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微信公众号
 
您当前位置:滇池文学网 >> 昆明作家 >> 昆明作家资料库 >> 浏览文章
昆明作家资料库

李霁宇

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 文章来源:本栏编辑 时间:2016年06月05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李霁宇


李霁宇,1945年生于成都,北方交通大学67届毕业。从事新闻工作16年,1985年调入昆明市文联工作,历任昆明作协主席10年,《滇池》杂志主编11年。曾任昆明市文联副主席,云南省作协副主席。业余从事诗歌、小说、散文的创作,偶有文学评论、报告文学散见各报刊。发表、出版文学作品约400多万字。获各类文学奖多次。



主要作品目录


希望三重奏               云南人民出版社  1981年11月

有人敲门                 云南人民出版社  1991年10月

天下第一吃客             南海出版公司    1993年2月

无约之吻                 广西民族出版社  1997年5月

学做人(少儿读物)       晨光出版社      2000年6月

壁虎村                   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0年9月

                                                9月第二次印刷

风逝                     中国文联出版社  2001年9月

马帮与驼铃               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4年1月

黑拉山民谣               云南民族出版社  2004年8月

青瓦                     四川文艺出版社  2006年4月

                                         2009年7月第二次印刷

门外有什么               大众文艺出版社  2006年10月

我山我水                 云南民族出版社  2009年6月

谁在门外                 云南民族出版社  2010年11月

生命的乐章               云南民族出版社  2011年6月

马铃 帆影 笛鸣           云南美术出版社  2011年10月第一版

                                         2012年5月第一次印刷

余墨口吅品               云南人民出版社  2012年10月




青瓦

—— 一个家族的密码



在每一首流行曲的背后有一个时代不可更改的旋律。置于每章前面的流行歌曲是一个命定的符号,也是那段生活的提示符。—— 那已是生命中的一部分。世事无常,只有歌声永恒。在歌声中你会读到:

中庸城市一百年的暧昧岁月;闲散都市四代人的浪漫时光……

——作者题记。 


          目录


         第一卷

1 生命和神刀               

         第二卷

2    老宅里有一只猫儿         

3    麻将和云居寺             

4    新式抽水机               

5    八小姐和九小姐           

6 美女车和雕花床           

7 最后的击鼓传花           

         第三卷

8    游戏开始了               

9    小秘密和大秘密           

10   三八线和墙上的字         

11   投奔延安和革命串联       

12   八音琴的曲调残缺         

13 老宅和不怕鬼的秘诀       

          第四卷

14   最早杜撰的小说           

15   桔子红了                 

16   发黄信封上的地址         

17   望江楼和枪的传说         

18   书和歌                   

19 宴席和铁笼               

         第五卷

20   澡堂和绝食               

21   枪声响起来               

22   偶然一枪命中必然         

23   狱中交易                

24   一墙之隔                 

25   三岔口和点天灯           

          第六卷

26 噩梦醒来是中午           

          第七卷

27 公交车和新游戏          

28 自己写给自己的信        

29 风流总被风吹雨打去      

30 皮球和长辫子            

31 死囚之鼠                

32 一棵小草和一个女人      

          第八卷

33 小脚女人突然谢世        

34 最后一次亲密接触        

35 半生缘                  

36 新家和病房              

37 AA制和面包虫           

38 帽子和乌龟              

         第九卷

39 孔雀和刀子              

40 房子和乌龟              

41 芳唇和眼泪              

42 茶馆里的乾坤            

43 红袜子                  

44 摩托车开起来            

         第十卷

45 欢宴和悲剧             

46   分分合合                

47   大休息和网语            

         第十一卷

48   基因和白发              

49   秘密和问题              







第一卷


                       第1章  生命和神刀


                                有过多少往事

仿佛就在昨天

有过多少朋友

仿佛还在身旁

谁能舆我同醉

相知年年岁岁

                                    ——《好人一生平安》


  这一年我77岁。

这是一个油尽灯灭的时刻,但室内客厅的吊灯依然光灿夺目,没有熄灭的迹象,开关就在不远处的遥控器上,我的手平放在桌上,这只长满老年斑的手显然无意去触动那个开关,光明弥漫了我的一生,包括那最隐暗的角落,这一切都被照得透亮,发出光辉。这是生命的回光返照。我之所以记住这个日子是因为有一个瞎子用手在我脸上摸索后断言:77岁是我的生命大限之日。我那时年轻得像刚拱出土的竹笋,我不相信却记住了这个并非吉祥的数字,然而这个数字又代表一个中国传统的巧合,还暗示了一个比你我和当今世界更为古老的神话,牛郎和织女的相会与我究竟有什么关系?生与死究竟有什么关联?这个问题一直在苦恼折磨着我的神经。还巧的是我出生时老宅的门牌也是77号,进了77号就回了家。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家、我的归宿?——不过我现在好好的,头脑清晰,肢体康健,无病无痛,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的等待显得荒唐。

  周围很静。寂静如坟。

  回忆是个深渊,是个黑洞,浓缩了时空,一旦释放出来,就如同在体内爆炸了原子弹,我成了无数碎片飞流在无边无际的世界上,我生活过的田野、老屋、庭院、教室和数不清的故人容貌有形无形地弥漫在我的身边,我同它们相遇,并紧紧地附合在一起,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飞扬,像一粒粒尘埃,没有落定的时刻。

  桌上有一封信,我看过好多遍还不能弄清它的意思。这是一张白色的打印纸,在灯光下苍白无力,极像某一个人的脸,我一时说不出这是谁的脸颊。或许是我记忆中好多可爱可亲的脸庞。我无目的地用大头针在纸上戳着,一片密密麻麻的针眼像一片曾经见过的沙地,或是记忆中的沙台,只是没有芦苇、翠竹、芭蕉。生命有时就像这针眼一样细小、脆弱,然而生活却又如针尖一样可以穿过最微小的细孔,渗透到另一个地方。那是另一面,人生的背面,时间的背面,那里有什么呢?我将纸翻了过去,在它有背面寻找相反的痕迹。

  我吓了一跳。戳出的字是反的,或者说无意中戳出的针孔构成的形状是某个字形的反面,当我翻过来看时,我才明白刚才我在一片针孔旁戳了一个字,这个字是:生。

  我远没有求生的渴念,早过了对生的迷恋。

  我蓦然想到这是一封绝命书。

  她为什么要死呢?死意味着什么?

  她为什么不生呢?生又意味着什么?


  她吸海洛因。她说她吸过5次。人人都谈毒色变,说一次就上瘾。她说是3次上瘾。最最坚强的人不能超过5次。我曾经问她,吸毒的好处在哪里,为什么要吸呢?快感,她说,无以替代的快感。是什么呢?她说说不出,是语言无法表达的,说不出来的,无法形容的。她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它比性快感还快活10倍……这让我惊骇无名。是梦幻吗?她说不是,梦是虚的,而这是实在的,真真正正的。

  这是不可理解的。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3种虚幻的东西。一个是梦,一个是回忆,一个是海洛因的幻觉。它们都存在于虚拟的感觉中。梦是原本就没有的,让人觉得有了;回忆是曾经有过的,但过去了,当你回忆时,它已不存在,同梦是一样的,没有实感,就像留在相片上的影子;而海洛因,同样是不存在的幻觉,但她一口咬定它不同于梦,它是实在的,甚至有物体的质感。我不知道这3种虚幻有什么区别?在四维的时空中,你躺在那里,没有动,但在你的思维感觉中,你在动作,你在行走,你在做你认为要做的事,可是你没有动弹。思维不能代替真正的言行,但一切做过的有过的却无一例外变成回忆中的思维,这个思维同梦中的思维有什么不同?流逝的事物不可逆转地消失,它跟没有存在过的事物一样只存留在脑海中,不能触摸,不能复原。如果梦的回忆同回忆的影像一样,又何以区别梦是假的回忆是真的?她认为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种不同于梦不同于回忆的东西,那就是第三种思维──吸食海洛因的幻觉。这越发让人不解了。

  她说她是第5次吸食海洛因后写的这封信。

信上没抬头,只有一个字:


        我……


    她写不下去了?只开了个头。

    整张纸是一片空白。

  再没有字了。

  字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就像电脑中操作失误消失的文件。非专业人员不能找出电脑中消失的文件。我觉得我是在力求乱敲键盘,从生命的各个角落寻找已消失的信息,这是个费力耗时的工作,而且多半是无益的。

    她发来一个文件很大的电子邮件,她说那是她几十年的日记和她个人的秘密。可是打不开,没有密码。她说你自己猜密码吧。她就寄来这封无字的信。她这人一生都怪诞,诀别也让人猜。我试了她的生日,她的电话号码,我们相识的年月,以及值得纪念的日子,都不是!密码只给了7次,如果7次都错,整个文件将全部消失。我在试了几次后不再抱幻想了,我已经疲倦了。当我收到这封信时她已经走了,她把这个秘密留给了我,这时天地间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然而我无法解开。

  此刻我只读到那个用针眼剌出的字:生。

  她就这样去了,在无限空间和时间的无影无踪中,她的一生就只留下这个无法打开的文件。而文件本身也是虚拟的。此刻,她只在我的回忆中,在回忆中是没有生死的,甚至生与死可以互相转换,没有时空的隔阻。她和我都回到了半个多世纪之前——


  那时我20岁。


    那一年奶奶病重。奶奶瘦小的身子缩在几十年压塌的棕绷子床上像不存在似地,被窝平平地盖在床上。这是奶奶结婚时订制的红木雕花大床,补过的蚊帐像密密的蛛网垂吊着,一柄久不使用的精致的蚊刷子挂在帐勾上,同奶奶花白的头发很相似。她的女儿们走马灯似地轮流值班守护。奶奶有9个儿女,父亲排行老二,都叫他二哥,从我记事时,我就有了大孃 、 五孃、六孃、七叔、八孃和九孃。老三是个和尚,老四是谁,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好多年后我才知道奶奶亲生的只有我父亲和六孃、八孃、九孃,其他的都是奶奶那一辈的叔伯的子女,按惯例依次排下来的。奶奶那一辈的人都去了,包括我爷爷。在李家,就只奶奶硕果仅存,一枝独秀。奶奶辈分最高。都叫她“老佛爷”。

  奶奶得的是半边风,半瘫在床。

  奶奶已是90高龄。她神智清楚,光滑的额头在髻子下没一丝皱纹,她用常用的口头禅说:妈的个嘶呵,再打二两酒来!把老八送来的各种罐头打开!罐头是九孃送的。她张冠李戴地安在八孃头上。八孃对九孃笑笑,说,妈,是老九送的。奶奶不听,眨眨发黄的眼珠,风泪眼又流泪了,九孃忙用手帕揩揩奶奶的眼角。

  奶奶经历过满清、民国、到解放共三个朝代。民国时当县太爷师爷的爷爷肺病去世,奶奶就从此停留在民国时期。比如,用铜钱计算生计,酒和豆腐干都是用几文钱算计的。她是标准的三寸金莲,新月如钩时嫁到李家,爷爷李斐然为此花了一大笔积蓄在戏院包了一场川剧招待两方亲友故交,按规矩新人在前排要放一红绸条桌摆菜点小食品的,爷爷坚持不设,目的是露出奶奶那双人见人怜的小脚。于是那双穿红绣花鞋的三寸金莲就搅得人目光荧荧,并传颂了好几年。那晚演的是《荆钗记》。

  南宋初年的王十朋唱道:玉碎珠沉魂梦香,花辰月夕泪空抛。戏彩萱堂同欢笑,惟有阑房静悄悄。五马黄堂何足道,返魂乏术恨迢迢。玄妙观中修大醮,一年一度把魂招。长幡宝盖空中绕,法鼓金钹不住敲。叫主持焚香忙上表……

奶奶的三寸金莲确只有三寸。穿在一双特制的新绣花鞋中,红缎黄边,绣的三朵莲花,绿叶叠成云状,是用铺针、鸡毛针细绣出来的,有的地方还用了包针和抢针,鞋便有了质感。鞋套亦是红黄相间,套下只露莲耦一角,半遮半掩。其时台上颦笑可观,台下裙屐连翩,奶奶下意识地将小脚缩回裙裾之中。两旁的伴娘却是天脚,未及笄。奶奶就盯着那两双脚看,心中涌起万分的酸楚。


  难忘你举案齐眉同欢笑

  难忘你小窗灯火伴春宵

  明知道人天阻隔云路杳

  愿贤妻魂魄入梦慰寂寥

  ……

私家胡琴的调门别有风韵,王十朋正用心唱道,新郎倌爷爷过来了,他递给奶奶一把精致的竹扇,不小心就踩着了小伴娘那双直伸伸伸出的脚,她便“哎哟”一声呻吟起来,爷爷忙不迭地陪理,问,你叫啥名字,小姑娘答道,我姓佟,爷爷便只当她还在喊疼,又连说对不起对不起,还疼么。这小姑娘瓜子脸,眼晴不大不小,眼神洋溢着少有的光彩,她眨眨眼更正说,我姓佟,不疼不疼,没来头,没来头。她没有缠脚,一双天足穿了用不规则的平套针绣出的粉红花的绣花鞋。

爷爷回过脸来,见新娘子的金莲全躲在裙里,有些不悦,愠怒说:你的脚呢,不要亏了那双漂亮的鞋嘛,旋小声说,伸出来。奶奶这才躲躲闪闪地亮出那双可怜巴巴的金莲来。爷爷说,脚小就不会踩着嘛。奶奶低头不做声。后来爷爷又说,脚小不容易被踩着,并为他的发现沾沾自喜。脚大江山稳,女人不靠脚,脚小反而江山稳哩。

爷爷那天梳了个“拿波头”,就是头发往后梳,还抹了发油。前额发际有一缕白发,衬在黝黝的黑发中像一道装饰。李家有点遗传,就是俗称的“少年白”,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好在从爷爷开始就只白了额头前的一绺发丝,不再全白。李家的“少年白”还有点特异:一到中年,头发又转黑了。

  是夜,爷爷打开那近一丈长的裹脚布,闻到一丝淡淡的异味。打开这双脚,爷爷觉得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脚布已洗得发白,放在床前是一大堆哩。奶奶的脚很小很小,但并不好看,变形的肉像白色的棕子。从此爷爷不吃棕子。他并不觉得这脚美,但在人前他却总是夸它,并且很高兴地听别人夸奖这双软玉金钩。时俗使然罢,哪个新娘子脚大,仿佛是见不得人的大事。弄不好,婚事还会吹了。小脚是那个时代女人的通行证。爷爷可是大脚,打趣地对奶奶说,我也是三寸金莲——横量。就是说奶奶的小脚长度是爷爷大脚的宽度。因为脚,爷爷的爱好一度被分裂,在人前他夸小脚赞小脚显小脚,人后呢,却还是爱自然天成的天脚,由此引起的公案,这里先放下。


  缠脚的考证有各种说法。张献忠剿四川时据说人口锐减,不得已从湖广移民入川,流行的说法是“湖广填四川”。据说张献忠最爱三寸金莲,但他的爱法不同寻常。他爱一个杀一个,杀了后砍下小脚,小小的三寸金莲堆成了一座小山,就缺山尖上的那一点──想来想去最好的那只小脚长在他的小妾身上,于是如花似玉的小妾就为此殉命,那红绣花鞋套住的三寸金莲就成了山尖上那鲜红的峰尖。小妾被祭前张献忠与她缠绵了一夜,谓之停眠整宵,然后是莺声婉转,啼痕流红,到底还是被活生生地剁了尖尖脚,血流满地,昏死过去。这当然是“污蔑”农民起义的一种版本,五六十年代成了禁本,但奶奶在花季时没听过另一种版本。按她当时的想法能当上那顶尖的殉葬品应该是一种殊荣。

  张大帅的残忍被上几代先人畸形的审美美化了。据说那脚是由人按在木板上,没用绳子,在脚背跗面骨之间有一道缝,幸好那刀极快,沿着那条缝“噌”地一声就滑溜过去。如果莫言来写这一段,可以用两万字的篇幅。但考虑到这个故事还很长,便省略了。补充的一句是,刀下去了,可爱的足身首异处时,美妾还没有反应,只是十多秒后她才尖嚎起来,顾不得花容失色,她嚎了几声便昏死过去,从此再没醒来。张献忠为她厚葬,在剁去的双脚处安了一双赤金的足,这真正名符其实的金莲用去了几斤纯金,尽管有人说是镀金,但毕竟含金量太大,为防有人见财起意,这金莲宝莹至今不知葬于何处。传说那铸造的金足玲珑可爱,肌理和骨脉清晰可见,足能当一个三寸金莲的完美样本。可惜竟就此失传。说不准啥时候考古挖掘出来了,摆在博物馆或文物馆,定会引起大大的轰动。可惜至今没有被发现。史实没有实证便是传说。传说在民间表现为故事。

  张献忠的故事是奶奶讲给父亲听的最多的故事。比如,张献忠入川就用一根绳子栓在树上量人的高矮,凡是高过绳子的人统统不合格──杀掉!估计那绳子栓悬的高度在现代一米七左右,由于各处的栓法不严格规范,所以四川人大都不高,多在一米七以下。高个子都被杀掉了。偶然有几个高个子以某种基因的方式漏网了,却普遍被人蔑视,骂为“高肠子”,“灯杆”,说是“活着费布死了费棺材”。俗语“张家长李家短”也是那时兴起的,说张(献忠)长李(自成)短嘛。又说张献忠剿四川时大批的川人都是被绳索栓成一串一串地迁徙,要拉屎拉尿得解开绳子离队出恭,因此入厕叫“解手”,就是解开手上的绳索的意思。也有人说“解手”是“解溲”的同音转字而来,但奶奶坚持说是“手”不是“溲”,四川人只说“尿”不说“溲”的。比方说“屙尿”,沿用至今。

  这些传说的印证是奶奶个子不高。也许对女人的量法更低一些。奶奶的个子只有一米五几,那时是五市尺左右。

  爷爷的个头标准的是一米七,就是五尺七罢。爷爷算是高个儿了。

  川人个头不高都因张大帅的原故。

  爷爷的爷爷说,祖上在湖北孝感,就是后来出麻糖的地方。果然不错,那时孝感有两大姓:李杨两姓。所以四川的李杨两姓居多,都是那时的移民。尤以成都为最,凡是李姓杨姓,十有八九都是从孝感迁移来的。有一个叫杨慎庵的状元公,中了状元在新都修了个状元府第,一湖的桂树,成了名胜,叫桂湖公园,这位杨状元的祖上就是从湖北孝感迁徙来的。这个公案一直留到二十世纪中叶,爷爷的爷爷终于在祖上留下的一个老楠木大箱里发现了一本家谱,第一代在四川安家落户的祖先叫李树基,出生在湖北孝感。于是家谱就传了下来,一代代记上,到二十世纪末,共是十四代,一推算时间,正好是张大帅入川的时期。


传说张大帅破例开了一个恩,留下了一个不到一米六的田姓匠人,是川西远近闻名的铁匠。他的淬火技术一流但是保密,有人说用加了一种植物汁在水里,锻出刀青光闪闪,一根发丝搭上悄然自断,八个银元叠在一起,一刀下去削铁如泥像切豆腐干。又有说法是张大帅问过他,他吐露了诀窍,说:只要用整个心去铸,这刀就通了人性,有了灵性。这个说法也许是冠冕堂皇的托词,也许真是真谛。他为张大帅锻铸的这把宝刀要试刀,让大帅苦思了好些天,试刀要见血,须用活人为祭,偏偏大帅有个毛病:越是喜欢之物越是要选喜欢之人共享,喜欢之刀则用喜欢之人来试,谓之爱之疼之深。就如爱之深恨不能咬她一口或将她吃了一样。这种极顶的快感常人不能理解。他一喜欢就想到最疼的小妾,无奈小妾已为金莲丧命黄泉,余下的嫔妃他总不满意,那几日他目光炯炯左右搜索。其时他身边的人都心惊胆颤,不知殊荣和灾难会落到谁的头上。田神刀听人讲起大帅的嗜好便敬而远之,但苦于军营内竟无藏身之地,那天见大帅提着刀过来左顾右盼地,他左思右想天助良机,他发现一棵空心枯树,便侧身藏了进去。不料张大帅寻人不着气恼之极竟看这树不顺眼,便拿这树开刀,一刀过去,大树立为两截,田神刀就冤冤地成了活祭,好在刀锋如线,他只觉得一丝凉意飘然而至就魂飞故里到了童年的乡下,那里的蚕豆花开得正旺,他嗅到青青的香味就沉入梦中。张大帅见树中流出汩汩的鲜血来,下人报告是田神刀在树中,大帅一声叹息,说:天意呐。这刀成了天下绝响,竟纳头一拜,宝刀入鞘,将宝刀供于堂前,从此青锋不再。



第二卷


                        第2章  老宅里有一只猫儿


        空庭走着流萤

高台走着狸蕤

人儿伴着孤灯

梆儿敲着三更

    ——《夜半歌声》


人的一生有时很短暂,我觉得自己还不老,却77岁了。童年就像发生在昨天哪。

这个故事的开始就发生童年。我天性胆小,羞怯,从没离开过家,刚上幼儿园。第一天我就哭了,别的小孩都在外边玩,我一个人躲在教室里哭。陌生的环境让我不知所措。阿姨戴了顶很奇怪的帽子,这是一个基督教办的幼儿园,她教的歌是:


排排坐,吃果果,

幼儿园里朋友多,

朋友多,好唱歌,

唱起歌来多快乐。


她说,你到外面找小朋友玩嘛。

我低声怯问,找,哪个……玩嘛?

周围的人都笑了:那么多小朋友,找哪个都可以呀。

我又哭了起来。这时一个小姑娘来了,伸出小手说,跟我玩呗。她扎了两条小辫,辫上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穿一件小围裙,上面绣了一只花猫。我还是哭。她用手在我头上弹了一个“波波”,一转身跑了。

后来我惊奇地发现,她就住在我家的前院,是新搬进来的邻居。

她叫佟英。

她后来是这样唱那首儿歌的:


排排坐,吃果果,

幼儿园里朋友多,

朋友多,好唱歌,

唱起歌来各唱各。


那天早上很冷,空气中有薄薄的雾,肯定是冬天,或者是冬至以后,天已经阴了半个月了,其实这个城市整个冬天都是阴沉沉的,一旦有点小小的阳光烘烘,家家都要将被子棉衣啥子的拿出来晒晒。如果太阳露下脸,全城就像过节般欣喜。冬天的阳光淡淡地将温暖镀到到成都人白晰的皮肤上,有一种回到母亲怀抱感觉。然而多数日子是阴天,这样的冬天是心情最不好的季节。成都的房子都不御寒保温,墙不厚,上部多半是木板壁,木窗单薄,四处透风。我的心情还跟手和脚上的冻疮有关。10多年后我到过北方,再冷的天我也不会生冻疮的。大人说,热不死的屁股冷不死的脸,这脸反而冻得红红的发烫。这天早上的天气特别潮湿,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雾水,连蚂蚁也没有出来,院子静静地。

突地大门“吱嘎”一声,一个人影轻轻地闪了进来。

“田姑爷要来!快回去穿上那双皮鞋!”

田姑爷!这个田姑爷有啥了不起,来就来么,他来就要兴师动众。我故意站着不动,埋头吹起手中的烘笼,炭火早快熄了,吹起的灰弄了我一脸。擦擦眼泪,朦胧中就又看到了这个古老的院子——


那一年我5岁。


    30多年后在这个院子的里屋的大木箱里我们发现了我们家的家谱,是爷爷的爷爷放的罢,藏在一些书画和破烂下边。发现家谱时的这个老宅叫李家祠堂。因为原来进门有一面青砖砌的照壁,上嵌“李庐”二字,后来这墙拆了,前院反倒宽敞些了。进大门是一个过厅,上面是屋,过厅又叫龙门,也许人们在此闲聊便引伸为“龙门阵”了。原先大门上有有两个吞口,口含门环,不过铜的吞口早没了影,只剩下一个印印和钉子眼眼。

  我依稀记得那老宅的模样,印象最深的是它的三进小院及从低向高、左右对称的格局。就像好多年后我见到的成都皇城和到北京见到的故宫。只不过大小程度不同而已。

  它像一个由品字构成的图腾,有许多象征性;又像一个躺在地上压扁了的金字塔,有一种终极感;它还像好多年后时兴的魔方,在一间间小方格内演绎无穷变幻;它颇像中国的官场,一步步通向那个金鸾宝座;它还极像一册《红楼梦》中的册子,注明了各人的生死运道;那些门槛和台阶都明白地规定了等级、辈份、长幼、秩序和法度。

  庭院深深深几许。记得作家琼瑶就多次用过这个意象,并写了书,倾倒了一代少男少女。我那时觉得这个院子好大好大、好深好深。我后来觉得这个院子其实不大不深,进门得弯腰,几步就转了一个够。但这院子有特色却是无疑的:像中国的许多庭院一样,自我一统、营造出一个小小的皇宫似地建筑,自我安慰罢了。关起门来做皇帝。──中国的建筑都这样的。 

  从中轴线向左右排开的厢房是建筑的主体,但在右边的厨房及那个小院落却打破了平衡,风水由此遭到破坏,家族的衰败也许由此引起。


    在我77岁回忆这个古老的庭院时,那一房一瓦、一板一壁便清晰地闪现在脑中——

    在那个细雾弥漫的早晨,我穿上新皮鞋出来时,院里还没有人。院角堆着十来支竹竿,那是晒衣服用,竹竿刚好能搭在左右厢房的房顶,昨天还晒着旧床单,今天早早就收了起来。我抱着黄黄为我捂好炭火的烘笼,抱在胸前,手捂在上面,竹编的边儿有的地方烤得焦黄,有几根竹条已烧断了。原先有一个铜做的暖壶,像个金黄发亮的扁南瓜,不生炭火,灌开水,就是太烫,要包一层布,听说也是田姑爷送的。奶奶用着,就把她用过的这个竹烘笼给了我。这个田姑爷就会用些新玩意儿来讨好奶奶。我的思路很快就从这个田姑爷那里跳走了。我用脚踢踢那棵树,又踢踢土,我记得蚂蚁的窝是在这里,可是它们搬家了,原先那个小手指粗的泥洞不见了踪影。我这天醒得特别早,想到前院去,那里新搬进来的一家人。有三个小孩,老大就是幼儿园的那个女孩,她扎的辫子粗粗的,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有些好玩儿。她是我在幼儿园中惟一的玩伴。阿姨知道我们住一个院,说,你们是一家人呀?我说是  呀。她就瞪眼盯我,嘟起嘴不吭声。她是你姐姐还是妹妹?她一撇嘴说:不是不是!呵,我晓得了,是亲戚?我忙点头,我很想有这门亲戚。佟英不理我,负气跑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真的是我的亲戚。这是后话了。

    这时一只黄色的猫轻盈地跳上了房顶的屋脊,优雅地沿着屋脊走过来,顺势踩着青青的瓦片,不理会瓦间长着的蒿草,到了檐边,又轻轻一纵,沿着那些晒衣竿就下来了,朝我走来,它的眼睛里闪着绿光,一道竖的黑钱隐隐可见,它猫地一声就窜到我的脚边,嗅着我第一次穿上的皮鞋。它也许感到新奇,我从来是穿布鞋的,有时还穿草鞋,布鞋是保姆黄黄一针针纳的鞋底又一针针缝上鞋帮的,草鞋则是带绊的,顶上有一朵红绒球。那是最好的草鞋,草鞋也是分档次的。皮鞋当然是最高档的鞋。但硌脚,后跟疼,前边又夹,爸说穿穿就好了,让黄黄用楦子撑,用锤子砸了后跟,还是硬梆梆的。

    “黄黄。”我一边唤它一边用手捋它的毛。

    “喊啥哩——”黄黄在院里答应着。我这才想起又误会了,我们家有两个黄黄,一个是保姆黄黄,一个是猫儿黄黄。保姆当然姓黄,但她从小不准我叫,让我叫她外婆。黄黄是大人叫的。黄黄的名字我自始自终都不知道。户口本上写的是张黄氏。那年代,女人的名字不重要。

    刚才就是她非让我穿上这双皮鞋的。黄黄右手里提着一条肉和一溜猪肝,左手提着酱油瓶。我晓得又是那个挑着桐油篓子卖酱油的汉子来过了,奶奶多次说,酱油一定要买黄豆酱油,这汉子像是同黄黄约好的,适时地出现在门口,他一吆喝,黄黄的酱油刚好用完。黄黄见我的新皮鞋上满是泥就叫道:“啧啧,你看你,咋个就搞成这个样,”她将肉和肝挂在桃树枝上,酱油瓶放在地上,用手在皮鞋上擦擦,又用围腰一角蹭了蹭,又说:“等会儿田姑爷要来!”

