亡的夜

夜的润滑剂调和着大机器中

生锈的钉钉铆铆


 

暖格调叙事中抒写生命韵致

——高专诗歌探析


 

高 泽 言


 

高专的诗除了于坚先生在诗集序文中所谈到的“词语在具有细节的快节奏跳跃中生发出繁杂的意象世界”之外,至少还有以下三个方面值得重视:一是对生命韵致的真实表达;二是暖格调叙事中的“冷抒情”;三是部分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强烈的现场性(或者说当下性)。

先简单说说第一方面,诗歌是对生命韵致的直写,这几乎是当代诗家之共识。高专诗歌于此一途,更加印证了“文学是生命的审美体现”这一影响深远的重要命题。诗集中,如《境界》之写“人与自然”的合一、人对自然的感知,《夜》之写“灵魂与灵魂的相融”,《图形》之写“飞翔中的坠落,坠落中的飞翔”,《纵然前途荒寂如冬》中对“抉择”的坚守,《浪漫大自然的黄昏》中对爱情“自在”状态的本真暗示、衬托与侧叙,凡此种种,都是对生命韵致的真实表达,都是把生命原初状态中先于逻辑先于意义的东西,朗然澄现了出来。这意味着诗歌依然在揭示、创建和开启!它能将存在者带入存在之敞亮的空间地带,令生命之本真朗现,且能谛听到存在的无言的声音,直接完成对语言的“裸写”。让读者在展眼之间,即能直观生命的韵致。这是诗歌的宿命,也是诗人的荣幸。

再说第二方面,诗歌中渗入叙事性因素,使叙事成为一种有力的抒情。通过这种文本方式,不但给读者展示生活中某个事件、某个人物的命运,而且能够使读者获得某种启示。这是第三代诗歌之前的叙事方式,这种叙事方式能够通过叙事和细节达到对历史和现实的真实把握。高专之诗,如《建筑工人》、《1996年10月28日凌晨一点》(这两首诗歌将在下文就其“当下性”进行专门分析,它们在第二、第三方面都具有典型性)和《浪漫大自然的黄昏》等,很明显已经超越了诗歌的这种传统的“叙事”方式,它在第三代诗歌“冷抒情”叙事的基础上,又有所开拓,那就是叙事中的“暖格调”。它让人感到熨帖、舒爽,事若亲临,情似躬味。不仅区别于简单的情感残渣,亦有别于毫无内涵的滥情消费。这里,诗歌暖格调的叙事,不仅挽救了“冷抒情”对抒情专制地位的颠覆,恢复了诗歌的某些庄严性,使诗歌取得身份认同,具有某种“亲和力”。同时,诗人对“当下生活和生活的现时性”的叙事,亦不仅仅是对具体生活和事件的简单概括,而是灵魂在此种生活和事件中的际遇和处境的审视与内省。诗歌本身所具有的旋律、节奏方式、象征性与温暖的格调,使叙事充满情感特征,暗示着某种情绪或倾向。如此,不但把诗歌从单纯抒情的象牙塔中解放出来,摆脱了幼稚的理想主义,而且也把诗人从民族的集体情感和公共记忆中解放出来,进入到个体生活和当下社会生活的具体叙述之中,通过事件、故事、场景甚至于人物的形象来完成意义的构造和情感的抒发,进而完成“具体和抽象”之间的自然过渡,使诗既能够进入具体的日常生活场景和现实之中,同时,又不失去诗歌往昔对于宏大主题的传统追求。具体地说,就是一改昔日之有关民族、理想、历史、文化、信仰等的追求,转而致力于揭示人和世界的现代关系,以及它们之间的冲突对于个体生命的存在意义。

