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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作家资料库

黎小鸣

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 文章来源:本栏编辑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黎小鸣

黎小鸣     1965年7月生,云南省永胜人,当过教师、记者、编辑。1985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橡皮泥》,中、短篇小说《在水边眺望爱情》、《不需要钟表的生活》、《穷途》、《世事如棋》、《鸟群》等。获过《滇池》文学奖、云南省文学艺术创作基金奖。现居昆明。

 

 

黎小鸣主要作品目录
 

长篇小说

《橡皮泥》(《作家》2005年9期)

 

中篇小说

《在水边眺望爱情》(《钟山》2000年6期 

《小说月报》2000年增刊转载)

《背向而驰》(《钟山》2001年5期  

收入中国华侨出版社中篇小说集《新婚恋传奇》、作家出版社中短篇小说集《云飞扬》 )

《半山区辣椒》(《滇池》2001年6期)

《艳歌行》(《钟山》2003年3期)

《天上的眼睛》(《钟山》2004年4期

收入云南民族出版社中篇小说集《天上的眼睛》)

《习惯离婚》(《布老虎·中篇小说》2004年秋之卷)

《三月的浮尘》(《布老虎·中篇小说》2006年夏之卷)

《地上的日子》(《边疆文学》2007年2期)

《老P歪传》  (《滇池》2009年1、2期合刊)

《不需要钟表的生活》(《边疆文学》2010年3期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0年五期转载)

《如泣如诉》  (《大理文化》2010年11期)

《河边的水草》(《钟山》2010年6期)

《穷途》(《上海文学》2012年11期、2013年《百家》第二期转载)
 

短篇小说

《恍惚》(《天津文学》1994年12期)

《世事如棋》(《大家》1996年2期)

《夜晚逐鹿》(《作家》1997年8期)

《老乞婆》(《长城》1998年2期)

《买袋面包喂海鸥》(《滇池》2000年3期)

《恐龙是巨大的》(《四川文学》2000年11期)

《追击》(《作家》2002年8期  收入作家出版社中短篇小说集《云飞扬》)

《你到底哪里在痒》(《滇池》2002年9期)

《鸟群》(《今天》2003年秋季号)

《逃兵王甫》(《滇池》2004年2期   获2004年度《滇池》文学奖)

《漫游记》(《滇池》2006年4期)

《嫌疑》(《滇池》2006年4期)

 

散文随笔

《小说创作札记之一》(《滇池》2006年4期)

《爱一个人和爱一条狗有何区别及其他》(《滇池》2006年6期)

《小说创作札记之二》(《滇池》2007年8期)

《小说创作札记(三)》(《边疆文学》2008年11期)

《无语与自语——小说创作札记之五》   (《文学界》2009年四期)

《小说创作札记(四)——关于“经典”的断想》 (《昆明作家》2012年2期)

 

【中篇小说】
 

穷 途

 

黎小鸣

出院那天早上,窗外一直飘着稀疏细雨,就像张如安的心情。

姐姐张如贞请了半天假来接他回家。张如贞头三天就告诉他了,星期五接他回家。张如安起床后就一直在窗户前看雨。他看见雨点汇集在齐窗户高的树枝间的梧桐叶片上,然后一颗颗滚落掉到地上去,又在地上汇集成洼氹。张如安还看见几张泛黄的叶片飘飘荡荡地落到地上去,有一张则落在了花坛里的海棠上。天不甚暗,也看得见雨珠滴进洼氹时候荡开的波纹,水泥地上斑斑驳驳的。张如安觉得这情景跟自己的心境一样。

值班医生喊了一声张如安,走进门来。张如安扭头看着医生,但没扭转身子。他听见医生说:你收收东西,别把东西落下了,你姐今天来接你。张如安有些茫然地看看值班医生,又扭头去看雨。除有个护士进来给张如安发药之外,这天上午就再也没人过问过张如安。

张如安吃完中饭就坐在病床一侧收东西——他面色沉重,双眼茫然,不知道该拿这个出院的日子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所有东西都摆放在了一起——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具和不多的几本杂志,要放进一个装矿泉水的纸箱里。张如安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好像怎么摆放这些东西都不合适。那些东西就反复从床上摆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床头柜摆放到床上,或者从身体左边摆放到了右边,再从右边摆放到左边。

张如贞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说:你快点收拾东西,我去办手续。

张如安看着姐姐提在手中不时会滴下雨水来的碎花伞说:喔……

张如贞第二次进来的时候,见弟弟还在那里磨蹭就说,你怎么还没收好啊。说着弓腰帮弟弟处理,先把那几本破旧的杂志铺在箱底,再把衣服朝箱子左边一塞,又把已经放在塑料袋里的洗漱用具,放药物的塑料袋朝箱子右边一塞,刚好放满了箱子,然后手上利索地把四个纸片盖合上,直起腰,拍了几下手掌,对张如安说:好了,走吧!你抱着。

张如安又“喔”了一声,但坐在床上没动。

张如贞朝门口方向走了几步,见弟弟不动,又转回身来说:走啊!

张如安看了姐姐一眼。

张如贞叹了口气,走回来拍了几下张如安的肩膀,说:拿出点男子汉的勇气来,别让姐姐失望。你总不能一辈子不面对吧?

张如安说:姐,我还是住在医院里算了……

张如贞说:说什么呢?!你能在这里住一辈子?你三十岁都还不到呢,还有多少日子等着你一天一天地去过呢。躲在这里过什么日子?再说了,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脱。要是逃得掉躲得脱,姐就不送你来医院了,让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躲。姐是希望你像小时候一样,喜喜欢欢、活蹦乱跳地过日子。

张如安看看姐姐,垂头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掌。

张如贞坐到他对面,张如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又垂下了眼睛。

张如贞又叹了口气,说:我要怎么跟你说呢?你要振作起来才行。都过去了,事情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什么事情你也该想通的时候了。难道你真的不敢面对?姐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勇敢点,迈出这道大门,外面的世界大着呢,外面的人都在迎接你。走吧!

张如安眼泪突然簌簌地淌出来,挂在了腮帮上,像是突然决了口汹涌出来不知所措的水。

张如贞说:你别淌眼泪了,又要让姐跟着你哭。姐的泪都流干掉了。起来。走!跟着姐永远离开这个地方。跟姐回家,一辈子都别再想着要进来。张如贞又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吧?这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啊,不是正常人呆的地方。

这一次,张如安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但泪珠还挂在腮上,有点痒酥酥的感觉,他的手背再次抹过下巴,顺从地从病床上站起来,抱起纸箱,朝门外走。

姐弟俩年龄相差不到十岁,可张如安跟着张如贞的神态像是孩子跟在妈身后。七拐八拐张如贞来到医生办公室,在说着什么的三四个医生转头看她,顺带都看到了张如安。张如安听到姐姐说,医生,我们出院了,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了,感谢你们。医生都点头,都说着没有没有的客气话。又到护士办公室,两三个护士在忙着,张如贞说了同样的话,两个护士也一样说了几句客气话。张如安听清了一个护士说,回去么,好好休息,别受着什么刺激。

从三楼下来,医院的楼道里拥挤不堪。从张如安身边匆匆走过的人一律神色焦虑忧愁,侧身避让着张如安的纸箱子,他们对张如安视而不见。一直走到院子里来,张如安才稍稍感觉到了一丝心安。没人会关心你的事。没人会关心你的大罪。这里都没人认识你。这里就像一片旷野,空空荡荡一无所有。这些匆匆走过的人跟他毫无关系,张如安就感觉自己的心也在那旷野里飘,没有个着落处,神色间也就开始对别人也视而不见。反正大家的心都一样在飘,也就谁也不认识谁,他想,这样最好了。这时候,天已经放晴,天上堆积着厚厚的云层,太阳偶尔在云层薄处露出脸来,地上明亮了些,积水处会反射出点点亮光。现在张如安眼里只有姐姐。他跟在张如贞身后,一直走出了精神病院的大门。这大门依然有人进进出出,一样神色匆匆,一色焦虑忧愁。大门口朝东朝西地有三四辆出租车停着等客。张如贞站住了,拿不定主意要朝哪个方向走,也就拿不定主意要叫哪辆出租车。最后终于向那辆离自己最近,头朝西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张如贞对张如安说,先去我家算了。在我家住几天再说。

张如安说,不,我要回去。

张如贞看着他的眼睛。

张如安语气坚定地说,你先送我回去。

张如贞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先陪你去看看。

 


 

离家越近,张如安脸色越难看,一颗心像是要跳了出来。张如贞看到弟弟的手颤抖了一下,又颤抖了一下,看看他的脸,就在张如安的手背拍了几下。张如安稍稍心安。

出租车进入原来的城郊结合部,张如安才发现这两年发生的变化大了。高高低低的楼房竖立了起来,原来城郊的农田几乎全部都变成小区了,一条大路直通向村子来,小时候游玩的晒场变成了一片空地,只有那棵大青树还在。他也就是凭大青树辨认村子的位置的。姐姐看着空地对他说,这里也要盖楼盘。这整个村子也怕要拆,据说已经有人这么议论了。

大路在这里嘎然而止,出租车停下来。姐姐边付钱边说,这是规划好了的路,朝前要连到环城公路,晓不得什么原因突然停工了。姊弟两个下了车,再前面走,就没什么变化了。

张如安有意无意地听着,一颗心只在家里。他急着要看家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半路上遇到的人都是认识的,个个热情奇怪地跟他们打招呼“哦,如安回来了!”。几乎都是张如贞在帮弟弟回答 “出院了。回来了。”

大门上了锁。张如安急迫地看着姐姐垂头在挎在肩膀上的兜里找钥匙。

门扣一扯开,张如安哐当一声推开大门,里面已经完全变了样:处处都是整理修葺过的痕迹。主房已经荡然无存,围墙还在,到处是火烧过的痕迹。没烧完的那些木料依然摆放在墙角一边。原来堂屋正中位置则摆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是用牛毛毡搭的一个棚子,算是搭了个神龛。张如安看见父母的遗像摆放在桌上,老人的镜框前面是个香炉。张如安走近,看见里面有半炉香灰。张如安跪下,悲切里叩头如捣蒜,叩首的动作幅度很大,额头碰到地上也很响,后来,可能是累了,渐渐就深深埋首地上。弟弟跪下的时候,张如贞也跟着跪下了,眼睛里一包泪含着,对着父母的遗像深深叩首。张如贞哭着劝了几句,其实她不过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地说了几句就没说了——他最需要的可能就是痛哭一场。

张如安长跪不起,越哭越凄惨,一开始有“爹~妈~”地不停的轻轻哭喊声,张如贞后来发现弟弟的声音逐渐就变成了咕噜咕噜的声响,听不出是喘不过气来还是在哭泣,也听不出是绝望地叫唤还是在痛哭地呻吟,甚至都听不出那声音是从他嗓子里发出来的,还是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弟弟那声音在张如贞听来很像是快要窒息的人的最后挣扎,这让张如贞胆战心惊。他拍拍弟弟的背,弟弟一动不动,那声音依旧。张如贞大叫一声“如安”,情急中一把揪住弟弟的头发扯起他的头,伸着头看弟弟的脸。张如安闭着眼睛任人摆布,眼眶处泪水模糊,像是晕厥了,又像是在哪儿沉迷着不愿意回到这现实中来。张如贞松开手,扳起弟弟的肩头,张如安的头摇晃着,那声音赫赫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张如贞滕出一只手使劲拍打着张如安的背。张如安脸上抽搐着,又变了变脸色,终于哇一声哭出声来——大家都松了口气——这才是人哭的声音,也才像是人痛哭的样子。

张如安呼叫父母的声音让人听来撕心裂肺。

这时候,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听说张如安回来了来探望他的人。见状纷纷上前帮忙,又七嘴八舌说着:把他拉起来,别让他跪着了……掐住人中……架着他的肩膀,他头就垂不下去了……赶快点三炷香吧……这是造的什么孽噢,小时候是个多听话多懂规矩的娃娃哩……幸亏厨房没被烧了,总算有个安身的地方……

张如安没动,别人没法将他拖开。张如贞抚着弟弟的背,任由他哭。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张如安像是累了,头又要埋下去。这一次张如贞不再允许他埋头,她强拖着弟弟的胳膊将他扯起来。张如安站起身发现院子里那么多人,像是吃了一惊,蓦然就不哭了,这倒又吓了张如贞一跳。她怔怔地看看弟弟,又看看周围的人,然后从桌上拿下一些冥钱,烧给父母,又将今天接弟弟回家的事喃喃告知父母。

周围的人也像她一样不明所以。

张如安忽然说,你们走吧,我没事。走吧,走吧。

张如贞用眼睛示意相邻。这些人也都会意,三三两两频频回头走出院子散去了。

张如安对姐姐说,这么多人。我想安静安静。

张如贞说,是了,你安静你的。你先来看看你的房间,前几天帮你收拾过了。

张如安说,等到再看,你也忙你的吧,别管我。

张如贞想说这是你的家,又不是我的,我忙什么。看看弟弟,忍住了。

张如贞看到弟弟站在桌子一侧伸着头仔细端详二老的照片,看了一阵,又把相框拿过来双手捧在胸前继续着,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她想,看来这个过程是必须要经历的,由他吧,也不知道他心理难过成什么呢。她又想起那位护士说过的话,生怕刺激太重又引起他病情反复,直揪着心忐忑不安地在旁边转来转去,不知道干什么好。张如安忽然也拿了些冥钱,一张一张地焚烧着,嘴巴不动,好像不想对父母说什么,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也不再有特别的举动,脸上也不再有那种欲生欲死的极端神情,这让张如贞稍稍感到心安。

一团火一直在张如安眼前燃烧。他眼前满眼都是火影。那火光飘忽不定,但随时都有可能将自己点燃,将身心化成灰烬。冥钱烧到自己的手指了,生疼,张如安吓了一跳,松手丢了冥钱,冥钱就燃过剩余的纸逐渐变成黑色灰烬,晃晃荡荡地飘落到地上。被火烧到是很疼的。很疼。张如安想着不禁浑身颤动了一下,又簌簌落下泪来。

很疼,很疼……他不敢在继续朝下想。

父母老了,搬不动了,那些柴火、木料堆积在院子的角落里很长时间都没有收拾。张如安想要回忆起当夜的情景,可越着急脑袋里越是一片模糊。那天下午母亲买的一块肉摆在桌上。这让张如安觉得自己早就饥肠辘辘。真的饿了么?好像也不是。张如安想,烧烤。烧烤。烧烤。眼前就呈现出了吃烧烤的热闹场景,夜晚的街道上排成了两排,桌子凳子围着烧烤架,香气弥漫,烟火缭绕,人声鼎沸。张如安经常混迹在吃烧烤的人群中间,那气氛总让他莫名兴奋,也让他胃口大开。张如安仿佛感受到了烧烤摊的热闹气氛,觉得香气也已经扑鼻而来。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心里盘算着左右寻找东西。得烧上火。他在厨房里找不到烧火的地方。院子里正好。吃烧烤的人都在街上,不在家里,这让他觉得非常适宜。他甚至都没用砧板,就在饭桌上切肉。菜刀用后就放在饭桌上。肉被他分成了厚薄不均的几大片。他在院子里生火。他听见父亲在屋里说,深更半夜的,你又在搞哪样名堂?然后就看见母亲披衣起来看他。他看了一眼母亲说,烧烤。烧烤……母亲叹了口气,就进屋去了。

烧烤。烧烤。烧烤。他觉得火不够大。添柴。添柴。再添柴……

一团火在眼前飘忽不定。他蹲在地上,把肉片丢在火里,注视着肉片的动静。他看到肉片上裹了一层灰。火大了,烤着脸,脸上火辣辣的。他退后了一步,找了根棍子翻动着火堆里的肉片。肉片上的灰更厚了些。而且有两片已经不见了,翻不着了。过了一会,他看见火堆下有青烟冒出来,他一阵兴奋,不禁叫出声来,烧烤,烧烤……

火越来越大。他觉得脸烤得生疼,热浪沿着手臂一直传递到腋下来。他又退后了一步。再退后一步。棍子已经够不着了。他焦急地看着火堆里的肉片,青烟越来越浓。噗一声,他准确地捕捉到了那声响动——肉片上冒出了火苗。燃起来了,肉都燃起来了……他有些沮丧。火焰依然灼人,他又退后了一步。他想,我的烧烤。烧烤。烧烤……我的烧烤没有了,着火了。他想我还不如到烧烤摊上去吃。

他丢了棍子,撸了撸衣袖,衣袖发烫,于是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掌。他一心想着扑鼻的烧烤味道。火继续在哔哔叭叭燃烧。张如安看着越来越旺的火势,有些莫名的兴奋,手足无措地转动着身体,搓了搓手掌,又搅动着手指,哈哈地干笑了几声。忽然想起烧烤的滋味,转身朝村子尽头村委会门口街道的烧烤摊奔去。

烧烤摊的人说,这个疯子。又来了。

张如安嘿嘿笑着说,烧烤,烧烤。

乘别人不注意,张如安抓了两个串肉张嘴就咬。

烧烤摊小老板惊叫道,这是别的客人的,你个死疯子。然后又无可奈何地对别人说,我又要跟他妈去啰嗦几文烧烤钱了。他妈可是个死护犊子的,死活不承认儿子疯了。好像她不承认,她儿子就不疯似的。今晚轮到我倒霉!

张如安说,烧烤。烧烤。烧烤……

后来听到了消防车的声音。大家都朝警笛声响起的方向看,说谁家房子着火了?纷纷议论了一阵,又纷纷站起来看逐渐明亮起来了的光亮,猜测着房子的位置是谁家,但没人站起来去救火。反正救火是消防队的事,反正消防车已经尖叫着来了,反正晚上是吃烧烤的时间,于是大家依然热气腾腾地各自吃烧烤喝酒。张如安也听到了警笛刺耳的鸣叫声,但吃烧烤更有吸引力,他跟大家一样专心吃着烧肉串,烧蹄子,烧韭菜,烧洋芋……

有一团火一直在张如安眼前如影相随。回忆断断续续。这是真的么?我当时真的是疯了?张如安想着,忽然对自己满心狐疑。后来呢?后来如何了?我真的是疯子?

一团火一直在眼前晃动。父母是就是这样被烧死的,这一点确定无疑。

张如贞再看弟弟的时候,发现张如安倚着桌子坐在地上,目光呆滞。他已经把父母的照片放回原处。他倚着桌子,像是依偎在父母身上,神情茫然无绪。张如贞一阵心酸,她走过来蹲在地上满心惊疑地盯着弟弟的眼睛。张如安回避了姐姐的注视。

张如安忽然说,姐,那时候我真的是个疯子?

张如贞小心翼翼地说,那时候,你的精神,确实,有点问题……

张如安说,如果不是疯子,他们就会把我枪毙了,对吧?

张如贞说,别乱想!精神有问题的人,是不会被追究的。

张如安说,我要不是疯子多好。

张如贞说,你别乱想啦。

张如安说,枪毙了,就一了百了了。

张如贞说,不准乱说。

张如安说,姐,我真不想活了。

张如贞看他说话的神态,知道不是假话,急切地摇着弟弟的肩膀说,你不能有这样的想法!不能!听到没有?!你不准做傻事。我可只有你这样一个兄弟了。你再做傻事,那你这一辈子就是三……你也要为你负责。你也要为自己的命负责!

张如安说,我想知道,我那时候是不是真的疯了。

这天夜里,张如安耳际总有个声音在对他说,此生你有弑父弑母之难,但没有牢狱之灾。张如安从梦中惊醒过来,怔怔地凝神倾听,那声音又响起来,真真切切如在耳际。张如安惊惶地从床上坐起身,透过黑夜想找到声音源自哪里。那声音却嘎然而止,既不知其所来,也不知其所去,凭空而起,凭空消失。但张如安是明明白白地听见了。

张如安躺在厨房里,原来的厨房隔成两间房,里面睡觉,外面依然是厨房。这卧室虽然只有十来个平方,可他觉得无比空旷。这里是他唯一的安身之处了。消防车尖叫着赶来的时候,主房的火势已经不可控制。梁都快要塌下来了,姐姐说,厨房也已经着火,消防车就先灭厨房的火,屋顶上的瓦被水枪喷射损坏了不少,但毕竟换几根椽子翻盖一下就可以了,算是保住了厨房的这两间房子。你也才有了这么个安身的地方。

张如安静静地倾听着——专心要捕捉这个声音。可当他专注地倾听的时候,这声音杳渺无踪。茫然无绪地处于半睡半醒状态时,那声音又会倏然而至:你逃吧。逃吧。弑父弑母,洗刷不净的罪过……忏悔不完的恶行。你这一辈子都将不得安宁。

张如安纵身从床上跃起大叫,你是谁?你在哪里?你出来!你出来!

那声音又绝无踪影。等他静下来,发现整个村子都安歇在静谧之中。远处的公路上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马达声。偶尔也会传来哪家孩子夜哭的声音。张如安没法回答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所说,也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忧虑。想了几回,他也就认了。等那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张如安就自言自语地道,没错,没错,我就是这样:洗刷不净的罪过……忏悔不完的恶行。这一辈子都将不得安宁。如果此刻地狱的门向我开着,我自己走进去就是了。即使别人不惩罚我,我自己也会惩罚我自己的。

张如安“洗刷不清……忏悔不完”地念叨着,然后静静地等待着那声音再次响起。可那声音却不再响起。张如安继续念叨着“洗刷不清……忏悔不完……”,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诚意,就爬起来穿衣出门,在姐姐搭的那个神龛前,借着夜色看了一阵父母的遗像。张如安这才注意到父母的神色间一直挂着忧愁。他们被命运的际遇挤压着,一辈子生活得烦闷忧伤扭曲,无法解脱,愁眉不展面带忧戚就成了他们一生的表情,这表情最后就固定成了他们的容貌。其实,这忧戚神色间,还隐藏着谁也想象不到的悲惨结局……

想着想着,张如安悲从心起,扑通就跪下了。

张如安在身心的凄凉绝望中一直跪到了天亮。

 

 

张如安,你念叨什么呢?背后有个苍老的声音问他。张如安回头,看见幺老叔杵着拐杖站在家门口。幺老叔腿脚不利索,几年前就用上了拐杖。

张如安叫了一声,幺老叔!

幺老叔说,你念叨什么呢?

张如安说,洗刷不清……忏悔不完……

幺老叔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阵才提高了声音说,那就多忏悔,多洗刷。这一辈子忏悔不完下辈子跟着忏悔,这辈子洗刷不清下辈子接着洗刷。反正总有洗刷干净忏悔完了的一天。只要你有这个心,你就是个干净的人。

张如安说,喔……

幺老叔说,你别一天想这些事了,你爹你妈不会怪你的。

张如安说,你咋个晓得他们不怪我?

幺老叔说,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这份心,说给你,你也晓不得,你还年轻。

张如安好像在想这句话,没吭声。忽然高声说,他们不怪我,我怪我各人呐。

幺老叔又怔了怔,长叹了口气说,那你就各人忏悔……

张如安说,喔。

幺老叔说,你要去哪儿啊?

张如安说,我去找王深海。

幺老叔说,找他干什么,人家忙得很。

张如安说,找他问点事。

张如安转身走了。他听见幺老叔说,这是前世造的什么孽噢……还债都还不清……

张如安也自言自语地说,我也不知道造的什么孽。反正我是要还的。还不清也要还……一点一点地还,总有还清的一天。

王深海是张如安初中同学,现在是派出所的警察。姐姐告诉他说,那天晚上就是王深海他们几个警察把张如安拉到派出所去问话的。姐姐不满地说,王深海是你同学不是?他又不是晓不得你精神上有点问题,他还装模作样地开警车把你拉到派出所去问话。走过场摆样子也不是这样的摆法。张如安想了想说,他是警察,要走程序的。张如贞白了弟弟一眼说,你倒是会为你的同学辩解。你好像也不气。张如安看了姐姐一眼说,我有什么好气的,去就去呗,他那办公室,我又不是没去过。气得张如贞不再搭理他。

张如安想,向他了解,可能会知道点当天的情形。

王深海的办公桌前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小毛孩,一脸沮丧又带着些畏惧。王深海正严肃地向这孩子问话。张如安在门口闪了一下身,就让在门外边等他忙完。王深海眼睛余光已经看见了张如安,说:张如安!听说你出……回来了。你在门口等一下。

张如安也没照面,只向他挥了一下手,就在门口等着。

王深海说的一下时间可不短,张如安想,我差不多等了一个钟头了,还一下。张如安看院子里墙根下花坛里的花,又看进进出出的那些不是面带焦虑就是满脸愤恨的人。这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包着头依然有血从纱布里渗透出来的人走进来。这个人一来就径直走进了王深海的办公室,但不到一分钟就又走了出来。他听见这个人说,报案。跟人打架了,要不就是被人打了,看他那理直气壮的样子,多半是被人揍了一顿了,张如安想。要是王深海还要处理这个人报案的事,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正想着要不要继续等下去,忽见另一个警察来把这个人叫走了。

张如安继续耐心等待。

王深海办公室坐着的那个小毛孩终于出来了,在办公室门口忽然向里面鞠了一个躬,嘴里说着谢谢叔叔,然后转身去了。

王深海走出来,眼睛搜寻着张如安,说,唉,你说这么多事情,整天忙得晕头转向。来,来,来……

张如安刚在王深海对面坐下还没说话,又听见门口有人喊:王深海,所长叫你!