    我猛地回过神来,这新皮鞋是田姑爷送的。


    田姑爷来的那天一直等一个人:我的大表哥田霁明。他是田一纶这一房中出生的第一个男孩,都叫他大少爷。他是我的表兄弟中最风趣最有才华的人,他同我差了10多岁,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的好感。田姑爷早就说不等了开饭了,妈妈总说再等等。后来是奶奶发话:妈个斯呵,不等了。

大少爷来晚了。这一天早上他从父亲田姑爷那里要了一块钱。穿上那身行头:白西装,三接头皮鞋,歪扣着一顶咖啡色鸭舌帽,他照照镜子,很是满意。这西装是三个扣,他按规矩只扣了中间一颗。这是身公子哥儿的打份,只是身材和面孔嫩了点,不脱学生样儿。父亲给的是一个“大头”,上面有袁世凯的头像。这是民国三年出的货真价实银元。他同两个朋友出门,逛到智育电影院,找到在电影院四周守株待兔的“黄牛”,用一块“大头”换一个“小头”,用差价买了三张前排的电影票,虽说前排的贵些,但在表哥的眼里这钱像是赚来的,何况他历来讲究有好的绝不要差的。演的是《夜半歌声》,还不到《火烧红莲寺》的午场。这《夜半歌声》已睃过多次,表哥最想看的,不是想看、而是想听那首歌:空庭走着流萤,高台走着狸蕤,人儿伴着孤灯,梆儿敲着三更……唱得回肠荡气,不过他最爱的是后边几句:你是那天上的月,我是那月边的寒星;你是那山上的树,我是那树上的枯藤;你是那池中的水,我是那水上的浮萍。他心里吟咏着旋律,陶醉一阵就捉摸那曲调可不可以改一下,他加了个花音,觉得不对,正默哼着,朋友说,那“小头”拿来睃睃。他回过神,从白西装内口袋中摸出“小头”银元。这“小头”是孙中山侧面像。背面是帆船。这孙中山不如袁光头值钱?表哥说,管他的,袁光头胖,孙中山瘦些嘛。三人出了影院,从劝业场穿过设在路中的岗警亭,看福泰和公司里人来人往,过了胡开文老店和亨达利钟表行,就踏上了肩摩踵接的春熙路,表哥不爱逛商店,爱看那些花枝招展的旗袍,和卷发下一张张打了口红的脸蛋。

这时他睃见一个女人,穿的像是学生装,白上衣黑长裙,像一个人——像九孃,她到这儿来干啥呢?正想过去,突见一个黑衣人紧随其后,黑衣人戴了鸭舌帽,看不清面目,绝不像是学生。九孃走过去,还望了望四周,这黑衣人就停下了,九孃一走,他又跟上了。莫不是跟踪?不要出事才好。他蹭过去挡在那黑衣人前面,说,换不换?手里拿出那枚“小头”,那人说,去去去,换锤子!明哥说,咋个哪,不换涮球,凶啥子凶?两个同学也过来,像要寻衅闹事的样儿,那人嘴里咕咕噜噜说,老子今天没功夫给你吵,看老子二天收拾你们!这一拖,九孃已不见了,明哥心中暗自得意,说,不理他,拉着同学往边上拐过去。过了路东的孙中山铜像那儿,他摸出“小头”来眯着眼对照了一下孙中山的面貌,歪歪嘴,将“小头”在手上抛起,接着捏住,心想如果是面儿,就去华兴街吃凉办白肉和粉蒸肉,打开手心,偏偏是背面,算球,他自言自语呸了一声,说去耀华的咖啡馆。那时的人多半喝不来那苦苦的咖啡味。表哥说,多加方糖。正要进门,表哥说等等,径直向一个身靠水门汀墙壁穿黑衫戴鸭舌帽的人走去,他操着官话,不一会儿兴高采烈地转来,原来他用一个“小头”换了一个“龙洋”,又用差价开销了三杯咖啡、三个点心和三份冰淇淋。出了门,三人心满意足地要回家,表哥说:且慢,打过弹子没得?走。他如法炮拷制,找“黄牛”将“龙洋”再换成“川洋”,差价又够了开销,这时的银元变成了薄薄的成色不好的银元了,这是四川军阀自制的。一般人搞不懂川洋的,有川版、雅版、厂版、杂版之分,明哥懂,就这点就了不起。还有黑话,一二三叫啥子幺雁苏,七八九叫啥子笨尔纹,明哥也懂。

这套花钱的耍法是我的大大表哥:孝哥发明并教他的。孝哥是李家旁系的长子,本名叫李孝生。表哥当然不会说出换钱、花钱的秘密来。众人就对他保持了一种钦佩,以为他是第一流的花钱高手。

打弹子是“耍洋盘”,表哥自己也没啥兴趣。前几年打弹子风行一时,这两年过了时兴期,冷冷清清,表哥好的是人多、热闹,见人少更无情无绪的,那两个朋友根本不会玩,三人乱打一气,出门时他说,玩格嘛。这时已是华灯初上了,用这“川洋”再玩点啥名堂呢?三人绕过智育电影院拐到后边,经过悦来剧院正散中场,晚场的人等着要进去,人一下涌动起来,他睃了一会儿,想那些美若天仙的演员还在后台卸装罢,他跟父亲去见过那些名角,不过名角都老了,还不如那些演丫环的年轻漂亮,前几天听百代公司的唱片,好像是《别宫》,孙夫人唱的“从今后再不照菱花宝镜,清风一扫未亡人”,他不喜欢离乱之音,他只喜欢川剧的缠绵宛转,正想着,随人流就到了福兴街的一家叫盘餐市的烧卤店,一时兴起,三人进去啃起了猪蹄和鸡翅来,吃了一半,这会儿他想起爹的话,糟了!我要赶回去了,到奶奶家!他一作揖说:古得摆,再会!摸出“川洋”交给朋友,一转身小跑向督院街跑去,到家骑上那辆新买不久的“来铃”向奶奶家冲去。这车花了100  多块钱哪,那时小工的工资才4块钱。他的车擦得锃亮,不光是因为值钱,而是因为这是新鲜玩意儿。

他故意“叮铃铃”地按响“洋马儿”的铃铛,黄黄说:来了来了,少爷来了。我妈忙说:咋个这么晚,快吃饭。田姑爷一声不吭,用手抬抬眼镜,皱皱眉。来晚了的表哥看得出爸爸对他不高兴,便知趣地躲在一边。这天饭吃晚了,打牌的时间就不够四圈了。弄得兴趣索然,说不打了,改天。倒上茉莉花茶,大人们在一起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田姑爷说,唉,打不成了,我下星期六来,约好人,不要三缺一。妈妈牌打得好,却从无兴趣,说,叫和尚三哥来。表哥挺无趣的,大人打牌,赢了可以要钱,而且咋个耍咋个闹也没人管。他挪到我跟前问我,佟英在不在家?我说保险在。他说找她去,我给你们摆龙门阵。我俩蹑手蹑脚地溜到前院去。

他说:佟英长得漂亮。他觉得她像他看见过那个小戏子。

我说:啥叫漂亮?我想起了佟英的样儿。

他说:你不懂。他想起了小戏子的细腰。

我说:你才不懂,她眼睛不大。我想起了佟英的眼睛。

他说:也不小。他想起了小戏子的眼神。

我说:不大不小。我想起了佟英的双眼皮。

他说:大眼迷人,小眼醉人,不大不小整死人。他想起了小戏子长长的腿和小小的屁股。

这些对话其实对我高深了些,这些句子当然是后来整理的,我当时感兴趣的是还另外的东西,比如她的说话口音,同我们成都有点儿不一样。例如她会说:“太阳的光飞(辉)一下不见了,我刚从黄(房)子里出来就淋了雨,把头滑(发)都打湿啰,插的那朵发(花)也掉了,我想去捡,地上硬头发(滑),缓(反)倒差点绊倒……”她把辉念成飞,把房念成黄,把发念成滑,把滑念成发,把反念成缓,有趣极了,好玩得很。她还说她是成都人,这可有点怪了!

我和明哥见到佟英时他嗄然而止,对我使个眼神,换了话题,眉飞色舞讲起了刚才咋个花一块银元的事,末了说,爸给我一块银元,为啥,这有个秘密。他故弄玄虚说,以后告诉你们。缠了半天,他还是不说,说以后嘛。凡是秘密都是童心中永远的向往和梦想,凡是以后,就永远有个谜在前面招引。悬念使表哥就这样成了我心目中最好玩最神秘最有吸引力的人。

佟英也挺佩服他的,跟着明哥长明哥短地叫,叫得表哥心花怒放。他已忘了九孃的事儿了,也忘了回去要挨一顿骂。听说田姑爷发起脾气来是很凶的,两只眼睛会踅到一起。如果他跟大人说了碰到有人跟踪九孃的事儿,没准九孃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儿了。他没说,他的心思还在玩耍儿上。


第3章 第三章  麻将和云居寺


跑马溜溜的山上

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地照在

康定溜溜的城哟

    ——《康定情歌》


    田神刀的后代传到田老太爷。

田老太爷祖传一把宝刀也许是佐证。据说刀是子母刀,又说是雌雄剑,双锋合在一起入鞘。刀柄上嵌有拼花红绿玉石,周围有贝壳细花纹。这刀面很薄,能弯曲一百八十度。严格讲这算剑不算刀,但祖上传下时都叫刀。刀身呈青色,只一面开锋。这刀常年挂在墙上,从没用过。从爷爷辈开始就不准试刀了,按祖制田老太爷也从没动过此刀。只是不时有人来鉴赏一番,展示一番,都击节称善,叫好刀好刀!田家祖制是每年取出细细擦拭一遍,薄薄地抹上油,用红绸缠好放入刀鞘。不知何时,也许是爷爷的爷爷辈,这刀不知为啥传到了李家。我晓得这刀时,它已是单柄刀了,一个说法是母刀,子刀不见了,另一说是雄刀,雌刀不见了,家里人都倾向于是雌雄刀,这时的刀鞘就空空荡荡些,一摇就晃动,显见得是缺了另一半,李家无人知其详。我当时关心的是刀咋个就分得出男女?黄黄说,不是男女,是公母。爸纠正说,不是公母,是雌雄。雌刀失踪,没实物,也就没比较,这个问题一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连最有学问的父亲也说不清这种区别。

神刀在我们李家再不是神刀了,不再被供奉,用绸布裹起来放着,就忘了。到了解放后,和平时期,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神刀就不再发亮了,仿佛有了点锈迹,不经意地放在堂屋的供桌背后。几乎被人遗忘。


  田老太爷又传了几代,都是单传,到上个世纪初,传到一棵独苗,叫田一纶。

田一纶娶了我们李家的六小姐──李冠荪。从此李田两家联姻。据说李田两家相识还是因为这柄刀。田家上下当然都晓得神刀的传说,传到田一纶这一代却没有了刀。听说李家有把同传说中的神刀一样的刀,托人来见识。取出刀来,一看,不是想象中的样儿,平常得很,失望之余却睃上了李家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于是常来拜望老太爷,一来二往就有了结亲家的意思。刀依然放回原处,开始摆在显眼的地方,后来就不摆出来了,放在角落里。它好像是一件道具,戏演完了,道具就收了起来。

李家是书香门弟,但家道中落,靠在成都郊区光华村的薄田收租已不抵支付。田家有钱,当然也得力于有势。那时田一纶当了军阀邓锡侯的副官。他一身黄灿灿的军装配上武装带和黑锃锃的皮靴,显得少年英俊威武十足。他的长相中只有一点不尽人意,双眼相近,鼻梁过窄。好在一付黑框眼镜掩饰了这些缺陷。田一纶在金钱上出手比较抠门。亲戚在私下都叫他田猴子。他有一嗜好就是打牌。其实那年月最大的娱乐就是打牌。半个世纪后成都人的最大娱乐也是打牌,且打得天昏地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全国全世界都屈指第一。所以怪不得他,或许可称之为打麻将的先驱和前辈。只是他的牌品有点瘕疵:他打牌时赢得输不得,输了就发火。一般说他是不会输的,比如砌牌时他有心将几付牌的砌码处记住,果然单吊时就福牌;或者掷骰子时手上一玩名堂,那集中砌码的那放牌就到了手上;出牌时紧盯下家,下家打啥他打啥,绝少放炮;堂里的牌手上的牌要记要算;牌过三圈,他基本已能摸清另外三家各做什么牌了。他的算计很精,一丝不苟,从不胡涂。亲戚间打牌多有些随意,反正也是个娱乐,不靠桌上进项。他不,总是认真较劲。

    一个礼拜六的下午,他又来看老岳母了。这天他带来一付新牌,是最新的赛璐璐做的牙骨牌。原先家里那付牛骨面、竹片背的,燕尾隼镶合处多有松动了,他说,来新的!他一上桌,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上面记述了福牌的番数。本来对于牌场上的常客这些约定俗成的花样和通例是熟稔在心的,但他还是要重审规矩,说是要一统不同牌局的规范,免得到时扯皮弄得不愉快。新牌新规矩嘛,他兴致很高。纸是一张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道:

平福、缺一门、无字、小花、门清、一般高、老少、独幺、中放、四归一、杠上花、海底捞月、中发白各一番;风一番;将一番;

      混龙、断幺、庄家双风各两番;

十三烂三番;花龙三番;

对对福五番;五雀五番;姊妹花五番;

暗七对七番;一条龙十番;

清一色二十番。

      庄家输赢翻番;放炮翻番。多牌,包;缺牌,相公。


唉,谁晓得几十年后这些规矩统统作废,四川的麻将不仅天下闻名且领导新潮流:先是不算番了,推倒福;进而只准碰不准吃;再后来非要缺一门了;然后又兴起了“下雨”,“血战到底”,“买点”……总之是越打越简单,越来越省事。问题是这些方法咋个就能在全国推广?有如一个“操”字和一个“鲜”字竟能风行二十来年,都是不可解的事儿。四川人保守却又不安份在吃和玩上体现得最为充分。

这天田一纶白纸黑字地写下规矩,问题也不在这些规定上,而是在于他往往因势利导地兴出许多新花样,破了通常的惯例,比如他就数出连六来,大家说不兴不兴。他说东北打法就算,大家说不算不算。下一局他和了个十三烂。他的十三烂不用二五八做将不说,还要算条和万的一二七作小花。众人又说不行,但他认真起来,争得面红脖子粗,到后来大家谁也没精力去争了,说算了算了,他一数就数出二三十番来,超过了二十番满贯的规定,二嫂就说:算了,数得出来的都算。后来和尚三哥福出个七字全,这牌不多见,他硬是不认,说纸上没写,和尚三哥早就看不得不顺心,就冒出了私底下喊他的绰号来,嘀咕了一句:这田猴子……也太精了。你说啥子?他耳尖,明知故问。牌桌上就没了声音。你花和尚出口伤人,妈,今天非要说清楚!他其实风闻这个绰号,今天想趁势为自己平反。和尚不回话,双手合什,念起阿弥陀佛来。夫人李冠荪见田一纶在家里闹起来,自觉没脸,就拉拉他的衣袖,说:不要说了,猴子就猴子嘛,猴子有啥子不好,人还是猴子变的,是人的祖先哩。二嫂息事宁人地说:不扯了,自家人,好说好商量。奶奶就发话了:还打不打牌,不打就收摊了。田一纶扯横说:为啥不打,我正走运呢!和尚说:你们打,我不打了。田一纶说:不打就不打,吓那个,又说:你还差我十五番牌没付账呢。和尚就从挎包里砸出三块银元,哗地撂在桌上。你发啥火?田一纶边说边从腰间皮套里掏出一把手枪来,也重重地砸在桌上。枪一亮出来把大家吓了一跳。众人倒吸了口气,都盯着那支黑呼呼的手枪,深怕它就走了火。多数人没见过真手枪。你做啥子嘛!夫人在旁说。奶奶知他脾气坏,还没料到这么不知分寸,就真生气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骂道:妈的个嘶呵!翻天了?李家没这个风气!田一纶一时下不了台,拉起夫人就走,李冠荪看看奶奶,说:妈,我们先走了,省得你怄气。

  门外是一辆崭新的黄包车,扶手、车沿包了镀铁,亮闪闪的。车夫是个年轻人,是临时雇来帮忙的,原来的老车夫病了。年轻人身材均匀,五官端正,令田家上下纳闷的是他戴了付眼镜。都说,哪有戴眼镜的车夫?这时他忙小跑过来,问:老爷要走啦?田一纶说:你懂个屁,走!车夫还站着不动,眼晴在屋里东瞧西望的。走!田一纶又提高嗓门叫了起来。铃一响,黄包车就动了。老爷莫气,车夫小心说。田维伦又说:你懂个屁,拉你的车。车夫还是那句话:老爷你莫气。如是者三。田维伦不由得多睃了一眼这刚来的车夫。

  和尚三哥还在生闷气,奶奶说:去抽袋烟,别理他,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三句不对就发火。妈的个嘶啊!

  这时黄包车又回来了,随着叮叮铃铃的铃声,田一纶大踏步进来,皮靴吱吱响,将一叠铜板哗啦啦丢在桌上,怒气冲冲地说:给那个和尚,补的钱!说老子小气,没有我哪来的这院子!?哼!

  田一纶平生大方过一次,这院子是他买来孝敬老岳母的。

  这话很伤奶奶的心。

  和尚三哥正斜躺在厢房的客房里抽烟泡,听见田一纶大声武气地说话,一下觉得这烟也变了味。这烟土是田一纶弄来的。她起身叫黄黄端一碗花茶来,喝了一口,爬下床来,到对门的房里,见奶奶正端坐在滕椅里生气,二嫂在旁安慰她老人家,就说:今天的事儿是我惹起来的,我有法子收拾他。二嫂说:别惹他了,看在六妹儿的面上。和尚三哥说:不碍事,他有把柄在我手上。他有啥把柄?奶奶问。和尚三哥说,出家人不打诳语,真的。问来问去不说,也就罢了,奶奶说:叫黄黄弄饭了,别再说这个人了,可怜老六遇到这么一个人。


  说归说,在现实生活中田一纶的权势总受人敬仰。这个说法很不高尚,在我的记忆中,曾经有10几年时间很鄙视金钱的,又过了10几年,人人又“向钱看”,再过10几年,却“笑贫不笑娼”了,历史转了一个圈回到了一个起点。好像没有螺旋似地上升。古人对金钱的总结很经典,有钱能使鬼推磨,岂但是鬼,毕竟是几百年上千年的世俗社会,毕竟我们还没到共产主义。

    因为田家有权有势有钱,众亲戚也就原谅了他的缺点,照样常来常往。惟有和尚退避三舍,敬而远之。好在和尚方外之人,虽酒肉穿肠,烟酒不忌,小赌怡情,到底是跳出三界,不重世俗,众人也就随他去了。和尚一个月进城一次,从云居寺步行到天龙镇,再喊黄包车进城。八小姐有一次随大人去云居寺,见道姑都是戴妙常巾,身穿水田服,净袜凉鞋,就和尚三哥还是那一身粗布褂子,随后到经堂后边和尚三哥的居室,屋里竟只是一张木床,阴丹蓝的床单和被套,枕头亦是深色蓝布套在一条长石上,硬梆梆的,全床深暗发黑,躲在角落里,一个小圆窗糊了白纸,室内晦明无光,阴森森地好不吓人。人住在这里像是行尸走肉。一灯如豆,灯草剪得很短,锡台发黑,桌几上竟没一件陈设。八小姐就胆怯地问:你就睡这儿?和尚说:可不是嘛……又说:你六根不净,还有一段荣华债未偿,快出去吧。

八小姐心想,人生再苦也不能当和尚。她只向往锦衣玉食的生活。斋僧不饱,一天两顿饭,绝早诵经,这日子咋个过嘛。她在寺里听和尚们撞钟,那天正好做一场佛事,就听和尚念道:


      洪钟初叩,宝偈高吟。上彻天堂,下通地府。上祝当今政府,大统乾坤,下资率土地方,高增禄位。三界四生之内,各免轮回。九幽十类之中,悉离苦海。五风十雨免遭饥馑之年,南亩东郊俱获苍箱之庆。干戈永息,甲马休徽,阵败伤亡,俱生净土,飞禽走兽,罗纲不逢,浪子孤商,早还异乡,无边世界,永享康宁,远近檀那,增延福寿,三门镇靖,佛法常兴,土地龙神,安僧护法,父母师长,六亲眷属,历代先亡,同登彼岸。


  八小姐听得似是而非,问二哥,二哥说:不外是祝颂之辞,劝人向善罢。你还小,长大了就明白了。八小姐说:我还小呀,都十七了呢。又问:和尚三哥究竟是哪门子亲戚,他们都叫他和尚为三哥,你大还是他大?二哥说:和尚没大小,没性别,她其实是你们的三表孃哩。越说越不明白了,八小姐不问了,就跑去找九妹到林子里看蚂蚁打架去了。那天吃斋饭,她不明白既然不吃肉,为啥菜又做成肉的模样。吃素还是不如吃肉,只是寺里的红苕豆鼓和卤腐、咸菜特别好吃,临走时就叫黄黄带回了几大罐。奇怪的是回家就不香了,不好吃了。后来长了霉,丢了。

  八小姐还在懵懵懂懂之中,就嫁给了姐夫田一纶。

    田一纶娶了李家两姊妹。


20年后我看过一些“社教”时写的几部家史,是单位学习的材料。当然以阶级斗争为纲,地主都很坏。我没有见过那些地主,地主都斗死了,地主成了一个个戴着川剧脸谱的坏蛋。又过20年,明哥给我看了本戏剧的脸谱,才晓得好人坏人从脸谱上常常也是分不清的:关羽是红的,吴胜、曹仁、徐宁、朱仝也是红的,姜维的红脸上额头多了个八卦;张飞却是白的,牛皋、鲁智深、焦赞、徐晃也是白的;单雄信、窦尔墩是蓝的;杨志、程咬金却是绿的;颜良、许诸是紫的;宇文、于禁、乐进是肉色;李逵、周通、杨七郎是花的;连悟空、八戒、沙僧都有,就是没有唐僧的,再一翻,没有刘备的,没有皇帝的,总之是没有一把手的。可见当主子的是没有戏脸壳的。为尊者讳呀。当年我小时候,田姑爷我可是见过的,人长得好,帅气,有一付那时很少很有身份的金丝眼镜,梳着拿波头,头油亮亮的。当然皮鞋也是黑锃锃的,尖尖的。田家和李家这部家史要在几十年后写,人就变得具体而生动,不再是脸谱化了。田一纶“霸占”了我的两个孃孃,可是孃孃却是自愿的。我当时和现在也不明白在这人事中有那么多复杂的无奈:清贫和富贵交错,世俗和时尚结缘,理智和情感错位,升浮和沉降轮回。


    但当时我并不关心这段不光彩的家史,我只想去找那个前院新来的叫佟英的小姑娘玩儿。男娃娃喜欢玩叫咕咕(蝈蝈)和叫鸡子(蟋蟀),昨天她给了我几只小小的蚕儿,今天要约我到王家的院子去偷点新鲜的桑叶。蚕宝宝已代替了我原先装在小铁盒里用棉花养的“洋虫”,蚕儿白白的,肥嘟嘟的,那两点黑黑的眼睛看不清世界,却满盒里乱爬。昨天临时搞来的构叶啃得只剩光杆杆了,今天说啥子也要弄点桑叶来。

    可是那天黄黄又说:田姑爷要来!穿上新皮鞋。我心里一百个不高兴,把鞋退他算球!莫乱说,小心给别人听见。黄黄捂我的嘴说。她手上一股烟熏味,我忙闪开。她的手发黑发黄,像染过的。

    妈妈也在里屋喊我。我只好无精打采地回到堂屋。         

    这时门外一个人影一闪。我知道,准是她——佟英!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三字。我是20年后才知道“老外”也有同一个手势:姆指同食指围成圆圈,另三指伸开,是成功的意思,可她在几十年前就发明了!