这种追求,较之于以往浅层次的热烈抒情(部分诗作甚至流之于偏激、造作),是一种深度抒情,亦即“冷抒情”。这种“冷抒情”,犹如海底潜流,很少浮出海面,读者极少见到浪涛汹涌甚至小小的浪花。但它深沉,直击心灵,还原了生命的本真状态,把存在者直接携入词语、携入显现,令存在者的生命本真朗然澄现,就像一料上好的庄稼,我们能看到其葱郁的禾苗却不见其水分。事实上,水分无处不在——禾苗里、土壤里、空气中,你能感受到它却抓不住它!所以说,这种“冷抒情”依然不失诗歌的抒情之美。尽管在具体的文本阅读中,它貌似淡漠、疏离,甚至古板、干枯,不是那么热烈,叙事者的主观情志经常隐藏得很深,有时候作品中还有一些反讽的意味,却也仍不失诗歌之真美!更何况,这种言说方式,还实实在在地扩充了诗歌的写作容量,给诗歌带来新的特质和魅力,让诗歌进入到当下生活和时代内在真实的复杂情绪中。

几乎可以肯定,这种“冷抒情”,虽非高专诗歌所独创,然能给“冷”中融入“暖”(暖格调),却显然是高专诗歌之独特品质。需要说明的是,这种“温暖的格调”不仅局限于叙事性诗歌当中,在诗集其他类型的诗歌如《墙》、《秋望》、《横与纵》、《夏日正午》等作品中也同样充溢、流荡。这其中的缘由,可能是“文如其人,异质同构”的结果吧。早在1800年前,魏文帝曹丕曾在《典论·论文》中提出“文以气为主”的著名论断。其中所谓的“气”,即文章中的“气”,由作家不同的个性所形成,指的是作家在禀性、气度、感情等方面的特点所构成的一种特殊的精神状态在文章中的体现。这一规律,在诗歌中同样适用。当下的诗歌现场及高专的诗歌,自然也不例外。谈及此,高专诗歌中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温暖的格调”,就不难理解了。可以肯定,这来自于作者的个性,来自于作者气质及血脉里流荡的人文关怀和人文品格,来自于作者内心深处的“温暖”!这种温暖不管作者采取什么样的叙事策略、抒情策略,它都会像灯芯里的光亮一样透过不同的灯罩(文本形式)发出应有的光辉,显出“暖”的质感。这种质感挽救了“冷抒情”叙事策略中的弊端,让读者体会到作者悲天悯人的“大情怀”。夫惟如此,方高专之诗也!人如此,文如此,异质而同构。

下面,我们重点谈谈第三方面,即高专诗集中部分作品所表现出来的强烈的现场性(或者说当下性)。毋庸讳言,高专在这一方面的探索,于当今诗坛有激浊扬清之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种标杆,可以起到引领风气、正本清源的作用。它继承并发扬了于坚、韩东们所提倡之民间立场中所谓日常的、人性的、原生的诗歌品质,具有活力、自由、独立、创新的快感及生活的深度与厚实度。同时,又不拘泥于第三代诗歌闯将们所大力推介的“诗到语言为止”,因为它骨气刚健,神清气朗,格调高雅、温暖而不悲观。它的根在地上,不在天上;它是现场的、活生生的,故而可以穿越时间,与汉语诗歌古典的光芒遥相呼应。这样的诗歌,绝非温室里培养出来的病态的缺乏营养的呻吟之作,亦非知识分子意识形态化后赖求于知识、文化、历史的象牙晶体,这是应和于杜甫、白居易等古圣先贤“惟歌生民病”的诗歌精神,在传统的道路上凿空拓荒,疏离于僵硬的权力话语,尤其是西方知识系统的殖民话语,在时代生活基础上与传统——“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接轨,虽未必一定能够“救济人病,裨补时缺”,却也能够做狮子吼,惊时醒世!这种被第三代诗歌作者代表们提倡了有二十余年的“当下性”、“现场性”,在高专诗歌中得到呼应于时代的发展,其想象力、创造力、对生命的感受、对经验的改写、对知识系统的陌生化、对存在的觉悟,都是原在的、本质的、活生生而有体温的!绝非平庸、萎缩、僵硬、小聪明式的文字游戏,亦非沽名钓誉者所演出的媚俗的、令人作呕的滑稽剧!诗歌在这里不仅仅是日常的经验,更是诗人的教养、对生活的态度。对它的文字,绝不能界定到技术层面上,必须界定到与心灵直接链接的生命现场上,深入到生存本身的心跳、呼吸甚至骨髓上,升腾到人物关系的现代张力、人文魅力、及对生命和世界的终极关怀上。