王深海站起身边走边说,你坐一会啊。

张如安跟他一起出门说,算了,等你下了班得空我再找你算了。

王深海说,也好,你看我这里一天乱麻麻的。如果得空,晚上电话联系,我的号码没变。

张如安说,好。

张如安从派出所出来,一时间不知道朝哪儿走,也不想去找谁,蓦然间又感受到了自己的走投无路。一个人怎么会这样不知道朝哪儿走呢?张如安想,我才会这样么?还是所有人都会?难道说我的疯病还没有好?张如安想了一阵,想不明白自己,依然觉得没地方好去,于是说,我还是回家好了,跪在爹妈面前心里可能会好受一点。张如安转身回家,取下门杠顶住大门,燃了三炷香插上,在父母遗像前规规矩矩叩了三个头,伏身长跪。

下午六点多,是王深海来看张如安。王深海推门,门顶着,就高喊:张如安!

张如安在里面答应了一声。可好半天不见有人来开门。

王深海又喊,张如安。

张如安又答应了一声,接着噗通一声响,伴随着的还有一声轻轻的闷哼。

王深海再喊,张如安,你搞哪样?这一次王深海不再等张如安回答,他紧走几步,绕到大门旁边的围墙下,一纵身,伸手挂在墙头上又一搭脚一缩身就翻了进去,他看见张如安倒在神龛前,神色痛苦。王深海扶起他,又说,你搞哪样?

张如安说,脚跪麻了,站不起来。

王深海说,你跪了多久啊?

张如安说,从你那里回来就跪着的了,好长时间了。

王深海不说话,扶他坐在地上,然后让他慢慢伸直腿,张如安疼得龇牙咧嘴地又叫唤了一声。王深海也坐在他旁边,逐渐加重手劲地帮他拍打双脚的小腿肚,放松肌肉。这么说,你连中饭都没吃?何苦呢,纯粹是自我折磨,王深海说。

张如安说,我心里好受些。

王深海帮他拍打了一阵,然后两个人坐着。过了一阵,张如安试着活动了一下腿,可脚一动就针刺般地疼,他只好停住。再过了一阵,感觉可以站起来了,就一手撑地要站起来,还没站稳,膝盖一软,差点又摔倒。王深海忙一把扶住。张如安慢慢直起身,终于站稳,对王深海笑了笑说,好了,没事了。

王深海说,走,我们吃饭去。

坐在饭桌前,张如安说,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我那天在派出所到底说了些哪样。

王深海警惕地说,你要晓得这些搞哪样?

张如安说,我要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疯了。

王深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毫无疑义。没人会追究你这个。要是你父母……家人早送你到医院去,这个事也许就不会发生了。唉……我找过你父母,又专门找村干部协调过,村干部也来动员过你父母。你父母又是那样个态度。你姐好说话又不好擅作主张,你的事情就一直这样拖着。鬼使神差……王深海又叹了一声。

你给还记得当时我说了些什么?张如安说。

当然记得。你的事我怎么会记不得,王深海说。

你说几句我听听,张如安说。

问你姓名,你说烧烤,烧烤。连着说了二三十回烧烤;问你年龄,你说阎王老爷有一把大胡子;问你你家有几口人,你说天上的星星有三只角;问你你今晚上都干了些什么,你说十五号要地震,张红家的母猪生了二十个崽。还说刘玉梅家的车过几天会翻到村背后的沟沟里——被你这乌鸦嘴说中了,幸好没伤着人——人家都说你疯疯癫癫的通神了。问你知不知道你家发生的事,你说孙悟空有七十二变,但如来佛一巴掌就按在山下了。再过五百年,孙悟空又会出世,大闹天宫。让你画棵树,结果你横七竖八地涂抹了三张打字纸,画的什么哪个都晓不得……王深海说着,张如安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到最后已经有了些痛不欲生的样子,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王深海不再往下说,看着张如安小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张如安摇了摇头,这些都是我的原话? 

王深海点了点头说,差不多。

过了好半天,张如安忽然说,看来那时候我真的是疯了。

王深海说,你真的不应该再想这个事。日子还长着呢。生活就从头开始。你现在啊,应该出去找个工作,平时去上班,多跟人接触接触。时间一长,慢慢淡化了,心情也会好起来。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合适的事情去上班?挣点钱过日子,免得你一个人在家一天七想八想的。

张如安又摇了摇头,说,我现在乱麻麻的。往后再说吧。多谢你好意!

那你怎么生活呢?你总要吃饭啊,王深海说。

我姐办了个低保。我妈还有几万块钱,留给我娶媳妇的。我姐先给了我一万块钱,反正我除了吃饭买菜,又不花什么钱。没事,饿不死的。哪天我想上班了,再请你帮忙,张如安说。

王深海说,那好。但还是希望你早点从这件事里面走出来,重新开始生活。

吃过饭,王深海把张如安送到他家里,又陪着张如安聊了一阵。出门就给张如贞打了个电话:姐,我是王深海。今晚上如安和我一起吃了饭。他今天好像是从十一点多就一直跪到下午了,跪了七八个小时,我去喊他的时候,站都站不起来。呃……对。他就想晓得那时候他精神是不是真出了问题。他在求证这个事,我也不太理解他现在的想法。你也多关注着点。我给他说了,帮他找个事去上班,他又不想去。嗯……我会的。你别客气。我们像兄弟一样。好好好……

 

 

接到王深海的电话,张如贞的内心又开始翻江倒海,让她半宿未眠。旁边的丈夫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想些哪样啊,翻去翻来的。张如贞静静心,翻身的动作小了些,直瞪瞪地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亮光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要是……要是……这世上哪儿有后悔药啊。

要是早点送弟弟去医院,也不至于这样。事情都发生了,悔也没用,恨也没用。是她自己没坚持,迁就母亲的意思。推给母亲也不对,只能怪自己没坚持。父亲一直犹豫不决,又担心钱。能怪谁呢?大家都有责任。

张如贞的意思很明确:送到医院去治疗。母亲说,他又不动手,只要别动手打人就由他好了。媳妇都没娶,住过精神病院,多难听啊,将来哪个会嫁给他?母亲的担心并非没道理。父亲也说服不了母亲,再说这家里母亲要做的事父亲从来都阻挡不了。张如贞说,钱可以大家凑凑,去医院治疗比在家有一次无一次地吃药要好。母亲跟她翻了脸,痛斥她不顾弟弟声誉,更是不讲道理地说她来爹妈面前拿钱显摆。张如贞那一头里跟母亲赌气,不再说这事。但每次看见弟弟嘻嘻着笑脸,孩子般从大门外面进来,苦涩里她就又重新燃起这个念头。母亲经常在村里跟人吵架,甚至都听不得别人提到疯癫、神经病这些词。人家都说她护犊子,睁着眼睛说瞎话。幸好弟弟不算武疯子,整天嘻嘻哈哈的,并不动手打人,所以没惹出什么事,村里人也就容忍了他疯疯癫癫地在这一片地方浪迹。

可弟弟一弄就弄出了大事。说什么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在父母遗像前一跪就是半天,可见他的悔恨和自责。看来他想自杀的念头依然没有打消。这么大的事,内心何安?有这样念头也算是理所当然。可要如何做才能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张如贞去找过村里的谢居士,请求他开导。谢居士说,杀死别的生命是杀生,杀死自己也是杀生。再说,因果报应的事,就算是死了,但那因果还在,将来一样要偿还的。诚心忏悔不再犯过是最好的办法。谢居士说了好半天,没留下多少印象,但“杀死自己也是杀生”这句话她记住了,也说给弟弟听了,她觉得弟弟听进去了。让她心里稍稍感到慰籍。

如何才能让弟弟从他的悔恨与自责中脱出来,像小时候一样活蹦乱跳地过日子?绝望中的张如贞茫然无措,这可能么?谁能把这样的事忘了呢?怎么可能忘得了?但即使做不到这一点,也应该做到让他别这么把自己的生活都放弃了。这一点必须做到,张如贞想着,内心又重新鼓起了勇气。王深海要帮弟弟找工作,让他去上班也是这样的想法。别人想得到的,弟弟肯定也想得到。但他自己深陷其间,甚至可能都不想脱出来——说不准还会闹出别的什么事来呢。一定要帮他脱出来。想到这一节,张如贞稍稍心安,不再抵抗沉沉睡意。

这一晚,张如贞来到娘家,见弟弟又跪在父母遗像前,一阵心酸,却也生出一股闷气。她走进厨房,看看灶台,并无生过火的迹象,锅盆碗盏也像是两三顿没碰过的样子,锅盖盖在了水缸上,电饭煲盖子大张着,里面还有些没吃完的剩饭,装酱菜的塑料盒盖子丢在一边,盥洗池里甚至还有没清洗的碗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吃的。于是气呼呼砰砰啪啪开始收拾。张如贞边洗碗边叫道,你几天没吃饭了?

这时候张如安已经起身来到厨房门口。他说,两天没做饭了。

你不吃饭,这厨房总该要收拾收拾吧?你要成仙了嘎?不食人间烟火。

张如安讷讷地说,我吃不下。肚子饿了,我会自己做吃的。

张如贞砰一声盖上装酱菜的塑料盒子,又咔嗒咔嗒按上暗扣:给你说多少回了,不要掉进去就不爬出来。这不是你的错。谁也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你总不能不过日子了吧?

张如安说,我没法过日子。

张如贞走到门口来逼视着他,那你想干嘛?

我不知道。

你现在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总要先过日子活着,将来也才会有知道干什么的一天。收拾一下家,摆放整齐点,把日子过得像点样,应该不是件难事吧?

……

张如贞放低了声音说,如安,别一天难过了。我晓得你天天跪在那里,父母在天有灵,也晓得你的诚意你的悔意了。他们也不会怪你的,他们见你生活得好好的,只会为你高兴。你不要再这样一天折磨你自己……张如贞说着拉了拉弟弟的衣领,又说,你这衣服也该洗洗了,别穿得像个花子样。你要不想自己洗,就拿到我家来用洗衣机洗。

张如贞转身去倒了剩饭,又忙着洗锅淘米煮饭。对弟弟说,你削削那棵莴笋的皮,我给你炒个菜,再洗洗哪几张白菜叶子做点汤。

张如贞说,你还是去找个工作好了。就这样在家吃低保,也不是回事啊。手上没有几文钱,将来咋结婚过日子啊?这房子,也不能老这样吧?得在这地基上重新盖房子,简单点也得二三十万块钱。这二三十万,你以为简单啊?可不好找。

张如安说,现在不想。我心里乱麻麻的。房子,以后再说吧。

张如贞说,就是因为乱麻麻的,才要去工作。一上班,做事情分散了注意力,再跟同事说说笑笑,你就不会一天乱麻麻的了。以后是什么时间?等你老了以后?快三十的人了,转眼要结婚生孩子,一大堆事情都要花钱。再说了,住这厨房,谁会嫁给你啊?别什么事都往后往后的,该做的事马上做。你瞧瞧人家王深海,你们一样大吧?儿子都要送幼儿园了。要不,我先打探打探,给你介绍个对象?

张如安心不在焉地削着莴笋皮,也不知道在听没听。

张如贞叫道,你听见没有啊?

张如安说,噢……

张如贞看着弟弟心不在焉地吃了两碗饭,心下稍安。看看时间已晚,就说,你收拾一下,我先回去了。有消息,我就给你打电话,来的时候么,衣服穿整齐点。

张如安看着姐姐,不置可否。

过了两个星期,张如贞打电话要张如安晚上去跟她们一起吃饭。张如安问是什么事,张如贞说你来就是了,吃顿饭你还这么罗嗦。张如安本不想去,禁不住姐姐的威严口气,就准时去了。一进门,才发现姐姐跟一个女孩坐在一起。他知道这是姐姐在给他介绍对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在两人旁边的空座上坐下了。姐姐说,这是我认识的朋友小刘。现在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张如安看了一眼小刘,艰难地笑了一下,双眼一片茫然。他看见小刘也向他笑了一下,对方眼睛里一丝失望与漠然的表情在他眼里荡过。张如安想,这样最好。之后就不再注意这个女孩,只是偶尔双眼茫然无绪地瞅瞅周围吃饭的人,又看着饭店外面人行道上的行道树,好像吃这顿饭与他毫无关系。

姐姐踢了他一脚。张如安惊回头看着姐姐,明白了,看一眼女孩,独自笑了一下,就专心对付桌上的饭菜。他听见姐姐煞费苦心地不断找话说,调节饭桌上的气氛。女孩话也不多,礼貌性地看着张如贞,听她讲。张如安想,你这是何苦。我干脆断了你的念头得了。张如安忽然笑了一下对女孩说,收银员很好,一天跟钱打交道。你应该很有钱吧?

女孩有些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着他,然后说,我只是打工,工资很低的。

不管多低,你毕竟有工资。我连工作也没有,所以一分工资都没有。

女孩说,出去找个工作不就行了。

张如安摇了摇头说,我才从医院出来,还不想工作。

女孩说,哦,你身体不好啊。

张如安又摇了摇头说,不是,我身体很好。张如安又全身颤动了一下,痛苦地咧了一下嘴,但没看张如贞,继续说,我住的是精神病院。

女孩惊抬眼看着他。张如安也坦诚地看着女孩,又郑重地点点头说,真的。

女孩垂下眼帘,再没有看过姐弟俩一眼。张如贞啊地干笑了一声,对女孩说,我弟弟开玩笑呢。来吃菜吃菜。

女孩来了短信,她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短信,把电话揣回衣兜里,对张如贞说,张姐,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张如贞只好说,好好好,你有事就先走。

女孩刚离座转身就走,张如贞起身一巴掌就拍在张如安的后脑勺上,差点把张如安的头按进了饭碗里,急匆匆追出去送那女孩。

她回来的时候,张如安吃得正欢。张如贞恨恨地咬牙切齿说,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你!说着一把拎起包就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对张如安说,单已经买过了。

张如贞连着两个星期没给弟弟打电话,张如安也一直没给她打过电话。等她气消了再打弟弟的电话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打不通了。她心急火燎地赶到家里,发现大门虚掩着,院子里寂静得有些阴森,张如贞喊了两声也没人答应,推开厨房,锅盆碗盏都是冷冰冰的,卧室里也是很多天没人动过的样子。留意着到处翻看,她才在枕头底下看见了弟弟留下的字条:


 

姐:我走了。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你不用找我,也千万别找我。你要找也肯定找不着。电话跟存折,我都放在衣柜里,你拿去用吧。我也晓不得回不回来,什么时间回来。   如安。


 

字写得一笔一划,平静安稳,没有半点浮躁急切。这主意他不知道打定多长时间了,张如贞坐在弟弟的床上心如乱麻,泪如雨下。

 

 

张如贞坐在弟弟的床上哭泣的时候,张如安正在一个叫南江的小城街道上彳亍徘徊。他已经在里转悠好几天了。

那天,他在火车站的售票处盯着屏幕看:南江——票价——128元——16:45(发车时间)——22:30(到站时间)。他身上只带着150元钱,刚好够买到这个叫南江的小城的车票。张如安想走得更远一点,但远的地方的车票价都超过了150元。他只好买到南江。他不知道南江在哪儿,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管他呢,南江就南江吧,反正到了南江就谁也不认识了。于是上了这趟火车。在车上,他吃了一个盒饭,还买了一瓶矿泉水,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就一直在座位上闭眼睡觉,一路就没搭理过谁。

列车准时到站。张如安走出站台,南江的天空清澈无比,漫天星星既让他感到亲切又让他感到荒凉。乡下才有这样明亮的天空,繁华的城市是不会有这样的星空的,他想。他的衣兜里还塞着十元钱,他捏了捏衣袋,感到了一丝凉意。候车厅里人不多,都是些提着行李等待列车经过上车去远方的人。他们都是有目的的,这里只是他们人生旅途一个临时经过的站点。我毫无目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逃到这里干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奔逃,逃向哪里。反正只要离开我生活的那座城市,离开城市郊区我长大的那个村,离开我那个主房已经被焚毁的家,逃离所有我认识或者认识我的人就行了。我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也不知道将来要干什么,反正我只是要消磨我不知道用来干嘛的时间,我尽可以在这里长睡不起,张如安想着,双手抱着肚子卷缩在角落里的凳子上闭眼睡觉。

车站的人逐渐多起来。张如安继续赖在凳子上直到有服务员来把他赶开。张如安从候车厅出来,看一眼已经冒出东边山脊的太阳,好一团灿烂的霞光,然后毫无目的地朝前走。肚子却叽哩咕噜地闹得厉害。张如安的手很自然地伸进衣兜里捏着那十元钱,很想拿出来买一样什么东西吃。先忍忍吧,就只剩下这十块钱了。

张如安沿着火车站前面的大街朝前走。他看出来了,南江并不是乡下,而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地级市。他一直朝前走,毫无目的,东张西望,经过了一条大街又一条大街。

肚子一叫唤,口也开始渴。张如安忍耐着。沿路都有面包店,早点店。他瞅着坐在里面吃早点的人,匆匆走过;玻璃橱窗里焦黄的涂了黄油的面包,让他不断地咽口水。他终于克制住了要走进去的冲动。这样的地方太诱惑人,往后少从这样的地方经过,张如安想。于是,他只要看见早点店、面包店的招牌就绕道走开,要不就埋头匆匆走过。

整整一个上午,张如安把南江城所有的街道绕了一遍,他找到几个觉得可以安身睡觉的地方——有一条叫如安街的街道上有个小花园有石凳子,人不多,可以乘凉睡觉;有个叫东霁桥的石桥下有个涵洞,晚上可以安身;中央大街中段有条叫柿花巷的巷口厕所旁边,有幢废弃的楼房可以安身……竟然还有叫中央大街的街道,张如安笑了一下,又想到有这么多地方可以安身,张如安心里不禁一乐,这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

张如安仰头看了一眼太阳,太阳已经当顶了。直射的阳光刺得他一阵眼花,他垂头眨巴了好几下眼睛这才恢复了正常。这时候肚子不再是叽哩咕噜地叫,而是哗啦哗啦地响了,仿佛肠子就是一条滔滔流淌的河。可他明显感觉得到,里面空空的,连水都没有。张如安想,不管了,先买点东西填肚子,下顿的事,下顿再说。张如安起身走到一个小面馆前,要了一碗面条,捞了三箸就把碗捞空了,稀里呼噜吞下去,又将碗里的汤汁全倒进了胃里。可胃实在太空了,这碗面条根本填不满。四块钱没了。真的还想再吃。太想了。那面条,那香味简直就是种诱惑。张如安忽然发现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就是面条。再来一碗吧。张如安接过服务员递到手中依然冒着热气的面条,还是来不及放佐料,这一次捞了四下,大碗也就捞空了。四块钱又没了。现在,胃里终于有了点饱满的感觉。张如安慢慢喝着碗里的汤,看了看周围,他发现旁边一个民工模样的男人正在皱眉注意着他。张如安收回了眼光,仰头举起大碗片刻,又摇了摇,终于将最后一滴汇聚到碗边的汤汁滴在了舌头上,又心有不甘地扫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大碗,走出了小面馆。八块钱,终于把肚子里那条空空旷旷的河流填满了。八块钱?这么说,我只有两块钱了。张如安吃了一惊,不禁有些后悔,不管多饿,还是该省下一碗面条来:一顿就吃了八块,下回吃什么?再这么饿,那还活不活啦?张如安深悔不该这样匆忙就决定一顿吃两碗面条。这么贪吃!张如安朝自己的脸颊打了一巴掌。

不过现在真的很舒服。阳光很舒适,大街上的一切看上去也都很美好。

张如安回到那条叫如安街的小街上,左右没人,独自在一条石凳子坐了一阵就躺下了。阳光稀稀疏疏地从头顶上的树逢里照下来,被分割成条缕状,里面还传来了几声鸟叫。张如安下意识地循声找鸟,看了一阵,满眼都是碎光,鸟却不见踪迹,变得有些百无聊赖,手伸进衣服口袋里碰到那两块钱,两张一元的纸币,还够买两瓶水喝。于是,张如安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处境,不禁黯然,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于是双手抱着肚子,尽可能地缩紧,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天的中午,张如安早就又饿得心里发慌了。一个乡下人挑着一担黄瓜,在如安街张如安昨天睡觉的石凳子上歇息。张如安问他多少钱一斤,他撩起衣襟擦了擦汗说,两块钱一斤啦。张如安没讲价,自己伸手拿了两根黄瓜,把不知摩挲过多少回的那两张纸币递给他。汉子怔了怔,犹豫的手终于还是伸出来接了。过了一会,又从篮子里抽出一根来递给张如安。这一天,张如安吃了三根黄瓜。夜里,肚子叽哩咕噜叫个不停的张如安卷缩在东霁桥下的涵洞里数着星星,几乎一宿都没睡着过,一个问题在脑海里旋转:明天,我该去哪儿找东西填饱肚子?行走在城市里的流浪者身影一个个冒出来。想不到以前见过的那些流浪者拾荒者的身影成了自己学习模仿的对象。到垃圾箱里翻吃的。坐在路边露出伤残的身体部位乞讨。到处找能卖钱的东西卖了买东西吃。打工。偷。抢。张如安想得到的,就这些了。偷,是不能的。抢,是不敢的。打工,能找到工作么?哪只能看是不是碰上了好运气。乞讨,又没有伤残的部位,路人不会给钱的。最把稳的,那就只剩下另外那两个方式了。

天一亮,南江城的街道上多了一个沿路翻垃圾箱的男人。

一个塑料袋。正好可以放东西。纸片。树叶。西瓜皮。橘子皮。碎屑。棍子。塑料盒子。烟头。撕碎了的报纸。快餐盒。冰棍的包装纸……大街上的垃圾筒里多半是这些东西。纸片自然是可以卖钱的。塑料盒子应该也可以,但张如安不敢确定。捡到两个矿泉水瓶子那是如获至宝。一条大街走出头,提在手中的塑料袋竟然已经捡满了。在一个鞋店前的垃圾筒里,他竟然发现了一双皮鞋,估计是买了新鞋当街换了旧鞋的外地人丢弃的,他仔细看了看,果然鞋帮已经脱胶了,鞋面也变型得厉害。张如安犹豫着要不要这双鞋,提着鞋跟端详了一阵,终于还是把它硬塞进了塑料袋里。再后来,有一个跟他一样的拾荒者竟然肯出三块钱来跟他买,这让他直高兴了两三天——这世界上就没有一无可用的东西。塑料袋已经放不了东西了,于是再找一个塑料袋。中午时候,张如安手里竟然已经提了四个塑料袋。傍晚时候,张如安背上背了一个胀鼓鼓的破旧旅行袋,手里提着一个水桶大小但要长得多的麻布口袋——里面的东西肯定不沉,一只手就可以轻松拎起——但张如安多半反手拖在地上走,因为他还要腾出一只手来翻东西。终于可以找一家废品收购站去卖了。沿街朝前,竟然没有,然后回想在哪儿见过外地人收购废品的地方。可他不熟悉街道,朝前走好半天没找着,只好折回来,又趸进了一条小巷,终于找到一个他觉得可以把东西卖出去的小废品收购站。

张如安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看了看,老板娘猛喝道:搞啥子?

张如安说,卖废品。

老板娘说,倒出来噻——哟哟哟,啥子废品噢,垃圾!