第4章 新式抽水机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 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哪……在梦里

                                    ——《甜蜜蜜》



    人物的命运似乎同院子有关。这个结论有关风水、气场、环保、星占、卦象及义理、数理的封建或科学的神秘联系。

    所以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想这个院子。先体味它的形状形式体态和方位——

那个古老的院子像是一个变魔术的盒子,装满千奇百怪的惊奇。中国的建筑都是这种方方正正的魔盒,包括故宫、包括大观园、包括市中心的皇城,甚至刘文采的庄园。它总是一层一层地递进,一圈一圈地展开,像原子的构造。堂屋、耳房、厢房、景壁、天井、走廊、甬道和外院、侧院构成辐射状,像水波的涟漪向四面散开。重垣邃室,庭院深深,从中轴线从南往北进去的三进院落第次深入,水沟边的青苔和石板间的青草增添了它的幽深和神秘。它的放大就是一座宫殿或一个城池。台阶是等级、辈份的认定。这是一种从古至今的规范和传统。它的井然层次不仅暗合了家族结构,也是传统伦理观念的写照。


这个院子有一百多年历史。它是爷爷的爷爷修的,那时的人的理想就是建房造宅,要传之后代。后来不晓得为啥家道中落,上上一辈人发生在老宅的事我们永远不能知晓了。老宅落入外人之手一直是李家的心头之痛。据说新主人也姓李,老宅就还叫李家祠堂,房子易主,好在还是李家的。都姓李呀 。李是大姓,不小心就碰上家门儿。但李家耿耿于怀,不能释然。爷爷一直想赎回老宅,无奈有心无力。巧了,时光晃到某一年,那个李家生意失败破了产,精明的田一纶钻了空子,占了个便宜,终于以极低廉的价格买了回来——孝敬我的奶奶、他的老岳母。有人说是田一纶在生意场做了手脚,只是他从不承认,也无实证。不过人们不再关心这件事儿的来龙去脉,老宅物归原主是最重要的事儿。老主人继续了老房子的故事,李家就延续了下去。就像朝代更替,年号改动,皇帝易人。住进来时谁也没想到天道轮回,都有劳燕纷飞、人去楼空的那一天。

  听说最早的老宅院子左右都有一个侧院的,可是左侧院早被上一李家卖了出去,那地皮早修了居家的平房。对称的屋宇被拆散了。多年后李家意识到这个失去的左边侧院破坏了平衡时,为时已晚。

    剩下的右侧院是一大块荒芜的花园,年久失修,早无落红满地桃李芬芳的景致,只剩下北头一片小树林和竹林,几畦不种地的菜地,一方水塘飘浮着绿色的澡类,石砌的栏杆已残破不全。一旧牌坊,字迹半泐,莫可辩识。林薄昏翳之际,常是孩子们捉迷藏之所。只是北边一带更加荒凉,荆棘丛生,长满活麻(荨麻)。常是惊风火扯地一叫:鬼来啰,一蜂烟便上气不接下气跑回内院。大人常告诫晚上不得去侧院玩。李家总觉得有些秘密或者冤鬼在那儿。向晚时分总叫黄黄将侧院锔锁。只是茅房在侧院,极不方便,便每间房里配了一只马桶和一只便壶。马桶和便壶几十后成了绝响,我曾见它们堂而皇之地陈列或展览在华贵的厅堂——我觉得我们李家的马桶和夜壶比这些品种高档得多,可惜失传了,并且心痛当初它们都是放在床与墙的角落里,夜壶则总是委屈地藏匿在床下黑暗之处。

  侧院左边紧靠主屋的一排平房做了厨房,这排平房是单修的,同主屋之间有不到半米的夹墙,这个结构与故事的后边关系极大,先搁下不说。沿屋外一字排开一溜硕大的水缸,贮水,腌咸菜,泡泡菜,装一年用的葫豆瓣,有一个半人高的米缸,还有一只只有两尺来高,是装活螃蟹用的。十来步远是一口双眼井,左水井旁安了时兴的新式抽水机,原有的轱辘拆毁了,有半截石柱。有好长一段时间是用竹竿钩上水桶打水,田一纶叫人换上了这台当时时髦的机器——抽水机。

  一切就绪,就像戏台上的布景搭好,人物就登场了。

  不是主要人物的主要人物是黄黄,她一天有大半时间在厨房。她已帮李家10年了,她的亲生女不认她,她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有一年她回去,她想女儿了,可半个月后她哭恹恹地回来,问她啥也不说,从此她再没说过她的亲生女儿。黄黄一走家里的饮食就乱了套。她回来全家都高兴。李家也就把她当成半个李家人。

    她做得一手好菜,厨房里的事儿不用操心,她还会劈柴,将乡下人送来的木柴劈得整整齐齐,然后成井字形堆码在院子里。那些从乡下担来的柴,有时会从里边劈出些寸多长的蛆虫来,叫柴虫,她敢将虫烧了吃,说香极了。都说这是乡下下人们的坏习惯,妈妈不吭声,其他人就背着说点闲话,从不当面说,算是一种别样尊重。那时是柴灶,做饭是先烧柴,后烧草杆,然后是让暗火煨,那锅巴天下无二,不忙着起锅,抹点猪油一烤,黄黄脆脆的锅巴许多年后再也吃不到了。是嘛,黄黄人勤劳勤快,从不得罪人,不说小话,不传话,永远和气。六小姐和八小姐出嫁时,都是她用绞线为她们开脸,两根线绞起来在脸上绞去细细的绒毛是要技巧的,她绞得不疼,只痒,这是八孃跟我们说的。打扫这么多间屋子也是她每日的功课,一张抹布画得窗晚几净,一把扫帚写字般龙飞凤舞,一把鸡毛掸轻拂那些瓷花瓶瓷罐子和桌上的镜框和小摆设,轻重得当,舒缓有致。她永远只穿自己做的布鞋,也给我们做,打布壳做鞋帮,细密地纳鞋底,圆口,黑布面,那可比皮鞋好穿多了。当然,还有照看我们几兄弟。像孵蛋的鸡,一只接一只孵出来,一只接一只地长大,一只接一只地飞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话,她就是李家的人呐,只是不姓李。

  几十年后,她一直老死在李家。

  我的哥哥和我,弟弟,都是她从小带大的。她私下叫我喊她外婆,我答应了长大后要给她买一付水晶棺材。她去世时已满70多了,早就病在床上。那时她已搬到厨房隔壁的平房中,她从不怕那个荒凉凄清的侧院。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一辈子。我那时听说她去世了,并不特别害怕,我远远地在门口睃了睃她,她一头灰白的头发披在那床黑黢黢的被头。我不敢近前,用一根木棍试了试她的身子,她一动不动,永远地睡着了。一个人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侧院是她的归宿。我到底没有兑现我的诺言──我没有为她买一付水晶棺材。我几十年后一直将她称为外婆,心存歉疚。不过她是我童年最亲的人,我想她会原谅我的失信,原谅我的无情。我那时还小,对人生看得懵懵懂懂的,没长醒呢。

  不过当时她还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那时,田一纶才是院子真正的主人。他平时穿长衫,多数时间穿西装,少数时间穿军装。他在井台边教黄黄使用新式的抽水机。成都这个地方,几乎家家有水井,为啥呢?因为平地挖地三尺就见水。老宅的井深,也许是地面高的原故。井深便水好,干净清凉多了。但田一纶喝茶是不能用井水的,讲究的人都不用井水,得用河水。据说井水泡茶上面有一道油荤。所以黄黄还得叫人担河水来,泡菜也要用河水,点豆花也要使河水,井水抽上来,还要加明矾镇了净了才能用,所以家家屋边放了许多大缸蓄水。抽水机是成都当年引进的新玩意儿,没几家用得起,铸铁的扛杆一压,水就从伸进井里的管子抽上来,从一个管嘴里流出。其实原理简单,使用也简单,远比用竹竿钩水桶下去打水方便多了。黄黄打水是一项绝技,用竹竿上铁钩将水桶使力往下一按,水桶一晃就灌满水,一瞬间就趁势钩起水桶把,满桶水就提上来了。这个技巧被黄黄运用得炉火纯青,打水简直就是一种表演和享受。八小姐就笨多了,水桶浮在水面就是下不去,那一晃动是关键,往往折腾好久才提上来半桶水。田一纶是冲着这个小姨妹安的抽水机。不想黄黄和八小姐对这个新玩意儿并不领情,黄黄像被废了武功般无所适从,八小姐却说抽水机不好玩。她说这玩意恐怕没用水桶打水快。在她的主张下,田一纶和黄黄进行了一场比赛。田维伦开始觉得有失身份。但经不住八小姐的莺声燕语,尤其这个小姨妹那张樱桃小嘴的可爱催促,因兴奋而发亮的脸颊透出了粉红,他还是脱了长衫,取下手表让八小姐拿着,挽挽衬衣就上场了。这是一只可爱的金光闪闪的外国表,八小姐在手上比划了一下,觉得这表很好看很精致。这时她看着表,记下时间,说:开始!

  手下的几人早将厨房里的所有木盆端来放在井边。最起劲最卖力最兴奋的是那个新来的车夫小伙子。黄黄提出的水往旁边的大水缸里倒,田老爷抽出的则往大大小小的木盆里倒。八小姐只管喊加油。一会儿功夫田一纶就一身虚汗。他哪经过这种体力劳动,平时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眼镜上也起了一层雾,他于是喊暂停,不认输。这次比赛的结果当然是黄黄胜出,但田一纶说,比体力我不行,叫车夫来压水。那年轻的车夫力气也不行,压着压着眼镜就要掉,忙用手去扶,八小姐觉得很好笑,多睃了他几眼,觉得他像个学生不像是车夫。第二次还是输了。这抽水也有技巧,劲道不对压出的水就不多。算了算了,不比了。田一纶从不同下人一般见识,更不要说一起比试,很丢人现眼的,这一次觉得让八小姐开心一场也值得,何况独家小院,没外人在场。从八小姐手上拿回手表,他说,我这表是三防表,八小姐问是哪三防,他说是防水防震防盗。八小姐就嘻嘻笑着说,不信不信,把个头摇成拨浪鼓,那独辫上的花结甩来甩去像蝴蝶。田一纶兴致空前,他将表往地上一摔,众人一惊,他得意地拾起,表照旧走动,说,怎么样?走得尚好嘛!接着他将表“叭”地一下丢在水盆里,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等了一会儿他将表从水里捞出来,八小姐忙摸出手绢,他擦了擦,递给八小姐说,你看,照走不误呢!八小姐抿嘴一想,说,两防了,还有一防哩──咋个防盗法?田一纶趁机没还八小姐的手娟,只有那个车夫注意到了,他皱皱眉头,表情怪怪的。

  田一纶从没这么兴致高过,因为这八小姐总是对他生分得很,从不同他单独说话。这是次难得的机会:二哥和二婶出门了,奶奶在抽鸦片,其他人都不在家,偌大一个院子没有别人,就黄黄在。

  他有了主意。说,这第三防我以后告诉你。

  后来他果真地娶了这位八小姐,这表就戴在八小姐的手腕上。田一纶对她打趣说:我这表再不怕被盗了。送了人,盗了也不管我的事儿了,你说是不是一劳永逸地防盗?八小姐这才佯作不解说:你当时就没安好心呀,嗯?哪里哪里,我只是开个玩笑,田一纶接着说,我手上的表谁敢盗,吃了豹子胆啦,偷了我找保安司令王胖子赔嘛,你说是不是?王司令是田一纶的好朋友,除了酒肉朋友,在生意上还有些牵扯。

  说着他就动了兴致,搂住八小姐就亲。八小姐闻着那股烟味,一身不自在,说,你还戒不戒烟?

  说起烟他心里就不痛快。他原先是让夫人六小姐抽烟的,还同意了她抽鸦片烟,不想这就上了瘾。

  他一踌躇,八小姐一转身就从他怀里溜了出来。说,戒了烟再说,不然就……

  看着八小姐的背影,他心里一阵激动。


    与此平行发展的是田一纶和六小姐的儿子出世了,接着我的大哥也出生了。18年后,他俩一起去参军,报考的是西南军区文工团,他俩抱着一把“歪呵林”,就是小提琴,各人拉了一曲,是《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那时能拉这洋玩意儿的人不多,画豆芽瓣的五线谱更是天书,然后考表演,我大哥却怎么都不能大笑,不能打出响亮的哈儿哈儿来!我后来发现我也不能哈哈哈地大笑,也许是遗传,我就从没见过我父亲大笑过,我母亲也从来是微笑。演员不能大笑就像文人不能写字,大哥就被淘汰了,大表哥穿上了军装,大哥后来也参了军,不过是从政,从一个小单位的干事一直干到总政来的一张调令。两表兄弟就天各一方,干起了不同的工作。

    那首解放初期的名曲是九姑爷教他们的。

    九姑爷是一生不得意的“老革命”。


第5章 八小姐和九小姐 


                  长城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

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  海之角

人生难得是欢聚

惟有别离多

——《送别》


    我的八孃、九孃那时叫八小姐和九小姐。

八小姐和九小姐在华美中学念书的日子被日本飞机的轰炸打断了,学校疏散到乡下。校舍就成了从北京迁来的燕京大学的校部。奶奶自然不让女儿到乡下受苦,两姐妹就留在城里。城里时不时拉警报,躲来躲去就成了“狼来了”的故事,两姐妹不再躲了,在城里东游西荡无所事事。成都的小街都窄,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好一些的人家,有小巧雕花的瓦当,多数的没有了瓦当,瓦片直接悬在头顶,随时要掉下来。只是家家的屋檐都伸到街上,为多雨的城市打了“伞”,屋面多开了店铺,同老宅的结构一样,下面是砖墙,上面是木板,拆下木板就是店铺,卖些小百货,不外是洋胰子、锦江火柴、芙蓉肥皂、三星牌彩笔之类,除杂货店外,卖吃食的多是杂糖、水果糖、红苕片、麻糖、酸杏(儿)、炒黄豆蚕豆、葵瓜子南瓜子西瓜子花生米之类,遇上挑子卖炸豌豆饼、红糖豆花儿、担担面、叮叮糖、苕丝糖、蒸蒸糕的,不由你不停下来,不吃也要看两眼闻两口。明哥说,油糕要吃五世同堂的,锅盔要吃玉皇观的,甜水面也要吃玉皇观的,想着这些话便没了味口。两人拐上大街,就有人摆了呜呜叫的白铁筒机器卖棉花糖的,白生生泡酥酥的让人眼馋,这是刚引进的新玩意,两人一人一个拿在手上,一舐就化。迎面见一个小石亭在路边,上书:敬惜字纸,惜字得福。八小姐说:书读不下去了,字纸就没得啰。九小姐说:这年头还读啥子书呵,炸弹一来人命都不惜了!

两个人都不喜女红,不善针黹,时局紧更不想读书。九小姐是家里的幺女,在几个姐妹中,九小姐的模样最丑,家里人老打趣她是捡来的。可不,众姐妹一个比一个漂亮。八小姐就是标准的瓜子脸,丹风眼,樱桃嘴,皮肤白净,好在九妹不再乎这些,也不嫉妒姐姐们,她从小内向,这一两年似乎成熟得少年老成,不再嘻嘻哈哈的,显得深沉起来。九小姐是众姐妹中唯一的单眼皮,嘴唇厚,这会儿更显眼光内敛,不善言辞。八小姐说:九妹啦,你最近咋个啦,心事重重的。九妹眨眨那单眼皮说:没啥。走,睃热闹去!八姐说。好说歹说硬拉她上街,从春熙路、科甲巷逛过去,到了悦来剧场,买了包瓜子啃着,无情无趣地,不知不觉往西去就到了陕西街,见穿蓝衫的学生人人夹着个本子鱼贯到礼堂去,说是听教授的教授讲课。两人好奇问:啥叫教授的教授,学生们不理会这黄毛丫头的询问自顾自往里行去。一个高个子奇怪地打量了一下,说是教教授的教授,懂么?啥叫教教授的教授?比教授还教授嘛,这个都不懂还来听课?高个子说着,急匆匆地进场。礼堂门口有一付对联:


            众志成城天回玉垒

一心问道铁叩珠门


    九小姐就站在门口仔细端详这对联,八小姐耍心重,并不关心这些联对,拉着九妹就挤进去。原来是个瞎子教授,穿长衫,瘦瘦的个子,满腔湖南调,讲得抑扬顿错,两人听不清楚,似乎是讲的魏晋南北朝的事,教室里坐满人,不时爆出笑声。有一个听课的老者坐在后排角落,却皱眉,自语道:学问冷僻,不过咧,选题还奇锐,举证么,还算曲巧。两人就更听不懂了,索然无味。八小姐又拽着九妹钻了出来。

  后来知道那瞎教授叫陈寅恪。半个世纪后再次大名鼎鼎,这是后话。回家后说给二哥听,二哥说:是名教授啦,是燕大的“四大名旦”哩,听说会十多种外语呢。这话是二哥说的。二哥的话她们都听。你读过他的书么?二哥说,翻过他的管锥经史,觉得像抒情言志的散文,不太懂,要有那种学问才行嘛。长兄当父,二哥的话她们就信了。

不多久听说燕大请了美国人来演讲。两人又跑了去看热闹。别说八小姐九小姐,国人多没见过外国人。这件稀奇事一下传遍了成都。美国人叫什么威尔基,这个姓很怪的,百家姓上没有姓威的么。那次她俩先去了何公巷文庙,尾随着住那里的燕大男生们走,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华西坝,早已是人山人海。远远望去,这威先生穿的与众不同的西装,褐色的,个子很高,比当地人高出整整一个头来。有人就叫“高肠子!高肠子!”还有人叫“灯杆,灯杆!”讲些啥一句不懂,倒是有人翻译,是个中年人,说是燕大的校长,叫梅贻宝。临时搭起的木台周围全是人,两姐妹挤不过去。人看人,人挤人,热闹一阵就溜了出来。华西坝到处是绿草茵茵,小树林中是一栋栋的小楼,住着数不清的教授。教授都兴穿西装打领带,穿尖尖的皮鞋。这是一个新奇陌生的地方。草地上长满官司草,两人坐在草地上玩了起来。两人的草结成结,这一次九妹的官司草老赢,八小姐的官司草一拉就断,八小姐不服气,找着一绺粗粗的草,不想还是被拉折了。九妹,这又叫情人草呢,你要走桃花运了……情人两字在当初是个时髦的新名词,八小姐说得有些拗口。九小姐说:乱说!不跟你玩了。

这时看见一对男女过来,男的是一个外国人,穿皮笳克,人说是美国飞行员。女的个子矮小,风姿绰约。人说是那个梅校长的千金。八小姐说,中国人同外国人恋爱不晓得是啥滋味?九小姐说,你咋个晓得他们是……九小姐到底将“情人”二字说不出口,这词儿洋气,还不习惯说。两人溜过去靠近,只想看蓝眼晴和高鼻子,没看清,却听得这对男女说的外国话,一听,才后悔上学的英语太差劲了,听不明白,一个单词还没反应过来,一串串单词就溜溜地飘过去了。这对男女有说有笑地往草坡上的小洋房去了。——60年后这对男女再次联系上了,男的是飞虎队的,他从昆明同在美国的这个小姐通了一次越洋电话,小姐姓梅,是梅校长的千金,这事轰动了昆明。这说明当初他们还不是情人而是朋友,不过也许是情人终没成眷属。这是后话了,幸亏我活着并看见了一对人生奇异的结局。人活得长,啥都能看到,啥都能晓得呀。

回忆的场景又回到华西坝。后来人潮就散了,美国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过来,两旁的人就鼓掌闪开道。八小姐就拉着九妹硬往里挤。终于清楚地看见美国人的高鼻子和蓝眼晴。走到草坪边时,一群半大的孩子也拥过来,举起右手,伸出中指齐刷刷地跟着欢呼,却不是喊“欢迎欢迎”,竟喊出一个下流的词:“挨球!挨球!”──这是一句成都骂人的口头禅,究其深意当然是非常猥亵下流的。这一下弄得梅校长等人十分尴尬。威先生不懂中文更不懂这方言俚语,以为是欢迎之词,报之以灿烂笑容。八小姐和九小姐见这些孩子口出秽语,羞得红了脸。不过没人看她俩,孩子们依旧喊“挨球挨球!”同时合着喊声比出中指一甩一甩地,很是整齐有致:


    ——挨球!挨球!

    ——挨球!挨球!


  这时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冲向那些孩子,欲将他们赶走。孩子就起哄,喊得更来劲。那学生戴一付眼镜,很高很瘦,也算个“高肠子”,他劳而无功返过身来,孩子们故意用屁股去撞他,他一个踉跄,同正挤上前的九小姐撞了个满怀。九小姐一下红了脸,噜起小嘴生气,八小姐一看这学生,有些面熟,猛想起就是在陕西街见过的那位。这学生倒长得浓眉大眼,鼻梁高直,只是瘦了点,就打圆场说,九妹,算了算了,他也是无心嘛。九妹这才凝目,那学生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就这样认识了这个人。

  我姓邹。他说。邹云仁。

  我姓李。叫李白蕾。

  我叫李白蒂。八小姐说。她是我九妹。

  与此同时,她们不知道的是,事后威尔基先生问那些孩子喊的啥子?校方不好意思,辩称说:那是表示欢迎欢迎的意思。欢迎?威先生不解,校方只好将错就错:那是四川方言,挨球(音)就是欢迎的意思。哦,原来如此。威先生余兴未尽,又问,那手势是啥意思,答曰是本地的一种欢迎的手势。这谎越扯越大了。没想到威先生却印象深刻,记住了。

    几年后中国一个教育代表团去美国,威先生就如法炮制,组织了一大群孩子,口呼“挨球”,右手比出中指按节拍甩动,热烈地欢迎了中国来人。

  后来邹云仁拿了一张华西报来,上面刊登的是美国特使威尔基来华,燕大等校在华西坝举行欢迎集会报道。照片模糊不清。邹云仁将这篇消息剪了下来夹进笔记本。他纪念的也许是这一天,一个认识九小姐的重要日子。


  八小姐做梦也没想到九妹同邹云仁谈起了恋爱。几年后这个高肠子还真成了妹夫。

  八小姐做梦没想到的事儿还多着哩。四年前,这个不起眼的九妹秘密参加了中国共产党。那一年是1938年。“三八式”的九妹在半个世纪后成了一名退休的教师,那时她一直没有恢复共产党的党籍。我说:你是“三八式”呢,恢复组织关系总有一些好的待遇嘛。九孃淡淡地说:算啦,都60多的人了。九孃年纪大了,原先的黄黄肤色反而没什么变化,倒是白净的八孃显出老态来,轻易的几点老年斑就分外明显,皱纹也格外醒目。九孃的单眼皮成了双眼皮,小眼也变大了,一付慈面善目的老人样儿。她还梳着短头发,几十年一贯制地不变,年轻时是那样,中年是那样,老年还是那样,她从没跟过任何潮流,从没梳过辫子也从没烫过发。50年代她是中学的少先队辅导员,是班主任。她也常常打了条红领巾同孩子们在一起。她是学校最受欢迎最受爱戴的老师。没有人知道她的经历。她也从不谈起。当然组织上知道,不过历次运动她都不好过──主要是历史问题说不清楚。比如,她的组织关系是如何断的?九孃说:那时是单线联系,联系人被抓,这线就断了。事情就如此简单。越简单就越说不清楚。还有一个证人在,就是同时入党的一个女同志。她是车耀先的女儿。80年代初期,车耀先的女儿也要求落实政策,恢复党籍。我说你去找找她嘛,她能落实政策,你就能落实,你们是一起入党的嘛。算了,九孃说。她的眸子里已没有了光芒和火焰。岁月已经燃烧过了。

  因此那一年八小姐吃惊地知道:九妹失踪了!

  奶奶托人打听清了,她是同那个表面老实的邹云仁私奔了。

  几个月后来才知晓,她同邹云仁去了延安。


到延安去投奔光明是那个时代的时髦。奶奶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晋魏,何论民国。她的小脚注定了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说这三进的小院安静清幽,红漆大门终年锔锁,但还是有人敲门。每当门上的铜环咣咣咣地响起时,佣人黄黄就隔着门问:

谁呀?