最直接的例证就是诗集开篇之作《建筑工人》和《1996年10月28日凌晨一点》,作者在这两首诗作中,关注的是当下生活中最鲜活的生命实体最本真的生活状态。

《建筑工人》中的建筑工人,于类概念中把握当代生活中最令人触目惊心的痛,“用刀划一下墙壁,壁面抽搐血水渗出/光滑的胴体一任毒日狂舔,被雨水沤得碧绿”。大楼竣工之后,“建筑工人高仰脖颈/一瓶老酒打通周身经络后/舒展一下有些变形的身体/不是鸟,却像鸟一样/在枝头作最后的顾盼后/又不分季节地迁徙,去塑造另一棵参天大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生存的闹钟总在胃里唤醒他们劳动的激情”。多么辛酸的群体性生活昭示!在与楼内住户生活的对比中,作者以略带反讽的笔触表现出生活现场的残酷与无奈。整首诗,作为类概念的“建筑工人”,给读者传达的是一种生活现场的“类体验”。

《1996年10月28日凌晨一点》中捡垃圾的老妇人,“垃圾”一样的生存状态已经让她的生命严重“异化”,其审视世界的视点方式与思维方式,全都与“垃圾”紧密相关。因为“垃圾是她的馅饼是身上的棉被/是照亮她的那缕阳光/垃圾之外一切都不再有意义/交谈握手难道比两斤废纸板的重量还沉”?最具反讽意味的是,诗中的小资——“我俩”,以居高临下的“抚慰”的姿态,唤醒老妇人后,她慵懒而又极其无奈地睁开眼,“先看看我俩是不是垃圾,归属哪类”,因为“只有垃圾才能让她兴奋”!当看清是两个“嘴里飘着酒香”、无聊到拿她寻开心的“有闲阶层”之后,老妇人嗓音干哑地说“去了、去了、去了”。不陪他们玩,因为他们不但惊醒了她的睡眠,还惊醒了她的“饥饿和痛苦”!“时针再跳几下,清洁工人的扫帚将搅醒她/她还将毫无遮掩地抵御黎明前的寒潮/天明,她还得像寻找失散的孩子一样/四处寻找垃圾。”此外,“垃圾”不仅是谋生的方式,同时构成生存方式、思维方式以及行为方式的某种隐喻。“我俩”真诚却无济于事的倾听与抚慰,也是“垃圾”。“垃圾”似乎统治了老妇人的一切,老妇人成为她所不是的东西——垃圾!一个残酷的比喻,直击心灵。同样是弱者生活的诗意表现,本诗反讽的意味较前者更其强烈,尤其是最后四句“她谢绝这些真诚却无济于事的声音流入耳朵/这只能使她扑向一纸垃圾时/分神,垃圾被风刮得更远/去—了,去—了,去—了/不厌其烦失去控制的她挥手大吼”。

两首诗无论是前者的类体验,还是后者的个体体验,都是生活现场的原生态的直观展示。其语言基本上是具体的、可感的、现场的、第一性的、具有生命和原创的质感,其表现方式也完全是经验的、个人化的。诗歌中的事件,基本上具有本体自在的性质,作者在这里涉及到细节、生活的碎片、社会大躯体的局部。这样的诗歌应当说是来自于生命和大地,而非来自于“匠心和技艺”,其中的历史情怀和当下性、时代的生存挤压和生命痛感,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担当,诗人的担当,这是诗歌最本质也是最为崇高的使命。作者在这里没有图解政治,更无所谓僵硬的“知识”的裹脚布,也没有多少复杂的诗艺,却实实在在地让人感受到一种坚强的质地,一种鲜活的肉感的本体自在性,带着体温的当下现场性!