张如安吓了一跳,讷讷地说,我的东西都是选了又选地拣来的啊。

分分类噻!老板娘提着一个电饭锅淘米,搅拌淘米水的一只手有道明显的潮湿痕迹,对着张如安扫了一眼说。顿了顿又提高了声音说,哎,我说嘛就别分类了,这么点破东西,给你三块钱。哟,还捡了一天?不值钱噻,我卖给哪个去嘛?人家也不要!五块?你以为老娘是银行噢,四块,卖就卖,不卖就收到起。哟,一双破鞋子,哪个要你的嘛。要捡嚜捡点值钱的,废报纸,啤酒瓶,矿泉水瓶子嘛还差不多,铁器也要得。废铜烂铁,比你这些破烂东西值钱……

张如安得了四块钱,心底下变得充实多了。于是把麻布口袋和那双破皮鞋塞进破旅行袋里背着,满心欢喜地离开收购站。这时候才感觉到双脚酸痛,这一天实在走得太多了,路上买了一个甘肃人的大饼塞在怀里,回到东霁桥下的涵洞里过夜。望着灰蒙蒙的夜空,张如安继续想父母。置身在这个谁也不认识的城市里,张如安觉得像根飘在空中的羽毛,随风而起,飘飘荡荡;随风而落,晃晃悠悠。他不再从别人的眼睛里读到疯子烧死了父母的潜台词,也不再收到各种异样的让他全身都会收紧的关怀。可他发觉他逃不出他自己的内心。那些他一心想忘却的往事就写在他的脸上,注入了他的身影,融汇进了他的声音。父母不在前面,不在后面,不在上下,也不在左右,就在他心里,他逃不出自己的内心去,逃无可逃。睁开眼是这样,闭上眼也是一样。张如安一样一样地尝试着各种方式,发现并无效果。夜里想得多了,张如安就跪在东霁桥下,直到困倦袭来,身心皆疲惫不堪时,才能浑然入睡。

时间一长,张如安变得越来越有经验。捡铁器,得到工地——城中村拆迁工地或者建筑工地,通常都有人看管,没人看管的地方也不会有什么收获。路边的垃圾筒通常都是些零碎小东西,但如果碰上了,也会有意外的收获,比如那双皮鞋,后来还捡到过的一件大衣。收获较大的还是居民小区里的垃圾站,一大早,家家户户上班的人多半会顺手提着两代垃圾下来丢进垃圾站。张如安能一眼分辨出哪一袋是厨房里的,哪一袋是客厅里的。通常客厅里来的垃圾袋里面意外收获较多。渐渐地,张如安就只出没在南市区那几个居民区的垃圾站附近。那里成了他固定觅食的区域。时段么,最好的时间还是早晚。别的时间收获都不多。通常能够换来七八块钱,运气最好的那几回,竟然也换得了二十来块钱。这样,能使他半饥半饱地每天奔波在南江城的大街小巷,在这座小城里勉强存活下来。

张如安宁愿多走两条街,也要把自己的东西卖给那个四川女人。时间一长,女人好像也不再那么讨厌他这个固定客户,给的价格也相对公道。身上积攒了二三十块钱之后,张如安甚至会向居民区的老头老太太收购废报纸。这样收入就稳定多了,那一段时间,张如安倒像是个走街串巷的废品收购者,收入足够他购买每天必须的食品,不用再饥一顿饱一顿地度日。在别的流浪者拾荒者看来,张如安简直是他们当中的富翁,过着比较体面的生活。

张如安捡到了破旧的棉絮。捡到了破旧的大衣、毡帽、雨衣。那一天,他竟然从一个塑料袋里翻出了一个针线包。他如获至宝,他穿在身上的衣服越来越破旧,裤子上的那个洞已经撕开到裆部来了。这些东西,都被他拿到东霁桥下的涵洞里摆放着。这让他觉得像个家。只是好景不长,当他有了像个家的感觉之后没过一个星期,他的家就被别人清空了,除了几样实在没用了的破烂,所有东西被一扫而空,家的感觉也就荡然无存——竟然会被人偷。张如安在东霁桥下愤怒地高声叫骂了半天,然后蹲在地上,双手缩在两腿之间捂住脸颊,像是疲惫的鸟儿收起翅膀栖息在桥下,在冷风里瑟瑟地颤抖着坐了一个晚上。

张如安的灾难接踵而至。这天傍晚,张如安筋疲力倦地回到东霁桥下的涵洞,依然为前几天的失窃懊恼。夜逐渐深了,东霁桥下也逐渐变得安静。棉絮被偷了之后,他没有盖的了,正犹豫着是躺在地上睡,还是卷缩着靠在桥墩上睡的时候,他的周围出现了三四个黑影。张如安迷糊着,他可一个人都不认识啊,等他感觉到不妙的时候,走得最前面的那个暗影已经出脚了。张如安先是感觉到左腿一阵钻心的剧痛,待他下意识地站起来,胸部,脚上,肚子上已经遭到多次击打。拳头打的疼痛感弱些,被人踢中的地方则要痛多了。张如安在剧痛中下意识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护住头部,蹲在了地上。再一脚蹬来,张如安倒在了地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重新卷缩起来,尽量缩小自己的体积,双手死死护住头部——如果能把自己缩小成一块小石头,甚至缩于无形,消失在这夜幕中那该多好!可惜不能。这样,张如安身上遭受的就不再是拳头而是尖而且锐的鞋子,踢中一脚,钻心地痛。

懵懵懂懂中他隐约能感觉到不同的人用力程度不同。蹬他的人用力小,踢第一脚的人下手狠。又一脚。踢在肚子上,张如安胃部一阵筋挛,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全身都在剧痛。他也辨不清楚脚来的方向,辨不出自己身上哪里最疼。也许是因为他一直用手护头的动作惹恼了攻击者,那个下手狠的人和另一个人开始攻击他的头部,被踢了几脚之后,张如安变得更懵了,模糊一片。然后在似醒非醒中他听到有人说“好了,出人命了”。

攻击终于停止了。张如安觉得自己已经飘了起来,像要离开自己的身体,离开东霁桥,离开南江。也不知离开了没有,然后就没了感觉。

张如安醒来的时候,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夜依然黑暗,偶尔有车从旁边的公路上开过。稍稍一动,全身都在剧痛,仿佛一只鼓胀起来的皮球,特别是脸部,绷得难受。他只好一动不动地躺着。癞蛤蟆被牛踩了,全身没个好地方。也许我的身体已经四分五裂,估计都已经断成很多截了。现在应该是下半夜了。寂静中,张如安的头脑却渐渐清晰起来。也许我要死了,张如安想。就这样死了那也很好。这应该算什么?那些黑影是老天派来的杀手。他想起村里老人的骂人话:你这个挨刀的,天杀的。我没挨刀。但可以叫天杀的。张如安想到这里,不禁笑了一笑。一牵动脸部的肌肉,又一阵钻心地疼。天杀了就好,就还了这一世的债了。也就不用再天天忏悔了。张如安一阵安心一阵轻松。心一松,全身也松弛下来,痛感却更加明显。这就是老天的惩罚。幺老叔说,这一辈子忏悔不完下辈子跟着忏悔,这辈子洗刷不清下辈子接着洗刷。这一辈子,我也就这样忏悔,这样洗刷了。也不知忏悔完洗刷清了没有。估计是没有。至于下辈子……下辈子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父母在向他招手。看来这真是自己的大限到了。父母来接我来了。这样最好。最好。这辈子的事就这样就了了……

这样最好,张如安断绝了纷纷嚷嚷的念头,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最后来临。


 


 

最先发现张如安的是一个晨练的老头,他一叫唤,结果来了几个老头老太太:哟,还活着么?哟,到处都是血哎!哟,被打成这样哎。哟,就是那个拾荒的年轻人么,住这桥下好久了哎。哟,是不是哪里断了哎,手断了还是脚断了哎。哟,什么人呢,下手这么狠呐。他也不像是个干坏事的人哎,把人家打成这样。哟,你们看这是咋弄呐,要不要打120呐。哟,最好是打110哎……

老头推推张如安,说,喂。张如安睁开眼。于是他们欢呼:哟,还活着哎……

老头老太太们议论了一阵也就散开了,既没人打120,也没人打110。但之后却有人陆续再来这里,或给吃的,或给穿的。最先发现张如安的那个老头给他带来了一些外伤药,消炎药,还很仔细地帮他涂上了外伤药。有个老太太给他塞了两百块钱。一个老太太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张如安已经能够站起来走上几步了。他给张如安买了几个包子,又塞了一百块钱,叫他去买药吃。张如安跪着给她磕头。老太太说着不用呢不用呢,受不起受不起,却匆匆走了。

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张如安依然活着。但他的左眼被人踢瞎了,外表看不出什么,视线却一片模糊——闭上右眼,左眼就只能看清前面大楼的轮廓。此外,一切依旧。南江的太阳依然照晒,风依然吹拂,鸟群依然从城市上空飞过,每天依然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张如安走出东霁桥洞,慢悠悠到处乱转。现在他的身上还剩下些财产:一百二十多块钱。一件半新不旧的长羽绒服。一条灯芯绒裤子。一条薄棉絮。一块他非常喜欢的拳头大的绿色石头。一个毛茸茸的玩具小狗。口袋里有个针线包。一个麻布口袋。他用那个破旧旅行袋,把他的这些财产全放里面,每天背在背上形影不离。

春天到了。张如安一瘸一拐地走过南江的大街小巷,在垃圾堆里捡刨着,像一条丧家已久的狗,脸色悲愤仓惶,一副随时准备起身逃之夭夭的样子。

夏天到了。张如安在南江的大街小巷颠簸着匆匆走过。身上的衣服少了,但旅行袋更鼓囊了些。因为拖着一麻袋捡拾来的东西,他的脸上经常挂着汗水。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下午见他多半是蓬头垢面,早上见他却多半是蓬头净面。他并不邋遢。

秋天到了。张如安在南江正在落叶的大街小巷走过。身上的衣服更加破旧,而且开始打了补丁。但绝不肮脏,更不会臭味熏天。秋末的时候,他的头顶上戴了一顶红色的履行帽。在灰蒙蒙的南江城有些显眼。这时候的张如安平和多了,人们经常见他面带微笑。

冬天到了。张如安身上的衣服显得有些单薄。空手的时候他经常一路小跑取暖。冷风里,谋食的人瑟缩着探头看垃圾筒,多半是些枯枝败叶,连垃圾也一起跟着萧索。这年年底,南江城罕见地下了场雪。张如安站在雪地里眼光发直,像是在观赏雪景。路人都在使劲跺脚,可张如安奇异地安详。他在想象着他父母的坟地,如果也是一片雪白,那该是什么样的景致呢?经过他身边的南江人,看见这个头发编成了辫子的失魂落魄的拾荒男人,正在泪流满面。

………………

又是一年的春天。张如安眼光坚毅,不知道他在朝谁发狠。

又是一年的夏天。张如安神情落寞,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又是一年的秋天。张如安神态萧索,不知道他受了什么打击。

又是一年的冬天。张如安眼光寂寞,不知道他是想女人了还是想起了以前的女朋友。

………………

张如安就这样被南江接纳,包容。他在这里活着。他在这里忏悔。他在这里赎罪。他在这里看太阳升起又落下,过一天又一天的日子。这时候张如安造型奇异:那件大羽绒服不知已经缝补了多少回,羽绒服本来的料子已经不见,估计他是把捡来的布或者把旧衣服全拆成布料,都缝在这衣服上了,左一块右一块,大大小小,横七竖八,毫无规矩,于是变得很厚重,而且长。是地道的百衲衣,能保暖御寒。夏天抱在手上,春秋披在肩上,冬天穿在身上。他的头发长但不脏,披肩长垂。鞋子是双旅游鞋,也是补过很多回了。裤子是条膝盖上磨破了的牛仔裤。旅行袋已经不见了,肩膀上挂着一个破旧的黑黄色大皮包,有皮扣子但没扣上,口袋口就敞开着——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怎么看也不像个落魄失魂的拾荒者,倒像是个不修边幅落拓不拘的艺术家。

故乡的一切逐渐邈远——王深海。精神病院。被烧毁的老房子。姐姐。姐夫。还有上小学的小外甥女刘芳。父母的遗像。老家的烧烤摊。很多时候,张如安甚至都忘却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过这样的生活。下意识间只觉得自己本来就该这样生活,本来就该做一个拾荒者,本来就是一个从身体到内心的外乡人,一个被所有人视而不见的孤独者。

张如安独自活着,但也就是活着而已。

整个世界仿佛与他无关,他甚至连逃到这里来的前因后果正在被逐渐淡忘了。但那个罪感还在。每想起父母的惨死,他依然心痛,依然有让他痛不欲生的心情生起。但他想不出表露给谁看,于是呆若木鸡,或者深深地埋下头坐着,或者呆望着西天的流云,残阳或飞鸟,并不回避什么,平静地让那吞噬一切的苦楚一点点地侵蚀消溶着自己。反正自己活着就是用来被消溶的。那天下午,夕阳下阴霾混浊,张如安大步匆匆从安澜桥上经过。神情寂寞,眼光迷茫,心思不知停留在了何处——肯定不在人间。夕阳下,百衲衣襟向后飘着,长发扇动,整个身影透着无边的萧瑟荒凉。张如安就是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心境下被人偷拍了很多照片。

那年夏天,网络上开始流行一个叫犀利哥的流浪男人的照片。照片被不断转发,受到网友关注热议,转眼间就成了网络红人。南江城的这个照片偷拍者,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受到启发,于是也在南江论坛上发出了被他起名为“南江寂寞哥”的张如安照片。网友在跟帖中纷纷描述了他们所见到的“南江寂寞哥”,又不断挖掘“寂寞哥”眼神的内涵,拓展“寂寞哥”衣着打扮的外延,又贴出图来与世界各种可望难及的名牌服装款式相比较,倒像是张如安在刻意扮酷似的。有人甚至为他写了一首歌《你的寂寞如此锋利》,在网上视频弹唱。有关寂寞哥的帖子也被不断转发,虽然不如犀利哥有名,却也已经名满论坛并逐渐溢出了这个论坛。更有好事者每天在南江城里搜索张如安的踪迹,在回帖中描述张如安拾荒细节,展示他的最新照片以博网友点击率。这些人或远或近跟踪拍摄张如安,吓得张如安几天不敢露面,以为得罪了什么人将对自己不利,甚至想到可能是新的天杀厄运又将来临的征兆。搜索“南江寂寞哥”,百度、谷歌上竟然也有数千条相关页面了。

张如安对这些浑然不知。

网络上的事,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久,关注的人逐渐就少了,张如安也就蓦然间感到了自己身边的安静。但他还是没法判断那些人为什么会有意无意装模作样地跟踪他。这些人好像也没什么恶意。尽管这一节让他稍稍心安,但还是让他心有余悸。但是,再不出去捡拾,就要饿肚子了。于是他只好鼓起勇气,在忐忑不安中恢复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在南江城里到处捡拾废物废品。但稍微有点异样的动静都会让他胆战心惊,走路,捡拾废品都会左看看右瞟瞟:结果却瞟见了自己已经五年不见的姐姐。

张如安一抬头,目瞪口呆:站在眼前的这个女人确确实实是张如贞。他看见姐姐嘴巴瘪着,一脸忧戚,又急又气,又惊又喜,又恨又爱,饱含热泪的样子,不禁心中一热,于是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讷讷地叫了一声:姐!

张如贞却很动情,她一把死死紧抱着张如安,生怕他再跑掉似的,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又使劲捶打着张如安的肩膀叫唤:你咋要跑这里来,过这样的日子啊?啊……

张如安的眼泪也就簌簌地下来了。

他们身边不一会就围了一大群人。甚至把警察也招来了。有人辨出了张如安,顺理推测是家人找来了。于是又发了一组照片:感人一幕:亲人来寻,南江寂寞哥与姐姐当街相拥大哭~~南江寂寞哥或将离开南江……照片是姐弟俩个泪水涟涟相认大哭的连续画面。这简直是南江论坛里面爆炸性的新闻。发贴者博客的点击率、转载率迅速攀升,这个幸运者博得了一阵眼球。姐弟两个在警察的帮助下才摆脱了那些层层围观的人。

剪了长发,剃了胡子,穿了新衣服,张如安不再是南江的张如安,也不再是昨天的张如安。他对自己的这副新行头一点都不习惯,甚至有些忸怩不安。坐在桌子对面的张如贞早已经气急败坏地发了狠话:你要不回去,我就死在这里。张如安知道自己的逃亡生活结束了。他强不过他姐。小时候他就只有听他姐话的份,现在也是一样。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生活了。真的,姐。张如安说话已经有些结结巴巴了,是很多年很少跟人交流的原因。

人会习惯过好日子,哪里有习惯了过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的?

才不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呢。每天自由自在,也没什么不好。

还没什么不好?吃了上顿没下顿,过了今天晓不得有没有明天。你说说这是什么人过的日子?又不是没见过,我们那里,像你这样生活的人也不少。

张如安沉默着。张如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直气呼呼的。张如安出走以后,且不说每天的担心、伤心,难受,她可费了不少心思到处寻找。直到找得身心疲惫,最后终于绝望了才罢了手。可也还是一直希望奇迹的出现——某一天忽然接到一个弟弟的电话——她一直晚上都不敢关机,更不敢换电话号码;某一天弟弟忽然站在自己面前,低声地叫一声姐;或者某个人会忽然告诉她一点弟弟的消息。她就在这样种担惊受怕的心情中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难让她不生气。看见了弟弟,又让她想起父母,眼泪就又要流下来。又怕张如安想起父母来会弄出什么事,只好竭力忍住。张如安却没这些心思。也许是看见姐姐高兴了,一直都是笑嘻嘻的样子。看到弟弟这样,张如贞也放下了一些心:这些年过去了,弟弟好像没那么重的负罪感,至少正常多了。平淡了就好,至少可以正常地过日子了。这样一想,虽然生气,但也使她心下稍安。

对了,姐,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张如安很好奇。

芳芳在网上看见的!张如贞没好气地说。

网上?

你的照片那网上到处都是。南江寂寞哥!

南江寂寞哥?

就是你呐。人家都说你穿那破长衣服潇洒得很,帅得很,酷得很,迷人得很,个个喊你南江寂寞哥噢。

张如安不明所以地嘿嘿憨笑了几声,又说,对了,芳芳多大了?她会上网了?好几年没见过她了。长高了吧?我见这里到处都是网吧,那些孩子晚上都不回家。可别去网吧。

初二了还不会上网啊?你还晓得别去网吧!

……

张如贞再三追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张如安却不愿意多说。只是嘿嘿笑着说,好混,几年么,转眼就过去了。我都忘掉了。好几年了,爹妈的坟头上草怕老高,老高了……

他忽然讲起父母,姐弟两个就沉默了。张如贞岔开了话题。

面对着姐姐,张如安一点点回忆起了家的感觉。家这个词蓦然出现在脑海中,到吓了他一跳。家。家。家是什么样的?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孑然一身的他,家的感觉已经久违了。


 


 


 


 

张如安回到他出生的这座城市。姐姐在火车上已经给他详细描述过这些年村里的变化。但他还是忍不住一下火车就要到地处城郊的村里看看。张如安只看到了一个大概位置,这时候,村落跟城市已经连成一片,大青树也不见了,原来的村子已经彻底消失。老宅,他只能猜测个大概的位置。家也没有了,所有的城郊乡村痕迹已经被城市的大道和钢筋水泥楼房所吞噬。张如安怅然若失地在那一片区域转了一圈,又心有不甘地回头望望,回到了他的新家。

新家是一片居民小区,据说所有村里人都被安置在了这里,这是些排列整齐,新建不久的单元楼房。所以个个脸上都还洋溢着搬迁新环境新楼房新生活的快活。

张如安去看父母。父母的坟地果然已经荒草萋萋。张如安烧纸叩拜祭奠了一回,跪得累了,就坐在坟前,想跟父母说几句什么,但也想不出要说什么,于是独自垂头神伤,又抬头看看周围柏树上鸣叫的鸟,看看远处烟尘迷蒙高楼林立的城市。就这样一直坐到下午,又独自黯然回家。

张如安分到了一套房子,还有一些补偿款。这些事都是姐姐帮他办的,姐姐甚至把他的房子做了简单的装修,粉刷了墙壁,卫生间一应俱全,还添置了几样家居必用的电器。姐姐说,这些一共花了三万多块钱。老宅算是父母的遗产,姐弟两个平均继承。张如贞把所有帐目给他算得清清楚楚。一百多平方的房子,才用三万多块钱装修,可见装修的简单。张如贞说,等你结婚的时候再装修就是了。现在装修,到时候都旧了,还会嫌难瞧,又要挖掉重新装修,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等你结婚时候,爱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修,现在,能住就行。

张如贞还告诉弟弟,她之所以这样装修,是不想闲置着这套房子。要是再找不到你,也许过几个月我就把它出租了。空着不也是空着么?张如贞说。

其实,不装修他也能住。住过桥洞的人,什么地方不能住啊。张如安也就是听着而已,其实怎么分配,怎么安排那些补偿款,张如安毫不在意,有姐姐打理,他更省心。

之后的日子,张如安陆续见到了大部分昔日的村人。其实也不是全部,多半是老人。年轻人手中有了本钱,都忙着干别的事赚钱去了。或者就孩子上学,到临近孩子上学的地方去买房子住了。他们都不再是郊区农村里的农民。失去了土地,摇身一变都成城里人了。有条件的,慢慢地领先融入这个城市,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了。

幺老叔跟几个老头坐在小区的花园里聊天。据说这些老人都不愿意搬开,他们要时常聚集在一起,继续保持当年在村子里的感觉。幺老叔先看见张如安,他用拐杖敲着地,大叫张如安。张如安忙一路小跑过去见他。幺老叔更加苍老,满头银发。他瞪着张如安说,你个小崽子性大得很呢,一走就这么多年。还跑那么远。你跑了这些年,给是在天天忏悔?现在忏悔完啦?

张如安安静地笑了一下。

老叔说,现在瞧你好像正常了么。还“南江寂寞哥”,瞧把你能耐的。

张如安又笑了笑说,我个人可一点都晓不得。连你老也晓得啦?

他们都在电脑上一张一张地打开给我看了。唉……够了。够了。幺老叔又用拐杖敲着地,合着节拍地摇着头说,你爹妈看着要心疼了。别折磨个人了,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听幺叔的话,啊……人生在世也没几年,转眼就过去了。你都三十老几的人了。

张如安依然不置可否地安静地笑了笑,说,好,好,好。

谢居士一家就在同一幢楼,另一个单元,倒是常遇上他。第一次碰上他的时候,谢居士奇怪地盯着张如安看了好一阵,说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倒是……倒是什么,谢居士没朝下说。但他让张如安到他家去喝茶。这一天,张如安就去了。

谢居士家在四楼。走在楼梯上,张如安想,他们都说我那时候疯了。疯了是不用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他们拿我的罪过是毫无办法,一个个都只能叹息。可我知道我自己的罪过。即使那时候是个疯子,也是要对自己的行为的。疯了的行为也是罪过。我拿我自己的罪过,其实也是毫无办法,只有一辈子承受着这个悲哀。我已经试过这么多方法了,想要洗刷我的罪过。我且听听谢居士的说法。

落座,谢居士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张如安,又说,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倒是……谢居士颇费踌躇地选择着词语,看来这么多天了,他依然没选择好这个词。沉默了一下,谢居士终于说,你这个人倒是颇见自省的功夫!别人说自省,多半是嘴巴上说说,最多心里想想,你是既在嘴上说,心里想,还付诸行动,而且一动就这么多年,难得,难得。说不定你是个有佛缘的人。

张如安说,我只是想还债。把我欠下的都还了。

谢居士说,因果么,不管是谁,欠下的总是要还的。还就是了,用不着急焦火燎的。

张如安说,那,我跟我父母,谁是因,谁是果?

谢居士顿了顿,缓缓地说,因就是果,果就是因。三世因果,并没有先后。不切断这个链条,它就永远都互为因果,然后永远轮回。

张如安看看他,沉默着。

谢居士又说,你试了好多办法,要赎罪,要忏悔。这些我都晓得。还是觉得不管用,是吧?

张如安说,是。我就是那回被人打,躺了好多天。晚上睡在桥洞下面迷迷糊糊地数星星,我想我快死了,所以就想,是不是我欠下的债还完了,老天来收我了。那时候我倒是感到点高兴。结果老天也没收我,只是被打瞎了一只眼睛。我以为我这辈子就那样过了,结果还是得回来。

谢居士说,债没还完的人,即使是死也用不着高兴。欠下的,下一世还是要接着还。其实你不用老挂在心头。因果,并不一定全是恶缘。有的也不一定有果报。比如你那时候神志不清,又不是故意的。造成的恶业,叫不故思业,不故作业。不故思业不故作业并没有果报。这世界,反正公平得很,绝不会亏待哪个人。但我们众生忏悔,也到不是为了一时一事。无量劫来,我们所造的业,那可是无法言说了的。多忏悔没什么坏处。你现在回来了,说明你的缘份还是在这里。其实跑到哪里都是一样。你的心不会因为你跑远了就安了,业也不会逃离了这个环境就消了。

可像我这样,发生的是这样的事,该怎么还呢?