然后才拔开门销子,伸出头来,门就吱呀一声沉重地开了,半个世纪前的风貌就展现眼前。石板路穿过小小的天井,天井中是两排古虬曲枝的梅花,靠墙左是芭蕉,右是疏斜影绰的荆竹林,上三级台阶进二门是左右厢房,一律的粉绿色,木板墙、木格窗,木门楣、木檐下有一窝燕子,木梁上挂着一只隔年的风筝,沿天井是碎花石小路,依次有几盆盆景,右边有一红砂石砌成的鱼缸,中耸假山,养了金鱼和红鲫鱼,左边院中则是石桌石凳。厢房原是三哥、四哥住的。后来三哥早夭,四哥出走,人去楼空,闲着。          

    最后一院的左右两边第一间分别是八小姐和九小姐的闺阁,都掩着门,长形的铜锁锁着挂在门环上。都还没起床呢。

  排下来的第二间都是空着的,分别是六小姐和七哥的卧室。

  后来六小姐李冠荪出阁了,嫁了人。房空着,留着她回娘家时不时地住上一晚。七哥常年不在家,后来是出走当兵去了,那门就常年锁着,成了临时客房。

  这一院的正中是堂屋,一长溜的供桌上是香炉香台,上有木龛灵位,奶奶总不忘让黄黄在锡灯上点上长明灯,菜油灯草,一灯如豆,幽幽的,一张八仙桌摆在一旁,一张楠木的四方桌摆在另一边,这是平时吃饭和打麻将用的。右边是奶奶住的,左边是二哥和二嫂的卧室。当然,供桌后边放着那柄早被遗忘的神刀。

  客人一身葛布长衫,手上挽了个粗布布袋,长袖拢住双手,脚下是裹布和草鞋。

  奶奶的门在左侧,黄黄高兴地喊叫:和尚三哥来了。

  据说和尚三哥是远房亲戚,听说早年间老三才7、8岁就夭折了,和尚刚好排行老三,家里将他当成李家的老三。只听见一个女声问安,放下包袱似的挎包,黄黄马上端出一杯清茶,陪着唠叨开了,一丝尖尖的女声从和尚口里吐出:哎哟,昨天又出了棒老二,抢了镇上的一家棉布店哩,人人脸上蒙着黑布,都说是熟人哩。有个棒客专抢花布,披在身上,走一路拖一路,自己把自己绊倒了,舍不得丢,给抓住了。

  奶奶从房里出来,嘴里骂道:这是啥世道?那个皇帝是咋当的?黄黄,现在是哪个在当皇帝?黄黄就说,啥皇帝,不是早给你说了,皇帝没有啦。奶奶满脸不高兴说:没有皇帝咋个行,哪总要有个管事的嘛。和尚三哥笑着说:现在叫总裁了。黄黄说:叫得怪,种啥子菜嘛。和尚三哥不理她瞎说八道,也不更正。奶奶揉揉火眼说:不说了不说了,管它啥子种菜,今年的青椒出来没有,黄黄今天炒一个青椒肉丝,要不,番笳炒青椒,这几天胃口不好。

  厢房的八小姐醒了,木板墙漏音,听和尚三哥来了,心想一定又带了乡下的土产来了,她最爱吃清风镇的苕丝糖和波丝糖。她一翻身起来,穿着裤衩到窗前往对面一望,九妹的门还虚掩着,心想她莫非早起来了,忙穿上奶奶刚让冯裁缝做的对襟小花棉袄,套上那双白线袜,用鞋拔子使劲穿那双紫红色的新皮鞋,觉得鞋太夹脚,后跟和小趾生疼,也顾不了这么多了,这毕竟是她穿的第一双皮鞋。皮鞋是新姐夫送的。她舍不得穿,黄黄说:皮鞋穿穿就松软了,再说皮鞋穿不烂的,要穿十几年呢。二哥那双黄皮鞋就穿了五六年了嘛。想想也是理,就忍住疼硬穿了起来。九妹就犟,硬不穿,只穿那圆口布鞋。穿皮鞋有个好处,是高了半寸,走路也悠悠闪闪的,她自觉身段也好了起来。怪不得舞厅里的小姐要穿高跟鞋哩。

二哥早上班去了。和尚三哥正坐在堂屋里喝黄黄沏上的花茶。这和尚三哥也怪,她八小姐一直没弄明白和尚三哥是男的还是女。明明是女声女气的,咋又叫三哥呢?不是我们李家的人,却又姓李。三哥是发高烧死的,那时就找不到一片阿斯匹林,退不了烧。三哥一死,这和尚三哥就像补了缺似地常常来李家了。而且这和尚三哥还怪在没有辈分,奶奶叫她三哥,小辈的也叫三哥,连黄黄也是叫三哥,上上下下大大小小都是叫她三哥的。神了。

和尚正摆着龙门阵,说是金河边出现了神仙吕洞宾和铁拐李。有一天人们看见吕洞宾在河边洗沙罐,里里外外的翻过来翻过去的洗,天哪,沙罐咋个就能翻过来洗呢?真是神仙下凡了呢?那个铁拐李更神,叠了一些纸鸟,蚊刷子挥来挥去,纸鸟就跟着飞来飞去,你说怪不怪?这事儿传了多日了,和尚说去会过了,那个“会”字高深莫测,和尚只淡淡一笑,说是假的。咋个假法,和尚正要说,见八小姐进去,停下了话头。说:莫信有啥子神仙呵,信不得信不得哟。

  果然和尚三哥从挎包里掏出一包点心来,果然是苕丝糖和波丝糖,只是捂热了,有些化了,粘粘糊糊的,波丝糖不脆了。有了吃的便忘了神仙的事儿了。八小姐伸手就抓。

  三哥的女腔说:去叫九妹来吃。

  黄黄这才说九小姐不在屋里。

推开虚掩的木板门,被子整整齐齐的,桌上小圆镜旁,有一封毛笔信:


     亲爱的母亲大人:

        女儿不孝,不辞而别,非寡情也,实乃事出突然。女

      儿婚姻自主,有拂母亲大人之意。不过不要怪女儿,女儿

      知书达理,女儿要追求自由和光明,你老放心!女儿这一

      去也许一年半载,也许三五年,女儿自会保重。山高路远,

      女儿定省不疏,以解慈母依闾悬念。

        云仁是个好青年,他一心向上,非一般纨绔子弟可比。

      母亲放心。尊此上禀,敬请福安。

               不孝女 冠明 叩拜


  奶奶问:这冠明是谁?

  八小姐怯声说:是九妹自己改的新名字。

  奶奶一下楞了,她没想到这个最老实最不声不响的老九竟是家中最不安分的人,如今自个儿耍了朋友还不声不响地出走了,我们家那点儿不好,不知天高地厚。奶奶一下觉得血脉上冲,头有些发晕,黄黄赶快扶奶奶回屋去了。同时又派人通知上班的二哥。

  这晚上和尚三哥没打成麻将。和尚三哥并不惊讶此事,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似地。和尚漠不关心地看着李家在忙乎这件李家的大事。奶奶说,出家人嘛,不理凡事,让和尚一个人静静地喝茶。

  二哥匆匆回来,问明情况,就找六妹夫去了。

  自从认识邹云仁后,九小姐就自改了名,她觉得李白蕾的名字不好,她不愿做一朵花,她想做一个追求光明的人。

  这会儿她已同邹云仁踏上了去延安的路上。


第6章 第6章  美女车和雕花床


                                夜上海夜上海

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酒不醉人人自醉

胡天胡地磋跎了青春

晓色朦胧倦眼惺松

大家归去心灵儿随著车辆儿转动

换一换 新天地 别有一个新坏境

——《夜上海》



我是距九孃几十年后才到过延安,但路线相反,不是从蜀入秦而是从中原入陕。后来又过了几十年,我终于从成都出发,经绵阳广元,过了剑门、古柏张飞道、古栈道,向汉中行进。我想,九孃和邹云仁不会在那条古道中观赏过那千年古道风景。我估计他们那时还没有走过剑门雄关,一夫当关呀,他们就同新中国的革命历史擦肩而过,一生没能出川,一生没成大气候。

与他们投奔革命的道路正相反,我的表哥们正在花天酒地。


我一下就想起孝哥来。孝哥李孝生是大姑爷那一支的表侄,也姓李——就是教明哥用一块银元玩一天的那个表哥,我们都叫他孝哥。他比明哥大7、8岁,由于年纪相差大些,我同他就生分多了;毕竟明哥年轻些,只当了几年的公子哥儿就解放了,孝哥却是那个时代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大姑爷姓李,但不是我们李家这一支,同李家的渊源,亲戚们讲了一个类似拗口令的亲缘关系,我至今理不顺这错综复杂的血脉关系。侄,婿,姑,表,堂,舅,婶,伯,仲、叔、季、族,姨,嫜,婆,妯娌,连襟,以及高、曾、祖、父、玄、来、昆、耳、云,这种关系和称谓没几人能弄清,几十年后可能就失传,不光是这种繁杂,而是计划生育,亲属变得分外简单,这些字代表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将永远消亡。回到上世纪的3、40年代,我们能理解的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一笔也写不出两个田字。在我的亲戚关系中,李田两家也许从上几代起就有冤冤不解的关联。瓜田李下,这成语是不是将李田两姓扯到一起了?

李孝生不住老宅。

那年成都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婚礼。李孝生娶了成都最漂亮的周亚梅是那个时代有口皆碑的大事,这桩婚事足足让成都的茶馆有了几年经久不衰的谈资。

那时孝哥是全成都有名的“钻石王老五”,周亚梅则是成都有名的交际花。谁也不晓得周亚梅的出身和经历,反正在孝哥认识她时,她已出入成都的上层社会,达官贵人对她趋之若鹜。这李家的人个子不高,也许是当年张献忠造的孽,孝哥比起穿两寸半高跟鞋的周小姐却矮了三分。孝哥认识并周旋的女人太多,他并不把这个周小姐看在眼里。左右逢源的人并不饥渴一股哪怕清亮的泉水。那天舞会散场,一伙阔少拥着周小姐在南门水井街、双槐街、星桥街一带寻欢作乐。先是在一排烧腊摊子胡喝海吃,这时络绎不断地黄包车就从街上驶过,多数私包车的脚铃撞在轱辘钢丝圈上就叮铃铃地响起一串乐音。周小姐总是矜持地坐在摊边的木凳上,不苟言笑。

在我的记忆中周亚梅早同月历画片上的美人混在一起,不外是大眼睛双眼皮樱桃小嘴,从大人口中晓得,她就是皮肤黑一点,人称黑牡丹,经常穿一袭白色的长衫和长裙,戴着珍珠项练和玉镯。我无法想象她的美貌,但可以想见她的气质。

她对交际场中的银行家、大老板、高官贵人总能巧笑吟吟,对这帮嘴上无毛的阔少却少有笑容,那样儿纯粹是看几个小孩子胡闹取乐。

这时,一辆黄包车停在摊子前,来人着长衫,戴眼镜,杵一根文明棍,是田姑爷。他第一眼见到风姿绰约的周小姐,第二眼便见到一身西装的孝生,正倚在一辆德国美女牌自行车车座上,也正对着周小姐发愣。他一拱手向周小姐打了个招呼,接着对孝生说:还在疯,快回家去啰,都快半夜了!虽说田姑爷是长辈,可大不了他多少岁,他不在乎地说:你先走,等会儿我再回去,你晓不晓得,老太爷几天没回家了!老太爷指的孝生的父亲。田姑爷无心孝生家里的事,他见周小姐偏着头的侧影,就在心里比较李白蒂的样儿,新婚的白蒂好像没有这周小姐这么冷冰冰的的样子。他不再说话,家里大太太冠荪正同他要钱买鸦片呢,想起心里就烦,他一捋长衫上了车,车夫还站着不动,林子,走,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声。那个叫林子的车夫回过神来,熟练地拉起车篷,端起车杠,抬平,手指一勾,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车就吱吱地滑走了。车一过九眼桥中部,下坡时车夫双脚一点,悬空起来,车上就出现田一纶的骂声:不要胡闹,好好拉,你想疯呀,等你混出人样啰!

田姑爷的出现败了孝生的兴致。一晚上周小姐就没注意过他。但刚才一幕周小姐是看见了的,她侧过了身子。

沿街边一溜的夜摊一直摆上了九眼桥的桥头,红糖水浇豆花,各式鸡鸭脚爪翅内脏的卤菜,炒米糖开水,担担面,甜水面,抄手,醪糟小汤元,醪糟荷包蛋,锅魁散子油漩子麻花豆腐干,汤元,油茶,凉粉,米糕,糍粑,稀饭,还有卖叮叮糖、吹棉花糖的也在凑热闹,市声不绝,烟雾和香味把一条街打扮得活色生香。

这时一辆“打屁车”从街上穿过。孝哥的心思就被“打屁车”吸引,他认为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让老爷子买一辆“打屁车”骑骑。他已依次换过几次“洋马”了,邓禄普牌的“老人头”车有一次摔坏了,现在这辆美人牌的商标是一个圆地球,上边有一个美女。他没有骑过摩托车,心里痒痒地。这会儿睃到那“洋马儿”上商标图案美女,目光又睃巡到周小姐身上,这两个美女都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苗条,高挑,头小,身段好,又都是卷发,抹了口红,抹成一个心字形的红嘴儿,只是这周小姐的嘴唇本来不厚的,口红人为地将它变厚了,这种时髦他不想赶。还是小嘴好,他想。一回头,周小姐正抿着小嘴在吮啮一只鸭舌。

不好耍,赌一把咋样?有人提议。


那次赌博的过程说法不一,有的说是掷骰子,有的是说打牌九,有的说是打扑克,还有的说是打麻将,孝哥对赌术无一不精,结果是他大赢。

出人意外的是他将赢得的钱全部退还。侃切地说:算了!

那天最精彩的事发生在子夜时分,事情从那辆美女牌“洋马儿”开始,因为那年月一辆“洋马儿”是很稀奇的,都想骑上去试试。没几个人会,多数人骑上去就摔下来。孝哥骑上去熟练地转了一圈,将车慢行到停了的速度,停在周小姐面前,说,你试试。冷不丁周小姐说,你敢不敢在哪儿上边骑?她手一指,是九眼桥。孝哥不解,桥上有啥不敢的。不是桥,是桥边上的石栏。她说。这桥边的石栏有半人高,石条厚度一尺来宽。孝哥二话不说,两腿一夹将车提上石栏,他以极快的速度小心骑了过去,众人大惊失色,连气也不敢出,只听得下方黑漆漆的桥下那哗哗的水声,这时,躲身在桥头干孔里安家的乞丐都从桥孔里爬了出来,心惊胆颤地看着这一幕。这些人吃的是万家饭,穿的千家衣,喝的西北风,盖的肚囊皮,垫的背脊骨,住的却是“桥公馆”!这场好戏是不放过的,他们倒不怕出人命,然而周小姐也有些后怕了,看这么多黑糊糊的人影围上来,也顾不了这许多了,她跟着洋马往桥上跑,她想喊他停下来,却叫不出声。孝哥的速度慢了下来,在桥中几乎停了,一挥手说,来碗抄手!在石栏下摆摊的伙计慌忙用漏子捞出抄手,跑往前面,战惊惊地递上那一碗抄手,孝哥右手扶住龙头,左手取过碗来,嘴左右吹了一圈,试着一口喝完汤,然后一抖,将几个抄手倒进嘴里,又慢行了一段,猛一刹车,从车上跳了下来,右手顺手将车的三角架抓住,一把提下石栏。这时众人不由得啧声四起,尖叫起来。看周小姐娇喘吁吁地跑来,孝哥一时兴起,硬梆梆地说,我搭你回去!周小姐楞了一下,这事是自己挑起的,人家冒险骑了,此刻说啥也不能拂了他的要求。在孝哥的注视下,周小姐只得侧身坐上衣架,孝哥倏地上了车,不用蹬,车就在桥上顺坡滑下。抓紧!他说,同时一蹬脚踏,车就飞了起来似地冲下去,周小姐不由抓住了他衣衫。抱住!他又说。由于大桥路面是石板,车子簸得周小姐不得不用手搂住他的腰,她这才发觉这个个子不高的男人腰杆很有骨感,她有了一丝安全感,她不担心他的技术,也不担心他骑到哪里去……

也许是这一晚上的表现打动了她的芳心。


孝哥的幸福或艳遇持续了一年。我无法晓得美人给人的享受除了美给人的晕眩之外还有啥子不同之处。肯定还有世俗的不能言说之处。因为美不能当饭,不能代替其它诸如如此这般的生活。但孝哥吸鸦片绝对是他们分手的原因之一。在花天酒地的生活中,一个男人除了赌,除了女色,恐怕还有最剌激的东西没玩过,那就是鸦片罢。

他们的分手就不如开局辉煌,结局是惨惨淡淡的,没有声张,悄悄地进行。以至于亲友们好长时间都不晓得这件事。


曾经沧海难为水嘛,孝哥就常去了另一类地方。

孝哥去的地方是我后来上天涯石南街小学要经过的地方:天涯石正街。那片地势较低的地方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木板门面,长年阴湿的瓦片让全街都带有一片深灰色的调子,我上学在那石板路上走过,却几十年后才晓得这里几十年前是“红灯区”,这让我惊讶万分。那时的“红灯区”似乎很大,相邻的乾槐树街、惜字宫南街、燕鲁公所、桂王桥西街、三倒拐街,都囊括在内。几十年后写《草木篇》当了右派的流沙河对我说,中国自古就是一个娼妓王国。成都这个带粉红色的休闲享乐之地更是不能例外。我上学时这一带已经败破不堪了,我的感觉是阴暗潮湿,终年少见阳光,有一种发霉的气息。但当年却不是这样——

门楣前是红灯笼,新漆去旧痕,新联咏升平,不时有琴声悠扬传出,杂有嬉戏笑声。后人靠想象去了解历史,经历历史的人多半仙逝或活得苟延残喘不再吭声。

孝哥轻车熟路去的哪一家已不可考,他本人也记不清了。深街曲巷中并不见锦裤绣鞋,群花争逐,流目送情。并非朱甍碧瓦,却是一户低矮的不显眼的门户。进院才晓得院中有院,四围都是厢房,整洁清静。小庭院中种的梅花,翠竹,摆设了盆景。在后院有一处精致的古香古色的大屋,四扇门全是精雕细刻的木雕门,分别是喜鹊闹梅、富贵双喜、丹凤朝阳、禄禄有福的图案。绝不像征歌逐色的花寓。室内家俱陈设似乎别有风情,尤其以那张大床为甚:楠木雕饰,两头是镂空的木雕,全是牡丹香草桂树之类的图案,靠墙一面为浮雕,中间一块为鱼水云雨图。孝哥觉得有点不解,设计者像是一个堕入风尘的儒学之士。当然孝哥同我同诸多后来人一样并不关心这些陈设和设计,孝哥关心的当然是住在这里的人。这是个美如天仙的妓女。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她比周亚梅还美十倍。

女人从杨州来。唤美美。

美美来蓉不久。不知那位高手在这低档的街区设置了这么个高档的美人窝。习惯了朱门绣户香车宝马的有钱人一般不到这里,等风闻了这位倾城美人时,孝哥早已捷足先登。

但美人有怪癖,入房后不得点灯。

美美可以陪你诗书琴棋画,品茗唱曲,但上床前要吹灯,将屋内四围的香帷一一拉上。美人总是先在脸上亲一口,软软地说,你先坐好,我唤你来再来;美人就先上床,一件件宽衣解带,哆声说:来呀。这时她已一身赤裸,如鱼儿般缩在香被里。香帐一放下,在一片黑暗中,只听得吴侬软语,体香袭来,肉阵迷人。

孝生只有用手去抚摸和感受美人。一切都是美的,感性的,迷人的,动人心魄的。细腻的,润滑的,柔若无骨的,软玉般的,温柔无与伦比的,发,唇,腰,腹,乳,手,脚,和隐秘的幽幽的私处。——一切来得神秘,这同以往的买欢买笑大异其趣。

孝生就迷而忘返了,几乎天天去这个销金窟,这才渐渐将那个周亚梅忘掉了。

事毕,孝生坐在床前专备的软椅,等美人慢吞吞地穿好衣衫,一声使唤,有女仆进来点上灯罩里的洋油灯。美人云鬓不改,怯怯不胜般娇喘着道:来碗参汤,补补身子。就有女仆适时进来,恰到好处地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一抿,汤温正好。

喝罢参汤,然后起身到外间厅堂叙话。这时的言谈已失去活力。诗兴琴兴雅兴全无。孝生打了个哈欠,深情地看了美美一眼,说,我明日再会姑娘。

当然宿资不菲。


有谁晓得这一切是假的,是个陷阱,是个骗局,是场戏,是场魔术呢?!孝哥几乎是几年后才晓得谜底。但那时的美美已不知去向了。

揭开谜底的是一个女人,也是杨州人,她说:她怀了孝哥的孩子!

原来在这香巢中,床上的雕花床板是活动的,只那么轻轻一按机关,板壁就开了,美美一翻身闪进去了,另一个女人就出来了。

她说:她就是那个女人。


后来当然是赔钱了事。那女人说,我怀的是个儿子,我要把他生下来。孝哥说,你爱生不生。几十年后,他想起这个儿子,却再无处去寻找这个长得不漂亮的女人了。而从此孝哥也不再迷恋女色了,他后来找了个非常非常丑的老婆,老婆还自带了一双儿女。他想报复周小姐,报复美美,还是报复自己,我们都茫然不解。——一个风月场上的老手,同最漂亮的女人交往,到头来却偏找一个丑老婆,好像用曾经沧海难为水又解释不了。

孝哥年轻时是个帅哥。他啥子样儿呢?轮廓清楚硬朗,高鼻梁,单眼皮,嘴唇薄,个儿不高,像李家的人,头发上前顶有一绺白发,也像是李家某一脉的遗传。他老了的时候,都说像一个人:鲁迅。他演鲁迅不用化妆。这发现是表弟说的,众人都认可了。



第7章  最后的击鼓传花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何日君再来》


    六小姐和八小姐同时嫁给一个男人是那个时代的陋习,但在李家却是破例的先例,这件事的起因和过程我们后一代始终无法明了,耻辱和荣耀似乎并存。为了拯救家族的落没,为了改变家族的命运,八小姐就深明大义地嫁了过去,像古代的昭君。这一点似乎不太确切,因为八小姐嫁过去后依然明目皓齿笑容灿烂。这当然是表象,在不为人知的背面我们无法判断真实。历史从没关心过像昭君这样的个人心灵上的感受,历史有意忽略了这些,历史总是大大咧咧地高屋建瓴气势磅礴,便让凡人走上不知是圣坛还是祭坛的高处。

  这事拖了好久。可见很复杂。风俗使然,天道使然,命运使然,情势使然。八小姐终于答应了。

  八小姐李白蒂答应嫁给姐夫的那一天是个中秋。八分圆的月轮照着全家的晚宴。吟诗作画的情绪被这喜事蒙上悲秋的意味。50年前的那天奶奶很高兴,她的观念由于陈腐变得麻木,她只顾及到家庭的兴衰而倍觉轻松。那时距调丝品竹、击鼓传花的时代已远,奶奶突有雅兴提议击鼓传花。家里没有鼓就用了铜盆代替,花则是和尚三哥从乡下折来的一枝蜡梅。田一纶和大太太都不在场,纯粹是李家的人。黄黄放下手里的活计,她正在院里新架的门板上用旧布糊布壳,给大家纳鞋底用。奶奶说,今天不干活了,好好招呼人。二哥和二嫂坐在奶奶两旁,依次是和尚、四哥、五姐、七哥和八小姐、九小姐。除了生病不能来的大姑妈外,人都齐了。老九是不赞成这桩婚事的。她自告奋勇“击鼓”,总让“花”停在奶奶手上,奶奶连喝了几杯头就的些昏,大家就说,不罚酒罚诗也行。二哥就出了题,要与中秋有关,同李家有关。韵脚呢,四哥叫道。奶奶说先不管韵,从简到繁从易到难嘛。九小姐捣鬼,让花再次落在奶奶手上。奶奶趁酒性说道:


  老子本姓李

  不用皇帝赐

  自从商殷后

  一脉传天地


  九小姐说,奶奶自称老子了,不是说不要乱绷老子吗?奶奶说,不懂事!二嫂说,奶奶就是老子么,咋称不得。众人就附和着说,该该该!五姐说,你就不能说老子,你是老九,老幺。奶奶笑着说,你们别乱抬轿子了,我说的老子是道家的祖宗,就叫李聃嘛,不是姓李还姓啥子?是李家的十一世孙么,晓得不晓得哩?众人才明白这是语意双关,大姐就说,还是妈了得!

  奶奶有些得意,说,妈的个嘶啊,接着来接着来!这次定韵。她用纸写了“龙凤呈祥”四字,撕开,叫人抽,九小姐伸手抽出一个“龙”字来。

  眼看梅枝又要落在妈手上,二哥这次快速地从奶奶手中抢过梅枝为妈解了围。他知八妹这两日正照《芥之园画谱》练梅花呢,按“龙”字韵,就给八妹写了首诗:


  不须弹雀画来工

  细绢已到素手中

  先钩九朵无骨梅

  虬枝干上几点红


众人叫好,说妈就是老树,儿女是花。奶奶就笑得像花一样。

传了几轮,九小姐有意为之,几个人都前后接了花枝。

  七哥的是:


  小院新凉沐晚风

  慈颜如昨画图中

  我今再烧三柱香

  三叩三拜白头翁


  五姐的是:


  月明写怨无人懂

  红亭写诗有人颂

  姻缘好比前世定

  嫁鸡嫁狗嫁狗熊


  轮到和尚,取纸写道:


  红尘已付笑谈中

  暮云无语正西风

  最是小小四方城

  犹如人间凡心动


  和尚还念着牌呢。说是花和尚咧,她又是女的。四哥正想着,花枝就传到自己手上。


  醉月评花一场空

  追思前影心里痛

  当时惘然今惘然

  来时如梦去如梦


  四哥失恋了呢,八小姐正寻思,花枝就停在面前。


  花期未到风从容

  美人心死水云秋

  一朝睡去节令过

  可有轻裘暖日头


韵脚不对,罚酒!五姐喊道。八小姐说,我正想喝呢,就自酌一杯,当众喝下。只觉面带潮红,不胜酒力,扶着桌子说,我要退席了,众人不饶,说,你是主角,咋能退席呢,硬不让走。

劝说半天,八小姐说我来“击鼓”,有意在九妹前停下。

  轮到九小姐了,说不好玩,太死板了,换一种罢,我用八姐的韵,写宝塔诗如何?众人说,也行,看你玩什么花样,管你宝塔不宝塔。九小姐说,我来个倒宝塔诗:


  一轮明月照当头

  胜过当年比丘

  梳蔑一齐丢

  光不溜湫

  光溜溜

  净肉

  球


  众人说不好不好太俗太俗。而且是旧诗,抄袭,罚酒三杯!二嫂说,罚一杯算了,她酒量小。和尚三哥说,你骂我呢,可惜我是女儿身,骂不倒我。

正说着,黄黄说,好像有人敲门。

开门是孝生来了。他一身西装,刚从春熙北段的大光明美容厅理了发来,梳的拿波头,本来他是喜欢在理发挑子上理的,剃头挑子一头热,那火炉、铜脸盆、高条小桌、矮板凳很有味道的,特别是理发人能来个剃、刮、捏、捶、掏、剪很是过瘾的,尢其是那剃刀沿着脊梁呼呼地向上一飞,去尽汗毛,且痒痒酥酥的更见功夫,还有顺带的掏耳朵,各种工具在小小的耳孔里造出美妙无比的音响和快感,简直是神仙享受。可是这新开张的大光明理日本发式不得不去见识一下,不料很使他失望,除了有可高可低可转来转去的西洋转椅和镜子外,其它享受都没有。惟有那吹风机还暖和。一肚子懊丧进了门,见这情状,顿失不悦,顺口助兴说,我也是李家人,今天算是你们九兄妹团圆的日子,不如难度高些,每首诗里都要含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这几个字。奶奶说,你是小辈子,没你的份儿。大家说,好好好,你一边玩去!九妹接着孝生的话题说,我想起一个故事,说的是九人出游,七男两女,也是比诗才,也是要求含一至九的数字在内,其中一首是:一是大乔二小乔,三寸金莲四寸腰,擦了五六七盒粉,还有八九十分娇。众人就笑,二哥就说,这是个老故事了,不要讲了。九妹就硬是不听,硬往下讲。她眨眨眼,不动声色地说:这最好的一首是一个秀才做的,说的是十九月儿八分圆,七个秀才六个憨,五更四时鸡三唱,怀抱二乔一枕眠!话一出口,众人都脸色大变。奶奶喝道,你小丫头故意败兴!八小姐说:九妹,你骂我呀?九小姐说,不是不是。你看这诗写得多好,今天十五,月儿就八分圆,要十六、七的月亮才圆咧,再说,五更不正好是四点钟,雄鸡三唱,天就要亮了……她东拉西扯一阵,八姐却楞着,泪珠儿就流了下来,终于就哭出了声,抽泣着回了屋,再也劝不出来。

孝生说:都怪我出了这么个题目,我给你们老辈子谢罪。他一下跪在地上磕起响头来。

二婶说,算了,这不怪你。

奶奶说,妈的个嘶呵……叹了口气,又对孝生问,我问你,你妈病得咋样了?