当然,从对个体生命存在关怀的角度,我们也能恳切地感受到作者基于道德层面上对生命环境以及人文本质的某种深层瞭望。这一点就不仅只是局限于这两首诗歌,而是在整本诗集大部分诗作中都有所体现。至于集中的散文诗,应当是作者内生活、潜意识的真实象征。其所特有的内容,重点不在由主观外化而来的客观对象,而是在“发生情感的灵魂”所具有的精神方面的旨趣所催生出来的东西,那是每一个创作者必经的心灵磨练与技术磨练的青春之桥。作为读者,我更倾向于作者通过叙事所涌溢出的强有力的抒情,在这里,叙事,就是本质的抒情。

真正的诗人,通常只在内心开放自己,形式上的诗人永远只是诗人中的稗草。随着时代的推移,成熟理性的认识必然取代新诗探索之初的茫然与无所适从。作为一名在体制之外进行独立创作的诗歌作者,深感物质化泛商业语境中被排挤流放到边缘地带的诗歌,时刻在“望乡”。然而,按许多所谓“有识之士”的说法,“故乡”似乎地址不明,生命中切肤之痛或者晶亮闪光之处,常常被奔波的匆忙与浮躁忽视甚至消解。现在,我读到高专的诗,至少“望乡”的迷惑有了一种答案。这种答案虽然被此前的诗人、诗学家多次提到,但绝对没有这本诗集来的实在。      (作者系诗人、诗歌评论家 、博士)

邮编;710082  地址:陕西省西安市西关正街南小巷104号南小巷安置楼2单元301室    电话13363955095


 

峡 谷

高专


 

也许一千只蜜蜂采撷着你万紫千红的笑容

也许攒动的都市中你是不可或缺的流行色

也许你的轿车检阅似地奔腾在十里目光的风光中

也许站在财富之巅你正乜斜着脚下落日的余晖……

可能恰恰因为这一个个也许

你身陷峡谷却浑然不觉


 

彩云之南的峡谷中——

勃勃鸟禽菁菁草木吮汲着阳光之蜜

条条河川联通金沙江澜沧江怒江时

也触电似地接受着大海的信息

世居民族的炊烟袅娜成炷炷香火

载歌载舞的同心圆中幸福也在浑圆

你身陷的峡谷令探索心切的阳光

纵身跃入没几米就被黑暗同化


 

众所周知不是一无所有,正相反

你的王国炫耀地挺着财富的大肚子

你暴利工厂肆虐的浓烟赛过原始丛林

造纸厂化工厂印染厂的泡沫上兀立起繁荣的大世界

房地产一铲铲掉了人们嘴边的馒头馅饼

什么人造鸡蛋地沟油假药问题奶粉……

老百姓的肚子成了你们垂钓财富的实验场

你把名声吹嘘得像气球,狭长的影子

抹黑的岂止是大地山河

讲台上,你唾沫横飞地

用流畅的语言编织的樊篱

字字句句埋了活人的光景

你把权柄玩耍如一杆红缨枪

枪枪直挑利益的要害

权柄魔棒魔幻般的变化中生出了白银帝国

传统没有好好继承,西学的又没有汲取精髓

我们的文化已经变得牛头马面不东不西


 

这一切拓宽加深着峡谷


 

不知何时,一夜间

囚禁内心欲望的监狱发生了暴动

道德的栏杆拆除了,良知的铁门推翻了

贪欲破门而出洪水猛兽称雄世间

做人的底线退让中一再模糊而致消失

獐头鼠脑歪瓜裂枣一律不问出处

“取”字当头,唯“我”独尊

于是夺取捞取窃取谋取诈取剽取猎取

哗众取宠投机取巧杀鸡取卵

“取”——成为人们不竭行动的源泉

信仰?道德精神?思想?爱人利他?

这些看得见抓得着能秤斤卖当饭吃吗?