忏悔。为他们祈福!

我每天都在忏悔。可我安不下心来,一想起就难受。

那就继续忏悔。

忏悔能安心?

不能。因为人本来没有心。

没有心,那我又为何不安?

那是因为你怕。你怕别人议论你,怕别人骂你,怕别人用眼光、言语折磨你,反正你怕面对别人……你不安的是这个心。

要是我没有这个心呢?

人人都有这个心。你要没这个心,那就……不得了了。

我睁眼闭眼都是父母的影子。我宁愿遭到因果报应。

你有这个心,那就继续为他们忏悔。为你做错的所有事忏悔。

还是忏悔。除了忏悔,我是无路可走了?

你本来无路可走。我们都无路可走。我们众生的路就是在轮回里转圈圈。

你的话我可不懂。照你这么说,我竟然可以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放而不放,不放而放。放就是不放,不放就是放……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的话,我不懂。

不懂就多想想。等你哪天可以将你自己,连同这些事都能够放下的时候,你就懂了,也可能就忏悔完了。你的所谓心也就安了。

你这样说,我更不懂了。

谢居士说,不懂就喝茶吧。慢慢去想。

茶也喝不下。

那就下回来喝。你晓得我喜欢喝茶。我这里可是有上好的普洱茶的,专门托人从西双版纳、临沧的茶厂买来的,生的熟的都有。你想喝的时候就来,我泡好茶给你喝。谢居士说着,朝张如安笑了笑。谢居士的笑,让张如安感觉很温暖。

前前后后,张如安几乎都见过了村里的人了。善良人们的善意,使他感受到了一些温暖,给他的印象是,仿佛大家都觉得到此得可以告一段落了似的。该忏悔的忏悔了。流浪这么多年,还能叫他怎么办呢?那悔恨,那自我责罚,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既然不是个个都能做到的,难道大家还会不谅解么?感受到了这一节,倒是让张如安稍稍觉得心安。只是那痕迹还在,像手背上一道闪亮的疤痕,终将毕生存在。它存于张如安的心里,留在周围人眼里,横亘在数千年来的人的行为中。又像一根刺,戳在人内心深处。张如安没法挑掉,别人也没法视而不见,任何人都没法剔除。张如安想起谢居士的话,隐隐觉得自己之所以心不安,恐怕真的是因为害怕。可我为什么要遭遇这样的事?而别人没有?如果这就是命,那又为什么偏偏我是这样的命,而别人不是?这依然让他感觉心痛,难受。不过,这倒与他的自责无关了。

这时候,张如安才知道自我救赎的路,其实前景茫茫。于是,深深感觉无路可走。但我还活着,并非是因为觉得还有希望,而是因为我无法处置自己。绝望处又想,反正这一辈子是还不清了。如果有地狱,我愿意在地狱里受苦受难,偿还这笔人世间最沉重的债务。如果有来世,我愿意再做他们的儿子,用我的下一生偿还。

晚上躺在这一百多平方的套间里,张如安茫然无绪。


 


 


 


 

你知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打动了别人,成了网络红人?老弟,你的寂寞牵动了别人的寂寞,你拾荒者的自由自在,对比着那些被钢筋水泥房子禁锢了身体的白领们的按部就班,你的一无所有,让别人想起了一无所有的淡然潇洒,也让他们想起了他们拥有或者正在拥有房子车子票子时候的无穷烦恼。你哪里是个拾荒者,你简直就是他们的影子,是他们的镜子。影子,他们一低头就看见了。他们看见你,就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镜子,你反照着他们所~~有的不如意。所以你红了。现在,你依然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但你拥有别人所没有的,你知道是什么?名声!名声哪,老弟,多少人想出名都快想疯了。为什么,名声可以带来利益嘛!谁不想利益啊?一把一把的钞票啊。我们一辈子忙的,不就是那个吗~~

马戏团老板忽然就找上门来了。是通过王深海。老板到处打探张如安,找不到,于是就到派出所找,一问就问到了王深海。他们面对王深海警惕的眼光,只说张如安成网络名人了,要他加入他们的马戏团。王深海将信将疑,想不出马戏团跟张如安这个网络名人之间能建立起什么样的联系。但有一种可能打动了他,工作。于是王深海就把张如安刚刚启用的电话号码,给了马戏团老板。

马戏团老板把张如安约到一个茶室,那言语,如重磅炸弹向张如安一阵乱轰:老弟,你忽然就成了别人低头就见的影子。成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镜子——日子还可以这样过,做一个拾荒者也没什么不好。这让他们犹豫不定,让他们想入非非。谁能够成为成千上万人的影子啊?别人不能,但你已经是了。你就是他们的影子。当然,也可能是你让他们想起了他们的幸福生活。这也正好是你的财富。所以你要利用它,挖掘它,善待它。因为他能给你带来更大的名声,给你带来更大的利益,让你活得更自由自在,更潇洒自如……

马戏团老板讲得涂抹横飞。

所以,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要活回去。不要在现在这个平凡的生活里啦,要活回去,回去,活回去。老板挥挥手,像是一挥手就把张如安拽回到了在南江城做拾荒者流浪时候了一样,活回到以前那个样子啦。头发要留长起来,胡子不要剃掉,要穿着以前的衣服,最重要的,你的眼神要像那些照片上的一样,就一个字,酷……

老板说,你以前穿的鞋子还在吗?

张如安说,丢了。

你那件酷毙了的大衣还在不在?

丢掉了。

你那条皮带……也不是皮带啦,是拴裤子的布带子,还在不在?

早丢了。

老板失望之极,怒道:你怎么能全部丢掉呢?那些是你的历史,应该留着做纪念的嘛~~

张如安说,谁会留那样的纪念品啊?

老板想了想又说,不过不要紧的啦,只要你的眼神像就可以了。道具,是可以制造出来的啦。老板说着,又仔细地打量着张如安,然后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可惜了,你的头发剪掉了~~可惜了,你的胡子也剃掉了~~不过也不要紧的啦,养一阵子就会长出来的。但是要养很长时间哎。老板有点焦躁地走来走去。

逐渐地,张如安终于猜出老板在说什么,打的什么主意了。心里却连怀疑都懒得怀疑:能把稻草说成金条,你的话还能信么?树上的麻雀都怕被你哄下来了。我也不怕你哄,反正我光棍一条,一无所有,你爱咋整就咋整。

于是,张如安无可无不可地跟这个马戏团老板签订了演出协议。协议规定每天演出七场,张如安打扮成以往流浪时候的样子,如模特般在台上表演他的“酷”劲。每个月工资三千元。如果加场,另计出场费。协议前三个月为试用期,合同期一年。

看到签订的协议,王深海后悔不已。木已成舟,也无可奈何。稍微让他心安的是张如贞也没反对。但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财大气粗的老板竟然在这个城市大肆营造起了舆论攻势。网络红人“南江寂寞哥”还乡。时尚新潮者的生活“潮度”。寂寞哥的“酷”容,可以丈量你心灵的潮水。“南江寂寞哥”加盟猛拉奇马戏团。大小报纸的娱乐版面上都是类似这样的横七竖八的斗大标题,配发的是网络上曾经流行着的那些从南江论坛上下载的照片,特写,近景,远景照片,直把张如安渲染成一个游离在边缘之外看破滚滚红尘耍酷摆潮不要世俗生活专心求个自由自在超脱于所有红男绿女之上的寂寞哥。张如安果然又在这个城市红了。

马戏团老板叫小工找来一堆五颜六色的旧衣服,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收来的,叫两个女人仿制“南江寂寞哥”的行头,张如安在旁边指导。刻意仿造毕竟不同于以前的毫无心机。两个女人每朝那件半新不旧的大衣上缝上一块布就要问一问,这样对么?直问得张如安烦不胜烦,我怎么知道对不对啊,那时候我只是朝上缝补,可没想过对不对。实在不耐烦了,就说,对了,对了。可老板一比对照片,勃然大怒:看看照片再缝啦!要缝得跟照片上一模一样,难道这个也要教你们吗?红的就再缝一块红的,黑的就再缝一块黑的,斜着的就斜着补,竖的就竖着缝。大小,方向,颜色都要一模一样啦。吓得两个女人慌忙到处去找布片,比照着昔日照片上的最外层颜色模样,再缝了一层。

鞋子也找来了。裤子也找来了。挂在肩膀上的破旧大皮包也找了类似的来。

女人说,这衣服,也太脏了,是不是洗洗?

她们的主意,又引来老板一阵愤怒:要原汁原味啦,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啦,知不知道?你嫌这件衣服脏,那时候他穿的衣服更脏啦。你以为观众闻不到这个衣服上的臭味啊?他们是上帝,他们闻不到,但是他们看得到啦。你洗了,不是原汁了,也没有原味啦。那还算什么一模一样?你们这些人就是不动动脑筋,自以为是。

张如安把百衲衣,旅游鞋,露着膝盖的牛仔裤穿在身上,生出种异样的感觉,仿佛置身梦中,又像是回到了从前,听听周围的议论声,分明又不是这样。一阵茫然里忽然就迷失了自己。等抬眼周围看时,见老板脸上露着满意的微笑,这才又回过神来。他听见老板不停地搓着手说,是啦,是啦,就是这样的啦。小伙子,你要在我们马戏团红得发紫喽……

张如安懒得理他,走出办公室,朝台后的饲养场走去。

马戏团的台后不远的地方,就是动物饲养场。大象。熊。狮子。老虎。猴子。一应俱全。全都在饲养场里。白天几乎都有驯兽员陪着玩,训练。大象在一个角落里拴着,正在咀嚼甘蔗,驯象员一只手撑着象鼻,一只手拿着半截甘蔗举着,大象闭着眼睛等口中的甘蔗嚼完,一卷鼻子把驯象员手中的甘蔗卷过去,喂进了嘴里。狮子和老虎都懒懒地躺在笼子里,张如安走过,只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一个驯兽员正在场院的另一个角落训练那四只猴子钻火圈。张如安走近猴子,个儿最大的那只猴子看着张如安的手,其它几只也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个新来的人。驯兽员朝张如安笑了笑,说,欢迎来马戏团。张如安也朝他笑了笑。

看着这些动物,忽然心下惊了一惊:这么说,我就是要跟这些动物一起表演了?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张如安变得目瞪口呆。这个人是驯养动物的,指挥这些动物乖乖地反复做些有秩序的动作,然后上台表演。那么,我在这个马戏团里到底是一头动物,还是一个驯兽员?如果是驯兽员,可没有兽让我训,我训的就是我自己;如果是动物,可我分明是个人。

那么我到底是人还是动物?这些动物表演的是它们的特殊动作。我表演的是我的“寂寞”。看来,我跟这些动物并没有多少差别。这么说,我已经是一只动物了?张如安猛然意识到跟马戏团签订协议,是他人生当中犯下的另一个巨大的错误。

其实,“南江寂寞哥”加盟猛拉奇马戏团的消息已经让这个城市的人不明所以,议论纷纷。人们难以寻找到这两个名词之间的联系,哪怕是丁点的必然联系。唯一可以联系起来的就是一个词:表演。难道“南江寂寞哥”就是个表演么?难道寂寞是可以表演的么?这不仅挑战了网友的情感,还挑战了他们的智商,让所有网友都变得太不舒服。于是有人讥讽,有人大骂,有人表示理解,有人不屑……最后就一个结论:都是为了钱。

可这些议论都没有阻止这件事的演绎进程。议论纷纷中,“南江寂寞哥”在猛拉奇马戏团如期登场。大张旗鼓的宣传之下,马戏团老板提前三天卖票,尽管销售量比他预期的要差很多,但还是吸引了一些想一探究竟的人,想要看看这个“南江寂寞哥”到底是何方神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雀神怪鸟,又是怎样来表演大家的流行通病——寂寞的。

马戏团售票处,人们排成了一条长队。马戏团老板脸上的笑容变得越来越灿烂。

九点,节目将正式开始。

自早晨起来,张如安就越来越惶恐不安,比围着他抢夺食物的那几只猴子还要焦躁。

张如安穿着那身寂寞的衣服,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仿佛是在去天国的路上,又像是在回到动物的途中。脸上的肌肉在一阵阵抽搐。他想模糊这两者之间的界线。他想,也别管是在哪里。这也就是一份职业,是我挣钱吃饭的方式。可这安慰在他对自己的强烈质问中变得苍白。我不是寂寞。我从来就不寂寞。我是难受,是要赎罪。张如安想到这里,委屈得要流下泪来。我背负着巨大的罪衍,我想从这里脱离出来,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一个良心安顺的人。可他们却说我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他们不仅说我寂寞,而且要来观赏我的寂寞。如今,这一切已经变得势在必行,骑虎难下。

有的错误是绝对不能犯的,否则,一辈子都将不得安宁。可我就犯下了那不能犯的错。那么,我该回到过去,回到他们以为的寂寞里为他们表演,还是做现在的自己,继续张皇不安地过属于自己的平凡日子呢?

哐……一声巨响,吓得他一激灵——开场了。场下的大人孩子在嘤嘤嗡嗡说话,场上的扩音器音量已经开到最大。人们兴奋着,好奇着,等待着。这一切足以将张如安完全淹没。

一阵锣鼓喧天。大象上场了。声音安静下来,大象下来了。

一阵安静。是老虎上场了。过了一阵,老虎也下来了。

还是一阵安静。是狮子上场了。然后狮子也下来了。

又一阵锣鼓喧天。是猴子上场了。然后猴子们也坦然自若不屑一顾地下来了。那只最大的猴子不怀好意地看着张如安的手,驯兽员拖都拖不走。张如安喂过它们几回食物,它们就牢牢地惦记上了。张如安摊开手,空空如也,猴子这才心有不甘地走了。

背景音乐响起,是那首网友为张如安谱曲编词的《你的寂寞如此锋利》。随之而起的是主持人昂扬激越的声音:各位先生,各位女士,今天表演的最高潮时候到了。下面要进场表演的是名震网络,红透了互联网的“南江~~寂寞哥~”。

那个驯兽员牵着猴子又回来了,他推推张如安说,到你上场了。张如安看他一眼,满脸都是莫名的急切,惶恐,别人给他设计的亮相动作,表演路径、动作全忘得一干二净。弄得那几只猴子也满脸同情地看着张如安。这不是忏悔的路,也不是去天国的路,张如安想。我这是到底在哪里了?我好像真的陷进了一个烂泥坑中了。张如安变得莫名悲愤。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各位朋友,“南江寂寞哥”为你表演的是他的寂寞。你们想必都已经知道了他的经历。他曾经在外省流浪了五年之久。五年时光,他的心情融汇成了两个字,寂寞!他的眼神聚焦成了两个字,寂寞!他的神态雕塑成了两个字,寂寞!(放你的狗屁!张如安骂道。驯兽员又扯扯张如安的衣领,说,老板来了!老板真的来了,一脸威严)寂寞是种心情!寂寞是种生活!寂寞是种态度!寂寞还是我们的人生!谁没有寂寞?谁没有寂寞过?让“南江寂寞哥”带我们一起寂寞,让“南江寂寞哥”的寂寞唤起我们的寂寞!(也许,他说得对。向上?向下?站在中间?不上不下?去?不去?寂寞?不寂寞?猴子?还是大象?也许可以是狮子。到底是寂寞还是不寂寞?忏悔还是不忏悔?活着还是不活着?东霁桥。安澜桥。姐姐。火光。忏悔不完。父母的坟头……)下面,有请“南江寂寞哥”闪亮登场!

张如安瑟缩着,像是很冷。颤抖着,像是高烧了,怕冷。下面安静着,看他。前面像有一堵墙,无法逾越。张如安拽着衣袖,腰有些猫着,但不是走猫步,而是举步维艰。他不知道该看谁,也不知道眼睛朝哪儿看。他不知道该朝哪儿走,该走去哪儿。他也不知道怎么走。没有安澜桥上的大步流星。也没有东霁桥下的悲愤莫名。他想找个地方藏身。那里没有忏悔。没有精神的重压。也没有寂寞。更没有表演。台下响起了一片嘘声。张如安想我还是逃走。这念头无比强烈。可周围都是栏杆。这里是老虎、狮子和大象曾经表演过的地方。我得逃,逃,逃。张如安开始在场地上走动,但不像是表演寂寞,倒像是在酝酿逃亡,在搜寻逃亡的机会。观众场上开始混乱。什么声音都有,哄笑。嘲弄。嘘声。用矿泉水瓶子敲凳子的声音……

我得逃,逃,逃。逃得越远越好……

对了就是这里。一根钢管连接着另一根钢管。只要几个起落,像猴子一般,就可以逃出这里。像猴子一般。喔。喔。喔……几声吼叫,张如安开始在场地上奔跑,越来越快。手举起来了,像猴一样,勾着前爪。脚也弯下去了,像猿猴的后肢一样。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台下的人不明所以,开始安静地看着。喔~~~喔~~喔喔~张如安长啸了几声,一个纵身,跃上了一根钢管。又一个纵身,跃上了另一根钢管。那中间,至少有两米宽,很像猴子在树枝间的荡漾。场下观众席里响起了一阵掌声。他们知道,这是马戏团的表演。这时候,大象挣脱了链子,跑到台上来了。那几只猴子也在后台门口处探头探脑。狮子和老虎也陆续聚集到前台上,不知道是驯兽师带来的,还是它们自己逃出来的。

台下开始有惊呼声:要同台演出了么?

台上也有点乱了。

台上的“南江寂寞哥”继续在钢管之间接连纵跃,十足是只长臂猿,几声长啸,两臂有力地坠着,一手伸出去,下半身随即荡起,悠然晃荡出一道弧线,动作协调,攀援有力。那身影在脚手架上几个起伏,忽然落在了大象背上。追出来的驯象师手里还拿着一截哄大象的甘蔗。见那个影子转眼就落在了大象背上,不禁啊地怪叫了一声,嘴型就是那个啊字型,好半天没合上。

大象对忽然落到背上来的人好像毫无感觉,只是摇了摇巨大的耳朵,发现了驯象师手里的甘蔗,长鼻一伸,就卷过去喂进了嘴里。这时,那只最大的猴子见“南江寂寞哥”站在大象背上,也“喔喔喔”地怪叫了几声从后台跑过来,像是找到了同类,忽然又在脚手架上一荡,悠然荡到了老虎背上。老虎正围着前台的边缘转,愤怒地咧着嘴龇着牙,闷闷地咆哮了一声,猴子又一跃,也站在了大象背上,大象抬了抬脚,像是有些不舒服。其它几只猴子见状,也是兴奋异常地叫唤着东荡西晃。驯象师忽然见“南江寂寞哥”一巴掌扇出去,将那只猴子打下了象背,又一声长啸,几个起落,悠然荡上了脚手架的顶端,又一晃,已经在围栏外面了,又几个起落,就逃离了演出现场不见了踪影。

场子里的人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懵了,没有生息,好半天才统一叫了一声啊——渐渐恢复了平静的动物们这时候又吃了一惊,纷纷抬头看周围。然后场子里稀稀落落响起了掌声,对可能发生的危险毫无知觉。绝大多数人搞不清这是事前安排的表演还是个意外,只是继续回想刚才发生的情景,不知道“南江寂寞哥”何以变得像猿猴一样绝尘而去。

马戏团老板大喊大叫着指挥演职员们赶快收聚动物们,匆匆结束了这场表演。他自己则沿着刚才“南江寂寞哥”奔逃的路径左看右看:他是怎么翻出去了的?他怎么能像猿猴一样一荡老远?他要是天天来这么几场,我岂不是会天天爆满?老板大喜,匆匆跑回办公室翻出协议,一个字一个字地研读起来。然后一拍桌子,兴奋地把那份协议抖得哗啦啦乱响:他要敢不来,我就去告他。我们可是社会主义法制国家……

场子里面,同样惊讶不已的还有身着便衣的警察王深海。他悄悄来看张如安的第一场表演,目睹的却是这一场变故:这猴子变人,几千年来没再听说过了。可这人变猴子,咋这么快呢?说变就变回去了……他妈的,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还“南江寂寞哥”!

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变回来。得赶快找到他。王深海拔腿朝场外跑去。


 

2011年12月3日写毕于昆明。


 


 


 


 


 


 


 


 


 


 

 

 

 

【中篇小说】


 


 


 


 


 


 

不需要钟表的生活

黎小鸣


 


 


 

这天,水冲箐水库的值守员老何跟自己打了个赌:要在太阳落山之前找个人来跟他一起吃顿鱼。要是赌输了没人来,他就一个月不喝酒;要是赌赢了,有人来,他就去柄南买一塑料桶包谷酒,再找人来喝——不为别的,就是想找个人来跟自己说说话。

太阳斜照在水库的水面上,一条光柱像是砸进了水里,曲曲弯弯地一直延伸到老何站的这个方向来。但没到老何站的位置就晃荡着逐渐淡化成一些碎光斑,星星点点的,又渐渐变成了一带暗色。风依然在吹,水面上的波浪层层叠叠地向他涌来,像他的心思。老何点上一颗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口腔里有一股辛辣味道转了一圈,又随着烟子吐了出去。

老何在这里值守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依然被无边无际的寂寞折磨得心神不定,因为夜晚难以入眠,他的眼眶黑着一圈。他抬头看看太阳,又看看下山路的那个方向,依然只看见越来越黯淡的树林,并没有人朝这边走来的任何迹象。

除了大约五六公里之外有个叫三塘的村落之外,老何很像这片天地的唯一主人。翻过北面的山岗再翻两个大山梁子,大约有四个小时的山路,也有一个叫五甲的村庄。经过了五甲,再过去就是一个叫柄南的坝子,村庄就多了,而且热闹,但老何只去过一次。

一早老何就下了网。天气越来越冷了,浸泡在水里还不觉得,风吹来,露在水面上的肩膀仿佛有针在刺。老何干脆把整个身子都藏进水里,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份来。本来想再朝深水处游一点,看这么冷就打了退堂鼓:算了吧,几个人吃的鱼,在这里下网足够了。

整个上午,除了曾在西边的山上看见一个放羊的老头赶着羊群走过之外,老何就没见到过别的人影。老何想,三塘村的这老头要是朝这边走,我就叫他晚上来跟我吃鱼。可是老头没朝他这边走。老何看到黑色的羊群不停地移动着,一会就翻过山梁不见了。

没事,会有人来的。老何想着在下午两点多时候去起网。他还没游近,就远远看见他下网的位置在水波荡漾了。这是有鱼在挣扎。只要有一尾就行,老何想着,开始收网,然后拖着折成了几折的渔网朝岸边游。穿好衣服,老何翻开渔网查看自己的收获,果然有四尾鱼裹在渔网里:两尾是草鱼,一尾是鲢鱼,还有一尾鲤鱼。老何把渔网连同鱼一起卷过来抱在胸前朝管理站走去——回去再理吧,老何想。

杀鱼的时候,大约下午四点钟。老何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刮鱼鳞,脑袋里则从没停止过胡思乱想:珍珍她妈要是还在世,那不管如何也要动员她来这里。她不是喜欢吃鱼么,这里有的是鱼给她吃。珍珍在也好啊。可惜娃娃总是要读书的。如果近一点,那我天天给她送鱼吃,可惜远在昆明呢。不过话说回来了,如果都在身边,那站长也不会派我到这鬼影子都找不着一个的鬼地方来了。人就这样啦,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狗日的站长把我丢到这地方来,他以为是做好事呢。不过也算是好事了。独自生活,远离单位里人与人之间的那些是是非非,想干什么就干点什么。闲不住,就开点荒地,萝卜和土豆已经种下了,明年还可以多挖点荒地,多种点吃的。等开春了,再在这管理站周围种上些果树——简直是世外桃源了。

清静倒是清静了,只是太清太静了些。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老何想着又抬眼看看远处的路。今天不至于又一个人都不见吧?老何心里有点发毛。

五点来钟,老何把鱼煮上了。赶街的人回家时候了。肯定会有人来的。

鱼早就熟了。管理站周围不见一个人影。老何撤了火,把切好的葱花撒在鱼汤面上,然后出门去路边等。时间一点点过去,点上的那颗烟抽完又点了一颗烟,也快抽完了,远处的路上依然不见一个人影……天空逐渐黯淡,风也越来越大,周围山上的林涛声开始沉闷地传过来。