孝生说,怕不行了……我正要来说……

奶奶再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这团圆宴就不欢而散。

  果然从此这个家庭就风云流散再难团聚起来了。


  那个中秋当然没有我。

    一年后二哥有了第二个儿子,那就是我。

    当我记事时,大孃已经过世了,四叔人去楼空杳无音讯,七叔在监狱里,田姑爷也在新疆劳改,五孃身体不好从不出门,九孃在一所中学当了少先队辅导员,六孃在解放后居然戒了鸦片烟,精神抖擞,八孃落入生活的底层,靠打蜂窝煤过日子。人世苍桑,只有老宅依旧。

第三卷


第8章 游戏开始了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水中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让我们荡起双桨》


    在老一辈四分五散、沉浮不定的时候,我的世界还是这个古老的小院。它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世道的变迁对一个院子来说不足为道。一个院子存在一百年,一片瓦都不会消磨多少,而人却不同,今是昨非,红颜薄命,一夜白发,上天入地,劳燕纷飞……多少变故抵不了一片瓦石呀!

    我记得有许多运动风起云涌,在这院子外呼啸而过。老宅那道大门很厚,门后有粗粗的两道杠子,下面的一道门杠中有一个缺口,上面还有一个活动的木舌子,一滑过来就卡住了,门外用刀也拨不开了。一门关死。院子静静的。啊,愿这道门将世上风波都关在门外多好呵。


    佟英成了我最好的玩伴。

    她同我同岁。大我三个月。

    女孩子的游戏照例是跳绳、跳橡皮筋、跳房、玩万花筒,踢毽子、玩七巧板、办姑姑宴、玩毛线在手上勾编织各种图案。男孩子就玩七巧板、玩跳棋、军棋,下升官图,打板羽球、用弹弓“打游击”。逢上外出,可以玩玩秋千,坐坐翘翘板,滑滑梭梭板。捉迷藏是男女都玩的游戏,各地有各地的规矩,大都在晚上,大门一关,也能打游击、捉迷藏。从前院的右边通道过去,是那个侧院坝,树林太小,芭蕉不多,玩玩就没兴趣了,尤其是晚上,都怕鬼,月亮挂在天上,周围更黑,唱唱民谣:月亮光光,芝麻烧香,烧死麻大姐,气死幺姑娘……或是:两只老虎两只老虎在打架,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心里还是发虚;多半溜出门上街,满街满巷的疯跑,躲进不认识的人家或小院,那刺激不比真的战场上小。几十年后的孩子不再有这些童年。


佟家不知不觉已搬来1年多了。

这佟英想给我拉关系,她说,他父亲原本也姓李的。我说,姓李的多嘛,不过咋又姓佟呢?佟英说,我爹是跟母亲姓的。我奇怪了,问,哪你为啥不跟母亲姓?她答不上来,嘴一嘟说,不说了。我当时并不在乎这种符号般的姓氏,姓啥不一样呢。

熟悉起来,佟英就更加放肆起来——

    喊我姐姐!

    不干。

    喊我姐姐!

    不干!

    敢不干!说着佟英就用手拧我的胳膊,生疼生疼的。我妈打我时就是拧我,不过在屁股上,叫“笋子熬肉”。

    给你吃“笋子熬肉”!说着我就动手。

    她的小屁股园园的,肉软软的。

    不许摸屁股。她不高兴了。

    那摸哪里?

    哪儿都不准。

    那我就不叫姐姐。叫妹妹。

    我比你大!

    你力气没我大。

    比手劲。

    好。谁大谁当姐。

    你又不是女的,当啥子姐?

    当哥呗。

    一言为定。

她的手很软。像棉花。手指细长细长的,骨头小。后来晓得柔若无骨就是这个样子了。但当时却嚷道:我还不是摸着你的手了!你说哪儿都不准摸,咋个说?摸手可以的,她正色说。她当然输了,我一把压下去,她四个手指像四个肥白的蚕儿在扭动。看得见透明的指甲下泛出嫩红色。比了三次,她都输了。不来了,她赌气说,旋又故意叫道:弟娃(儿),弟娃(儿)!我冲过去,手就伸向她的胳肢窝,一搔,她就咯咯咯地笑起来,挣扎中她的热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痒酥酥地,还闻到一股香气,说不上来是啥子香,反正很好闻。她的胳肢窝也窄,我感到有些软骨撑在那里,使劲就会弄断。我已完全抱住她了,她的身子只是一个柔软的热烘烘的活动体,像鱼儿在手中蹦挞。我只有这些肤浅的感觉。同多少年后的感觉全不一样,因为我当时又兴奋地叫喊着:我又摸到了,又摸到了!我最后总结道:你哪儿都可以摸哇。不跟你玩了!她叫道 。佟英的杀手锏就是这句话,我听得多了,第二天她就会回心转意的。

    果然第二天她又来了,昨天的事儿好像没发生一样。她带了两个弟弟来,约我去跳绳。我说耍“斗鸡”。这是我最爱耍的游戏:将左腿盘上来右手拉着,成金鸡独立状,单脚跳起来争斗,互相用左脚膝盖撞,把对方撞败。佟英说,女娃儿不兴耍斗鸡。她两个弟弟就帮腔,说:打不赢你,我们认输。这时佟英背着的手伸出来。原来是一根新的绳子,中间编了细细的红线。新绳子,耍不耍?跳绳是女娃子的游戏,我说不干。但经不住新绳子的诱惑,便勉强同意了。

我妥协了。两人甩绳,两人跳。跳不过去绊了绳子就罚甩绳。

轮到我和佟英甩时,她两个弟弟跳得真好,忽快忽慢都没把他俩难倒。跳来跳去,就甩累了。我开始偷懒,蹲下来甩,佟英也跟着蹲了下来。就这么啪哒啪哒地紧一下慢一下地甩着。佟英穿的是她妈缝的花布短裤,那些年都是这样的,裤子大大的,一蹲下去,那布就翘起来,在那个空档中就露出了一个桃子般的东西来,我只睃见那粉粉的桃儿中有一道缝,缝中有一个突出的东西,像蚕。好多年以后我都一直以为那个东西是女人的标志,这个印象一直持续到我的16岁。我只有奇怪的感觉,有趣的感觉,我没有一探究竟的愿望也没有一丝激动的想法。随着绳子的起伏,那蚕儿就在一张一合中蠕动。面对春光外泄的风景我不解风情地发起呆来。快甩嘛,你睡着了呀!果然那绳儿就软沓沓地落在地上。我立刻振作精神再次使劲甩起来,眼晴却不由自主地滑向那个奇异的地方。我有些眼晴发直,头皮发麻,心跳加剧,不经意间的启蒙有如自然界的花,自由地开放,并不顾及人的眷恋和好恶,它只传达一种生命的昭示。后来我听到一声喊叫:英儿,回家去!不知何时佟英她妈妈站在我的后头,厉声地招呼她回家。

不几天,眼里就长了个“挑挑”,就是一粒小籽籽。俗话叫“挑针眼”,就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皮里剌痒痒地,直流小泪。黄黄翻开我的眼皮,上了些凡士林。我那几天走路总捂着眼,佟英肯定睃见了,她不问。

我心里有气,却无人能述说。我觉得这事一半怪她,一半怪自己。过了十来天,我几乎是明知故问地问她:那天,啥子事呀?你妈叫你回去。佟英说:哪天呀?装着想了一下,然后支吾地回答:没得啥。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暗自高兴。

这个小小的秘密让我在童年的日子里充满一种无以言说的骄傲。在我的感觉中,英英同我亲近了许多。那小小的图形像一枚徽章,有些刺痛地别在我的心上。然而我又有些儿怕,怕长针眼儿。


    与此同时,那一年有一件事,让我悲痛万分。我的注意力很容易从那个秘密溜走。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悲惨的虽说是微不足道的经历。那一天放学回家,就在院子里看见了猫儿黄黄,它似乎是蹲在那棵它常上上下下的桃树下,见我回来,就朝我走来。它走得很慢,有些偏偏倒倒的,我也蹲下,黄色的书包吊在两腿之间,它踱过来,想扑向我,但没有力气了,它乖乖地用头蹭我,停在我两腿中间,然后,突然地发软,就倒在地上,我忙抱起它,黄黄已断气了,只是两眼噙满泪,闪闪的,还圆圆地睁着。

    它是老死的。黄黄说它已经10多岁了。

    它等我,最后见我一面,便去了。死亡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走来,脚步轻盈,坚定不移。这是我第一次遭遇死亡,尽管是一只猫的死亡,但那时我是将它作为家庭一员看待的。一年多前黄黄还遭遇过一次变故,佟英的妈妈那时在教小学,她要借黄黄去作一次实物教学,妈妈晓得我不会同意,磨不开情面,悄悄地答应了,心想只借那么一天,再悄悄送回来,不料黄黄挣脱笼子跑了,这下家里炸了锅,我哭天喊地地大哭,不得已,妈妈牵着我的手,从小学周围的街巷一边走一边喊:黄黄——黄黄——佟英也加入了这个行列。那像喊魂一般的呼唤回响在空旷的小巷。寻找毫无结果。那小学离我家四个街区。佟英的妈有好几个月不敢见我。为了弥补这个过失,小学的老师们出了个主意,最后是偷了一只花猫来赔我。我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留下了花猫,取名花花。大约过了4个多月,有一天傍晚,我忽然听到屋顶上有猫的叫声,循声一望,在堂屋屋顶的房脊上,有一只黄猫在走动,向着院内叫唤。是黄黄!我大喊:黄黄,黄——黄!黄黄——黄黄!它听见我的呼唤,小心地顺着瓦片踱下房子,依然从它熟悉的那棵桃树爬了下来,真的是黄黄!它一身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抱着黄黄我又大哭一场。后来黄黄同花花生活在一起,但处不好,黄黄是公猫,花花是母猫,但它们到底不谈恋爱,见面就相对呼呼呼地打架。动物同人一样,有性格,还有个性,爱情也一样,有缘分。

    黄黄的回来,佟英比我还高兴。起码是减轻了她妈的过错。

    我将黄黄葬在院里的桃树下,垒了一个小坟。我平生写了第一篇祭文,在黄黄的坟前一边烧一边哭。佟英守在旁边,也在抽泣。

    中国有句古话,叫善始善终。几乎是半个世纪后我才明白它的真实含义。生是死的开始,一个人最后的幸运和幸福是善终,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无疾而终。没有人想到死也不愿想到大限来临的状态,要获得平平静静离开这个世界委实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幸福。我的一生中后来不断地遭遇目睹死亡,嗳,世上有几人善终?!猫儿黄黄是幸福的,它平静地离开,死在最爱它的人的怀里。


    后来佟英问我:黄黄和花花为啥就不谈恋爱?我说不晓得。

其实我们那时不懂啥子叫恋爱。那个年代,恋爱这个词很少用,爱情这个词更是废除了,叫“好”,比如,谁和谁好了。有一天我在街边见一个瞎子测字算命,我见有人抽了一个字:好。那瞎子说,好字拆开就是一子一女,就是一男一女,一男一女就好,问为啥呢?瞎子解释说,女字中有一个洞,子字中有一个杠杠,杠杠正对着洞洞,所以就好。我将听来的话同佟英讲,她说瞎说,我告你妈!这些说法和意象就像童年时玩的七巧板,就是一些无知无觉的木块嘛。我和佟英就像那些木板。我有意岔开话题说,不说这个了,妈妈又做了醪糟儿了。一听醪糟她就嘴馋了。还是在床下,我说。床是妈的大床,佟英从没进过里间,好像是一个禁地。她说,你去偷点来。我趁人不备去床下摸,却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原来是夜壶。再摸,才摸到小罐子,用小碗舀了些出来,放在小碗里,蹑脚蹑手溜到前院,佟英几口就吃了,说不够,再多舀些醪糟儿浮子。佟英说,你妈做的醪糟最好,又甜,浮子又多,听人说,心肠好的人做出来的醪糟才好,我妈做的老发酸。我暗自得意说,当然,我妈人最和气善良。不两天妈就发现谭子里的醪糟儿少了,对我说,醪糟还没酿好,生的吃了会脱肛。我想撒谎不认帐,还没说妈就说,不是你还是哪个?不准撒谎,吃了就吃了。我讪讪地溜了。我到前院去问佟英,你脱肛没有?佟英说,好像有点不对。我说,我睃睃啥叫脱肛。佟英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为啥要给你看?我先看你的。说着笑了,晓得失口了,不好意思说,我才不想看呢。我说,我想睃。佟英说,有啥睃头,邦臭(她把“滂”的音念作“邦”的音)。这时花花来了,我的注意力一下转移了,又想念起黄黄来。佟英说,我喜欢花花。我说,我是男的,当然喜欢男猫,你是女的,就会喜欢女猫。我一直以为这个道理是天经地义的公理。没想到佟英却说,人和动物不一样,人是男的喜欢女的,女的喜欢男的。阴阳相吸嘛,你物理白学了。我说,那你喜欢我啰,我是男的。佟英晓得又说漏了嘴,说,你不是男的,是公的!说着一溜烟跑了。


    两小无猜的戏言是真实的,无心的,像风,吹过无痕。但死亡却是沉重的。

那一年我突然听说田姑爷死了。大人们说起这件事都是耳语,声音很小,且语焉不详。当然是后来才知晓的大概:田姑爷放了一笔贷款,逼人急了,出了人命,解放前这种事儿多了,王胖子将这事摆平了,可是天道逆转,加上他平时小气抠门,他被定为恶霸地主,不仅如此,有人告状,说家里藏有刀枪。那是“清匪反霸”,一查,果然有一把手枪,是当初王胖子送的,年久日深,自己都忘了,枪已锈迹班班,拉不开栓了。于是私藏枪支的恶霸地主理所当然地判了刑,劳改,去了新疆。那地方对我们而言是远在天边的蛮荒之地。对这件事,家人亲戚都噤若寒蝉。才一年多,田姑爷死了,据说是心脏病突发。这事是三年后才通知田家的。寄回来遗物:一付金边眼镜,一支派克笔,一件衬衣,还有一份证明,证明上说,田一纶劳改时表现尚好,因心脏病发作,经卫生所抢救无效。

田姑爷在解放前如鱼得水,人说是他精明得双手能同时打算盘,可是他生不逢时,解放了,他便成了新社会打击的对象。刚开始公私合营,当了个工商会副会长,一被劳改,就啥也没有了,他的几个茶庄姓了“公”,八孃呢则成了普普通通的职员,所有财产变成了公家的。那时的共产党是不保护私有财产的。那会儿天天批斗,八孃紧张得要死,一会让交待,交待啥子呢,不管事的八孃啥也不晓得。于是吼声起来:不说,再不说就敲沙罐!有一天说,你们几个人都不老实交待,送“四大监”去,走!八孃这时已经麻木了,去哪里也无所谓了,她低着头木木地跟着出了门,走到门口,屋里又一声断喝:李白蒂回来!她停下,转过头来,一个声音说:哪个喊你走的?那些走了的“资本家”再没回来,就此在这个世上消失了。当时她没有抬眼,只听得那个声音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那是何人。她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那空白处全是豆腐渣似地,想不起任何事来。再后来,八孃一落千丈,谢天谢地,她没进“四大监”,成了一个合作社的工人。好多年后她才想起,当初就没有想到将家里的那些首饰呀、字画呀、文物呀放到李家去呀,金银珠宝可以埋在地下呀,咋个就转不过来呢?转念一想,那时命都顾不了,还管啥子财产呢!亲友们说,如果再过50年,田姑爷这样的人或许会再次呼风唤雨,成为新富。可惜人生不能重来,命也,时也,如此而已。

田姑爷和我八孃留下三个子女,这就是我的表哥、表姐和表弟。表姐和表哥像八孃,表弟像姑爷,脑袋瓜灵醒,伶牙俐齿,可惜因为家庭出身的重压,表弟也没能在事业上有啥作为,技校毕业,先当了工人,后转干部,他不能发挥他的长处,只是压抑的聪明从嘴上表现出来——当然,这一切家族事件发生时,他年纪还小。

那时,田姑爷的去世离我还很遥远。他的印象慢慢淡出我生活。

那一年,黄黄的死显然更能激起我的悲哀。六孃和八孃还是不时到我家来,她们没有悲伤,只字不谈有关丈夫的事,我少不经事,也没太多地注意一个人心里的伤痛,那是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日出日落,院里的花开了又落了,侧院的树林黄了又绿了。板壁上的绿漆早掉了,露出了发黑的木色,院里鱼缸的红石上的青苔更厚了,侧院的小水塘快干沽了,积满了黑黢黢的淤泥,黄黄(不是猫儿黄黄)也老态龙钟了,手脚不麻利了。花花代替了猫儿黄黄了,在我面前撒娇。

那年夏天,佟英带上了红领巾。那是烈士鲜血染红的。我问我的九孃,她也说是。我对这种说法心存疑窦但不敢问,然而我同时还是对神圣的红领巾充满敬畏。我陪着笑对佟英说,我摸一下,佟英头一扬说,不行,你没有入队!不能摸的。我眼睁睁地望着那鲜红鲜红的红领巾,心中充满羡慕并感到小小的鲜红的心受到了平生第一次深深的伤害。人家说,我的家庭出身不好。半个世纪后,这个说法反过来,我对别人说,你的家庭出身不好。

    说到红色就想到鲜血。血是红的,在我被蚊子咬过的手臂上。我想起了,那年夏天蚊子特别多。真的。

入夜,从大门外传来那个熟习的叫唤声:蚊烟儿药蚊烟儿,买二仙牌香料药蚊烟儿哟——这声音像是从好远好远的过去传来,恒古不变,带着一种凄惨委婉的气韵渗入人的内心。多少年后,一想起这个声音,我马上就回到从前,回到童年,回到那个深深的院落……


第9章 小秘密和大秘密


春季到来绿满窗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一阵无情棒

打得鸳鸯各一方

    ——《四季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家庭也是。

我家那个楠木的大衣柜是那个时代最西化的家具,除了浮雕似的花纹有中国特色外,整个造型很洋气,咖啡色光泽更强调了这个感觉,门上是一整面大镜子,质地一流,绝无一丝变形。那是我父母结婚时的家什。打开门就有一种陈旧的香气四溢,那是爸爸***气息。柜里挂了一个小袋子,里面有一个麝香,所以香味里还有一股我熟悉的异香。柜里边下方有一个抽屉,抽屉可以拉取出来,在里边黑暗的空档里有许多东西,一些小零碎,像一些小故事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永远在黑暗中。我们已无从知晓这些细节。有一本30年代的小书,叫《性史》。还有一本日记,是父亲的,记述的是父母相恋的经历。偷看这些东西我有一种犯罪感,心跳如鼓,紧张得不得了。

我猜想那时是父亲追我母亲的。那年月流传了一则笑话,类似几十年后的“段子”。说是一个男人追女人,女人穿高跟鞋,男人穿皮鞋,女人在前,男人在后边追。皮鞋的声音是“可嫁可嫁?”女人的高跟鞋的声音是“可耻可耻!”我猜想父母相恋的情形不是这样,因为妈一直很爱我父亲。母亲姓陈,独女,家道殷实;李家自从爷爷去世家道已破败了,找陈家的女儿似乎是一种高攀。陈家是“同仁堂”的股东,婆婆一直每月去取股息,婆婆这一代是陈家的哪一支,我一直没弄清楚。反正这股息就一直拿到解放后,直到火药味越来越浓的“文革”前夕。母亲多次胆颤心惊地劝说不要了,婆婆就一个人悄悄去取,这是公开的秘密。整个过程都像做贼。在哪儿取,取多少,从来是讳莫如深。婆婆一直是孤老一人,一个人住在城边的一座破草房内,时不时到我家住一段时间,她没有其他亲人,也从无经济来源,就靠这股息生活。后来是真地不敢去取了,风声很紧,怕了,这个公案就此不了了之。

日记里当然还有性的记载,语焉不详地用了很多省略号,煅炼我的想象力,不过我总是避免想下去,因为这是我的父母啊。当我用自己的经历诠释这些省略号时,已是10多年后了。倒是那本薄薄的《性史》很开宗明义,将顾忌的东西展开,都是一些回忆文章,我当时只是惊讶还有这类丛书。我浅薄的脑子里将这视为一种不可思议的丛书,因为我一生下来只读过被掩敝了被奄割了的文字。

我想将这书偷出来给佟英看。

可是书不见了。日记也不见了。

我怀疑父亲一直在想藏好这些私秘的东西,他想保留不想毁掉,却又无处可藏,家不大,这最隐秘的角落一旦曝光就再也找不到更隐蔽的地方了。可是他在转移,我同他暗中较劲地寻找被东躲西藏的秘密。我和父亲从来没说一句话来点破这场捉猫猫的游戏。一切在暗中进行。后来有了“样板戏”,《红灯记》不是有句台词是:一个共产党员藏的东西什么人也找不到吗?父亲藏的东西我再也找不到了,但他不是共产党员,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国民党员。

国民党是当时最反动最难听的词儿 。

父亲是一个老国民党员,这事发生在1928年,那时有人介绍,他就参加了,就这么简单。有一次我天真地问他,为啥不参加共产党呢?他说他那会儿没听说过共产党,再说,共产党也没找过他。我说,九孃不是参加了共产党吗?他说,那是秘密的,你以为像现在呀?我问,参加了干了些啥?父亲一脸无奈说,啥也没干呀!

有一段时间学习多起来了,父亲总是早出晚归。

有一天妈妈对我说:你到爸的单位去一趟。

干啥子?

没得啥。

我不去。爸的单位远,是一个土产公司。

听妈的话,去看看。

看啥子嘛?

……

我觉得那段时间妈好奇怪呵,总是说话吞吞吐吐的。

后来妈一个人出去了。后来我晓得她走到单位门口又回来了。后来我晓得妈一直否认有过这一次对她来说是惊天动地的行为。

妈一生爱的就一个人:这就是我父亲。她总是同爸的姊妹一样叫他二哥。

风闻她担心父亲在单位有一个相好。我一直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所有的猜度都同样是暗中进行,但我从来没见父母争吵过半句。可以说一辈子父母从没红过脸。这是一对世上人人都羡慕的夫妻。妈妈是贤妻良母,脾气好得天下第一,从不骂人,从不生气,对任何人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

妈对爸的不放心发生在更年期。但妈妈对父亲的审查却无结论,比起另一种政审却是小巫见大巫。

果然,这一年有一天父亲就没回家。审查。

妈的明察暗访烟消云散,那些日子家里用油特别省,菜也明显减少,妈不时带了日用品去看望父亲,将省下的猪油装了一瓶送到父亲那里去了。这一切都在默默无声中进行,妈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一句唠叨。

有一天家里就来了几个人,搜查。

搜查从我们住的右边抱厅开始。来人一声不响地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妈站在一边脸色刷白。奶奶被请出来坐在堂屋里,一家人都战战惊惊地站着。前院和邻居从外面伸头探看,人群很快就被赶走了。我觉得在佟英眼里很丢面子,我还想,爸藏的东西我都找不到你们能找到?有一个人指着补过的墙壁,新刷的石灰太白。那里就被敲开,露出筋骨似的竹篱笆,掏出黄黑色的泥碴来。那墙是爸补的,年久失修的院子到处都破败不堪了,爸补了一整天的墙壁,我觉得那瘦瘦的竹篱笆像爸的肋骨,爸一直瘦,肺病。不一会儿有人发现了主屋和厨房间的夹墙,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有人挤进去,尽是破砖烂瓦纸屑,发出湿腥的霉臭味,不仅一无所获,而且这个积极分子挤进去就出不来——墙是没平整过的砖,突凹粗糙,尖尖棱棱的,费了九牛二虎才挪出,衣服划烂多处。我们不敢吱声,只在心里笑。这段墙以后还让我在这里演了一场惊险的戏,我想也许是这次搜查长留记忆才让我天才地想到了这个从无人顾及的地方?这是后话了,以后再表。回到眼下的搜查中,这时又有一个人悠转到金鱼缸去,用棍子在水中的假山中拨弄好一阵。假山可是打游击的好地方,有许多洞和曲里拐弯的东西。问,能不能搬开,妈说不晓得。那人使了很大的劲没能搬动那块假山,悻悻作罢。房间里翻得一踏胡涂,但是——“变天帐”和“密电码”都没有。后来在柴房的门背后搜到一把刀,就是那把神刀。刀可以是凶器的。

啥子刀?

妈语塞。刀总是不那么光彩的东西。当然不能说是啥子神刀。问题就复杂了。妈一辈子那么老实的人,从没见过这阵势,更没经历过这种诘问。

啥子刀!口气更为严厉。

还是出身好的黄黄不睬事,插嘴说:

柴刀。

咋这么薄,能砍柴?

是剖油松柴的纤纤,生火。黄黄头一次很机灵地说。

拿根柴来试试。

一试,削柴如泥。

来人说,这刀可能有点来历,我们暂时收了。还有些书,也带回去。查了再还。

最后搜出一幅字,上题一首小诗:


翰音倏已远

俎肉久登盘

安置管城小

回旋菜几宽

羽毛真可惜

点染细相看

野鹜君家愧

佳书写似难


后有题跋是:借得均持所藏鸡毛笔以小诗报之奉录之仪先生雅政。没有年月日。

这个姓尹的尹默是谁?来人问。

妈早说不出话了,身上发抖。我自然不晓得。黄黄更是不晓得。来人不高兴地说,你是红领巾,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那是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老老实实这四个字的份量。我低下头。我真地不晓得这个姓尹名默的人是啥子人。多年后我才晓得此公姓沈名尹默。这行书端丽秀雅,隽逸有致,结体正侧相辅,行气快慢有致,何况还是他仅有的鸡毛笔所书呢,这也是我多年后才晓得的。

之仪是我父亲的号,均持又是何人?