物质大旗的招展下,广泛的效仿中

充当商品等价物的货币——升华为——“信仰”

“钱”是幸福的,那么多人追求它,崇拜它

视其为再生父母,甚至不惜为它

沦为邪教徒、暴徒、阶下囚、变态狂

有了钱,佝偻的似乎就弹簧般理直气壮起来

有了钱,似乎全脱胎成了“美女”“帅哥”“成功人士”

有了钱,就可以住上别墅开上名车穿上名牌了

有了钱,包里鼓胀,就想返老还童

重温婴儿咂奶的幸福时光

今天吃二奶三奶,明天手捧四奶望五奶

有了钱,俨然敢做之前不敢做的丧尽天良的事了

有什么摆平不了的,大不了从钱庄抠出一小坨来

所谓知识、权力与金钱厮混一起吃吃喝喝

你摸我一下,我掐你一把

放眼处,满街的阿猫阿狗西装革履

仰着血统里并没有的高贵

驾宝马开奔驰风驰电掣而过

咄咄气焰将文化精神的路牌掀到了阴沟里

吃屎的狗一夜间进化不成人

西装革履包裹着的难说仍是一泡屎

并非危言耸听,不信大可验证一番——

如果他们中有人能拔下一根毛

让贫困山区的小学生吃上一顿免费午餐

而非蹲在墙角或坐在操场边

挨饿地等待着下午上课铃声的响起

我高专立刻另眼相看,跪地拜他为“佛”

如果他们中有人能给

毫无保障中沉浮的老老少少

买几个救生圈,扔下去的话

我高专写诗的手可以放下大驾

亲自为他洗脚捏背

此刻,别虚昂着头,面对苍茫大地

你应鞠躬致敬,因为在我们脚下一千米的地方

煤矿工人正蚯蚓般为我们刨着火种

这些,岂是天方夜谭信口雌黄或煽情

唯有大爱之心,大善之眼方可感知和发现

我只是在无际的冰湖上吼了几句热乎话而已

惯性成灾的攀比中

人的自信心普遍崩塌

人们脆弱得像病入膏肓者不堪一击

心固态成了金币银锭

或轻浮成了手纸

人们擦肩而过碰撞出的是贵金属的声音

内心的黑暗最需思想之光来烛照

就像黑夜璀璨了星星

可事实上,盛宴上思想已不能入席

只能服务生一样一旁伺候着


 

物质大旗下,男男女女搔首弄姿,调适身体

为钱做好了牺牲出卖的准备

买卖买卖得从自己从身边做起

于是卖朋友卖亲人卖友谊卖良心

卖环境卖资源卖真理

不行我卖屁股,屁股是自己的,卖给谁你就是管不着

为了钱,小盗可以戕杀诚信制假贩假

假冒伪劣充斥了我们的饮食起居

为了钱,大盗在海参鲍鱼的营养堵塞心血管时

也不忘把手伸进国库

屡屡曝光牵扯出的无非是私生子,一打情妇

和将近半个楼盘的不明房产

老百姓的听觉在闻多识广中麻木

老百姓的视觉在屡见不鲜中盲然

盗贼多了,摧生出新兴万象——

乘着青春坚挺,皮肤弹性如球

赘肉还未一统苗条

青山绿水中,泉水咕噜

索性将自己开辟为坐收门票的公园

连高高在上道貌岸然

不显山露水的“淑女”阶层都深谙

面对名利之类棘手事情

只要瞅准机会,急中生智——

裤子一脱,漏洞一亮

胜过他们千倍的才华

和含辛茹苦二十年的徒劳努力

视“淑女”如穿铠甲浑身不自在的另类

就更似陷阱了

她们暗中吃准了某些人的嗜好——

平时有事无事投鱼饵般

乳峰耸颤破绽微露

又举重若轻地走来晃去,只为了等待

万分之一秒内你把持不住

纵身扑上时,早有准备的她们

一把握住你的把柄,从此反仆为主

以新的身份钳制掌控你累积几十年的钱权

让你从此如鬼附身,死不了更活不自在

这些脸皮,在礼仪廉耻面前

镇定沉着不露声色

金钱面前,无动于衷微茫的脸

才亢奋得像少女绽出了姹紫嫣红


 

滚石飞落,蓝天高远


 