看来今天真的又输了。老何无比沮丧地踩熄了烟蒂,转身回管理站。

太阳搁在山顶上,光芒耀眼。老何揭开锅,鱼都凉了。乳白色的鱼汤上的葱花变得暗青,被裹在汤面上的一层沫子里。老何的心情跟落山后的天色一样越来越黯淡。然后就又添了点火,让鱼汤重新沸腾起来,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伸手从饭桌下提起酒罐先给旁边的酒杯里到了一口酒,又给自己倒满,然后举杯对着另一个空位子说:珍珍她妈,来,我两个喝。今天喝他个一醉方休……

这是老何的习惯了,每天吃饭,都要在自己旁边摆一个凳子,一副碗筷,然后喊已经过世的珍珍她妈来一起吃饭。

老何说,珍珍她妈,这鱼肉好吃,你吃一块……

老何说,珍珍她妈,这鱼汤鲜嫩,你喝一碗……

老何说,珍珍她妈,这鱼头好剥,你剥一个。鱼头吃了聪明……

老何说,珍珍已经大了,读大学去了……

这话他已经说过不知多少遍了,但每到酒酣时候就会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夜可能深了吧?老何倚在门框上摇摇头,依然不辨东西南北。但他还知道自己已经头重脚轻了,再朝前走一步怕就要栽到院子里去了。他站在门口撒了一泡尿。他自己都觉得这泡尿特别清长。

今天好像喝醉了,老何看看漫天星星自语道:哎,怎么能喝醉呢?自己怎么能把自己灌醉呢?不应该,太不应该了。

老何喃喃说着,连裤子上的拉链都没拉就磕磕绊绊地回到卧室,倒到床上睡着了。早上醒来,才发现门都没关,吓得他一骨碌起来到处查看有没有野兽来过的痕迹。


 


 

窗外唧唧喳喳的鸟声惊醒了老何。

双眼蓦然被窗口直射进来的阳光照着再也睁不开了,老何动了动,又闭上了眼。恍惚间,他看到一群金色的鸟从窗口飞走了。又躺了一阵,老何连着伸了两次懒腰:伸直的手一收回,床头的闹钟砰一声掉到了地上。老何也没在意,继续又绷直双手伸了一次,感觉全身的骨节已经归位,血脉流动也恢复了正常,这才舒缓地呼了口气。老何在刚才闹钟落地的位置伸手抄了一把,抄起闹钟,发现闹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老何摇了摇闹钟,依然无声无息,又拍打了几下,秒针依然一动不动。妈的,真的坏了。老何有些懊恼,随手把闹钟放回床边的桌子上,揉揉眼睛翻身起床。窗外阳光灿烂,应该是十点多了。往后可怎么看时间?老何有些沮丧。转念又想,看不成就看不成吧,又不要告好钟点做事,等哪个同事来水冲箐的时候叫他们替我买一个来。

之后,老何就只能看太阳来判断时间了。

转眼间,五十三岁的老何来水冲箐水库值守已经两年。那一年,老何死了老婆。过了两年,女儿又去读大学了,他就独自孤零零生活。县水电局水管所所长打个电话把老何从羊坪水库招来,对他说:水冲箐工程完工了,无人值守,所里研究了,根据你的情况,觉得你比较合适,决定把你调过去。老何怔怔地看着所长,心里极度不满,水冲箐离城七八十公里,而且都是山路,公路一断,回家都得走路,比在羊坪水库远多了。回家一趟都不容易。狗日的,老何心里骂了一句。老何说:那里没电。所长说:给你装个小水泵发电机。老何说:那里电视都看不上。所长说:给你装个“锅盖”。老何又说:那里无法洗澡。所长说:守着那么大个水库,你会洗不了藻?给你拉根胶皮管子,一直拉到宿舍门口,你对着胶皮管子从太阳照冲到太阳落都行。老何又说:那里买不着蔬菜。所长说:那么多空地,你种几棵菜吃都不会嘎?还可以养鸡养猪,盘田种地,工资都省下了。这倒是真的,每个月的工资都打在卡上,会计会按照他的嘱咐每个月给他女儿珍珍的卡上寄七百块钱,老何自己除了偶尔去镇上买些日用品,很少用卡取钱。

老何就无话可说了。不过更多的不是不满,而是哀戚,也有些无可无不可的灰心丧气。所长说:就这么定了。回去收拾一下,过两天我派车送你去。

秋末的一天,一辆三菱越野车把老何和塞满了后背厢的行李杂物吃食一并拉到这里,老何就成了这里的值守人员。除了周末或节假日那些忽然想吃鱼的领导同事会开着越野车到这里来吃鱼之外,两年多了,老何就守着这几万立方太阳照射下亮汪汪晶晶耀眼的水过日子,仿佛已经被人遗忘。到了夏秋雨季,如果全县暴雨,所长也会给他打个电话:老何,没事吧?水位涨了多少?

会有什么事?水冲箐几乎是个天然水库,流域面积本来不大,主要水源就是周围几条箐底下出的山泉水。即使下暴雨甚至特大暴雨,也没有多大的洪水涌来。雨季到来之前放干了水,到了九、十月份,即使老天不下一滴雨,水库也照样会满起来。所长当然知道这些,所以也就是打个电话问一声罢了。

水库管理站是一幢有四间屋子的平房。隔成了两个套件,一个套件作办公室用,一间里摆放一张桌子,一个椅子,一个长沙发,桌子上放了一部电话机之外再无他物。另一间里摆放着一张空床,以备来人时住。另一个套件就是老何住的地方,外面一间是厨房,里面一间是卧室。房子朝向水面,隔着一片空地与水面相连,不远处是一条溪涧,水岸线沿着溪涧曲折有致地藏进了松林里。溪涧的尽头是老何捉鱼的好地方。背后是连绵群山,苍松郁郁,有的地方则杂树丛生密不透风。

这里来往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寒假时,女儿回家来了。不用说,她要到水冲箐水库来陪父亲过年。

第一次来的时候,女儿说,老爸,这里山清水秀,空气新鲜,可真是养老的好地方。

老何知道女儿会这么说,在那大城市里呆久了才会说这样的话。山清水秀,空气新鲜,你来这里呆三个月试试。在一个月你就不会这样说了。但老何说,你很喜欢是吧,那我就退休都一直在这里,到时候你来陪我好了。

女儿说,好。我每到假期都来陪你。

死丫头,每到假期都来陪我——这就是说,不是假期的时候你是不会来的。你一年会有几天假期?不是假期的日子总比假期多。老何也不辩驳,只笑笑说:好啊。我就在这里守着,给你种蔬菜,给你种水果,给你养猪腌火腿……我惬意,你也过得好……

女儿无限神往地想了想,笑着说,那该多好啊。

过了三天,女儿说:老爸,你该买个闹钟了,要不买个手机?你连时间都不知道,你怕是连时间概念都没了,再说,平时也可以打打电话,跟人聊聊天啊。还可以当闹钟用。

老何说,这里信号都没有,买手机也用不了。打电话,用座机就是了。

女儿无语,只觉得眼前的父亲越来越简单,都快简单得只剩下活着了。

又过了三天,女儿说:老爸,你该把发电机修好,能看电视才行啊,否则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再过两年,你会憨掉的……

老何说,你不知道?我已经憨掉了。

又过了三天,女儿说:老爸……我快要疯掉了……这么寂寞,你是怎么呆几年的啊?你快请求调换个地方吧……

老何说:我不忍受,别人也得来忍受。还是我呆着算了……

女儿说她快要疯掉了的第二天,老何就把女儿送到了镇上,让她回县城去。老何对车窗上探出头来的女儿嘱咐说,你去打扫打扫屋子,家里灰尘都怕有几寸厚了。过几天你要上学时候,我来送你。可要注意安全啊,晚上害怕就叫你表妹来跟你睡。


 


 

冬天一到,三塘人就开始忙着种植土豆的事了。库区是不允许开垦荒地的,要保持水土。但远远望去,水库流域外的另一面山坡上就可以隐隐看见三塘人正在烧地。他们会在地边的灌木丛里砍一些树枝来堆放在土豆地边晒干,或者抓一些松毛干枝来堆放在地边,用来烧草木灰。春节一过,三塘人就开始忙乎了:架着犁翻一遍地,然后理出沟垅,将晒干了的树枝、松毛干枝枯叶埋在泥土下面焚烧。三塘村的那个方向,三四公里之外的荒坡沟地里,到处都在冒着烟子。

隐隐地,老何也可以看见在地里劳作的三塘人。三塘村地处偏远,民风淳朴,外人很少到这里来,因此他们也与外人交往不多。老何来了这几年,偶尔也会走五六公里路到三塘村转转,几年下来也结交几个朋友。

望着西边的山顶,老何继续在荒凉的空旷中生活。不过,如今不像刚来时候哪样,觉得这寂寞要使他发疯了似地难以忍耐。习惯了,老何想。不过他还是有些奇怪自己,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水库,平时也没个人影,我怎么就习惯了呢?我是怎么习惯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鬼地方的?这样想的时候,老何都有些佩服自己了。然后就有些无奈的心酸。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孤独的气息。周围是山峦、森林、石头、野花、飞鸟、水、云彩、阳光和风……人们统称它们为大自然。人固然生活在大自然里,可人还生活在人群中。老何觉得大自然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空旷。他已经变成了大自然的异类。是,我才是大自然的异类,是这里的珍稀物种。我肯定会被大自然吞噬了的,异类么,珍稀物种,总是少数。少数就会被淹没,被吞噬。这是肯定的。

珍稀物种就珍稀物种吧,我就这样忍着,忍了,又奈何得了我?老何曾这样想。于是他要准确深刻地表明自己的存在,表明自己不会被吞噬。

他来水冲箐水库的那年,整个冬天他都在管理站周围挖栽苹果树的坑。大约挖了一百多个坑。他也学着三塘人的样子,在坑里堆积了很多枯枝败叶,又到山箐里树多潮湿的地方背了很多腐殖土来堆在坑里,以作肥料。春节一过,老何跑了一趟镇里,购置了一百多颗苹果树苗,还有些桃树、李树苗,种植在空地里。如今,桃树、李树已经开花挂果了,苹果树也已经一人多高,枝条繁茂。农科所苗圃的人告诉他,苹果要三年才会开花挂果,那今年也会开花了。

菜地是不用说了。老何从来就是个勤脚快手的人,他从来就没缺少蔬菜吃。菜地被老何分成了几块,一块是青白小菜,一块蒜苗,一块是萝卜,一块是小葱,葱苗丛中还套种着些芫荽。菜田埂上是一排西红柿,老何快把西红柿种成三年生植物了:梗茎很老,西红柿一直在挂果但长得很小,不知道是缺肥还是西红柿根本就不能种下就不管了。但只要还在挂果,老何就没打算把它拔掉。一条小小的沟渠边甚至还长着些野薄荷,水白菜。管理站给他用胶皮管接来的水放了,正好可以用来浇灌果树和旁边的一大块菜地。菜地里常吃的蔬菜都种了,但没种土豆——这不用种,三塘村的朋友会给他送来——送一次他可以吃两三个月。

鸟也会来跟他作伴。老何每天中午都会在院子里撒一些饭粒,那群麻雀已经养成习惯了,每到中午就会在老何的屋顶上叫,看看没人就扑向院子。老何稍有动静,鸟们又轰一声飞上屋顶,但依然舍不得院子里那些美食。安静一阵,它们又会飞下来。如此反覆不已,直到那些饭粒被啄食殆尽。不过,老何养的那群鸡也会奔来抢食。这时候,老何常隐身在窗户后面看着它们:它们的胆子真的很小。但现在它们已经不怕鸡了。鹦鹉、鸽子养得家,麻雀是不是也养得家?但看麻雀们那稍有动静就仓皇飞起的样子,老何断绝了这念头:它们敢靠近我一些就不错了。

现在是三月底。三月底的山区处处开着花。山坡上是红艳艳的杜鹃花,还有不知道名字的野花。老何的苹果树零零星星开了些小白花,桃花则开了个满树艳丽,李树也开了个满树素雅。红白间,枝头又零散地透着些鹅黄色的春意。老何心情爽然,忽然会经常想他的新婚。如今想来,新婚简直是一个人一生最隆重的大礼仪。当时不懂事,依照这里的习俗,忙乎着忙乎着一整天就过去了。他还跟新娘顶了几句嘴,气得新娘子晚上睡觉背对着他。老何悄悄伸手哗拉亮电灯,于是他看到了,新娘是慌忙闭上眼睛的,老何正好看到了闭眼过度,眼睫毛过度合拢又恢复自然的那一瞬。老何又关了灯,装作要躺下睡觉的样子——躺平身子,枕头上搁置好脑袋,拉过被子地动作着,另一只手则猛然伸到她腋下挠了一把,新娘全身一紧,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很快,她就依从他了。那声噗哧声,依然还在眼前,怎么忽然就过了二十几年了,连人都阴阳相隔了。这让老何悲从心来,神情黯然。这日子,是经不住一个人过的,转眼就没了。一天又一天,不留意就过去了;一年又一年,不知不觉人就老掉了。

老何偶尔会开始计算他的退休日期。第一次冒出这念头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我就要退休啦?快到退休年龄了?可不是么,满53,进54了,再过七年不就要退了么。于是老何茫然地环顾水库周围,像是要在这水库周围找出他自己的位置。但水库周围是山峦,是一片空间。在这里他很容易判定自己的位置。老何不满足于已经寻找到的位置。引起他焦虑的是时间。七年有多长?时间里没有刻度标识。老何就寻找不到,只好回到内心里寻找。老何盘算着七年有多长。想了半天,依然不知道七年有多长,又屈着手指算了一回:一巴掌零两个指头。再算算具体是多少天。但今天是几月几号?老何忽然才发觉他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过糊涂了。连日子都忘了。

老何有些着急自己竟然真的忘了日期。今天到底是几号?

这天,老何一走进卧室。翻开自己的水库查巡日志,才发现已经好久没有记录了。有点失职了,老何想着一丝沮丧感涌起来。失职就失职吧,反正这冬春旱季,水位也涨不起多少来。再过一阵春耕开始,开闸放水的电话就会响起来,水位就只会一天天朝下降。他记下的日期是二月三日,老何看着日志努力回忆着二月三日之后他经过了几个白天黑夜。但还是回忆不周全,朝前推了五天,大致还清楚,再朝前,具体干了些什么就模糊难定了……老了,老了,老何想,这记性咋变得这么丑呢。

蓦然间,老何觉得他过的就是一个圆形的日子。周围的山峦把自己包裹成一个圆形,一天的时间又把自己包裹成一个圆形。原来人都在一个圆形中活着,再逃不出这个圆形去。

忘了就忘了吧,反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老何想,花正开着呢,反正是二三月份,管它几号。反正这大山深处的物事都在按照时间生长。看看它们的长势,也就大致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令了。

老何心一宽,就咧嘴笑起来。你看这些花花草草的,不是到处都在标明着时间么。老何想,看看大自然这造化,一年一个轮回,这些花草也在生老病死。等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又过了一年了。我们的先人真是聪明透顶哦,晓不得日历也早就教会了我们如何在时间中生存。

其实,过日子又何必要知道时间。反正一天天轮流着过,一个月一个月轮流着过,一年年轮流着过。就像汽车轮子一样不断朝前滚动,然后就到了站。何必忙着去数日子,明白过了几天了,不就是在数自己还剩下几天么?难道人会嫌剩下的日子太长了么?

老何的电视坏了,一直没拿去修。拿去修也是件非常费力麻烦的事情,要把电视背到三塘村,再找匹马或者骡子驮到镇里。找人修好又要托人再搬回来。还不如等有人开车来水冲箐水库时候再带回县城去修去。如果老何想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只要打电话问一声水电局的同事就知道了。但老何竟然一直没问。他的日志也就估摸着日子一天天朝前记。他心里很清楚,这日志上的日子,是错的,算不得数。

就这样忘记了时间多好,老何想。蓦然间,老何心里有种隐藏进了不为别人所知的地方的快乐,又有种被世人遗忘了的沮丧,逐渐地,这沮丧和快乐又混杂成了自得其乐的旷达和与天地同在的臆想。

老何去看他的桃树和李树。桃树的枝杈间,几张绿色的叶子正在努力挣扎着长出来。桃花开得正艳,粉红的是花瓣尾部,越朝前花瓣越红,有的枝条甚至一整串都是花。这该结出多少果来?不过桃花总会谢了一些。李树上的花比桃花更密更多,一律洁白纯净,简直就是花串。不少蜜蜂在花朵之间忙碌着。老何踩着脚下松软的泥土,慢悠悠地负手转,想着自己的心事。想着想着,老何又笑起来:这样的日子真好。要知道今天是几号干什么,真是的。


 


 

这天下午,老何午睡了一阵刚刚起来,准备再到水库大坝上去巡查一圈,忽然就看见远处被废弃的公路上有一个人影在晃动——明白无误,那个身影正在朝他这里走来。

不知道是什么人,老何止住了脚步,就在菜田边站着,等这个人走近。这个人朝这里来,肯定是来找我的,老何想。

是个女人。背的东西好像还挺沉,至少在这个人身上显得太沉了。那影子,像是即将被身上的东西压塌。

老何想不起有谁会在这里季节来这里。过路的?不像。三塘、五甲村很少有人故意绕道朝这里走。而且她还是走的废弃的公路,绕得很。她不认识路,所以捡大路走。是个疲惫不堪的女人。老何看着她艰难异常地一步步走近。

老何看出来了,这个人病了。再不扶住她,她怕是转眼就倒下了。老何有点犹疑,垂着的一双手不自觉地缩了缩手指。那女人或许是看到眼前这个男人值得信赖,也许是觉得自己安全了,有救了,说了声“大哥,帮我一把!”就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

女人在发烧。老何一手拽着女人的一只臂膀,一手帮她提起她背在身上的和提在手中的两个包,他才感觉到女人身上的这副行头实在不轻。老何下意识地掂了掂:怕是足有三十斤。你背这么一大包东西一个人跑,这是要去哪里呢?老何问了一句。女人脸色惨白,浑身打颤,完全倚靠在老何的手上,听到老何问话,只是轮眼示向老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何扶着女人进了客房,客房的床铺都收起来了,女人瘫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老何慌忙铺开行李,扶女人坐到床边,女人用左脚蹬右鞋跟,右脚蹬左鞋跟蹬了旅游鞋,咚一声倒在了床上。老何给她拉上被子,听到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老何摸摸她的额头,滚烫。病了,总要施救。老何寻思着给她找药。药,老何当然有备用的。老何问道:是感冒发烧吧?

是嗓子发炎。我的药用完了。有消炎药最好。女人迷迷糊糊地说。

备用药里可没有抗生素类的药。咋就用完了呢。老何说,我这里只有几瓶板蓝根。

那就先吃点板蓝根吧。女人有气没力的声音。

老何说:感冒清也有。哦,还有克感敏。克感敏有退烧的作用。加在一起吃吧。

女人说,最好了。谢谢你了……

女人吃了药。沉沉睡去了。老何看见她依然在不停地颤抖,想了想,就把自己的被子也抱来给她盖上了。

吃晚饭时候,老何叫她。女人依然昏睡着,依然没有退烧的迹象。

临睡时候,老何再去看她,给他喂了些水。烧依然没退。老何说,再吃次药吧。板蓝根计量加大点好了。女人点点头。老何就给女人数了七颗板蓝根,外加两颗克感敏。

女人说,给你添麻烦了。

被子给了女人,老何就没被子盖了。老何先拿羽绒服盖在身上,可一会就冻得受不了了。想了想,就把羽绒服拿来垫在床板上,把棉絮做的垫褥拿来当被子盖。老何只觉得身下梗得厉害,不过总比躺着发抖强多了。睡到半夜,老何醒来,心里挂着,不免有些紧张。一个女人病倒在这里,可别出什么事。否则有十张嘴巴也说不清。于是悄然起身蹑手蹑脚到窗户下听了听,除了女人粗重的呼吸声,没什么特别声音。老何这才回屋睡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女人依然昏睡着,看来仍然没退烧。

老何想,得给她去找药去了。炎症消不下来,她就得天天躺在这里。老何又给女人数了七颗板蓝根,外加两颗克感敏。想了想,把克感敏放回瓶子里一颗。老何说:看来,你得吃阿莫西林之类的药才行。我去给你找药。你睡好。有好几公里路,可能要中午才回得来。

女人点点头,还没等老何出门,她又沉沉闭上了眼睛。老何把凳子摆在她的床头,在凳子上放了一大缸开水。老何说,现在水烫,等你想喝的时候,可能就凉了。

好没来由的一件事。老何想着,脚下却有点飘,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他走得很快。重感冒又出不了人命,这么着急干什么,一个声音提醒他。如果她还有别的什么病呢?一感冒什么病都可能诱发,谁知道,另一个声音又反驳他。她需要抗生素,就去找点抗生素吧。老何想。

抗生素可不是到处都有的。老何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三塘村连问了五六家,大多连什么是抗生素都不知道。听说老何找药,倒是爽快地把自己家所有的西药全翻出来,任由老何自己翻。可老何没翻到需要的药。

村长家可能有,一个年轻人告诉他,不过村长种地去了,要不,你到这山后去喊他一声。

老何说,他中午不回来?

他中午不一定回来。村长干活都是早上出去,肚子饿了才回来。谁知道他什么时间肚子饿?年轻人指着村落背后的山峦笑着说。

老何只好朝后山爬去。找到了村长也不一定就有抗生素,但只好试试了。

老何在山背后一个山洼里找到正在干活的村长。村长带着老何就朝家走。他说,找药的人多,药倒是有一堆,都是些常用的。我也不知道有没有阿什么林。走,回去翻翻看。

村长抬出一个包装胶鞋的纸盒子,里面放了满满一盒西药。都翻捡了一遍,里面没有阿莫西林,过期的药物倒是不少。但老何找到了一盒复方新诺明。这药会过敏,也不知道适用不适用。老何又看见有快克,也拿了一盒。板蓝根他有,用不着拿。

村长从厨房里出来说,给合用?厨房里冒出些轻烟来,村长可能是肚子饿了。

老何说,拿去问问吧,脖子发炎,咽颊充血,总是要先消炎再说。医生肯定也只会这样处理。

老何给钱,村长不要。村长说,几包药,我要你什么钱。收起收起。

老何的脚步继续在飘。很多年了,自从孩子上学去了之后,老何不再需要为身边的人做什么事,都是自己照顾自己。跑这么远的路为一个陌生女人找药,让他生出一些久违的温情来。这偏僻荒野的地方,人迹罕至,照顾照顾,理所当然,老何想。

如此而已?如此而已。老何又想。

只是,这个问题怎么就冒出来成了个问题了?老何知道自己的心思被这个女人搅乱了。平时根本就不想的念头忽然冒出来,需要他去面对。平时不是问题的问题忽然就成了问题。难怪那些和尚要把庙宇修到深山里,眼不见心不乱,真是一点没错。

幸好女人不对任何药物过敏,老何给她服了复方新诺明。到晚上,女人的额头不再滚烫了。再吃两天的药,应该能好起来,老何想。女人除了要喝水,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老何一共给她倒了四口缸水。感冒了就要多喝水,老何想。


 


 

老何一早起来,一开门就看见女人在院子里站着看水库。

老何说,你早啊,烧退了吧。

女人说,不烧了,只是有点头疼。有气没力的。

老何说,高烧完了,肯定没力气。你该多躺躺。

女人说,躺了一整天了,躺不住了。

女人四十二三岁的样子。风韵犹在,只是沧桑已经开始悄悄漫上额头了。眼角上的鱼尾纹,额头上的皱纹偶尔出现,让别人一眼看出她年岁已然不小。更何况是高烧之后?这个女人给老何的感觉就是憔悴。不过城里女人的那份气质却迥异于老何经常看见的女人,让老何肃然,甚至不太敢多看她。老何拔掉水管的塞子接水洗脸刷牙,女人看着他。

女人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值守几年了?

老何正在刷牙,放下抬着的口缸,伸出了三个指头,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个但屈了一半。女人看明白了。老何听到她说,三年多。一个人在这里。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了。不过这里很漂亮。何况你还栽了这么多桃树李树的。简直都变成传说中的世外桃源了。

老何又刷了几下,含了口水漱漱,噗一声用力喷了出来,看看周围的山说,清明还没到,要是到了清明,天像水洗过一样,变得透明了,清亮了,那感觉才好。不过那阵花就少了,不像现在,遍山遍野的。

这水库修了好几年了吧?女人说,这水很凉的,你洗脸不羼点热水啊?