据说是特务。

但找不到这个特务,据说死了,死无对证。

据说这个均持介绍父亲参加了一个啥子组织,是军统的外围。

这个历史的悬案伴随了父亲的下半辈子。父亲写了一尺厚的交待,回来了,接着被单位以历史复杂为由下放到公司的一个门市当售货员。几年后父亲又被送到一个边远的山区去劳动改造,那是一个采石场,每天抬大石头,父亲终于累得趴下了。这时单位才晓得父亲已经50了,弄错了,他们以为父亲只有40多岁,差了10岁,可见减去10岁的发明权不在作家谌容。之后干脆让父亲退职,理由是历史复杂,退职费是300元。妈将那张存款单藏在柜子里。(还是那个老地方——那个抽屉边的死角旮旯。)我有次见了惊呼:300元!!!我平生见过的最大面额的存折。妈白了我一眼,深怕被人听见。这是我们家最大的一笔财产,它细水长流地帮补家用,养活了一家人。父亲从此赋闲在家,成了“下岗”人员。

我最奇怪的是,不久我发现那本黄书和父亲的日记又出现在柜子的那个秘密旮旯里了,还多出一摞30年代出版的摄影画报半月刊,32开小开本,登有许多柯达相机的广告,和许多那时从不见的人体裸体摄影。他不会藏在那个露天不避风雨的夹墙罢。不会的,屋内藏东西的秘密多着哩,。

后来刀和书都还了,啥也没说。只是那幅字没还。

爸说,把刀保管好。妈说,这东西丢了吧,留着惹祸。黄黄说,留着还能拼命呢。爸妈齐说,瞎说八道!黄黄说,我不怕,我是城市贫民出身。


当我77岁回忆这一切时,回忆中的情景让我思绪混乱,时空交叠,理不出前后的秩序,无序的事件和事物让我心力交瘁。

我在一团混沌中猛然想到了那几本人体画册。我已经无意去比较女人的身体了,佟英的身体我一直想淡忘,我觉得空前的耻辱,但又淡忘不了,这时,她在我眼前穿着白衬衫和蓝色的背带裤,扎着小辫,戴着红领巾,我努力不去想多年后她那个白净的身躯,只想那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和白里透红的脸蛋,但瞬间我又觉得不安,这面孔让我想起我的亲人,我又害怕胆怯了,我闭住眼,想关闭脑中的幻影,很困难,这影像总是闪现不已,我猛将自己拉回少年时代,我对自己说,我找到了那藏起来的摄影画册,我准备偷偷给她看的,然而我当时不想给佟英看了。因为在当时另有新的事件出现。


这个老宅说小还大,说大呢其实小,这个天地的秘密却多,包括我和佟英的一个小秘密。在右厢房的背后,也就是厨房和黄黄住的那排房子的前边,有一段走廊,那也是半墙半板壁的结构,那墙砖已风化了,有的竟可取出一块砖头来,当然这砖是我们硬将它掏了出来的,取出了砖那就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像啥呢,像个信筒,像个保险箱,还像一个暗道机关。我们发觉里边可以藏东西,将砖放还原处,还丝丝合缝。这样的砖洞有两、三个。发现这个秘密让我俩兴奋了好久。后来我们找到了用处:写信,不,是条子。那时偶尔我会约她到啥地方去玩,不让她妈晓得,就写在纸上放在那里,她会不时去瞧瞧有啥信息。那时没有电话,也从没给谁写过信,当然更没有上网之说,这玩法比当面说话有趣,有神秘感,总之有意思多啦。尤其是两家为电费闹不愉快时,我不敢去她家。这是成年约会的一种预演、实习。其实那字条上的内容与情爱无关,不外是晚上7点到某某家。明天把某本书还我。或者是明哥星期天要来,甚至有交易:我用两张列宁像换一张斯大林,如行,明天换。这是说的邮票。还有骂人的:那个王莽子不讲信用!混蛋!!!那时全国学校都学的俄语,或者用刚学的半生不熟的俄语写一句话,非常新鲜时髦。这种交流在我和她之间流行了好一段时间。它远比电子邮件有趣多了。有时我们见了面也不说话,非得故意用这种方式交流、说话——多么好玩呀!

秘密和游戏都有阶段性的,在频繁之后是稀疏,有一段时间我忘了光顾这个秘密信箱了,有一次打开砖,发现一张纸,展开是一行字:我有重要事情告诉你!好些天了,佟英不理我,啥重要事儿呢?我当面问她,她一扭脸,生气地走了。于是我始终不晓得这重要的事情是啥。这成了我的心病。不过少年的我总是健忘,这个悬案就不了了之,直到多少年后我才晓得这事关佟英的身世,我就错过了机会并酿成了后来的变故。呵上帝,他已给过我机会了的呀,天地间的事都有昭示都有征兆都有线索的,哪怕在冥冥中,它都在闪闪烁烁的呀。

好多年后,运动不断,功课繁重,新事儿尽出不穷,我早忘了这个暗道机关了。我咋个想得到我同佟英在若即若离好好坏坏分分合合之中,她会鬼使神差地在那里放了最后一张字条,那是答复我一次愤怒的质问,是关于王莽子的。那大约是在1969年初的事儿了。因为——

她怀孕了。

我想晓得这个孩子是不是我的。这是一个关于时间计算的问题。我那时大致感觉到佟英不寻常的身世,而我却……我希望这孩子不是我的,我很害怕是我的,但我又恨不得他不是王莽子的,我很恨这个王莽子。那天我咆哮着吼起来:你说,你给我说清楚,你同王杂种究竟是在啥时间有的?!佟英为我失态的焦虑和愤怒吓跑了,她当时没回答我刻毒的追问,她离开时说,我会给你写一封信的。她的回答竟是交在了这个同我秘密相关的砖洞里了。我一直以为她不敢回答我的问题。谁也不能想到,半个世纪以后,这个老宅免不了被拆毁的命运,在那个悲伤忧愁的日子,我最后一次同这个和我的家族有百年恩怨的院子告别时,我走到那破败不堪的走廊时,眼睛一亮,我又睃见了恍如隔世的那面半截墙,看见了两个黑黑的砖洞,眼一扫,突地看见另一处伸出的砖,我用手摇摇松动的那块砖,我手抖了,再次移动那砖,它同50年前一样出来了,我竟看见里面有一张发黄的字条,我屏住呼吸,颤抖地打开它,是佟英的那张字条,没有汉字,是一串阿拉伯数字:

6708200130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大脑处于空白状态,我几乎是在几分钟后才反应出来这也许是一个时间的答案,是佟英的回答,是半个世纪前的回答。往事如电影一般飞速转动,停不下来,直到陪同我一起来的弟弟说:哥,你咋啦?人们以为我发啥病了。

我真地病了一场。

这个时间将人生好些事再次串了起来。


这是一个啥子让她这么记忆深刻异常重要的数字呢?我猛然想这是不是一个解开她的文件的密码呢。一试,果然文件顺利地打开了。这有些奇怪,有些神秘。五十年前还没有电脑呀。这个数字一定刻骨铭心!!她一定以为我早收到了这个字条。如果我是有心人,如果我真在乎这个时间,我一定会找到或想到这个数字。这个密码阴差阳错的歪打正着,连通了时光的沟壑。文件里有两个子文件。我顺当地打开了第一个文件。是这么一篇文字,前面有一段五号的楷体:


——这不是我随手设定的一个密码。我记得那个日子。——这日子与王莽子无关,与你也无关。我记得。我那年回答了你的愤怒提问。这个地方你一定会去的,你肯定记得这个数字。这就是一种机会,如果错过了,这是天意;如果你悟性好,将它作为密码,也是天意。

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你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住到李家大院?我们为什么会成了邻居?前世今生还有什么帐没了?你家这个院子,一层层地进去,一个院子套一个院子,我家住外面,你住里面,再里面是你奶奶,像什么呢,我形容不出来。对了,有点像我们自己,最外面的是语言,撒谎和言不由衷,最多说些实用的东西,偶然有真话,淹没在一大堆废话里,然后呢,是表情,行动,是穿的外衣不断变化,棉衣里有围巾,有毛衣,没准是两三件。里边还有衬衣,再里边还有背心,汗衫,胸衣,一层层剥进去,很难见到最里面的东西。在皮肤的里边还有心,心里有血,血又流向四肢。我一直在追问,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最真实的是什么,除了躯壳在表演,话语在流动,有没有灵魂,而灵魂的深处又是什么呢?

我常常写些无用的东西,不为别人,为自己,后来我感到如果我走了,这些东西都白写了,就算给一个人看,又有什么用,这个人还是要走的,连带他自己的东西。所以我有些悲哀,有些悲观。

于是我改变了主意,不想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我把它埋得深深的。我告诉你,另一个文件你打不开,在这个文件里还有两个文件,其中还有一个打不开,如果能打开这个文件的话,它里边还有两个文件,同刚才说的一样,其中一个是保密的,你就尽你的力量解开它吧,很好玩的。它不会无穷无尽,但它会一层层地深入,像我进你们家,先是黄黄招呼我,才一步步进到二院,那个最里层的房间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偷吃醪糟时也没进去过,是你去偷的,还记得吗?

有趣吧,文件也是按房子的结构排列,我后来才联想起这个问题。

记得你曾给过我一个十八开盒吗?我打开了,得开十八次。

对了,要打开一个个文件,密码是一个汉字。你的数学不好,外语也不好,而且讨厌数学和外语。你喜欢汉字,就用汉字吧。

再见。


她临走还跟我玩游戏。

我老了,玩不动了。

好像有一个电子游戏就是这样设计的。一层层递进。唉。


关于这个数字的含义——成了我长久的心病。我想如果它真是时间的话,会不会是她同王莽子相处的时间,或是他们结婚的日子?可是那时他们还没结婚呢。那么会不会是同我在一起的惊心动魄的时刻,可我无论如何也记不清那个要命的时间!她说,这不关我和王莽子的事,那么这个数字代表一个什么秘密呢?


第10章  三八线和墙上的字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

曾经最爱哭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

才想起同桌的你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

日子总过得太慢

——《同桌的你》


游戏呵游戏。人不长大多好啊。我的思绪从数字跳了回去。那个不再的童年还有啥子可回忆的呢?

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我的整个童年留下的印象除了斑驳的片断,完整的就是学校,老师,课桌,作业,妈妈为我缝的黄色帆布书包,以及每天4次经过的那条上学的路。我们这一片算是院落民居,不像临街的民居都是下部是砖,上部是编竹夹泥墙,屋面出檐大,便于开铺子,雨天一路有檐挡雨,这是一种很人性化的建筑。我途中要穿过的小巷是背巷,巷内都是小院,家家的院墙形成了巷,院墙多是泥砖垒的,墙顶长满草,插着防盗的尖尖的玻璃和一段段荆棘,间或顶着一个个歪歪倒倒的花盆,种着月季或仙人掌。有好多次见墙头露着个戴瓜皮帽的人头,近看则是一个倒扣的土花盆。土墙多数不完整,像狗啃过的,从垮塌的缺口望去,可以见到低矮破旧的平房和晒在竹竿上的褪色的破衣衫,多数有补巴。墙不高,形同虚设,君子也能逾墙而入。我们当然`爬进去偷过桑叶、金银花、菊花、凤仙花、指甲花和架上吊的豆角和树上结的生涩的毛桃。那墙已凸凹不平,表面的泥皮已剥蚀无几,沿地角长有青苔,上面露出的泥砖像一面现代派的浮雕,坑凹有致,变化无穷。那些黄黄的泥沙用手一抠就沙沙沙地掉下来,于是有人在上面用刀或树枝划上了各种各样的线条、图案、字迹。最多的字是那个中国特有的特殊字:日。当然日是指太阳,不过我们那时还是模糊晓得它的另一种动词的含义。然而究竟是啥意思,还是一团迷离。也许是边走边写,有的“日”字就划成了“曰”字。有人在上面加一竖,成了“田”字,另一个人再加一个勾,成了“电”字,又有人在上边加了个“勹”,这字就像一个“龟”字。龟字的前面就被加了人名,某某龟儿子!于是加加减减,反成了一件有趣的事儿。这多少有些像几十年后在手机上发短信。正兴奋墙上的字,却遇到意外。

终于有一天在墙上出现了这么一行字:


李里=佟英


我吓了一大跳。李里当然是我的名字。

佟英从幼儿园到小学一直是我的同学,上小学时又在一个班,成了同桌。同龄,同院,同班又同桌的“四同”,让我同她的关系想不密切也不行。 那个文具盒是交换过的,那个滚动的铁环是共用的,那些邮票是她收集来送我的,那些玻璃弹子是我送给她的,那些电影说明书呀小画片呀烟盒纸呀都分不清你我了。我们吵过几次,一吵就分,好了又合。那时男女同桌是要在桌上划一条分界线的,我和她的线一会儿画过去一会儿画过来,桌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竖道,最先是画粉笔,然后是铅笔、钢笔。趴在桌上用肘伸过去,她用倒拐子硬顶着,顶着顶着我就让步了。后来换了黑漆的桌子,同学都用小刀画线,我说,不画行不行?她说,不画要得,你要自觉。我说好,全班就我俩的桌上没有那道“三八线”。那时朝鲜战争已打响了,楚河汉界用“三八线”代替。战争还遥远,书桌照旧平静。没想到线却画到了墙上!

我好害怕,紧张、羞耻、胆怯、气恼都合在一块,这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恶作剧让我担惊受怕。我没有找到收拾和报复的对象却将它归罪于佟英。

我开始疏远她。

同时,两小无猜的梦也许就此醒了。

那天我抓了一只丁丁猫儿,用线栓着让它飞,本来是要同佟英一起玩的,赌气不给她,心里就升出一种报复的快意。我那时的心病是要将那一行字抹掉。那字是用刀刻的,我尝试也用刀去戳,但它更深了,于是我试图将周围的黄泥刮去。这项工作要背着人,我常常有意落在放学的同学后边,见没人了就动手戳一下,听到背后的响声马上歇手,装着用刀在墙上画直线,一边哦哦哦地叫唤,向前跑去。佟英对我那些反常的举动不解,她不明白我为啥子总要单独回家,不再与她同路。我打定主意不告诉她墙上的字。

然而有人刻划字迹自然就会有人说。一传十,就传开了。

那天上课,她从三八线那边递来一张纸条:我晓得了。

我瞪了她一眼。

她又递过一张纸条:我晓得谁刻的。

我忍不住扭头问:哪个?

她却笑了。

老师发觉了这小小的声音,故意咳了一声,用眼四下搜寻。

我正襟危坐,大气也不敢出。

她双肘撑着头,翻着眼,若无其事的样儿。

放学时轮到我追着她同路。哪个?不给你说。哪个嘛?不说。他刻了你的名字啦!我不怕。你……我语塞了,她又反问,你怕啥子?我不怕。嘴硬。我才不怕呢。不怕你去刮墙干啥子嘛?我再次嘴巴打结。把你的弹子全给我就告诉你,而且,那些电影说明书全归我,还有……她还想说下去。我止住她的话头说,一言为定,泗马难追。我伸出手,比起小手指。这是金钩钩银钩钩的意思。她一巴掌打开,说,你不怕别人说啦?说着也用了一句捡来的古话咕噜了一句,我好不容易才辩别出是男女授受不清。

半个月后她告诉我,那字是她刻的。

又过了几天,她说那字是王莽子刻的。

王莽子是绰号,他的真名实姓我从来不晓得,他是全年级中个子最高个头最块的打架头儿。那天“斗鸡”时我怯怯地问他,是不是你在墙上刻了字,他一下怒气冲天,说,哪个说的?话没完就一掌当胸推来,我一时兴起用手挡开,另一只手不识时务地回敬过去,出手我就后悔了,我哪是他的对手,他几拳过来我就哭喊起来。原来他在墙上刻过大大的“日你妈”几个字,被同学告到老师那儿去,被老师骂过一回。我是戳到他的痛处还是揭穿了他的恶作剧,我不得而知。我后来怀疑是佟英使坏,是她制造的冤假错案。佟英却说是她悄悄告诉我的,不准我去问,我却把她出卖了。这胡涂官司使我同她的关系更为紧张。只是她经常去找王莽子,我心中不免生出一种不快。我不明白那是一种叫醋意的东西。那时我每天早上上学要路过一个糖饼摊,我特别喜欢吃那种裹了红糖的酸杏。这杏装在一个尖塔似的纸卷里。我想,我从不怕酸哩,我牙齿很好。我能咬开铁核桃哩。

那个年纪和那些岁月都沉淀在记忆深处,那朦朦胧胧的牵挂,那似是而非的幻想,那欲说还休的无奈,那惘然若失的情愫,那不明不白的念头,那真真假假的争斗,那乍阴乍晴的思绪,还有那沉睡未醒的欲望,像云像风像雨像雾像梦,轻轻地、悄悄地、淡淡地、软软地飘过童年的空中,童年剩下些啥?那风起云涌的社会动荡比不上一个女孩儿在人生路口的那么一瞥。因为一个人77岁的回忆中对鲜活生命的追忆,恐怕是惟一的,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光辉,在暗淡的生命烛光中摇曳。

我万万没有料到,后来佟英嫁给了这个王莽子。


王莽子竟然是解放前那个与田姑爷有瓜葛的王司令弟弟的小儿子。这是10多年后的文革中披露的。后来武斗中,他差点死过一次,(这事同我有关,我守口如瓶),再后来开“九大”时,据说他领人到广场布置跳“忠字舞”的会场,那天风很大,卡车上有一幅巨幅的毛主席画像,风一刮,画像就翻出车板,他为了抡救画像,勾身去拉,不晓得咋个就掉了下去,头着地,当时就死了。他这辈子最后成了一回英雄,但听说他的烈士称号一直没批下来。有人说是因为他出身不好,还有人干脆说没死,只是受了点伤。我那时并不在意这事儿的真伪,因为同他往来很少,并且也不想见他。

而更令人惊诧的是,佟英同我的不解之缘竟然让我再次陷入迷阵。那时离那张半个世纪才看到的字条还有将近年10来年的光景。世上的事都是由一串串的问号堆积起来的,它最终会成为一个让人惊骇的大问号,弄得谁也解答不了。


第11章  投奔延安和革命串连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多喜欢

                                民主政府爱人民呀

                                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呀呼嗨嗨一呼呀嘿

                                呀呼嘿呼嘿  

呀呼嘿呀呼嘿呼一呼呀嘿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记忆的排列肯定不是按时间顺序储存的。世事的东拉西扯就是佐证。历史仿佛被偶然的手纠缠在一起,又被命定的手解开。王胖子被镇压时说,我救过一个共产党,她叫李白蕾。田姑爷在劳改时交待,他有8根金条藏在家里茅房的地下。五姑爹在病床上让五孃给湖北老家去一封信,想联系中断了半个世纪的亲情。和尚三哥自从在一次麻将桌上消失后,就此没了音讯,渺无踪影地失踪了。历史漫无头绪的线索永远无法上网,世事如网,谁能理得清?所有的事件都没有理清、理顺,埋在一团乱麻中。当我梳理这一切时,人去楼空,斯人远逝,云烟飘渺,四顾茫然。

此刻,有一条线索从云雾中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是文化大革命的串联,我跟着一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徒步向西安进发,目标是延安,那是那会儿人们心中的革命圣地。我们带着棉毯、水壶和宣传品,打着一面红旗,沿途散发传单,还有我们自制的毛主席画像。像是木刻印的,是毛主席穿军装的侧面像,在领章处套印了红色。一身黄军装,扎着皮带,戴着红袖套——这是最时尚的装束。我没有黄军装,心里非常不安。正是冬天,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南方的棉衣显得太单薄了。啃着已冻成冰块的馍时我们不觉得冷和苦。身上沾满了稻草,那是昨夜接待站留下的。20岁的年轻人心中是一团火。沿路有当地的红卫兵接侍,也有的村革命委员会派出同样戴红袖套的人在村口上盘查,盘查的内容不是查证明、手续之类,而是对答毛主席语录。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


对答之后要背三段毛主席语录才过关,有的竟要背“老三篇”中的一篇!背完,马上笑脸相迎,伸出粗黑的手同我们相握,表示是战友了,是同志了,是一条路线上的革命派了,请,进村喝一杯热茶,粗大的茶叶浮在水碗上,屋里冒出烟火的呛人味,小孩子们围着看热闹,我们就分发带来的宣传品,当然毛主席像的小画片最受欢迎。然后再次握手告别,出了村,向我们的目地进发。

那时的行程是每天走90华里。脚打泡是在第二天发生的,接着是脚踝痛,第四天是胯关节痛,第五天是膝关节痛,然后是整个下肢,腰部,全身……每天痛一个部位,每天转移痛的地方,当10天后全身各处都痛过来后,整个人就麻木了,只是机械地走。北风呼呼地刮着,直剌肌肤,脸冻得像红苹果,却不光洁,长了一层干壳。当地人都那样,脸上两坨红斑,成了“红二团”。30多年前红军走过,之后无数的青年投奔延安也走过,我万万没有想到,那年九小姐、我的九孃同未婚夫邹云仁也是走的同一条路!!

事情的揭密是在一天晚上,在川陕交界处的一个小山村,天已经黑了,在村外约二里路的山边有一座孤零零的小茅草房,一个汉子在路上接着我们,说有人病了,病人是一个老人,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灯草点着的油灯,四面通风,老人绻缩在木板床上,被子是光棉絮,颜色同整个房子一样:灰暗发黑,没一丝光泽,老人黝黑的脸上甚至看不出坑洼,只是一个僵死的面具,惟有那双眼白在动。我们身上的药只有仁丹和十滴水,汉子千恩万谢地作揖,用水给老人灌了下去。老人喉头咕噜一阵就安静下来。我们坐在地上的枯树干上,听汉子说话,那话带有很浓的陕西口音,吃力地听着,大概听出,他爷俩不是坏人,他爷还救过共产党,可是村里不信,也没人作证。正说着山坡下就有火把和电筒的光传来,汉子就发起抖来,那老人突地坐了起来,像还魂的僵尸吓我们一大跳。接着就冲进来七八条汉子,不由分说将老人拖起来,老人大叫冤枉,哭诉着说,呃真地救过共产党哇。来人厉声对我们说:知不知道,他是地主,牛鬼蛇神!你们阶级觉悟哪儿去了!这始料未及的一幕让我们有口难辩。那汉子还想解释,被人拉扯着不让讲话。老人从床上拉出时我们才发觉他没穿裤子。来人又将他搡回木板上。一群人还骂着,另几人就让我们到村上去。我们就跟着人下了山,远处还传来叫骂声。

村子里一间小屋挤满了人,都戴了红袖套。一个头儿样的人对我们说,这老家伙是地主,有两亩山地,你们没见他们没袖套?地富反坏都没有咧!想着那月黑风高的场面,我不经意地问:他说他救过共产党?头儿哼了一声:那话说了几十年了,谁信,说是救了一男一女,共产党,还说是民国多少年,说着他扭头问,是多少年啦,旁边一个人补充,民国27年,听烦了,耳朵起茧啰,信不得么!

我脑海中显现了30多年前的画面:一男一女的共产党员躲在小茅棚中,一群国民党兵冲进来,他们被抓走了,那男的瘦高个子,学生装,女的短发,是学生装还是旗袍呢,这是1938年的 寒风凛冽的冬天,情景就像刚才发生的一样,旧景重现,不过人换了,时间换了,主角换了,内容换了,我猛地醒了,身下是稻草,一股牲口的臭味弥漫在这间土坏房中,同行的人都睡着了,我异常地清醒,周遭很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吠,身上似乎更冷了,棉毯已缩成一小团在胸前,穿着解放鞋的脚发麻,我再也无法入睡,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不敢将我的猜想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我装着无意地打听那个地主咋样啦。村里人说:死了。


没有谁能拾起历史的线头,更没有谁能将线头串起来,于是所有的事件、情节、谜团就散落在时间的大地上,最后成了尘埃同土地融和一起,成了这片专门埋藏秘密的大地。

那次串联结束后,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乡,我对九孃说:我到了延安,她没有反应,我又说,我听说一个人救了两名共产党,一男一女,九孃还是没有反应,我又问,你和邹姑爷是不是38年去的延安,九孃这次点了下头,慢吞吞地说,没到,半路就给抓回来了……她显然不想回忆往事。临走时她说,你又在哪儿去听些故事来摆?我说不是听的,九孃说,不是听的,你在场呀 ?最后她说,有空来耍,哪天我去看看奶奶,我给她留了一瓶酒,要不,你带去?不不不,我说,你拿去孝敬嘛,不然老人家记不得是哪个送的东西哩。那次不是张冠李戴了吧,你送的罐头老佛爷说是八孃送的。九孃笑笑说,都一样,都一样,对了,听说霁明送过一次酒,是酒精兑的,人家说工业酒精有毒,吃不得,你还是先将这瓶带去。我接回这瓶酒,心想,老佛爷就品不出好坏?奶奶的酒龄恐怕比我们年龄都长,每天必喝,但不多,就一小杯,这杯被八孃戏称为“三球杯”。八孃笑说,这杯,一倒就满球,一喝就完球,一碰就倒球——果然,这杯就不到半寸大,高也不过半寸。奶奶不吃饭可以,没酒不行,每顿必喝,喝了就不吃饭。酒是她的命根子。我拿酒回去后,说啥子她也舍不得倒掉酒精兑的那瓶酒。九孃说,我再搞一瓶来,偷偷给换掉。说酒的事九孃有兴趣,说过去的革命历史,她反倒没兴趣了。那是多么多么激情燃烧的岁月呀!