生活已非初始的面貌

生活在很多场合已沦为表演

手段奏效后,她终于住进了几百平米的别墅

可晚上总是起来独自捉鬼

他在外挥霍尽面子,回家面对现状

悄悄吃开水泡饭加卤腐度日

歌舞升平之后,空虚难以言表

半夜他们开着豪车在环城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只要手把物质大旗

大家心知肚明,无所谓幸福不幸福

不幸福但我照样像模特一样摆姿势、搞造型

给你们看给你们猜给你们错觉地羡慕

长期以来,因为没有灵魂居住

华饰掩盖下的这些肉体

一到夜晚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恶臭随风飘忽


 

变异的时代

全民大脑中更多植入的是商人的模式

我们费尽心力一次次撒网

想网住历史长河中千年的积淀

可惜捞起的是曾经的名词和概念

昔日歌唱的鸟儿空气般消散

唯有它的影子蹲在枝头

浑噩而千篇一律的人流中,有时左手掉了

来不及俯拾,右胳膊又松动了

左膀右脚没有了,我们呼唤拐杖

睁着眼,却像盲人一样摸索

身上什么零件都齐全,可总觉得

最致命的魂没了

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街上

许多人的脑袋捉迷藏似地不在了

不过这丝毫不会影响他们整齐如一的步伐

作为思想之所,脑袋这个小宇宙

尽管关乎着地球人类的兴衰存亡

但是这个时代脑袋是多余的

因为一个物质的脑袋已足够满足

这个世界可怜的需要

这是一个皮球就可让老子庄子、李白杜甫的脑袋

失去份量的年代

我们的文化在体倦乏力,便溏久泻中

已经显得中气不足


 

也许一千只蜜蜂采撷着你万紫千红的笑容

也许你的轿车检阅似地奔腾在十里目光的风光中

也许站在财富之巅你正乜斜着脚下落日的余晖……

一个个也许

拓宽加深着

峡——谷

鹰鸟在天空盘旋如漩涡

 

大地之上,那部关于地球生命哲学的伟大之书

翻动着空白的新篇章


 
      指控词语

高专


 

中秋前夜,歇斯底里

从小屋迸发

痛不欲生,他捅了自己

救护车疾驰在皎白月光下

随鲜血喷洒的,还有词语

形貌各异的词语


 

约定俗成拆散不开的词语

词锋之上寒光慑人

牙牙学语始,迫不及待的词语

使潜伏进我们的身体

在吃喝拉撒的经年累月中

细胞一样

繁殖充斥

最终操控了我们

带着血脉难容的菱型锥型……


 

词语躺在奥博的词典里

漠无表情,象征暗示的舞蹈却片刻不停

无声中的判决斩钉截铁

枚枚词语的炮弹中

应声倒下者涵盖三教九流


 

词语獠牙下

做具体事之前,我们须探明词语的态度

查看词语的脸色

作爱前,甚至颤颤兢兢要向

一旁肃立,不苟言笑的词语

做简要汇报

无比脆弱时,当然某些词的干涉鼓励

倒不令人反感


 

词锋肢解得

东条腿西条胳膊的现实面前

吃了难以扭转的亏后

词语面前,一贯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们

开始小心翼翼,规规矩矩

坐姿自然前倾,似乎仍在认罪

提心吊胆,生怕被

某几个词语纠缠黏住后

再难洗刷摆脱


 

蔓衍的

暗语俚语俗语土语咒语妄语

冷言冷语流言蜚语恶语中伤

和实词虚词叹语训词判词饰词贬词……

兵种齐全的词语的军团,摆开阵势

合围来,以牢狱的态势

在不惊一尘的风暴中


 

词语之墙

围拢垒高

沦为词语奴隶的我们

高天是狭长的呼吸

看着词语的脸色,嗅着词语刺鼻的观念

触摸着词语砖头一样的态度

聪明的越狱者,古今能有几人


 

为逃离城堡

——指控词语

——清除词语

中秋前夜,痛不欲生的他

捅了自己,随鲜血一股脑儿

喷洒的词语中

这个名词呆板却主宰过他的青春

那个屁大的动词绑架过他的自由

捧杀中,妖艳的形容词令他失衡

而坠入深渊

从此一蹶不振

退出了舞台

面对

吃人不吐骨头的词语

深受其害的他

咬牙切齿中

又心生余悸

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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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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