不用。习惯了。嗯,怕有五年了吧,恐怕都不止了,嗯,六年。老何盘算着说。老何忽然想问她知不知道今天是几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她才从热闹繁华处来,应该知道。

看你背的是照相机。你是摄影师?怎么跑这里来了?老何洗完脸,顺手泼了脸盆里的水问道。

我在一家国企上班。没事就喜欢背着相机到处跑跑。我是看着地图来的。春天了么,以前没来过这一带,就来了。我这份地图上标得有一条公路,我就沿着公路到这里来了。也没什么目的,反正就是没事到处走走,女人说。

老何不觉得她说的完全是实话。也许她说的都是实话,但老何想知道的实话她没说。一个女人,人家不说,也没必要要问清楚。老何转身进了厨房。他得去弄早点。他在厨房里对女人说,你想吃点什么?除了饭,我这里还有面条。

喔,吃点面条吧。女人的声音带有点被修饰夸张过的欣喜。

老何转到屋后,掐了些薄荷,又掐了几根葱苗就着水管洗了,切碎放进蛋汤里。等到抬出来摆放在桌子上,面条透着浓郁的香味。女人不动筷子。老何说,你先吃,我的也下在锅里了。面条烂了可不好吃了。女人这才拿起筷子,加了点盐和酱油,细心地把面条挑起来放下去,挑起来又放下去,碗上面热气弥漫。待到拌得均匀,这才挑出几根小心喂进嘴里。他看见女人吃得很香,心想你应该是一天没吃东西了,可能真的饿了。于是也捞起自己的面,坐在桌子前吃起来。

女人小口小口地吃。老何吃面动静很大,面条被吸得很响。没挑了几箸,老何的面条已经吃完,于是坐在一边等女人慢慢吃。

珍珍她妈吃东西可不是这样的,她比这女人快多了,也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细嚼慢咽,但是速度比她快。唉,有多少日子对面没有一个女人坐着一起吃饭了?前一次刘会计来也是两年前的事了,她是跟局长一起来的,还有施工队的王队长,办事员老蔡。那天吃饭可没坐在我对面。局长坐在我对面。这能算么?不算。这心思怎么就淡得像这二三月的水,清亮亮的了呢?老何点了颗烟,眼睛看着门外。那时候无比伤感,不会这样想。后来,又想孩子还在上学,等孩子上学了再说吧。孩子上大学去了,自己好像也没怎么朝这事上想。后来就被发配来这里了,想也没条件了。但是自己想了么?平时也没想啊。

老何神思飘渺,气氛就起了变化。女人看了他一眼说,你在这里,每天都要做些什么事啊?

老何收回心思,说,哦,也不做什么事,每天要到坝上看看,记个巡查日记,看看水位什么的。算不上个事。夏天时候事多点,要起闸放水,下闸关水,按照上面的通知,给下游调配放水量啊之类;进入蓄水期,雨下得大的时候,得小心些。怕哪一天突然发大水淹了大坝。现在么,还不到栽插时节,通常也没有什么事。

你今天要去大坝么?

要去。天天都要去转一圈。

我可以跟你去么?

你才退了烧,休息休息得了。明天去吧。

明天?……女人那点犹疑的神色一晃而过,然后朝老何笑笑,那好,我今天先休息休息。

女人吃完,老何收拾碗筷要去洗。女人说,你放着,我来吧。你走吧,工作要紧。

老何就出门去了。老何沿着公路朝大坝走去,他看见太阳已经照射在西面的阳坡上,阳光照射着的地方亮得明媚,没照射着的地方暗得阴森,两部分很是分明。风吹来,有点凉意。老何披着羽绒服,步履有点凌乱。他自己都感觉是走路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我的心乱了,老何对自己说。别这么没出息,没见过女人一样,老何又对自己说。

老何回来的时候,没从大路走,从他的苹果树丛中直插到小屋这边来。前面咔嚓一声,一团亮光一闪而过,把老何吓了一跳,抬眼看,女人正抬着相机对着他。老何朝她咧嘴一笑,闪光灯又闪了一下。女人这才把相机放下,对老何说:我为你拍一组照片吧。把你一天的生活都拍下来。从现在开始,你该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管我的镜头。你不会不同意吧?

老何笑着说:拍了干什么?一个老倌。

女人笑了笑,说,留作纪念吧,到时候我洗了给你寄来。待到老何走近,女人又对老何说,刚才我都转了一下了,没想到你把这里收拾得真像世外桃源一样。只是过两年你的苹果丰收了,你卖苹果恐怕会有点难。这么远,又没车。这公路失修了,车怕也上不来了。

老何怔了怔:是啊,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还有李子桃子,这些东西成熟了,要不赶快卖了,留都留不住……这可真是个大问题呢……

女人笑着说,没事,到时候我来帮你卖吧。

老何嘿嘿笑了一下。心想,你到是会说现成话,到时候谁知道你在哪里?再说了,我都卖不掉,你又卖给谁去?不过你有这心思,我已经很感激了。

老何说,管他呢,车到山前必有路。说着进屋去记巡查日志,闪光灯在背后闪了一下。老何在别人的注视观察下活动,总有些不自在,于是集中心思想刚才默记在心的水位数字。努力想,心思迅速聚拢来,手上的碳素笔就流畅了些。闪光灯又闪了一下。然后,老何就感觉到了女人在看着他写字。他听到女人笑着说,今天是二十二号。可不是二十七号。你的日子比别人提前了五天。

我终于知道今天是哪一天了。还是算错了五天。于是他笑道:我五天不用记日志了。

你好像也没有钟表,女人说。老何感觉到女人在四处张望。

我过的是不需要钟表的日子,老何头也没抬地随口说。

好半天没动静,老何抬眼看女人,女人说,你这里好像也没有女人的痕迹,你家人不常来么? 

我家里的过世了。有个女儿,在外面上学。老何随口说。

哦……对不起。女人说。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老何看了她一眼说。


 


 

中饭之后,女人说她休息一阵,就进屋了。老何进出自己房间的时候注意听,房间里没什么动静,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老何也躺了一阵,但他根本睡不着。隔壁有一个女人在睡觉,尽管素昧平生,但还是让他想入非非,难以入睡。老何心下暗骂:你真不该来。扰乱了我的日子。

老何以为自己的这份心思已经失踪了的,可还是被唤醒了。有一个女人在身旁出没的那种氛围,让他像一棵枯死的老树忽然活了一半。心思一活络,身下的阳物动静竟然越来越大。很久没这样过这样直挺挺的时候了。忘记了,或者是故意忘记了?忘记了就不想了?好像也不是啊。老何百感交集,一时间心情蓦然变得黯淡。他在枕头旁边的书籍下抽出亡妻的照片看了一阵,又轻轻地放下了。觉得不妥,伸手拉开床旁边桌子的抽屉,将照片放进去,又轻轻把抽屉推了进去。

亡妻的介入让他平静了许多。人是不能见肉就吃的。更何况这肉还不一定会让你吃。于是老何起来找事情做。老何想在菜田与院子之间铺一条石头路,一直连到屋子的门槛下,下雨天走起来就不会到处是烂泥了。这工程已经做了几个月了,但进展很慢。老何继续搬石头来铺路。搬来的石头,大的要砸碎,还要清理出一个相对平整些的路基来。虽然不用多宽,但对他一个人来说,已经算是浩大工程了,帆布手套都磨坏了两双了。

我还是觉得头有点晕,没有力气,就去躺了一阵。女人在他身后说。

老何回头看,女人换了件衣服,外面仍然罩着羽绒服。裤子依然是牛仔裤。是不是还在发烧?老何问道。

女人说,没再烧了。但头还有点痛。说着下意识地帮着搬了几块石头。

老何说,你别动那些石头,小心划破了手。现在几点了?话一出口,老何就后悔了,这习惯还是难改,一出口就问时间。

四点半。

那我们早点做饭吃。吃了我们去下网。捞两条鱼来明天吃。

行。我来做饭吧。

哪会要你做饭啊。你好好休息休息吧。

老何在院子里撒了一把包谷,鸡们一群地跑来争抢,老何顺手抓了只鸡来杀了煮了。吃饭时候,女人直说鸡汤好喝。老何听来好像也没有客气的意思,就说,难道你平时吃的鸡没这味道?女人说,真的没有。你不想想城市里市场上卖的鸡是从哪里来的——养鸡场。都是用混合饲料喂的。你这是用粮食喂养的,生长期还长,你说这味道能一样么。

老何就笑,看来我活在这个地方,还是有点好处。

吃过晚饭,太阳已经快搁在西边山顶上了。老何从屋子里拿出网来提在手里抖了抖,对女人说,走,你也去看看在水库里下网打渔。

女人拿着相机跟在老何身后。老何知道她一直在拍照。一直走到水边,老何都没跟她说话。一个问题困扰着老何:是不是也像平时一样脱光了衣服朝水里游。脱?不脱?不脱,就要穿着衬裤朝水里游,这可实在不是老何的习惯。再说,这已经有点挑逗的意思了。她会在意么?其实也不是她在意不在意,而是因为老何自己也没决定好要不要故意来这么一次挑逗。脱?她会在意么?她应该不会在意的吧。老何忐忑着,做不了决定。脚下不知不觉就走得很快,甚至都忘了看一眼这个女人是不是跟上来了。等到走到水边了,老何回头看,才发觉女人在离他起码有三十米远的地方站着。女人在跟自己保持着很长的距离。她这是故意的,老何想。自己的盘算全都落了空,老何有点失落的感觉。你倒是聪明得很,老何心道。

于是回头跟她挥了挥手,自己开始脱衣服。既然站这么远,就脱光了下水得了。

老何知道女人在拍照。拍吧,拍吧,不就是光着身子么。你离这么远,人都变成一小点了,我也不怕你照。一时间也对女人没了兴致,一心想着下网捕鱼的事,这使他十分专心。这时候,太阳的最后一线光芒正从西边山顶上直射过来,将整个水库水面映照得一片灿烂。老何迎着太阳游去,双眼被刺得睁不开了。然后避开太阳直射,斜着朝前游。游了足有两三百米远了,这才发觉自己游过头了,应该靠边一些,否则明天起网太远,晚上要是吹一阵风,网都不知漂哪儿去了呢。再说,这水里够冷的呢。

老何可不知道女人带在身边的镜头多了,长焦距镜头足以将老何拉到眼前来。老何游出来,像往常一样在水边哆嗦着穿上衣服,等暖和了一些,这才走近女人来。老何说,你真的拍啦?

女人说,当然拍了。有两张片子不错。

老何也懒得问她不错的片子是什么样的。

女人的心思全在拍片上了。跟老何说话也是有一句无一句的。这更让老何心里涌起一股沮丧。夜里,两个人围着火塘坐着说话。火塘里一块栗树兜在慢慢燃烧,火光映红了两个人的脸。女人可能觉得老何在火塘边坐着的样子也可以成为一张照片,于是兴冲冲出门拿了相机来。女人的相机架摆放在门口,还叫老何关了电灯,然后将挂在头顶上的电灯收了。女人要老何保持一个点烟的姿势坐着。屋子里暗得很。女人用的自动曝光。半天不见动静,老何忍不住调头去看。女人说,别转头,保持一个固定的姿势。这张要不得了,重新来。

老何耐住性子,配合她拍照。转念又想,拍照就拍照吧,等她一走,又是找个人来吃鱼都找不来了。至少,还有个人可以说说话吧。

相机终于咔嚓地响了一声。老何舒了口气。老何说,能不能不拍了?

女人说,再来一张吧。嗯,还是摆摆姿势吧。要不,你就着火塘的火点烟好了。还是把电灯放下来,但别开灯。你把我坐的这个凳子拿开一下。嗯。好,就这样。你头朝这边偏一点,再一点……好。不要动。要几分钟。保持动作啊。好……

我怎么觉得你也像相馆里面照相的师傅,连说话的口气一样。老何说。

光线不好的时候,没法抓拍,只好指挥你啦。

女人在门口站着看着,偶尔看一眼相机。每看到老何有想动的意思,她迅速举起她的手制止老何。老何只好屏气等待那声咔嚓。终于,相机又咔嚓响了一声。

这张很好,女人看了看相机说,话语间带着自然透出的兴奋。

再拍一张吧,只要背影。我跟你一起拍。嗯,你坐这里,我坐这里,可以说话,但背不要动。背不动,全身也就不动了。女人说着在他旁边坐下了。老何的背有点僵直。女人说,你放松了背就不会僵了。你别想别的,想着你平时想的事就行。要不,女人说,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吧。

没有过去。老何保持着一个在扒拉火的动作,手僵直着,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口气有点生硬,于是软软地补充道:过去的早就过去了。过去了就没有了……现在已经足够……

女人笑着说,这里真是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啊。真羡慕你,你太有福了……

老何说,世外桃源也有一个村子的人啊,几百人总有吧?我一个人的世外桃源,也太孤单了些。我是被发配到这里的,还有福?被关在这水边了。这山就是个笼子。你不觉得?

那城市的钢筋水泥房子就不是笼子?那才是笼子呢,窗户都装防盗笼。到处都是不同的笼子,还有人心的笼子。谁不被关在笼子里啊?只是笼子不同罢了。女人幽幽地叹了一声说。

那是,老何说。我在这里确实没有你说的笼子。

女人说,你的心好像也没有笼子。

老何说,谁说的哦。个个都有笼子。我是想回到笼子里去,人家不让回啊。

女人说,没错,大家都在笼子里,因为我们的心都有笼子。不同的是大家都觉得这个笼子比那个笼子好,总想从这个笼子跑到另一个笼子去。所以人心才热闹。其实很多人一辈子也不见得能从这个笼子跑到另一个笼子去,一个笼子就一关到死了。很多人甚至都意识不到被关在笼子里。看来,你也是被逼无奈,而不是自己的选择。

谁会做这样的选择?选择到这孤零零找不到一个人说话的地方来?老何不以为然。

那到不一定。女人摇摇头,眼睛盯着火塘里通红的树蔸,看着红红的炭上面逐渐积攒起来的白色灰烬。人都是因为经历了热闹才向往安静,太安静了又想着走走。动极生静,静极生动么。

老何说,所以你才一个人背个相机到处跑?

这可能就是主要原因,女人说,人家都说摄影是艺术。艺术……艺术不也是要解放人心么。其实,我可能就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解放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因为这个,我也说不好,反正我喜欢这样。一个人到处走走,拿个相机,就有事做了。

咔嚓,相机终于又响了一声。老何松了口气似的放松了自己。女人起身收着相机笑着对他说,你还是有点紧张。她把东西一样样放回包里,然后说,我觉得有点累,想早点休息了。

老何说,你烧刚退了,早点休息吧。

女人朝他笑笑,就回客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老何起来就去起网,女人依然跟着。老何笑道:你到起得早,咋的,今天还要当一天的跟屁虫啊?女人也笑道,当然,否则我怎么拍你一天的生活啊。

到处鸟鸣花开,空气清新潮湿,女人不禁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于是叹了一声,这空气都是甜的。老何笑道:来跟我住算了,天天都可以呼吸甜的空气。好半天没反应,老何回头看,女人举着相机,镜头对着一排苹果树。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也许是在故意装憨。老何有些无趣,于是不再说话。

老何依然是要脱得赤条条的。所以女人依然远远站着。太阳照在西面的山峦上了,又把阴暗处跟向阳处分割得清清楚楚。老何看见女人换了很多姿势拍照,有两次甚至爬在了地上。老何想,你拍照片到是用心得很。

早上的水可比晚上凉多了。进入水中和从水里出来都特别冷,老何直冷得瑟瑟发抖。游到网边,他就觉得有些不妙,幸好网上还挂着一条草鱼。老何穿上裤子。女人就来到他的身边,兴奋地察看有多少收获。老何说,今天运气不好,只有一条斤把重的草鱼。女人说,足够了啊,煮鱼汤够吃了。老何说,是啊,再煮上两颗青菜,应该够了。

女人随着老何到水库大坝上转了半天。女人不停地变换着视角拍水库。老何发觉女人有意无意在问路,干脆直截了当给她说了个明白。朝前走,老何指着北面的山岗说,翻过那山岗,再翻两个大山梁子,大约有四个小时的山路,也有一个叫五甲的村庄。经过了五甲,再过去就是一个叫柄南的坝子,村庄就多了。交通也方便,你要去县城,可以在柄南住一晚上,一个小时多就到了。

看来,女人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下午,女人竟然招呼都没打就独自去爬山了,手里拿着相机。老何看见她慢慢爬上了管理站背后的山,然后又大呼小叫着从那山上走下来,都不知道是兴奋呢还是因为害怕故意叫唤着壮胆的。看来这个女人是准备要走了。走吧,走吧。老何觉得自己这两天的生活已经乱糟糟的了。但最乱的还是心里。女人一直保持着她的矜持。像她这样,一个人疯疯癫癫地到处跑,也不应该是有家的人的作派啊,她家人就不担心?但看她那矜持样子,好像又是个正正经经的人。老何可判断不清楚了。想问,又觉得太过于轻薄了些,终于还是难以启齿。

晚上两人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这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女人的矜持与距离感已经表现到言行上来了。这个即将远行,或者要回到她的生活世界里去的女人,仿佛一个落难的公主,某一日忽然知道收留她的这地方的一切跟她毫无关系,她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于是,她跟这里的人事的距离微妙地表露了出来。这一点在老何看来有点近似于过河拆桥,无情寡义。这让老何很不舒服——并不是说要你终生记得你在这里曾经病倒,也不要你铭记我曾经为你奔走数里去找药,即使你属于另外一个世界也不必如此吧。老何自己生了一回闷气。

她只不过是一个过客。因为迷路了病倒在这里,碰巧帮她找了找药罢了,也不是多大的事。老何自怨自艾了一回,想想也就淡然了,内心又逐渐平静。只是心底下那要她留下点什么的念头依然若隐若现。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互相之间的气氛尴尬,夜里十点都还不到,女人就去睡了。临出门,女人说,我明天要走了。感谢你这几天的照顾。非常感谢,女人真心实意地加重了口气说。

老何说,没什么的,你病倒在这里,我总不能不管你吧。任何人都会管的。

女人说,那也要感谢你呢,你跑那么远的路为我找药。

老何听到了女人进屋关门的声音,也听到了女人窸窸窣窣上床的声音。自己也拉开床铺睡下了。可怎么也没法入睡。睡不着,就拉亮灯看了看亡妻的照片,又把照片夹进书里,重新拿了一本书来看书,可依然无法集中注意力。于是合上书关了灯在黑暗中瞎想。

老何想,女人就是女人,是男人生活的另一半。这一半其实就是男人自己的另一半。一个男人恐怕是很难毕生不要女人的。即使像我一样半道上就丢失了自己的女人,能够做到的也就是几年里暂时忘却了女人,暂时忘却自己。时间一长,这一半总是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来。老何想,这个女人是带着时间来的。本来都把自己忘了,也把时间忘了。可这个女人突兀地来到水库,耽搁在了这里。于是又把时间带进了他的生活。

我们还是都在时间里,老何想。其实,时间从没有离开过我。我被周围这些山包围,每天看着这几百万立方亮晶晶的水——迷失在时间里了。不被唤醒可能是最好的。不为所动可能也是最好的。但是我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但是,此时做不到也得做啊,这是做人的原则——你总不至于霸王硬上弓吧?老何对自己说,那样会犯错误的。这个女人肯定不是吃了亏自己闷着不吭声的主。即使做不到,要去寻找自己的另一半,那也得在明天。即使明天一早就出门,也要晚上才找得到。可一柱擎天,全身燥热,浑身不舒服。

那么就去洗澡吧。用凉水冲冲。

老何赤条条悄悄出门,将塑料管架高,让黑夜里的凉水辟头淋下来,冲进心田,沁进肌肤,持久地给自己降温。咔~嚓~,一团亮光闪过,尽管这声咔嚓声响得缓慢,老何还是被吓了一跳。惊回头,女人正站在门口举着相机对着他呢。女人可能觉得拍摄的角度不好,继续朝侧边移动着脚步,相机没离开过她的眼睛。你不是想拍么,拍吧,老何干脆转过身来,站直了身子看着女人。闪光灯又闪了几下。女人说,你洗你的澡啊。老何不说话。看着女人。女人又朝前走了一步,相机依然没离开眼睛。塑料管里的水正冲在老何的头上,水花四溅。老何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女人,像根木桩。

终于,老何看见女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相机。两人对视着。黑暗里的山影到处都是一样,黑乎乎的,但天边的亮光已经将它们与天空分割了开来。夜里也总是有什么鸟啊虫子啊之类的在鸣叫。周围山上的树林总是要发出阵阵涛声。可这些都被两个人忽略了。此刻,老何的身姿是种嚎叫,也是种哀嚎,像是在挑战,又分明是诱惑。女人的身影则分明是惊疑不定的踌躇与彷徨,又像是被惊吓之后的暂时失语。终于,女人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危险的迫近,一声惊呼之后,慌忙逃进屋里,砰一声关上门,又喀嗒一声关上了暗锁。

老何当然没有追赶。老何的脚定定地站在原地。女人的那声惊呼让他回过神来,又暗自有些心惊,差点逾出规矩之外了的危险也让他有点茫然。老何闭上眼睛,继续懒懒地让水流冲刷着自己。表演终于结束了的感觉让老何略微透着点疲惫,全身又透着点淡淡的失落,于是扯下塑料管,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个疯婆娘……

老何吧嗒吧嗒地趿着拖鞋,进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一早,女人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放在门口,可以随时继续她的行程。老何已经给女人做了早点。又煮了一锅饭,给女人捏了几个饭团子。老何说,我送你一程吧。爬背后这座山,很累的。女人没再坚持。老何跟女人一前一后走着。俩人为昨夜的事多少有些难堪,都没说话。送到山顶,女人说,你回去吧,我可以背的。

老何点点头,站在路边喘气。女人伸手把她的背包接过去。老何帮她背在背上。

女人说,我拥抱你一下,你不反对吧?说着,也不管老何同意不同意,抱了一下老何的腰。

你是个好人。有机会,我还会来看你的。女人说着,沿着山路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何也转身朝回走。走了一段,回头看,树林已经把去五甲的路遮蔽了。女人也早已经不见了踪迹。老何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垂着头,像一个已经风吹日晒几十年的老树桩。树林里的风声严严实实地将老何遮蔽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老何已经从头到脚被彻心的孤寂穿透。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是因为他自己。


 


 

日子依旧。

这天老何忽然想起已经好几天没在吃饭时候给珍珍她妈摆放一副碗筷了,内心里隐隐生出一点内疚——怎么会一有个女人来就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老何吃饭时候留了个位置,也像往常一样摆放了一副碗筷。真到了吃饭时候,老何想着像往常一样念念叨叨叫珍珍她妈吃饭吃菜,可内心里那点愧疚使他发不出声,于是只好闷声吃饭,仿佛亡妻正坐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如今老何的生活又增添了一点别的念想。他一遍遍地回忆着这个女人突兀地闯进他生活里三天的一点一滴。有时候使他躁动,有时候使他宁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躁动的时候,他很想打个电话给所长,甚至很想直接冲到所长办公室,要求调动工作。宁静的时候,又只觉得在这水冲箐水库的日子无比安逸,要求调动工作,换个地方那不是疯了么。老何就在这样的茅盾中平衡着自己的心情,抚慰着自己。

女人已经消失很长时间了。某一天,三塘村的代课老师来给他送了个邮件。等老师一走,老何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邮件。老何看邮戳,照片是在七月初寄出的,这么说已经在路上辗转了一个多月。老何以为是照片,但不是单独洗出来的照片,而是被印在了杂志上的照片。老何随手一翻,正好翻到了自己那两页:有一篇不算太长的文字,标题叫《不需要时间的生活》,被处理得最大的照片,是老何从苹果树丛里惊抬头的那张。他裸体洗澡的那张也在第二页处理得很大。女人写道:

……

我们在时间里迷茫,是因为我们的内心已经丧失了自然的慰籍。一座水库,一个值守的人。遥远处有一个村庄,仿佛是专为提醒别人,这水库并不是荒原而存在的。在这里,时间与自然已经融和为一体了。很多人感受不到,但也有人很自然地生活在这种融和里。没有电视,没有车水马龙,更没有人群的熙熙攘攘,甚至都没有钟表,用不着时间概念,他仿佛被这个表面热闹的世界忘却了。你也许觉得他孤独,觉得他无奈,其实他才真正活在时间里,活在人的本质里。

我因为一次偶然的迷路,来到这水库边。也因为这机缘,让我记录下了这个人的生活。这是一个善良男人的生活。劳作与职责。安宁与平静。花香与鸟语。世外桃源般的环境与一个看不出有多少生活欲望的安详男人的脸相映成趣。在回忆与对比中,也让我更多地感受到了我们内心的浮躁与张惶。在这样的环境中,以热闹的标准看,我承认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寂寞的人。但以宁静的标准看,我只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老何读着读着就笑起来。他忍不住自语道,我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看来世界上的文章都是这样写成的。老何又翻看杂志,检查信封,想找出张信纸来,但什么都没有。

萍水相逢罢了,老何想,这样比较好,这样比较自然。有这样一个交代已经很好了。已经是个很圆满的结局了。

火塘边的那张老何比较喜欢。老何第一次认真地凝视着自己,目光坚毅,神情散淡,不像山,也不像水,从眉宇间流过的只是时间的痕迹。老何想,这就是自己。她拍出了让老何认同的老何的形象了,老何想,原来我就是这么个人。我真的是这么个人么?老何也不敢肯定。但不是这么个人又能够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还能是别的一个什么样的人么?