我所知道的是九姑爷回来后就有些神经不正常,据说被关了几个月,据说是田姑爷的关系求过王胖子。九姑爷身子本来就弱,又是肺病,病歪歪的,常常一个人关起门来哼:


你是灯塔,

照耀着黎明前的黑暗,

你是舵手,

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他最热心也是最正常的时候是在田霁明表哥去的时刻,他极其认真地教他学五线谱,他的谱子就那么几张:除了《你是灯塔》外,还有《国际歌》,《解放区的天》,《铁蹄下的歌女》、《义勇军进行曲》。九姑爷解放后多次受审查,但不了了之,同时也没有工作,然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热爱共产党,可以说他这一辈子是个革命的爱好者,共产党的忠实信徒,但永远是业余的。

延安事件后九孃才入的党。那时去延安还只是革命青年,如果他们真是共产党员,恐怕不会只关几个月,王胖子的搭救也许没那么容易了。她一生对九姑爷忠贞不渝,一直尽心尽力地呵护照料多半时间卧床不起的丈夫。他们的三个女儿成了我的表妹,对父母这段经历她们一无所知,我告诉她们,她们笑笑说:那是过去,人都有过去,过去就过去了。后来女儿还出国去了,我看见她们寄回的帝国主义国家的照片。


九孃一直在学校教历史,后来成了中学的少先队总辅导员,50年代这也是一个很显赫很重要的工作,领导的器重从反面论证了历史的清白,但九孃的仕途到此为止。九姑爷呢,不管世事如何变化,流行歌曲层出不穷,九姑爷至死都只会唱一首歌:


你是灯塔,照耀着黎明前的黑暗;

你是舵手,领导着前进的方向。


这首歌他说不清名字,我晓得,就叫“你是灯塔。”

半个世纪后,我读到一位作家写过一部长篇小说,篇名叫《等他》。写的就是这首歌,他将“灯塔”两个字变成了“等他”——他是谁?等谁呢?——我们一辈子都在等。等待命运的现身。


                   第12章  八音琴的曲调残缺


                                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

                                改造了高楼大厦

                                修起了铁路煤矿

                                    ——《咱们工人有力量》


    李家老宅人丁兴旺的年代是上个世纪的40年代,我的九个孃孃和叔叔为我添了20多个表兄妹,到了50年代,每逢星期天,这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就跟父母来到李家老宅,看望当时还健在的“老佛爷”——我奶奶。那种热闹让前院孤单单的佟家显得更为冷清。佟英的嫉妒溢于言表。她多半不来参加我们的游戏:跳房跳绳打扑克玩跳棋打游击……明哥是领头的,他最大。幸好那时粮肉还不定量,不过爸爸和***工资加在一起不过7、80元。我记得一斤肉起码是能做7、8道菜的,这是一份成都人过日子的最经典的菜谱——先将瘦肉拼一些下来,剩余的肉下锅做汤,煮肉的汤加白菜或菠菜煮汤,捞出的肉分两份,一份加粉丝凉办,一份加蒜苗炒回锅肉,回锅肉内加上焖饭留下的锅巴,就是一大盘,预先拼下的瘦肉再一分为二,一份剁细,另一份切丝,可以炒出几样串荤,如蚂蚁上树哪、笋子肉丝哪、家常豆腐哪、芹菜肉未哪,加上素菜,如豆芽、四季豆、炒泡腌菜、土豆丝、粑碗豆等,人多了还可加一盘腊肉。吃莽莽(饭的土话音)啰!一声喊,我们就冲上桌,抢着吃,真香,比我以后吃山珍海味强多了。就是没菜了,妈妈就喊:黄黄,捞点泡菜来!我们家的泡菜有100年的历史了,就是说母子水是爷爷的爷爷就泡起了的,从没换过。搬家是连坛子一起搬的。四川的泡菜天下闻名,只是外地人不懂,每家的泡菜味是不同的,只有成都人才吃得出那最微小最微妙的差别——不光有咸、酸、辣、麻、苦、甜、香味的差异,还有一丝淡淡的酒醉之醺。它的水色、口感、回味的差异以及泡过百菜之后的鲜味儿,是十分玄妙的。除了人间百味,它的色彩也是七彩纷呈:不仅有红黄绿白青紫黑,还有这七色的各种中间色。可以说是美不胜收。泡菜可泡的菜,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四时菜疏。如:子姜、洋姜、大蒜、蒜苔、藠头、洋葱、地蚕纽、藕、红白萝卜、萝卜缨、胡萝卜、辣椒、豇豆、四季豆、刀豆、青菜、青菜头、苤兰、莴笋、芹菜、苦瓜、蒜苗、白菜帮、冬笋、茄子……总之,泡菜的色香味形俱佳。佟英的爸就爱吃我们家的泡菜,佟英家泡菜的母子水就是从我家舀过去的。黄黄说:泡菜啥子菜都可以泡,就是不能泡黄瓜和莲花白,会生花。如果那天刚好没有新泡菜了,我们就发明了酱油加猪油拌饭,照样吃得狼吞虎咽。我只是一直不晓得妈那点工资如何维持家用和招待亲友?

妈妈去世时,她只用一条布绳子当腰带用。

我迟到几十年的泪掉不下来,只在眼眶里打转。当我欲哭无泪时审势妈妈走过的几十年,我只能将泪咽进肚里。妈妈早远去了,她一辈子就没享过福,为这个家她支撑到最后一分钟。可是在所有的日子里,她都是笑口常开,和颜悦色,无怨无悔。妈妈可能从来没想过人生是什么,更令人揪心的是她可能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她总是二哥,孩子,和别人,哪怕素昧平生的外人。

她的善良到了极致。

妈妈,你真是胡涂,你咋个从没想到过你自己呢?你到世上干啥呢,就为了爱一个二哥,为了把我留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世上吗?当我要走时,我回头一望,就看见你在不远处等着我,好让我告诉你,我为你继续生活的后来的这些日子吗?妈妈,你为啥子不陪我多走一截呢?你就那样先走了,在我四顾茫然、未经世事的日子里,妈妈哟,你等等我!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可是我当时不会说也没有想到要说啊……


我擦干眼泪又回到那座李家大院。

整个李家老宅用的是一个电表,前院佟家的用电在一起,电费是分摊,每月收费妈妈都是给佟家算一个整数,余下的妈妈垫了。我小心眼地说一年下来多付好多钱呵,妈不吭气,像做了错事般支开话题。那年我已上中学了,佟英成绩好些,上了另一所有名的女中,那段时间有些生分了,常常见不到她的面,晚上她妈不让她出门。有段时间她妈嫌电费高了,不放心我妈的统计。有一天她妈打发她来。

啥事儿?

你家的电灯是多少瓦?

问这个干啥?

电费算错了。

佟英跟我到了后院。那时几个孃孃都嫁出去了,我哥参军走了,奶奶和爸妈仍住堂屋的右边和左边,我和弟弟分别住在右厢房的两间,左边的第一间空着作客房,七叔在解放初回来住在第二间。佟英同我悄悄地察看灯泡的瓦数,奶奶说你们在搞啥子名堂,我们不吭声一溜烟跑了。爸爸正含着自卷的叶子烟在院里摆弄那些花草,见我俩鬼鬼祟祟地窜进窜出,头也不回地问,在干啥子,我俩还是装着没听见钻进我的房间。佟英说,都是15瓦,堂屋的30,七叔不在,查不出来。我说你按15算嘛,又说空的一间不算。佟英说不行,按盏数。我说,那屋子平时不开灯。佟英说不行。两个小大人在认真地算家务帐,好像都当了一回家。佟英在我的练习本上撕下一页,算了一阵,说,我家只合2块3角8分。我说好,你问你妈交了多少钱。我这时装着无意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木盒,里边有一套用粗铁丝扭成的玩具,铁丝扭成各种各样,有的像麻花,有的像扣子,有的像回形针,有弯有圈有钩,都是成双成对的,七转八旋东扭西套,扣进去了就取不出来。这有点像我和佟英的关系。我神气地说,这是智力游戏,比那些跳棋七巧板积木好玩多了。哦,我晓得了,这是古代的九连环,佟英说。我说不是不是,这叫……绊马套,这叫梅花扣,这叫同心结……我想不起名字了,停了下来,取出一对最简单的递给佟英解,这是一个像阿拉伯数字9的铁丝,不过是那个圈绕了出去多出来一截。佟英一时就解不开,两个圈套在一起转来转去转不出来。佟英已经忘了算电费的使命了,口气坚定地说,借我一对玩,明天还你。我愿意弯酸一下说,不干。你怕我不还?说话算数,来金钩钩银钩钩!她又伸出那白白净净的手来,多日不见,它好像更丰满了,比小时候长大多了,我用小指勾住,忽地发现这两根手指勾住恰像那一对玩具勾勾。你看这铁弯弯像不像这两根手勾着的样儿?佟英说,真的,像极了。说着将脸凑过来,盯着我问:哪来的?我嘴一扬:不告诉你!佟英一把抓起几对,转身就跑。

在侧院的杂物间里有好多旧东西,平时一把锁锁住,我在里边发现了许多已快遗忘的东西:一架摇摇晃晃的纺车,几把少了珠子的算盘,一盏铅做的油灯,一个水井用的旧辘轳,千疮百孔的簸箕和背篓,我童年时用过的烘笼,还有风箱,石磨,红漆班驳的马桶,痰盂,旧火钳和有缺口的柴刀,没秤砣的木杆秤,火熨斗,鸡毛掸,蚊刷子,条凳和独凳,木头的搓衣板,大小套着的破水缸,四格的没盖子的烂蒸笼,在一个大木箱里有许多小木箱,在一个精致的化妆箱里有好多层和小巧的小抽屉,里面有板结的粉盒、牛角梳、篦子、小镜子,一个小竹筒 ,打开是掏耳朵用的各类工具和骨制的牙签。这情景像是这座老宅的缩小,一层层盖子和一道道小门,也像日后佟英留给我的电子邮件。我想每一件东西都伴随着主人度过了无数细致的日子,每一件物品都有它的故事,我小时候见过的风筝还在,只是失去了色彩的衣衫只剩下竹的骨架,好多年过去,它依然存在,人却不能等那么久就烟消云散了,因为没有人来保存人,让其不要失散。我还发现了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个十分精致的镶满小钉钉的铜圆筒,有发条,一上满,圆筒就转动,另一边是一排小钢片,发出清脆动听的音乐来,可惜有的钉钉断了,这音调就不完整了。爸说,这叫八音琴。我宝贝似地将它藏了起来。最有趣的是发现了陶瓷的夜壶,像一把粗口的茶壶。我试了一下,那口也太粗了,我疑心是我自己的太小。我已到了“翻头儿”的年纪,那一次几个同学躲在大门后的空档里互相检验,就出现了这么一个我似是而非朦朦懂懂的新名词,我只是猜想是那么一回事儿。研究这个生理的秘密还不是我的兴趣所在,我还没从迷糊中苏醒。

我是在大箱子里一个小纸盒中发现的这套铁丝玩具。我问过爸,他说记不清了,模模糊糊地说了几个名字,啥子金蝉脱壳,鸳鸯扣,反手扣之类。还有一个盒子,怕是杉木的,有牛鼻环提手,盒内一格斗,下有五只小抽屉。打不开,爸说是“十八开盒”,咋开的,记不住了。

还有一大发现,在铁环边有几个螺柁,一个提簧和两个响簧。还有兔儿灯,纸已破了。一只小小的铁皮洋船,那时放上煤油可以嘟嘟嘟地在水中跑。还有蒙满灰尘的戏脸壳,和一柄木制的“青龙堰月刀”……


佟英过了两天才来还我的玩具,她说她只解开了一个。另一个是像双线勾出来的“山”字形状的玩意儿。还有像外文X、V型的,我正手把手兴致勃勃地教她,正情绪高涨地睃她那双白生生的小手咋个生动地动来扭去的时候,她妈来了。她妈生得白净,五官小巧,只是眼睛有点邪门,眼白多。她妈一脸怒气,也不理我俩,径直进了里屋。我妈红了脸出来,递给她一张单子。佟英说,躲起来,我妈查帐来了。过了好一阵没见动静,便又蹑手蹑脚地回来,两人的妈都不见了。后来我才晓得,她妈一查发觉每月都给自己少算了钱,便不吭声了。 那一次见到佟英的爸,她爸平时少见,头顶的额头处有了白发,我说,你爸老了,长白发了。佟英辩解说,比你爸年轻,我爸从小就有白发。我让佟英去问他爸的年纪,巧了,同我爸同岁呢。真是不打不亲热,这事儿过后,两家的关系就又密切起来。

本来是佟英家不相信人、无事生非,我妈反觉得对不起人似地,同意了佟英家在侧院另盖一间茅房。成都的大户人家是有茅房的,一般人家是用马桶,每天早上会有家家户户的刷马桶声响起,用的竹刷子,哗哗哗刷刷刷的很特殊,都在门外刷,然后桶马就一排排地摆在门口,不说它的臭味,马桶本身就各式各样,像一道风景线,尤其是那种上了红油漆的,亮得可人,像是可以装饭菜似地,还有的黑漆滚了金边,美得不得了,像精美的工艺品。早上定时有粪车拉过,一个圆形的大木桶横睡架架车上,上有方形开口,于是家家的粪便就装了进去。大户人家的是定时上门来舀,用粪桶挑出去装车。但一个院子共用茅房总是不方便。这事儿提了好久,这次爸妈就同意了。茅房当然是简易的,平地一口大缸,上搭木板,外安木板门。

这次是佟英家理亏,她对我有些歉意,变得温柔起来。在逐一解开这6对套子玩具的日子里,我俩又恢复了亲密的往来。放学路上,一起到连环画铺子里看一分钱两本的小人书。我们趁人不注意就交换过来,这样就省了一分钱,占了便宜。那心里好高兴呵,这是我俩合谋干的呀!那一次,我将十八开盒送了她,她说她一定能打开。

那年冬天临近,年关将至,家家开始洗洗涮涮,准备年货。我们每天叨唠着:


红萝卜

迷迷甜

看到看到要过年。


    黄黄照例忙里忙外。家里从腊八就就忙起来了,吃了腊八粥,腊月二十三,灶王要上天,于是要准备沙胡豆、杂糖、盐花生供品,让灶王爷上天说好话。接着是过年,得有韭菜象征“久”,粉条象征“长”,鱼象征“年年有余”,洋芋萝卜象征“黄白满堂”,蒸肉则表示增福增寿,炖肉下放4个鸡蛋表示四喜临门。那新折的红梅插在古老的青花瓶中,散出雅致的幽香,黄黄早早切削的水仙,在圆盆的水和小石子中适时地开放,奶奶又嘱托用一圈红纸围上。黄黄还要用木模打年糕,模里是各种花卉,小小的年糕小巧精致。黄黄最忙,最费事的是磨汤圆粉子,磨了布袋装着将就磨石压干,时不时帮黄黄摇动石磨,总嫌慢,就从磨眼里快加发好的糯米,黄黄说要不得,慢功出细活,一点一点加才能磨得细。汤圆心子是用芝麻、核桃、花生做的,偷吃心子是最过瘾的事了。妈妈则要准备给我们的新衣服,裁裁剪剪在一月前就动手了。爸爸却在红纸上撰写对春联,最后选了一幅:三顾两朝八阵万里桥五侯其后,双流八州七星二九门百姓之居。爸说都是成都典故,都有出处的。我不懂,也无兴趣深究。这种气氛越来越浓,全家的兴奋快要沸腾了,一年的劳作辛苦就等着这个日子释放。

大人们忙碌时我却正在迷恋那个提簧。这是一个圆盘和一棒槌形的轴组成的玩具。两根小棍上的绳子让提簧飞速旋转,圆盘上有小孔,转到一定时候就发出“哇(儿)哇(儿)”的哨音,最有趣的是提簧可以离开绳子在棍上滚动,滚出棍子再到绷伸的绳上,再到另一根棍上,有技术时可将提簧抛向空中,又用绳子接住。响簧则是两个竹筒中间加一根轴,它发出的声音比提簧粗,“鸣鸣”地,别一番情趣。佟英的技巧不如我,就得不断地向我讨教。她在动作中不如我灵活,玩不好时就甩手,问我些我不感兴趣的问题,诸如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先有羽毛还是先有翅膀,先有狗还是先有猫,先有男人还是先有女人之类的怪问题。我不想动这脑筋,给她东拉西扯,趁兴用手胳肢她,她咯咯咯地笑,让开,又提出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你说,为啥自己胳肢自己就不痒?我说,你自己胳肢过自己呀,她不好意思了,旋认真说,不信你自己试试嘛。我一试,果然。然后她认真地说,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你说黑和白是啥子颜色?我说你才问得怪呢,黑就是黑颜色,白就是白颜色。她理直气壮地说,不对!老师讲颜色分三参数:色调、色品和亮度,黑和白没有色品和亮度,所以不算色彩。然后她又一本正经地教我,啥子是黑色,就是把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就是黑色。她找来水彩盒示范给我看。接着又说,如果把各种颜色画在一起,一个色一牙地拼成圆形,一转,就成了白的了!我晓得她是刚上了物理课,我不想研究这些动脑筋的事,一心想扯提簧和响簧,我出主意说,把提簧的面上涂涂颜色试试看。她挤出水彩,将提簧的圆面等分涂了红黄蓝三个色,我一扯起来,果然成了白的了。她高兴得直拍手。她说,我来,她一扯,我咋个看也不是白的,嘴里却叫道:白了白了!这下她的心思总算回到了玩提簧响簧上面。我又教要领,学了一点技巧,她就忘了那些此题无解的怪问题了。乐此不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雪花飘飘的冬天。

那是记忆中最欢乐的春节。我的一大群表兄弟表姐妹都来了,佟英和她弟弟那次都破例参加了,吃完年饭就放鞭炮,摔炸子,玩具手枪打火炮(儿),点灯笼,拉兔儿灯,戴戏脸壳,玩木制的刀刀剑剑,玩具玩腻了,男娃娃开始“跳拱”,女娃娃就“跳房”,玩到后来是“搭马马肩儿”,就是两人用手搭成架子,一人坐上去,从一队抬到另一队。众人齐声叫唤:新娘来了!新郎来啰!抬佟英时,我感觉到手背在她的胯下那种软和和暖和。多年前的一幕回到心中,那个未知的蚕儿长大了吗,那个挥之不去的印象再次笼罩在我无边无际的思绪中。我有说不出的异样感。


那年我13岁。


英英,你说,你们会不会搬走?

英英,你说,你能不能转学到我们学校?

英英,你说,你爸喜欢我不?

英英,你说,你妈讨厌我不?

英英,你说,你弟弟欢迎我不?

英英,你说,我爸好不好?  

英英,你说,我妈好不好?

英英,你说,我家好不好?

英英,你说,我当你哥要不要得?

英英,你说,我当你弟弟行不行?

英英,你说,你当……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要不得要不得!佟英对我的问话、要求、试探、愿望,一概反话正说正话反说地挡回去,你根本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正哪些是反,哪些是借口哪些是托词哪些是默许哪些是反唇相讥。我在她面前束手无策,无计可施。


这一年,学校热火朝天地修起了高炉——炼铁。整个操场成了工地。我们低年级的学生没资格炼铁,安排我们班负责制造鞋油。我们还有任务:将家里的铁器找来捐献炼铁。我的铁环就是那次交上去了,那是童年的最后一只铁环,它伴我在上学的路上叮叮呤呤跑过那些小街小巷,清脆作响。在以后的几十年中我再也没有见过这种原始有趣的玩具了。

当我77岁回想它时,我冷眼打量屋角柜子上一排排从外国传来的现代玩具:魔方,魔棒,汉诺塔,KAHA,狐狸与鹅,九人毛利舞,单身围棋,以及藏在软盘中的数不尽的电子游戏。——这都是佟英喜欢的东西,她从小就爱看那些《趣味数学》、《趣味物理》之类的书。那会儿她考我,我都是手下败将。也许是因为这些她瞧不起我?但又不像。

那年,佟英是将家里的火钳、菜刀、柴刀、撬棍交了上去,傍晚她妈来我家借菜刀,骂不绝口,说这个娃儿把菜刀拿去捐了炼铁。晚上佟英躲到我家来,硬要住那间空房,她妈气咻咻地拉她,她就整死不从。我妈说,你就让她在这儿睡一夜吧。妈好心地为她铺了床,就到她家去劝说去了。那空房年久没人睡,有一股霉湿味,上方吊着的灯真的只有15瓦,暗淡发黄。这天她不反对我守在屋里东说西说。我说,我看见街上的银行在拆铁栅门了,也是炼铁的。佟英说,就是嘛,那刀算啥子嘛。我又说,练了铁做啥子,还不是要做刀,做铁栅门?佟英回答说,你说的不对,有了铁才能练钢,练了钢就要做大炮飞机,铁和钢是不同的。我说,能练出钢来么?佟英说,当然能!王莽子看见了,练出来的是钢!一提到王莽子就扫兴,佟英也晓得说漏了嘴,不再同我探讨这些问题了,说,算了,睡觉了。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了一句话,你一个人睡怕不怕?我后来意识到这句话很暧昧,但脱口而出时我绝对没有语意双关那么高深的学问和企图。因为我晓得有关这屋里的一个鬼故事。那是小时候奶奶讲的……


这一夜我就想起了遗忘多年的鬼故事,辗转不眠。我从窗里望去,对面空房里的灯一直亮着。佟英不敢关灯。那夜没有月亮,佟英房里的灯在周遭黑暗四垂中投射过来,树影映在窗纸上,稀疏落寞,枝干和丫枝串起奇形怪状的叶影,极像变形的人影。越想越怕,我也开了灯,那影就消失了。木格窗旁是木板墙,贴了报纸和宣传画,以挡住木板间的缝隙。天花板上原是安静的,自从花花不幸吃了老鼠药死去后,这上面成了老鼠的天堂。这会儿上边又有响动了,甚至能感觉到它们也在玩捉猫猫的游戏,稀里哗啦地窜过。我吼了一声,用蚊帐杆捅捅天花板,这才安静下来。老鼠的出现反倒驱散了我的恐惧,毕竟还有活生生的生命在一起。我有些可怜这些老鼠了。如果有鬼肯定是它们先撞见,鬼没准还怕这些小生灵呢。想着想着我便迷迷糊糊地睡去。梦中我去敲佟英的门,她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衣开门,一见我就扑了上来,我抱着她,又闻到了童年有过的气息,带有白雀铃香脂的香味。我急切地想找寻好多年前窥视过的东西,却找不到,那里空无一物,我问她,她大方地说,那蚕儿长大了,吐茧了。我摸到一些丝线一样的东西。我问这是啥子,她只笑而不答。我急了,一下就醒了,发现下身湿漉漉的一片。

第二天一早,黄黄对正在门前洗床单的我说:哟,你今天咋这么勤快了,泡到焕子(皂角的土语)水里,我等会儿洗。我趁势说:我长大了,以后我自己洗床单和被子。(从此之后我真地就自己洗被子了,这被大人夸作懂事。)那焕子水洗衣不像后来的肥皂,搓起来不立竿见影,也不晓得洗干净没有;只是这焕子水洗头,头发又黑又亮又滑爽。几十年后的“洁尔阴”就是用这焕子水发明的,这是后话了。因为当时我正洗着,佟英来了,我不敢看她,忙低着头,心里怦怦怦地跳,幸好她啥也没问,回家去取书包去了。不一会儿就听见她妈的骂声,然后是佟英冲出门的脚步声。我这才想起该上学了,忙不迭喊黄黄:我上学去了,我回来洗,你不要动!黄黄说:稀饭好了,吃了早点走。来不及了,我一边说一边往外跑。到了学校,我才发觉我没拿书包。我撒了个谎,说书包破了,家里正补咧。 我后来一直捉摸这是不是我第一次撒谎,我后来得出结论,每个人都撒过谎。有一句歌词词不是叫:青春的岁月留下共同谎言吗。


在那些年轻得要命的日子,我最大胆的行为是将那个宝贝的八音琴送给了佟英。

但我一直不清楚那叮叮作响悦耳动听的是一首啥子乐曲。


    我另一个冒失的行动是背着家里将那把神刀大方地送给佟英。我说,你把家里的刀都拿去炼铁了,这把刀拿去或许有用,免得你妈打你。我万万没有料到,这刀却引出了我后半生的酸甜苦辣和波谲云诡的命运。


                   第13章  老宅和不怕鬼的秘诀  


                                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

                                天空出彩虹呀

地上开红花

                                中朝人民力量大

                                打垮了美国兵呀

                                全世界人民团结紧

                                把反动势力连根拔

                                    ——《嘿啦啦啦嘿啦啦》


这座老宅在上个世纪的50年代还是完整无缺的,虽然破败,虽然从没修楫过,它一直支撑着荫庇着李家的血脉和香火。据说这宅里闹过鬼,难怪前主人将它用极低的价卖给了田姑爷。田姑爷虽是“恶霸地主”,却是唯物的,他从来不信。他第一次来看房时,刚刚进了后院,竟有一片瓦莫名其妙地从头顶上飞下来,擦着他的眼镜和面颊,“啪”地一声在皮鞋边砸着粉碎。他掏出枪来顺手就向上一枪。“哗”地一声掉下一片瓦来,完整无损,捡起来一看,上面烧刻了两行字:


         阴阳有殊

         虚实不等


    他自始自终没有破解这两行字。在新疆劳改时,他多半时间在琢磨这谶言,他一生跟邓锡候做了不少坏事,不过那时走私鸦片是同僚都干的事,还做茶叶和布匹买卖,还曾在老宅前院辟出一溜地盖了一个茶叶小铺面。那原来的黑漆大门就拆了,后来解放了,铺子也拆了,门就改成一般的小门,没了气势。他临死前自以为就要参破那两行字时,心脏病发了,将这个谜带到另一个世界。后来亲戚议论他不一定是死于心脏病,也许是累死的,还是?但都永不能查证了。

    李家搬进来之前,在奶奶的要求下,还是请了和尚来做了清吉普佛,这场佛事做了三天。之后还请高僧画了符,在每个屋角埋了咒语。念的咒文是:东西起云,五神攘之,南北起云,宅神譬之一类的急急如律令。这是因为在搬家前几天,在新锅和水缸里平空出现了几泡新鲜屎尿,不能不引起恐慌。田姑爷当时就依了这场佛事,并打了斋饭。之后还请了人画了幅“钟馗捉鬼”,以厌胜辟邪。这事出在和尚三哥出家前后。通常的说法是请来的高僧是她的师傅。不久她就出现在李家,成了爷爷那辈的某一房的远房亲戚。认亲的过程连我的父辈都不太清楚。反正她是经常出入李家老宅。再不久,四哥也就是我的四叔就离家出走了,他是私奔的,同李家的一个丫环,这事太丢人,从此四叔不再被人提起,而这两人一走就杳无音信。和尚三哥就补了缺似地,俨然成了李家的老三。


李宅的风水姑且不论,当我回忆这个布局完整的建构时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以中轴线划界,左右厢房住的人也分了左右,左边的革命,右边的成了反革命,有如后来中国几十年前在主席台上形而上的排座次。这个营垒中正反相对,各各掺半,这种分化是偶然还是必然,是机缘还是命定,我一直不敢妄下结论。