老何的麻烦来自半个月之后的某一天。

假期,女儿在学校呆了一个月,忽然决定在收假前回来看父亲。老何自然很是高兴。父女俩相互说了些各自的事,大致知道了对方在这些分别的日子里是如何生活的,平淡的交谈转换成了亲情的积淀。老何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女儿的关心与体贴,内心更加安宁,脸上时时挂着笑容。女儿特别爱吃水果,老何只见珍珍手里不是拿着个埋在地窖里的桃,就是拿着个青苹果。老何说,你就整天吃水果,饭么不吃。

女儿说,我在减肥。

你哪儿有肥可减啊?

女儿就笑。

这天,老何从大坝上转了一圈回来,蓦然感到气氛不对。既不见女儿迎出来,也没听到她一点动静。老何进屋一看,女儿哭过的样子,桌子上丢着那本杂志。看见老何进屋,女儿也不理他。老何明白了。顿时心里有点凉,又直后悔——留着干嘛,还不如丢了得了,藏紧点也好啊。

老何说,那是个摄影师。从这里过……

女儿转了转身子,背对着他。

真的,就拍了几张照片而已……老何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女儿忽然说,你骗我。谁会相信。

老何说,真的,真的……脑袋里蓦然冒出那张裸照,知道这样的解释毫无用处,老何就更结巴了……那是我晚上洗澡的时候,人家偷拍的……

面对女儿的哭泣,老何垂头丧气,无言以对。

女儿大哭起来,于是喊妈:妈……妈……我想你……

老何想发火也发不起来。心也被女儿喊得酸酸的。这孩子,大学生了,依然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也是拿两个女人毫无办法。老何想,我还是继续去转大坝吧。于是就走出了屋子。

第二天,女儿竟然不声不响地收拾了东西,要回学校去了。老何无奈,只好把她送到镇上。

唉,这孩子……回到水冲箐水库,守着空屋子,老何不禁叹道,这么大了依然不懂事。别说这是假的,即使是真的,莫非我就不管你这个女儿了么?莫非你就不认我这个当爹的了么?真是不懂事,老何想,不过没什么,等放假了,她就又会来的。老何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会耐心等待着她懂事明白的那一天。

那女人还说过,有机会,她还会来的。她真的会来么?

——这是不可能的。来这里吃顿鱼?实在也太远了。心烦意乱的时候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又何必一定要到水冲箐水库来?老何实在想不出她还会来的理由。

日子继续一天天过着。老何依旧没有钟表。寒假到了,女儿没有回来。写信,她也没回。这个娃娃,有点过分。你爹如果真的重新找个老伴,莫非你就真的不认你爹了?老何有些生气。

可这地方,想找也没法找。

看着眼前这一汪巨大的清水,老何发觉自己年过半百还有一个难题需要做出选择。

只要在屋子外面,老何的眼光总会有意无意朝远处瞟:那个摄影师哪天说不定真的会疯颠颠地出现在远处的公路上。她要再来,老子一定把她睡了,老何愤愤地打定了主意——好像眼前这空落落的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要不然,有个人来跟我吃顿鱼,喝一台酒也好啊。老何又想跟自己打个赌,想了想,自言自语地说:算了吧,有人来就两个人喝,没人来就自己喝。


 

2009-3-4夜写毕于昆明。


 

 

(短篇小说)


 


 

追     击


 


 


 


 

黎小鸣


 


 


 

1944年9月14日,沦陷了两年四个月零四天的腾冲县城终于在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的猛烈攻击下被收复。连续响了45天的枪炮声,终于沉寂了。

预备二师六团少尉排长褚超带着11名士兵匆匆朝团部奔去。夕日古朴秀丽的腾冲县城现在到处是残砖瓦砾。民工和一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腾冲县城那已变得残破不堪的城墙围着一片焦土。现在已经是次日下午三时了,战场上各种姿势的将士尸体依然没清理完。褚超被一只脚拌了一下,他急朝前迈了几步稳住了身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是只小鬼子的脚,身体依然被埋在瓦砾里。褚超看见他身后士兵整齐地迈过了那只小鬼子的脚。拐过一道只剩下半段残墙还有半道大门的民居,几个民工两人一组地抬着些国军阵亡兄弟的遗体过来,褚超下意识地朝边上迈了一步让开了道。紧紧跟随在他身后的上士班长丁中树突然说:是连副。褚超挥手让担架停下来,担架上的人尽管满脸灰土,还有几道干了的血痕,但那模样依稀就是连副黄绪升。黄绪升已经阵亡。褚超在部队攻进东岳庙的时候还看见过他,那时,小鬼子的机枪还在有一阵没一阵地响,黄绪升提着手枪紧贴着一棵老柏树站着,乘小鬼子枪停的间歇,一闪身就不见了。之后就再也没见着。

立正!敬礼!褚超突然声嘶力竭地吼道。

十一名士兵整齐地举手敬礼,目送着他们的连副去墓地。褚超看见抬连副的那个二十三四岁的农民大嘴一咧就哭起来。士兵也有落泪的。他们的手还举着。褚超不放下手,他们不会放下手。褚超没掉眼泪。这里的尸体实在太多了。褚超满心都是疲惫。45天的攻坚战,8600多名将士血洒腾冲古城,可小鬼子的守备队才2600多人,几乎是四比一的代价。一想到这个,褚超心里就泛起点淡淡的伤感。

站在团部的院子里,一辆卡车已经等候着他们。褚超知道这次任务是追击。命令要求他带两个班。可他的这个排都只有这11名士兵了。团长在训话。他指着身边的地图说:这里到这里是36师防线,敌人去龙陵县城没有可能。但要防止他们从198师和36师防线的结合部逃向芒市。追击的任务是就地歼灭或者把他们赶到36师防线。给你们配备报话机一台,每四小时联系一次。为了8600多阵亡兄弟,别放走他们!末了,团长以一种柔和而坚定的语气充满感情地激励说。

褚超那丝挥之不去的伤感顿时变成了军人的坚定信念。他唰一个立正,干净利索地行了个礼,转身带领士兵上了卡车直奔发现日军的小镇勐连。

 

见来的是国军队伍,小镇勐连的居民已经围了过来。褚超目送着卡车扬着灰尘朝腾冲方向去得远了,这才注意起这群围观者。呆滞的眼神。光着上身的男人。衣不蔽体的村妇。拖着长鼻涕没穿裤子的十来岁的男孩女孩。褚超觉得自己是个黑洞,要不就是这地方是个黑洞。褚超沿着杜标的视线看过去,但马上就收回了,那是个小女孩的下体。褚超心底有股怒气在朝头顶上冲,于是走过去有意无意地遮挡了杜标的视线。杜标心有所觉,抬头看着夕阳下的天空。褚超看了他一眼,又面无表情地朝人群问镇长是谁。话音早被微风吹走了,但并没有人反馈半点声音回来。褚超又朝人群扫了一圈,这才有个露着乳房奶孩子的女人朝一幢房子努努嘴。她说:镇长已经跑了,有事都找他家。

褚超带着两个士兵去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婆。老太婆显然知道来的什么人,并没有吃惊的表情,只是点头哈腰地把褚超迎进了大门。她反手把人们关注的视线关在门外,但她没有插上门闩。她朝屋里喊了一声,褚超没听懂她喊的什么,随后,一条狗龇牙咧嘴地扑出来。两个士兵不约而同地把枪口对准了狗。同时,屋里又有一个男人奔出来,但不是奔向褚超,而是奔向那条恨恨地低声咆哮着尾巴向上卷成半个圆伺机扑过来的狗。一会儿之后,屋子的门背后就露出了些女人孩子半遮着的头。褚超看出来了,他们的脸上都被胆怯的颜色粉刷过。

通过主人那并不标准的国语,褚超知道了这个男人叫张富(福)山,还知道了逃亡的日军确实是六个人,其中四个人都带了伤,而且可能都病了——打摆子。再追问,褚超才知道打摆子就是得了疟疾。张富(福)山那绘声绘色犹如亲见的描述令褚超生疑。他皱起眉头板着脸不乏威胁意味地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张富(福)山吓得连忙解释说:是,是那个带路人说的。小鬼子在腾冲抓了个种包谷的人带路,直到昨天天蒙蒙亮的时候,那人乘小鬼子睡死了才从那里逃脱出来。他给我一说,我就赶紧派人给腾冲的国军送信了。现在你们来了,我们就不怕了。

褚超面无表情地说:那个种包谷的人呢?

一大早就回腾冲了。张富(福)山眨巴着眼说。冲着他不停地眨巴眼睛这个特点,褚超就觉得他不是个好人。褚超朝两个士兵一挥手,士兵便冲进各房间搜查,一会搜完了都说没发现什么。褚超对张富(福)山说:你跟我们到日本人睡觉的那地方去。不容张富(福)山分说,两个士兵已经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只等他抬脚迈步。

褚超撤了村头的两个哨兵,一行人穿过村子,朝半山坡那间日本兵住过一宿的简易房子走去。那房子突兀地立在山坡上,远远的就能看见。房子背后就是莽莽苍苍的森林。这也是种包谷的人修建的看守小屋。离那房子越来越近,褚超不敢大意,命令士兵分散开包抄过去。

房子里当然没人。褚超在屋后寻找着鬼子的足印。屋后一蓬艾蒿的几根被踩断了。看来鬼子是钻进森林里去了。褚超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莽莽苍苍的森林,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这片森林一直连到哪里了?褚超指着南方问。

呵,远喽。张富(福)山一路看国军对他并无呆意,开始热心地跟他们合作。他也指着南方说,一直到下甲,都是人从来没进去过的林子。

褚超展开地图,寻找下甲这个地名。他发觉下甲这地方太靠南了,日本人更大可能是朝西南方向逃向芒市。于是问西南方向村子多不多。

有三四个吧,张富(福)山毕恭毕敬地说,其实森林边上也有些逃租的人住着,还不少呢。只是他们住得这里一家,那里一家的。

森林有股阴阴的寒气透出来,看不多远便尽是粗大的树干和低矮的灌木丛。风一吹,林子腹地传出来的仿佛是在地底运行着发出来的声响慑人心魄。夕阳从树缝里漏到地上斑斑驳驳,那夹杂着腐质味的森林的清香则在和解着那种随时将吞噬人的恐怖感。丁中树把枪从左手换到右手,扯扯挂着子弹带的皮带咬着牙说:追吧!排长。

追个屁!褚超一挥手说,回勐连。

傍晚,褚超向团部汇报了日军的去向,又提出了“我部拟到下甲以西一线拦截敌人”的计划请批准。团部回电同意了他的计划,但命令他不得分散。褚超想,我这个排就只有这几个人了。


 

是夜暴风雨时断时续。第二天一早,雨依然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放眼望去,满目青山已经变得灰蒙蒙的了。张富(福)山家颇为宽敞。褚超的士兵全住宿在他家。睡在西厢房里醒得早的士兵发现褚超一大早就站在张富(福)山家的堂屋房檐下看雨。雨滴汪成一片积水,雨点就在积水上面种出些气泡。褚超并没有要兄弟们马上赶路的意思。张富(福)山见褚超站在屋檐下,忙抬了个太师椅出来请他坐。东方天际云层薄处变得光亮了,太阳肯定早就照了。褚超一动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上看雨。他那副专注的样子,非常深刻地印在了后来还活着的士兵的脑海里。

其实,褚超一直在回忆战争。有关战争的画面及生活中的种种人事一幕接一幕地浮现在脑海里,就像院子里积水上的水泡一样即生即灭着。生与死的战火经历,已经过滤了依附在以往生活细节的一切诗情画意。在活者或者死去的选择或焦虑面前,那些诗情画意变成可有可无的玩意了。那个大个子机枪手第一个爬上了炸开了那个城墙缺口。可他才跨上去,那只脚都还没踩实就悠然朝后倒下了,抱在手中的机枪朝天吐子弹冒着青烟,像是愤怒的吼叫,又像是最后的告别。到处是震耳的枪炮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褚超当然分不清是哪一声枪响让这个大个子轰然倒下的。这个虽然有些笨拙但生机勃勃的大个子士兵就这样从人群中消失了,永远消失。现在,腾冲城肯定是在欢天喜地地庆贺光复呢。城是没有啦,变成一片焦土了。不过不用多少年又会重新建起来的。那个腾冲女中的学生冲着他粲然一笑,然后脸就红了。也许她不是腾冲女中的学生,而是和顺乡抗日宣传队的队员,他们穿着旗袍露着小腿到处唱歌鼓舞兄弟们的士气,直唱得大家都有一个想法——宁愿死也不愿在这些女人面前丢脸。攻击的部队穿过西门街的时候,褚超看见两个女人各拎一头地提着个沉重的木箱子。等他意识到那是两个给日本兵送弹药的慰安妇时,那两个穿和服的女人已经不见了。然后褚超和他身后打红了眼的士兵又在西门街受阻一个小时以上……

我真的是很幸运,那么多人饮弹倒下了,那么多子弹随时呼啸着从耳际飞过,可没有一颗击中了我。但想到了自己的幸运,褚超也没有半点欢悦之情。画面一幅幅换过了,褚超的情感依然是一潭死水,连半点涟漪都没有泛起。

这六个家伙现在在哪儿呢?森林这么深。雨这么大 。他们中还有人得了疟疾——打摆子。褚超想起六个倒霉蛋的处境,脸上又浮现出些古怪的笑意。

报告排长,团部已经联系上,团部要求报告我部动向。话务兵打断了他的迷茫思绪。

向团部报告:勐连大雨,我部行动困难,待雨停后即刻出发,褚超对话务兵说。

张富(福)山家做出来的早点是嫩包谷煎饼,油放得不少,还加了红塘。褚超边看雨边吃,不知不觉咽下了五张煎饼,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坦然地坐在椅子上吃过一顿饭了。他蓦然发现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坐着吃一顿早餐实在是件非常舒服的事情。

雨早停了。两个小时一班的岗哨已经换了四次,可褚超依然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班长丁中树变得有些焦急,自从褚超坐上太师椅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换第三班岗的时候,他就自己去站岗了。可两个小时过去了,褚超依然坐在太师椅上和张富(福)山闲聊。褚超脸上没有笑容,但语气随和,这使张富(福)山心存畏惧因而问无不答,答无不尽。丁中树一看他那副讨好巴结的媚笑,就从心底讨厌这个长得像块干巴样的汉子。丁中树穿过院子朝西厢房走去,西厢房门开着,几个兄弟围着张桌子搓麻将。丁中树没理睬褚超,但他感觉出来了,褚超看了他一眼。褚超是1942年日军对腾冲北部第一次扫荡,预二师奉命增援时补充进来的,当他们排长已经一年多了。要不是他这副阴阳怪气的德性,也许早就是连长了。他永远给人一种琢磨不透的感觉。坐在这太师椅上吹牛,那六个全副武装的家伙会个人在森林里剖腹么?狗日的些划肚子都不怕,还怕下雨闯森林么?丁中树气呼呼地朝床上一躺,头枕着手看着楼板想心事。

除了坐着搓麻将和围着看的,其他几个人在围着个火盆烧包谷吃。自从大部队渡过怒江实施反攻以来,大家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丁中树看见新兵刘玉成一声不响,眼睛里汪着泪水,知道他又在思念他战死不久的哥哥。他们埋伏在南门外的稻田里,一颗迫击炮弹落下来炸了,刘玉成的哥哥刘章成就不见了。过了一阵,从空中掉下来一只脚砸在丁中树的旁边。丁中树看不得人哭,于是冲着刘玉成吼:哭,哭我个鸟。男子汉大丈夫不去想怎么报仇,一天哭死人,哭有鸟用?

他这一吼,刘玉成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刘玉成横过手背一抹,眼眶周围就尽是泪痕。

大家整天坐在张富(福)山家西厢房里搓麻将、睡觉。这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看来今天是不会走了。褚超也早就坐不住了,坐一阵就起来在那堂屋里走一阵。这时候正在那堂屋里慢慢地踱来踱去呢。丁中树冷眼瞅瞅褚超沉静地负手走动着的模样,不免有些感动:看这小子的模样,可能真是成竹在胸了。想着想着,自己也变得平静了些。


 

头戴篾帽,身穿蓑衣的一行人在黎明的细雨中走出了勐连。走在前面的是张富山。昨天晚上,丁中树冷冷地问他:你到底是张富山还是张福山啊?张富山点着头笑着说:是富,富裕的富,是我爹起的名字,他指望我日子过得富裕点呢。说完又点头哈腰不止。这样几个当兵的才知道了这个人名字的准确读音。杜标跟在褚超后面,他悄声问褚超:排长,俺们去哪儿啊?

放羊!褚超没头没脑地说。大家都听见了褚超的话,但谁都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褚超眼望着莽莽苍苍的群山,一山高过一山。褚超不相信他的这些士兵会明白他的意思。他冷冷地回头扫了一眼大家。

走在这濛濛细雨中,仿若连心思也被这烟雨遮蔽得十分朦胧。从当兵那天起,褚超就抱着一种带诗意的信念面对他的敌人,面对这场战争。还在很小的时候他就随他的父亲闯过关东,还南下过福州、广东。褚超决不相信日本人能把这广袤的锦绣河山给吞食了。入滇以来,他时时在跟云南的群山对话。云南可真是个山的国度,横断山连绵起伏、高耸险峻,特别是滇西高黎贡山及山下的怒江大峡谷的雄奇,更是让他领略了山川的壮美。褚超学会了跟山对话,跟大江与天空交流。在滇西,莽苍的森林,偶尔碰到的开阔的坝子,一个个的村落无不透露着一种蕴藏深厚力量的气韵。他说不清感受到的这种气韵到底是什么力量,但只要闭上眼睛,群山流水、林木花草、虫鱼鸟兽、浮云星光好像都伸出了一只有力的手,帮助他支撑起他美好的想象。那山正走过来帮助我收拾这几个残兵呢,褚超想,连脚下的腐质土也在拽着敌人疲惫的双脚。六个人钻进林子,想跑到芒市去,简直是异想天开。

但他不能跟士兵们说这些。褚超知道丁中树对自己不满。个人英雄主义在这种草木皆为兵的辽阔想象中变得有些虚弱了。丁中树不会明白这些。放羊。褚超觉得这两个字是对他这场追击的准确概括。可现在还没有羊的半点踪迹。翻过了两座山,大约已经进入了森林的腹地了,大林莽透着种欲吞噬人的阴寒。这时候天又下起了毛毛细雨,黑沉沉的积云压得森林和人都喘不过气来。褚超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首先当然得找到他们的踪迹,再设法拦截他们。这应该没有问题。说不准这些人早就在森林中迷路了。大概的方向他们肯定是知道的。那就是说要抢时间,做到万无一失。褚超想着脚下不由得加快了些。部队变成了急行军。每见到人家或者村落,就由张富山告知这些居民注意防范日本兵,并要求他们及时报告。褚超总是在最后微笑着告诉这些当地居民:我们在下甲村。张富山又用当地方言想那些人翻译一遍:我们在下甲村。


 

到下甲村已经好几天了,可是丝毫不见敌人的动静。这几天,褚超把大家分成两个分队天天到外面巡哨。附近村落的居民几乎都知道几个日本兵逃到这边来了的消息。褚超则带着话务兵和张富山住在一户农民家里。有时候他自己在村口巡哨,有时候也跟某个组出去巡哨。沿路几乎都是森林。滇西怎么会有这么多森林?这让褚超有些奇怪。锦绣山河,锦绣山河哪。隔一个坝子,就有高山隆起,翻过高山,也许又是一个坝子。山多的地方,那就只有些山坳,但几乎每一个平坦点的地方都居住了人——尽管不多。经历了腾冲北部的南来北往的奔驰游击,褚超对滇西的地形地貌早已经有了感性的认识。在这些地方找点吃的也不是件困难的事情,森林里,农户家,都有。这么大的森林,最害怕的显然是迷路了,陷进去,也许就永远出不来了,寒风呼啸,冻也冻死了啊。褚超尽情想象六个日本兵的处境。每想到他们可能正在森林里转来转去的狼狈样,他就会涌出股难以自抑的自豪感来。这时候他的脸上会挂着由衷的微笑,让他的士兵们开心。

看到排长坦然,士兵们也都坦然地到处巡哨。唯有丁中树变得越来越焦躁难耐。在他看来,褚超的举动正如那山路两旁茂密的森里里传出来的腐质味,怯懦而缺乏生机。这家伙肯定是被腾冲城的惨烈攻击战吓破胆了。这个年轻的排长正在把一场力量悬殊、对自己有利的追击弄成怯懦的儿戏。如果在勐连时候就沿着敌人的足迹追下去,何必在这山道上走来走去?早可以回去交差了。

林涛在怒吼,仿佛在提醒别忘了有被伏击的危险,也像是在嘲笑丁中树。褚超总是派他带人出去巡哨。丁中树可不想多看见褚超那阴阳怪气的笑容,于是就尽可能多地延长巡哨时间。

日军的消息是从团部传来的,说那六个日本人在黑石崖夜袭了一支运输小分队。团部命令他们火速赶到黑石崖咬紧敌人,迅速歼灭之。

褚超带着士兵赶到黑石崖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大家悄无声息地围过去,首先在一幢草屋前看见了两具国军兄弟的尸体,这是被夜袭的日军杀害的两个哨兵。在不远处又发现了一具日军士兵的尸体,身上有包裹过的的旧伤,致命的则是头部的新枪口——狗日的些开始杀行动困难的伤兵了,看来,这些惊弓之鸟是匆匆忙忙地逃回森林里去了。褚超找了运输小分队的人问,知道日本兵袭击之后抢了些食物和雨具就撤退了。运输小分队的人,甚至不知道日本人是朝哪个方向逃的。褚超望着周围这层层叠叠的山峦,背心里透起了丝丝凉意。敌人跑到这偏东方向的黑石崖来了,显然是迷路了。放眼望去,前面的山岭背后是一座更高的山峰,一律朝南逶迤延伸。褚超命令士兵在周围山林里寻找敌人踪迹。就在那个被杀的日本兵躺着的不远处,杜标发现了几串凌乱的足印。再朝前走,又看见了一些血迹。这么说,他们是朝南走的。我们可以再往南走拦截他们。褚超看着运输小分队的这几个倒霉蛋,不禁皱起了眉头:被六个日本兵(其中一个还是要死了的伤兵)抢了东西,你几个可真够他妈汉子的。

褚超没想到敌人会在偏东方向的黑石崖出现,这一次拦截算是失败了。谁会猜得出一群迷路的家伙会在哪里出现呢?褚超心里泛起点沮丧。跟踪追击。团部的命令是这样说的,可哪还有什么乐趣可言。放羊!一想到这个比喻,褚超就觉得开心。最形象不过了。这游戏还得玩,否则就没意思了,我要利用这山川草木歼敌的计划还没有成功呢。褚超想着,嘴角上又挂起了那丝难以抹去的古怪笑容。


 

褚超的追击部队又往南急行军了一整天,天黑净后抵达一个叫中甲的地方。褚超故伎重施,第二天一早便派出士兵四处告知村民,并要求村民提供情报。张富山跟随追击部队当了这么多天的向导与翻译,略显倦色。他知道褚超对他并没有呆意,尽管心底还是犯着嘀咕。生性谨慎仅求保命的他,一如往常积极给褚超提供这一带的情况,积极为追击部队联系吃住,连士兵们都把他当成了追击部队的一员。

这天晚上吃过饭,丁中树就走到正站在这农户小院子里看风景的褚超面前说:排长,这样等怕不行。

褚超看了他一眼说:那,依你说呢?

追着打。否则他们突然从哪里窜出来,还会伤人。

那是那些杂种太大意。一个运输分队被六个人袭击,妈的,羞人!哨兵都把命送了,他还哨什么呀哨!活该!

丁中树不说话。

褚超指着周围群山说:你看看,这壮美河山,泱泱大国。嘿,五个小鬼子。用我民族之大气,用我华夏之雄心,用这山河草木也就能拽死他们。你不相信?等着瞧吧。

那,他们出来伤害老百姓呢?丁中树冷冷地说。

服从命令!褚超也冷冷地瞪着他说。

丁中树一个立正,气呼呼地走开了。褚超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丁中树的背影,继续看黄昏的风景。

第二天的下半夜,一个村民带来了日本人的消息:五个日本兵昨夜闯进了他家,又吃又喝了一通,现在全都死猪样睡着了。

这是一幢普通的草屋,没有围墙的院子外面是一片包谷地,再朝外是一片长满荒草的斜坡,斜坡尽头则是茫茫林海。完成了对草屋的包围,天已经大亮开了。报告消息的农民以为这些国军马上就要实施攻击,吓得忙跪在褚超面前:说自己的老婆孩子还在里面,而且他只有一间屋。这汉子越说越激动,褚超让他禁声他也充耳不闻,只会在地上叩头不止。张富山正要爬过来劝说,五个日本兵已经从屋里冲出来——他们的目的就是穿过斜坡,钻进森林里去。没等褚超下令,周围的枪声已经响起来了。第一个倒下去的躺在了斜坡上。第二个倒下去的躺在了更远点的斜坡上。另三个日本兵看冲不过斜坡,转身朝南就纵身跳下了那很陡的深坎,在那长满藤蔓、荒草的灌木丛中消失了。大家追到那山崖边朝灌木丛中放了一阵枪,然后兴致勃勃地来看那两个被击毙的日本兵。丁中树低声对褚超说:追吧,排长!

以逸待劳有什么不好?褚超说着乜斜着看丁中树,没有必要拿兄弟们的生命去冒险!

丁中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走到那两个鬼子那里去了。褚超看见那农民抖脚颤手地朝家里去了,一会儿就从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哭声。褚超愣了愣,心底有一丝不安慢慢地涌上来。幸好这几个日本兵没有用这个女人当人质,否则,今天的事怕就没这么顺利了。褚超看到了丁中树冷冷地射过来的眼光。看着这周围的森林,褚超面朝太阳紧紧地闭上了眼,他还是感觉到了早晨暖洋洋的阳光射向了眼皮,然后就看见了一个发光的白色玉盘。这个玉盘一直留到他睁开眼,瞬间,褚超的东方天际就有了两个太阳。一丝疑虑从褚超心底漫出来,渐渐弥漫了全身。褚超觉得自己满身都是疲惫,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得到休息了。他单独坐在包谷地埂上,抽着烟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思虑状态中。

褚超下令埋了这两个日本兵。

张富山一直蹲在那里指划着尸体上的枪口,他惊叹着子弹入口之小,出口之大。一听要埋他们,不解地看着褚超说:还要埋?拖到林子里喂豺狗算了。看到褚超怒目瞪他,吓得不敢再说第二句,只好去那个依然哭丧着脸惊魂未定的农民家借了锄头来与大家一起挖坑埋人。

跟在回中甲的队伍的最后,丁中树火气直往头顶上冒:减少伤亡不过是个借口,狗日的褚超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在他看来,在这种严峻的战争环境里玩游戏简直是种亵渎。他奶奶的,这跟临阵脱逃也没什么两样,他朝刘玉成低声恶狠狠地嘀咕道。刘玉成不解的看了他一眼,显然不明白他在骂谁。

丁中树把心一横,就朝刘玉成说:等我一下,老子方便方便。大家都听到了他的话了。刘玉成就留下了,坐在路边的一棵松树下仰望着树顶的枝杈间一只松鼠在跳来跳去。丁中树突然站在面前,刘玉成就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知道丁中树有什么事要跟他说了。丁中树说:哎,兄弟,敢不敢跟我去追那三个家伙?丁中树没想到的是,刘玉成竟然毫不含糊地就痛快答应了。丁中树心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兄弟!

褚超发现丁中树和刘玉成还没跟上的时候,队伍已经走出两里多路了。方便方便不可能用这么长时间,褚超不假思索就明白丁中树带着刘玉成离队干什么去了。他不动声色地带着队伍又回头履行职责似地找了一圈,然后在大家的纷乱猜测中平静地回到了中甲村。

褚超简单地向团部报告了今日战果,但没说丁中树离队的事。这不是大问题,褚超想,丁中树不会当逃兵,他不过在跟自己较劲罢了。想到这个,褚超笑了。这一天,褚超又陷入了对起伏群山,林莽草木,飞禽走兽想入非非状的漫思遐想中。面对渐渐升高又西下了的太阳,丁中树和新兵刘玉成钻进林莽追寻敌人的想象已经融会进了他自己的想象。这时候,在他那并不清晰的种种景象里多了一条明晰的线索。褚超并不喜欢这种明晰的东西。现在,日本人已经完全丧失方向感了。他们迷路了。他们在自认为很安全的森林里乱窜。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出现。也许是这里,也许是那里。反正他们可能会在这周围的任何地方出现。这一点,任何人也无法准确预测。这让褚超隐隐地生出一种兴奋感——这才好玩不是?

消息再次传来,三个日本兵又在前次被伏击的那个叫藤子箐的山村附近出现了。褚超咧嘴一笑,三个家伙又绕回来了。

褚超满心希望要生擒这三个家伙。傍晚时分,藤子箐村背后山顶上的瞭望哨发现了西边山坳里的那点火光。那是刚刚迁徙走了的几户人家的房屋旧址,房屋已经破旧不堪,周围的田地也已经荒芜。

褚超带着士兵在天亮前完成了包围。三个残兵肯定是又累又饿了,死沉沉的呼吸声里不时夹杂着几声呻吟。黎明前的暗夜中,小虫子们争先恐后地醒来了,纷纷扯着嗓子鸣叫。露水很大,褚超感觉到了一点凉意。游戏就要结束了,褚超竟然生出点矛盾心理,舍不得这让他兴味盎然的游戏马上结束。于是这攻击令就一直埋在他的犹豫里。丁中树可错了,这个老粗,这种无情的追逐才更是残酷的战争,千军万马的攻击与守卫体现不出这种带诗意的残酷来——那不过是种杀戮罢了。战争不仅是杀戮,更是折磨——把一个人折磨得意志消沉,从此不再言战,这也是我们打这场战争的目的。这个大老粗,现在不知在哪里,说不准已经遭这三个家伙的伏击了,要不就是像这三个家伙曾经遭遇的一样在森林里迷失了,自己迷失在自己家的森林里,可就一点都不值啦。褚超伏在那里,本来已经伸向腰间拿手枪的手,慢慢又收了回来。东边天际一片鱼肚白翻了出来,慢慢又透出了些霞光。褚超嘴里叼着根草嚼着,草的涩味让他很不舒服。他轻轻吐了,又歪着头咬了根草含在嘴里。这一次他不再咀嚼,于是嗅到了一股青草的香味。褚超还是没有发出攻击令。

突然,小屋门吱咯一声开了,钻出个鬼子来伸了伸懒腰还叽咕了句什么。这家伙反应好快:伸懒腰的手还没放下来喊叫着一纵身就跳到了小屋外干涸废弃了的稻田了。另两个也飞快地从里面钻出来,一个跳下了稻田埂,一个朝小屋旁边的芭蕉树林里钻。

枪声响起来。芭蕉树那里传出了声惨叫声——肯定是被击中了。紧接着,一声手榴弹爆炸声响起来。

稻田里的两个中,一个已经负伤。被另一个没负伤的拖着跑了几步。褚超到现在为止,还一枪未发。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注意到枪声并不密集,大家都打,肯定要比这响得多。伤兵在朝那个没负伤的喊着什么,那个人跑出去了几步又停下了,像是犹豫着是否要继续救助伤兵。那伤兵大喊了一声,手榴弹就在他身上爆炸了。那个日本兵飞也似的窜进了灌木丛中。

大家可能是被两声手榴弹的爆炸声给搞愣了,子弹竟然没朝那逃亡的日本兵身上招呼,眼睁睁看着他飞奔进了灌木丛。


 

褚超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一种疲倦感悄然升起,渐渐在心底汪成了一堆沮丧,像这样一个一个全歼灭了,他行为将无法得到证实。再说,也用不着把他们一个一个全击毙了啊。士兵们发现褚超在之后的两天里极少说话,走来走去一副茫然的样子。

队伍懒懒散散地朝南走了半天,又在一个村子里住了下来。这天早晨,褚超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大家全部更换便装,不准携带武器,三人一组寻找那个日本残兵,两天后在这个村汇合。

褚超带着张富山和另一个士兵走在林海的边沿处。这里有一条大道通向远方。褚超有说有笑又习惯性地警觉地注意着大路两旁的动静,看那样子,三个人到像是在寻找在这森林边失踪了的羊。一个放牛老汉给他们提供了那个日本士兵的消息。老汉指着一片长满灌木的山坡说:朝南去了,走路都歪歪倒倒的,像看见了我,又像没看见我。

有了消息,三个人精神振奋。寻找了半天,不见踪影。晚上露宿时,他们仨故意烧了堆火光熊熊的大火引诱。当夜没有动静。

第二天晴空万里。褚超注意到了对面山峰上的那户人家。茅屋顶上笼罩着紫色的炊烟,透出股温馨的家的气息。这里远离了村落,周围东一块西一块的庄稼地把这幢茅屋映衬得仿若一幅乡村油画,鸡鸣犬吠声也隐隐传来。一时间,褚超变得非常感动。这派宁静的农舍田园气氛,只是在战前家乡的黄昏感受到过。恍惚间,他确信了这不仅是自己心目中的归宿地,也肯定是那个日军士兵竭力寻找的地方。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张富山和那个士兵朝那里走去。

下午,他们果然看见那个疲惫不堪的日本兵一瘸一拐地正朝这半山腰的农家小院摸来……


 


 

附记:数月后,在这次追击中执行命令不力的远征军少尉排长褚超在缅北阵亡。他阵亡前已经被撤职——还因为两个士兵的失踪。

数十年后,这个被褚超俘虏的叫吉野孝公的日本士兵写了一本美其名曰《腾越玉碎记》的回忆录。书中详细地描写了他自己在腾冲的参战经过和逃亡、被俘及遣送回国的经过。吉野孝公满纸记述的都是他们的逃亡是如何如何艰难,而他们又是如何如何地英勇顽强,最后他才得以保全性命,因而慨叹人生太宝贵了,希望不要发生战争。这本小册子后来被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缅战场国际学术研讨会的资料翻译成了中文。1991年,吉野孝公还以观光客的身份到过滇西。他不可能再有机会重走一遍当年的逃亡之路。他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追击他们的是一个叫褚超的少尉排长和他的十一名士兵。不过令褚超遗憾的可能是:属于他褚超的这次追击,并不为这些被追击者所知,甚至不为其他的追击者所知。

2002年1月22日修改。

 

当代小说的“诗”与“思”

——读黎小鸣近作随想


 


 

于佳川   胡彦


 


 


 

云南作家黎小鸣在自己的创作谈中这样慨叹:“创新的狗将二十世纪的人们追赶得气喘吁吁”、“人们对现实的探索、想象及其方法仿佛已经被穷尽,人们再也想不出什么新招式了。”

繁华过后必是苍凉,面对着二十世纪热闹非凡,喧嚣浮燥,在内容和形式上似乎都已被“穷尽”的小说创作,作家公然表示对所谓“创新”“革命”“颠覆”的厌倦已屡见不鲜,然而在小说艺术正面临巨大困境的当下,于创作中承接传统,融入现代,为千帆过尽后疲惫黯淡的小说文体注入新鲜血液,却是新时期的小说家们不能推脱的责任。

翻阅黎小鸣最近的两篇新作,能够感受到作家为此而做出的努力。


 

《漫游记》是一部极富象征意味的“寓言”式小说,故事情节十分简单:青年时代的“我”在一次漫游中误入神秘村落,亲眼目睹了全村人“吃人”过程。围绕着因我而起的“吃人”风波,中华民族历史文化中的腐朽落后逐一呈示:“杀妻”与“吃人”的陋俗;因果宿命,世事轮回的“命数”说;祖训遗规不可更改的观念等等。魔幻色彩和“历险记”风格的兼而有之让作品一开篇就能激起读者强烈的“探秘”冲动,随着阅读的深入,这种冲动会逐渐淡化,作者的着力处在于小说的象征内涵而不是探险故事本身:“我”无意于在这次冒险之旅中更多地探求和了解什么,始终处于茫然与被动状态;除了老者之外,全村人都只是一群平板乏味的“符号化”陪衬,他们的兴趣完全集中在“我”的到来将带给他们的丰盛大餐之上。在笼统概括的叙述进程中,作者花费了大量笔墨,全力渲染了全村人的狼狈吃相:“一律埋头吃,谁也不说话。”“吃得两嘴流油,满面红润”,“吃得极专心,没有半点矜持和客气”,“吃得小心翼翼,心满意足”。村民们思想,情感,生活方式上的愚昧麻木与其对“吃”的热情执着形成具大而富有讽刺意味的对比,暗示了在将生存手段视为最高目标的同时,整个民族文化心理的停滞、闭塞与保守。

从作者笔下的这个小村落中不难看出鸡头寨,小鲍庄的投影,于虚拟魔幻化的村落中追根溯源,挖掘传统民族文化中的恶与美是寻根作家们的惯用方式。作者一方面承接了“寻根”之风,一方面又以全新的视角,借用流浪汉小说模式,通过“我”的介入在文本中融入了更富现代意味的思考:“我”为排遣寂寞而出游的目的,四面皆山,连自己都不知身处何地的迷失感,于分不清幻梦还是现实的困境中落荒而逃,都在彰显着现代人生存的盲目与无意识以及命运的荒诞无常、不可捉摸。事实上,“我”这个现代都市青年身上有着和村民们一样的中庸、麻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坐视吃人闹剧的上演,危机呈现眼前,立刻仓皇逃离。结尾处一句“天和地都亮堂堂的感觉真干净”,是一种终于能够置身事外的达观,也是“我”昏溃懵懂性格的彰显。事实上“我”刚刚从传统的桎梏中挣脱,又重新置于现代社会的“荒原”之上,“亮堂堂”的天地之间,已没有茫然无知的现代人可以栖居的家园。

一部不足两万字,连人物姓名都模糊不清的短篇何以包蕴如此丰厚的内涵?我想,这得益于作者对各种文体修辞方法的巧妙运用。文本从整体到细节处处有着浓郁的象征色彩,似真亦幻,似是而非的氛围暗合生命本身的荒诞与不可捉摸;刘安杀妻的典故,误入桃花源的错觉,道士的设置以及老者关于人生宿命的言论无不散发着中国古老文化中的腐朽气息;这个“看不出年代”的村落与现代都市的毗邻而居意味着沉积至今世代因袭的历史文化痼疾自有它顽强执着的生命力。作者的批判力量更多地集中在几处别具匠心的反讽:作为中国文人雅士精神之乡的桃花源成了吃人之地,“我”的此番奇遇竟是以排遣“青春期的寂寞”为目的,肯定的叙述话语中流露出深深的怀疑、悬置、不确定,亦真亦幻的故事本体喻意却极其明显,整部作品尤如一则言辞简洁,意蕴深远的寓言,浓缩了作者对历史,文化,现实的多重思考,拥有着跨越历史,纵横古今的磅礴之气。


 

如果说寓言体小说可以借用大量的修辞手段使文本富于象征意味,而欲在纯现实主义的小说中建立一种精神深度,从平常化、具体可感的生活事件中深入展示生存本相,对作家的驾御题材的能力则有着更高的要求。《嫌疑》就是以发生在中国农村一起普通强奸案为题材的小说,有着传统封建意识的主人公在“妻子被强奸”这一巨大侮辱的刺激下展开了一系列的“寻仇”行动,整个故事时间集中于两三天之内,情节安排十分紧凑。在盲目徒劳的寻找中,主人公性格中的怯懦委琐充分暴露出来:麻将桌前的紧张气氛会让他忘却行动目的,镰刀的寒光惊得他心慌气短,秀才妻子一句话点出真相只能令他“除了夹着尾巴逃跑之外再无他途”。这是一个处境卑徽,无能也无力的小人物,他所能做的只有躺在床上在幻梦中进行“精神复仇”,抑或在更弱小的人物那里发泄愤怒以求获得心理上的安慰和补偿,这种可悲又可笑的补偿方式可以追溯到鲁迅笔下的阿Q,让人不由得去沉思:在悲哀的生存境遇下小人物人性的异化,是否具有深刻的现实基础和一脉相承的精神渊源?

《嫌疑》在结构上采用了典型的侦破小说模式,却也是仅仅借用了这一形式的外壳而以,小说完全不具备这类作品通常具有的情节曲折,内容复杂的特点。用大量细节化的心理描写直截了当地展示非常状态下人性的丑陋异化才是作者的意图所在。文本开篇即以大量文字铺陈主人公对蒙面人作案过程的假想,阳光,蓝天,沙沙作响的苞谷地作为映衬,烘显着他毫无意义却又费尽心机想象妻子被凌辱过程的心理活动。可怕的是,当他在极端沮丧的心态下要在姚二妻子身上进行报复和补偿时,想象中蒙面人对妻子的所作所为变成了他模仿的范本;如果说在妻子的描述中“纵情想象”作案过程已经是带有自虐倾向的心理扭曲,而到弱者那里去“如法炮制”,就更加深刻地凸现出人性的丑陋和灵魂的肮脏。“锈迹斑斑的杀猪刀”也是一处喻意深刻,设置巧妙的细节,它的引出同样是缘于主人公的一番心理活动:把刀架在姚二妻子面前,她就不会反抗了。没能以同样的方式发泄自己的兽欲似乎已经比找不到嫌犯更加令他愤怒。在意识到嫌犯还在逍遥法外,自身也饱受各种折磨却再也无力去做出任何努力的同时,他这把锋利的复仇之刀刺向了一片虚无,刺向了妻子,甚至刺向了自己,案件中真正饱受摧残与折磨的受害人是他的妻子,而在寻仇的过程中主人公全部的心理动机都是补偿“自己”为此而受到的耻辱,既然在其他的任何地方,任何人那里都无从补偿,那么,就请带给我耻辱的妻子离开这个世界吧。既然内心深处残存的道义和良知让这把刀很难戳向妻子,何不以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获得心灵上的满足与平静?整个事件的进程中主人公都在苦苦寻觅心理上的安慰,而竟是在妻子痛不欲生,自寻死路的过程中他如愿以偿,这是唯一一处从他内心深处产生安慰之感,获得快意与满足的时刻“一丝安慰倒是从心里涌起来:你姚二妻子才刚烈吗?我的女人比你刚烈十倍。”阴暗,狭隘,偏执——阳光下锃亮无比的刀锋散发着刺目的强光,将人性深处最为肮脏黑暗的地方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这是一部书写非常态下人性变异的小说,突如其来的案件将主人公置于无尽的屈辱中,他以各种丑陋极端的方式试图摆脱,最终却只能让自己的处境愈发荒诞悲哀——结尾处主人公竟被视作嫌犯拷走!叙述方式上作者采用了当代新小说中常见的“零度情感”式写作,在刻意粗俗化和看似漫不经心的叙述背后,隐藏着作家对人类生存意义和人性价值的透彻体悟。细致精巧的细节描写与人物心理的流动变化相得益彰,组成了戏剧化的场景片断,一幕幕揭开人性在怎样的挣扎后沦入更为彻骨的荒诞与悲凉中去。强奸案仅仅是一个引子,一个借此展开的契机,这样的故事可以发生在二十年代,也可以发生在昨天,发生在中国农村任何一方土地上,对人类共同本性的探询使小说获得了一种跨越时空的本质性力量,野蛮中流淌着辛酸,平淡处自有深意。


 

这是两部拥有深厚底蕴又洋溢着新鲜气息的优秀作品,在结构,写法,叙述方式上融入了很多具有现代意味的新元素,作家直面生存,洞悉人性的勇气和纵横古今的哲思使得作品拥有可贵的精神浓度与现实力量。勿庸讳言,在小说厚重的思想之外,那种感性的、直达内心的艺术感染力却十分淡薄。我的案头摆着几部现代作家的小说集,任何时候只要目光从封面上轻轻掠过:《边城》、《金锁记》,只要一个题目就够了,撑着小船在如画的山水间等待心上人归来的翠翠,独居病榻将腕上的玉镯缓缓推到腋下的曹七巧就会在刹那间涌入脑海,伴随着喧嚣世间容不得真情长在的怅惘,伴随着金钱枷锁会让人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悲哀——诗意盎然,生机勃勃的小说带给读者的情感体验,会永远沉积于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在黎小鸣的作品中,没有鲜活生动的人物,没有扣人心弦的情节,自然地,那种温暖的情感体验也随之远去。作家所有的探索努力似乎都在为了让读者更好地把握作品的“精神寓意”。《漂流记》是典型的说理式寓言,文本内容,结构形式,人物情节都在紧紧地为其更好地“象征化”服务,主题先行,内容平板。《嫌疑》则更像是一幅幅场景的拼接图,人物行动之间缺少必要的逻辑联系,也没有丝毫能够打动人心的故事情节,小说只有精神力量而缺乏艺术之美,有作家头脑的理性思考,却没有心灵和诗意的参与。“思”有余而“诗”不足,这可能是当代新小说的通病。

也许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当代小说都无法企及《红楼梦》的高度,这并非是悲观主义者的杞人忧天。在我看来《红楼梦》如同一幅中国传统的工笔画,诗意的笔触精雕细琢地勾勒出大家族的人生百态:黛玉葬花,晴雯补裘,香菱学诗……栩栩如生的人物和她们身上演绎着的动人故事构成作品永恒的艺术魅力,市井百姓,文人学者,都是在艺术之美的感染下欲罢不能,从而进入更为理性深刻的揣摩中去。曹雪芹已经洞悉了那个时代的离合悲欢,却选择了一种细致,含蓄,舒缓的柔和光景来表现它——“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而今的新小说已经无须“解味”了,它们更像是消费时代的速写图,线条粗糙,用笔随意,只是承载作家思想、简单直接的工具。新小说家们大概很难接受这样的说法,他们认为松弛小说的节奏,不再追求传统意义上丰满立体的三要素“人物,故事,情节”,是一种非常可贵的“简单哲学”。在消解表面意义上所谓精彩与张力的同时,更能够凸现出内在的效果与张力——作家的主旨可以更为深入、直接地呈现于读者面前。与那些以极端激烈的方式试图对传统小说进行颠覆的先锋作家相比,披着“朴素,平淡”外衣,试图让小说“回归本源”的当代新小说家们,却于无形间对传统小说进行了更为彻底的质疑与解构。黎小鸣作品的缺陷一定程度上代表了这一点:在淡化情节的同时,人物淹没于平板直白的叙述中,作家以看似朴素平淡实则非常急躁的心态,试图超越人物与故事,更为直接客观地让读者领会小说的内在的思想内涵。他们忘记了作为一种艺术文体的小说,应该用感性的,富于审美张力的方式传递思想;忘记了把作家爱恨悲喜寓于行云流水,诗意雅致的语言中,寓于人物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寓于新鲜生动,扣人心弦的故事里;忘记了本雅明那句关于小说的最经典论述:“讲故事的艺术。”缺乏艺术气息,故事也远远不够精彩的小说,怎能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我想我还是能够理解为什么黎小鸣并不愿意在自己的作品前冠以一个“新”字头衔,在这样一个浮燥的时代中,能够坚守知识分子应有的道义与责任,执着沉稳地在作品中探询着人类的生存与命运,这让黎小鸣的作品在充满了精神力量的同时,也处处流淌出作家血脉中那份属于中国旧式文人的沉稳与坚韧。那么,请作家同样从古典文人那里重拾“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的耐心,重拾“诗为主,而我为奴”的谦逊,带着虔诚的心细细为小说打磨艺术品应该具有的诗性品质。只有将艺术之美与思辨之力水乳交融,笔下的作品才能够留住时间,成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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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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