另一个奇怪的现象是,老宅闹鬼都发生在上个世纪30、40年代,而且是老宅住的人最少的时候。黄黄有一次半夜起夜,就见到北边的芭蕉林处有一个白衣人,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抓起一块石头打过去,没动静,她也没敢过去,睡在床上,不久又听见了趿趿嚓嚓的脚步声,她以为是小偷,大气不敢出,就这样挨到天亮,什么事儿也没出。第二天到芭蕉林处查看,有一些脚印。人说鬼是没脚印的。黄黄的话不足信,不过事隔半月,我妈妈也见了一次白衣人,没有脸,是从后院来的,穿进堂屋就不见了。先前堂屋晚上是没有灯的,后来奶奶让父母的神龛上敬了香烛,点了灯草蕊的长明灯。我妈胆小,好在她历来信三尺头上有神灵,从不欺人,从不骗人,从不说假话,从不高声语,与人为善,好心待人。父亲说,你怕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黄黄也说一辈子不害人不作孽,我才不怕呢。到了50年代这老宅还闹过鬼。有一次奶奶竟也看见,她说不是鬼,是我爷爷回来了。那天晚上天很黑,没有月光,在堂屋里,一个黑影在供桌边移动,黑影一回头,手里仿佛还拿着一把刀,奶奶惊叫一声,那不是死去多年的丈夫吗?她刚想叫斐然,黑影噌地出了堂屋。讲这事儿时,黄黄说,那天半夜上茅房,我也遇到一个人,是外院佟英他爹呢!闹了场虚惊。这事让奶奶吓病了半个月。她一直说是斐然回来了一趟。

我小时也怕鬼,父亲就对我说:不用怕,要真有鬼的话,你找找鬼帮忙,鬼啥事都能办,别人想找还找不到哩,遇上了,正好,正好求他嘛。我当时其实很可怜,我只想求鬼办一件事儿:帮我把每次考试的题目先给我透过信儿。如果可能,最好把作业做了。这一想,反到不怕了,而且就啷个都遇不上。我把这经验告诉佟英,她却说,乱说!鬼要吃人!我说,不给你说了,好心不得好报。后来明哥告诉我,他有一法更见效,说是和尚三哥传的。方法甚妙。

——用右手中指在左手心上写三个字:我是鬼。

——然后紧握手心入睡。

此法确也有效。这有些像几十年后有一个作家叫王朔的,写了句名言叫“我是流氓我怕谁”的味道,是嘛,我是鬼,还怕鬼么?比阿Q精神还主动得多哩。进入60年代,鬼就绝迹了,那时人比鬼还难缠,比鬼还厉害啦。牛鬼蛇神都已不在话下,可见,鬼也有怕人的时候。俗话说:人不要脸,鬼都害怕,就是这个道理啵。

后来老宅的人虽说走的走,却也来的来。人丁多时,人气旺,鬼就退避三舍了。到50年代,运动不断,热火朝天的,鬼也就少了。我一直不太清楚,侧院咋个就从左边侵占进来一块地盘,成了某生产合作社的作坊,摆满一排排做鞋子的机器,工人也多,门从左边另开一道,有一道小围墙将侧院腰斩,一分为二。里院空屋里又添了一个人:我的七叔。前院又搬进来一家亲戚:胡业和新娘。新娘是五孃的女儿、我的表姐王琼。


从李家老宅出走的人,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这情景就像是一种爆炸后飞出去的碎片,它辐射出去,随时间的步履穿过这个社会,并不断膨胀、延伸、发展下去;而走进来的人呢,在这个躯壳里,衍生新的故事,活跃着这个细胞一样的构架。一个小宇宙罢。

大约是50年代初,有一个一身破烂、身上长满疥疮的人来到我家,他骨瘦如柴,满脸胡子,一进门就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他就是我七叔。

奶奶不理他,因为他是私下离家出走的。只有妈妈忙给找换洗衣服,带他上街上澡堂和理发店去。开始时我不愿叫他。不仅是陌生,不仅一身又脏又臭又生疮,不仅是他生有一脸麻子,而是因为他参加的不是解放军而是国民党兵!他为啥不参加共军而要参加国军,就如同父亲没参加共产党却参加了国民党一样,是当时天真幼稚的我弄不明白的事儿。

七叔不是不想参加革命部队,只是当时国军也是抗日的部队,就参加了,比李家老宅平静的慢吞吞的波澜不惊的生活好,这是热血青年的通病。此外,他年幼天花,留下了脸上的麻子,虽不算多,但心理上总自卑,他不愿呆在这个花团锦簇的大家庭。他没有打过共产党,也没有同日本鬼子交过火,随部队到了广州。这时他当了一个上尉。出外闯荡还有一点收获,得一偏方,用鸡蛋壳烧灰研细,拌蛋黄敷脸,经年有余,果然麻子平整多了。因麻子的耽误,上尉一直没结婚,也没有上尉的女儿,单身一直进行到解放战争打响。大撤退开始了,兵荒马乱,码头上一片混乱,他也挤上了一条轮船逃往台湾。只要有军装、手里拿着枪,就是通行证和车船票,谁也不敢惹这些“烂丘八”。船上人太多,有些像60年代的红卫兵大串联,甲板上挤满人,厕所里也是人,行李架上也是人,呼儿唤女,喧嚣吵闹。他觉得喘不过气来,只占有立锥之地,不能转身。他紧紧地一手拿枪,一手攥着一只小皮箱,那是他多年积蓄换来的银元。不知何事,远处吵了起来,也不知是枪走火还是开枪伤人,甲板上就炸了锅,人群像潮水般涌动,那力道排山倒海,势不可挡,只听得爹呀妈呀地大叫声,人就被抬了起来,脚不沾地,身不由已地向船舷冲去,只觉得人像飞一样下去,下饺子般落进冰凉的水中。这一刻,他只顾了要命,枪和箱子都丢了,海里全是人,扑腾着水花。幸好轮船离岸不远,幸好他还识点水性。就这样他爬上了岸,没去成台湾,没当成修环岛公路的“荣军”,也没当成几十年后回大陆的“台商”,留在了大陆再经历人生注定的磨难。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儿。他开始流浪,步行经广西进入了越南,再从边界进入云南,几乎走的是蔡锷入滇的路线。多少年后他还对我回忆河口、碧色寨的风光。说那里像外国。有一次他进入原始森林,7天没吃东西,被当地少数民族救了,给他喝了两天米汤才准吃饭,他终于活了过来。还有一次他踩着了地雷,一脚下去他本能的猛地感觉到了,这时他不能松脚,一松就完蛋,他清醒地盘算咋办,脚使劲地踩着,渐渐地腿打战,足发麻,全身的力气都在那只性命悠关的脚上,最后他支持不住了,豁出去拼命急速全身向左倒地,他看准了左边有一棵大树,一刹那间地雷炸了,飞砂走石,一片弹片插进树中三寸,他竟毫发无伤,连脚也没破一点皮,他事后说真是奇迹!那弹片后边正是他的头部,是树救了他的命。他爬起来,又双腿跪下,恭恭敬敬向这棵大树瞌了三个响头。

七叔三次大难不死。

妈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但七叔却没有应验这句古话。他一生命苦,磨难还在后边呢。

因为他的经历,我才开始叫他七叔,并改变了对一个国民党兵的看法。他回来那些年闲着无事,用木头为我做了一杆逼真的步枪,又在枪柄上刻了个“李”字。我问七叔,你坐的那艘船叫啥名字,他想不起了。我又问,那个救你的少数民族是啥子族,他同样说不晓得,我再问那棵救命的大树是啥子树,他叹了口气,还是说认不得。你为啥不回去找找那个地方,他说记不得了。我觉得很遗憾,多年后我才明白人生有许多近在咫尺的地方,却终身不能再次续缘的。

七叔回来那年,少城公园(已改名人民公园,总改不过口来)满园开满芙蓉花,花儿从没这么铺天盖地地开过,真真像个芙蓉国。粉白粉红的花大朵大朵的,花瓣上银白的粉面上像轻轻有人抹了胭脂,薄得半透明的花瓣飘浮在河里像一片片别致的花船,有的小山坡上盖了花被,而河中飘荡的花船竟塞了河道,空中时不时地飞舞下阵阵花雨,拾起一片,有细细凸起的竖纹,宛如一件件工艺品。成都叫芙蓉城是后蜀孟旭的功劳。这个后蜀其实才建立30年。孟昶的一生没有表现出杰出的政治才能,只表现出园艺、诗赋等方面的才华。这芙蓉就是他留下的。我们打过“游击”的假山也淹没在花中,只有那高耸的保路纪念碑如一柄灰黑色的剑直插云天。这个印象很是奇特。蓉城就这么一次真正成了芙蓉城,前后几十年它再没这么盛开过。古时候,落花就是这样顺流而下,流到浣花溪,所以有了百花潭的。我们老宅离少城公园不远。那时我才晓得我出生和居住的成都有好多故事和传说。爸说,秦惠王把蜀国灭掉以后,不久即派遣宰相张仪到成都去修建一座秦城(又称大城),用来屯驻秦国的军队。张仪来到成都,筑城很不顺利,每次土墙夯筑起来很快又倒塌了。一天,他在江边一边踱步一边思考筑城工程的事儿,忽然看见江中浮起一只巨龟,这龟用它清冷而柔和的眼光看了张仪一眼,然后就划动四肢向东南方向游去。张仪被这只龟的眼神深深感动,因此就下意识地迈脚跟着这只龟走。当龟游到东南隅子城那方时,忽然靠近岸边一翻肚皮,死掉了。 懂占卜和巫术的人后来告诉张仪,按这只龟游动的路线筑城,城就不会坍塌。 修好以后的成都秦城周长十二里,高七丈。奶奶说,爸说的对,成都就是这样修起来的。妈说,成都挖地三尺就见水,别说修城,修房打地基都不容易呢。后来,秦国又在成都大城的旁边修筑了两座少城。少城中不住兵,只住蜀地的商人和百姓。那么,还有一座少城呢?这把爸问住了。爸说,小孩子,长大了去学历史,你来研究这个问题。

 那一年七叔同我们全家都来少城公园玩。确他眯着眼,撇着嘴说,这比花城广州的花还多还好看哩。妈妈很高兴的样儿,她几十年一贯制的短发上落下了一片花瓣,***双眼皮线条分明地美美地展开,笑意漾在她的酒窝里,她心里想的是七弟这次回来就赶上这好花盛开的日子,他会走好运的。爸爸没有说话,他本想说好花不长开的,忍住了。转口说起孟昶遍栽芙蓉四十里的传说。我心不在焉,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因为这繁花似锦总由不得令人想起那些风华正茂的女娃子,我这才发觉几乎全城的人都来了,就佟英家没来。也许她们家也在哪一处逛哩。我东张西望,只见花下人头攒动,河中还有小船坐着人,船头分开落花,悠悠滑去。我吵着要坐船,妈说,别坐了,人多。爸说,去看看吧,有船就坐。妈又说,二哥,不坐了吧,我怕水。爸心里明白妈是想省钱,找了个借口,就顺水推舟说,这样嘛,我和妈在这儿玩,七叔带你和弟娃儿去坐船。我不,我心里想的是七叔是个国民党兵咧,我不跟他玩,再说,他老板着脸,不好玩。正说着,只见一群十来岁的小姑娘翩翩飘来,叽叽喳喳地像一群雀儿,都穿着背带裙,扎着辫子,我觉得眼前一亮,毕竟一个个玉容如花,十分漂亮,就听见一个声音从美人堆里飞出来,一看,是明哥!那是一群省歌舞团的学员。明哥青春焕发,朝气蓬勃,笑着喊过舅妈舅爹,对我说,走,跟我们一块去玩。爸说,咋个不喊七叔嘛。明哥应付地喊了一声七叔,只顾给我说话。七叔扭过身子去,背对着我们,一个人看水中过往的小船。妈不让我去,说你一个人咋个回来呢。明哥笑嘻嘻地向我们摆摆手,同那群蝴蝶走了。她们让人春心萌动。我突地感到一种失落,就想起佟英,我想,她跟她们差不多呢,为啥我就没发觉她还是很漂亮的。明哥一走,七叔才转过身,他像是故意吐痰地“呸”了声,咕噜了一句啥子,我没听清。晚上我听见妈对七叔说,老七,你该找个媳妇儿了。七叔不吭声。

翻过年,过完一个热热闹闹的春节,二月十五,七叔同我们一起去了青羊宫。陆游有诗: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不走大路走小路,我依稀记得是从少城公园后边洋房花园的石砌路面出去,出一道小侧门,沿一条幽静的河边耍耍搭搭地漫步,这大约就是陆游走过的诗情画意的路。小路上有人在河边垂柳下搬罾,有竹筏上静立着的鸬鹚,有鸡公车坐着老太婆吱吱嘎吱嘎地从土路上的深沟痕里拐过,还有人牵着溜溜马驮着游人走过,铃铛悦耳地飞起,爸说早些年还有小姐们的轿子哩。在我印象中最美好的这段路上,我们走一个多小时。七叔总是闷闷不乐,一路不吭声。那条路我后来再也没有找到过。我怀疑是不是记忆出了问题,甚至怀疑是一条梦幻小路。那静美无与伦比,那画图般的景色深深刻在脑海。总之终于见到百花潭,再往前走,青羊宫到了。这是成都最热闹的花会,也叫灯会,但多半应叫美食节,小吃摊鳞次栉比,正要冲去,妈说,先去摸铜羊。三清殿内有两只铜羊,其中一只是独角羊,羊的头都摸得黄锃锃地发亮,传说是南宋贾似道家中遗物,清代大学士张鹏翮特地从北京市场上购来赠与青羊宫的。铜羊底座上有铭文记其事。这只独角羊虽外形似羊,造型奇特,实为12生肖的化身。传说这两只铜羊是灭灾去邪的神羊。谁要是有了病灾,只要抚摸一下,就可以治病拯难。 妈说:老七,你也去摸摸嘛,七叔扁嘴一笑说,我才不信咧。妈愠怒说,老七,你这人就是……没说出口,不晓是说犟还是说不听劝。他一心同我爸在数羊身上的十二肖。这是鼠耳,这是牛鼻,看,这不是虎爪!龙角!爸也认真地数,一般来说是一年来数一次,爸说,这是蛇尾,马嘴,鸡眼,还有胡子,是羊的。七叔说,还差四样。爸又指出猴颈,狗腹,猪屁股。还有一样想不起了。七叔便又从十二肖背起,说,还差一样兔子!呵,是兔背。爸说。七叔就去摸背,妈说,你摸摸头嘛。七叔用手拍拍背,说,我就不信,我这人命硬。离开三清殿就吃三大炮,凉粉儿,油果子,甜水面,一下就眼大肚皮小了。我的印象,妈一年中就赶花会这次大方,我们想吃啥就吃啥。那天当当富翁。七叔却吃得少,胃口小,牙还不好。妈后来私下说,老七命苦。又自语说,他为啥就只摸兔背呢?爸听了不吭声。一般情况爸是不爱表态的。

后来有地方招工,七叔进了铁路,当了铁路工人,然后去修成渝线。他又旧地重游,回到他一路丐讨要饭的路。不过今非昔比,他穿上了蓝色的铁路制服。他平生第一次也是惟一会唱的歌从他嘴里哼了出来:二呀嘛二郎山,高呀嘛高万丈,解放军铁打的汉,下决心,坚如钢,要把那公路修到西藏……由于嘴瘪,中气不足,他一般也只是哼哼而已。又由于七叔写得一手的好字,他的工作多半是沿线用红漆写标语,或用水泥做标语。60年代初还能在成渝线上见到他的杰作。后来在重庆附近的一个工务段工作,结了婚,我家都以为他开始了新生活。可不,百废待兴的新生活开始了,全国欣欣向荣,七叔新生了。那会儿,谁都是这么想的。


世事难料哪,七叔后来的媳妇离了。亲戚不无叹息地说他没女人命。他长得不像他的姐妹,除了后天的麻子外,眼睛小,脸上没肉,嘴瘪。七叔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女人,忘恩负义的女人。他从此对女人失望,一个人孑然一身打了半辈子光棍。他的故事是一个缺少女人的男人的故事。这种故事的主人公多半犟,倔,古板,讷言。他的下半生很霉,像吃了冬瓜灰。明哥后来跟我说,没有女人滋润的男人都干瘪。当时我认为这个明哥呀尽说下流话。不过呢,七叔还真的瘦了一辈子,从没丰满过。明哥刚好同七叔相反,他一辈子同女人的来来往往就多,然而他为啥还是从来长不胖呢?

这些对话是我同佟英的共同疑问。那天我俩正在吃核桃,是夹核桃,俗话说的铁核桃,壳很厚,仁仁儿全藏在夹缝里。我们用针挑着吃,很慢很不过瘾。佟英却动脑筋,找了一根掏耳屎用的竹勺,吃起来丰盛多了。一根竹勺,她先吃,我吃了递给她,她用手擦了一下才用。我不高兴说,你的口水到了我的嘴里,你就不想吃我的口水?你的脏,她说。那我不是划不来了?我伸手要打,她就跑了。我想,这佟英有点像这夹核桃,不容易吃;如果是薄皮核桃呢,吃着容易却不如夹核桃香。啥时我要狠狠咬她,把她吃了!我在她背后喊:有一天我要让你吃我的口水!不信等着瞧!我才不信呢?只听到声音,她人已不见了。我发誓!我又吼起来。

那时就是这种幼稚想法左右我。没有深意,也从不深想。谁知道这是些谶言呢?

第四卷


第14章.  最早杜撰的小说


                                太阳出来啰儿

                                喜洋洋哟啷啰

                                挑起扁担啷啷扯 哐扯

                                上山岗儿呵啰儿啰儿

                                    ——《四川民歌》 


胡业是我的表姐夫,在我10多岁时他进入了老宅,也就进入了我的生活。

胡业的故事是我和佟英当时最神往的故事。我们将他称为小说。谁会料到这个表姐夫真会同我、同佟英有关,并派生出新的故事呢?只是那时,我们都浑然不知未来的变故。

他一口标准的四川话,而且是成都话,巴适把细叉巴娄溲马起泼烦煞割摔摆汪实汛白干绍污教估谙戳笨才将扯拐寡毒捡顺走欠滂臭赔党敦笃理扯火不胎害吃抹合打梦觉瓜宝器哈不开接见走黢麻黑惊抓抓烂扎扎门撇撇松捞捞绵扯扯气忤忤神浊浊死纠纠隔哈儿苕果儿颤花儿吼班儿舍味儿……他却是湖北人。他学四川话特别快,一学就会,怪不怪?他说,冥冥中我是四川人的感觉。

12岁那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妈偷汉子,汉子是经常来家的周乡长。周乡长有钱有势,妈自甘下贱 ,隔三岔五就在包谷地里同周乡长苟合。他从此恨妈,恨女人,最后他当了告密者,把话过给了父亲,不料父亲却经受不住打击——疯了。他便在墙上写了一条标语:不杀仇人誓不为人!于是他成了妈和周乡长的眼中钉肉中剌。那是一个寒冬,家家都在忙着过年,只有他的家冷冷清清,他正要将柴草加工时,父亲将他拉过去说:孩子,我们是异乡人,周乡长财大势大,我们斗不过他呀,你不该在墙上写那条标语呵。父亲又说:周乡长已经将你卖给团长去当勤务员了,过两天就要来抓壮丁了,我们没有活路了。说着父亲就泪如雨下,那泪像小蚯蚓在爹瘦削的脸上爬。父亲抽泣了一会儿又说:你走吧,到重庆去找你的伯伯讨一条生路。说着他从里边的内衣时掏出一个发黄破烂的信封和一个布团紧裹着的硬东西塞在他的口袋里,说,我只有这5块银元给你做路费,信封上有你伯伯的地址,记住能找到伯父你要孝顺,嘴要甜些,勤快些,求他收留你,找不到伯父,你就自己去闯吧,千万要走正道,为父亲报仇,你弟妹还小,我……说着说着父亲就昏了过去,他拉着父亲又哭又喊,父亲醒来时两眼发呆,不认识人了,独自踉跄出门,在茫茫大雪中哈哈大笑,手舞足蹈。父亲又疯了。

胡业就这样离开了鄂西山区忠堡镇那个家。这一走就是几十年。


历史惊人的巧合。

离家出走的原因各各不同,豪宅和茅屋,金窝银窝狗窝,都栓不住留不住人心。我的四叔走了,我的七叔走了,我的九孃走了,我的哥哥走了,田姑爷也走了,被动和主动,夜奔和私奔,逼上粱山或另有隐情,在实质上都一样:走了出去。老屋的影子肯定一直伴随着他们。四叔远走高飞,九孃归去来兮,田姑爷一去不返,哥哥心挂两地,七叔是去又复来,回来了又走了,然后再落叶归根,是“三进宫”罢,第二次走,前半截是自愿,后半段是被迫——因为当过国民党兵的上尉,按当初政策,就是历史反革命,干得好好的,抓了起来,“打通成渝线,建设新家园”的标语弄了一半,“新”字还没整好,刻了个“亲”,就走了,走到了监狱。七叔说,那半截标语在靠重庆的九龙坡一带,他出狱时还在,是水泥雕刻的。他一抓,刚结婚一年的媳妇就离婚,一个遗腹子和两件呢子的路服,还有一本存折,就此永远失去。我问存折上有好多钱,他说,关了3年,每天都想一遍那个数字,一辈子大概都忘不了哟,是321元9角8分钱。

现在回忆胡业的出走。胡业的5块银元不知是大头还是小头还是鹰洋拟或是杂洋,它的价值最终没能体现,因为在某一天早上发现,银元全被偷了!

我和佟英对世事的了解和启蒙大抵都是从上一辈的叔叔孃孃们那里得到的,书本上没有,报纸上没有,社会上也没有,那时的社会是运动的社会,热火朝天,群情振奋,只有一个话题和中心,天空阳光灿烂,前途一片光明。形势大好和莺歌燕舞是后来的事了,当时的流行歌曲是“二呀吗二郎山,高呀吗高万丈“和“嘿啦啦啦啦 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胡业哥的故事好长好曲折,他像讲评书一样一段段地给我和佟英讲,常常是“下回分解”勾得人茶饭不思。这个故事让我和佟英有机会坐在一起,紧靠着,笑起来互相拍打一下,紧张时两只小手就捏在一起,绻缩在一起时头靠头是最美妙的时刻,我闻到佟英头发上的皂角味和脸上的香脂香。胡哥的年纪比我俩大10岁,见我们的样儿就笑,笑啥子嘛?二天叫英英当你媳妇。啥叫媳妇?我回头问佟英:干不干?佟英回嘴:胡说,我比你大。胡哥就开玩笑说:你说我胡说,我不讲了。我和佟英就求饶,佟英嘴就软了:当就当。故事一完,她就不认黄,说不当媳妇了,只在听故事时当。我想,当媳妇就要亲嘴,胡哥讲故事时咋个能亲嘴?街上有一家铺子的招牌就取的“口吅品”,中间那个两个口字并排的字字典上没有,是自造的最形象的好字,读“不”的儿化音,形状像,音也像。我私下有次大胆一下子抱着佟英一试,嘴里做出了“不儿”的响声,她却“呸”了一声,搞得我从此不想再试。啥子感觉和味道都没有,还闻到佟英嘴里的一股泡菜味。佟英警告我:胆敢再犯,从此不理我。又说:不经同意不得冒犯本人。我捡着便宜说:同意就可以?佟英说:那当然,不不,不准“不儿”,大人才准。我说:好嘛,我长大了就“不儿”你!佟英说:你坏你坏!说着手就伸向我的胳肢窝。我就喜欢她挠,这时我可以反击,将手同样伸向她的胳肢窝。两人咯咯咯地笑在一堆儿,那才叫快活呢。那些年我们已经经过了捐破铜烂铁呀,交“除四害”的苍蝇和蛆呀,满校园赶麻雀呀,到工厂担砖头呀,参加义务劳动呀,下乡“抢种抢收”呀之类的活动,好像该回到自身的成长上了。这些完全属于自己的私人生活渐渐地以一种新鲜的方式突显出来,我开始注意到眼前这个青梅竹马的佟英不仅是一个邻居、同学、玩伴、女生。我们一天天长大起来。

在这个说快也慢的过程中,胡哥的故事被我和佟英复述回忆了多次,所以我能完整地将它讲出来。这个故事就成了我同佟英同时拥有的属于我俩的故事。这是一种很奇怪很有趣的联系。只是有时我分不清是事实本身还是我同佟英的编排。事隔多年,我们将记忆和幻想、追忆和想象、转述和复述、纠正和补充混在一起。我甚至怀疑是因为佟英同胡业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将这一切混淆不清。


胡业沿着川鄂湘公路日夜兼程地走,家乡那个咸丰县越来越远了,他饱一顿饿一顿地走,晚上就宿在守庄稼的茅棚里或者路边的石洞中。他终于到达了四川的黔江。这是个脚踏云贵川三省的小县,在兵荒马乱年月更成了“三不管”的地方。那天晚上刚刚遭了土匪抢劫,日上三竿了街上还无人,铺面紧闭,满街积水和垃圾粪便,他的钉鞋早不能穿了,布袜空前绝后,脚上打了几个大水泡,他一拐一拐地好不容易找了家客店往下。老板娘可怜他,帮他挑了血泡,让他用盐水泡脚。睡的通铺,盖的旧棉被有几斤重,像板子一样又硬又重。跳蚤臭虫多,住宿的人都脱得一丝不挂地睡,他学着别人样,将衣裤压在枕头下。大概是太累,沉沉睡去,一觉起来,才发觉装在棉衣口袋里的银元不见了。他急得大哭起来。从这天起,12岁的胡业就腰无分文了。老板娘免了他的饭钱和歇店钱,住店客人又凑了一块多钱给他,老板娘讨了个人情请一个熟人司机搭送他去彭水。

    这辆拉黄鱼的汽车是烧的木炭锅炉。一遇上坡,司机就让胡业下车去摇鼓风机,下坡了就又爬上车去。这车要不时提水加水,上上下下,慢腾腾地爬行,100多里走了一天半。彭水到了。乌江顺流而下,码头上热闹多了。打听客栈一宿三餐要4角钱,可身上一块多钱只够船钱。他在江边东逛西逛,肚子咕咕叫喊,晚上到哪儿熬过这一夜呢。天黑下来,他见码头上有一堆篝火,坐着几个守木材的伙计,他慢慢踱过去,一个老大爷喊他过去烤火,他搬了块石头在大爷边坐下。听了他的遭遇,老大爷摸着他的头连声说可怜可怜呵。天亮了,老大爷将他带到船上,让他掏船舱里的积水,帮他劈柴生火做饭,给老板娘带孩子,就这样胡业总算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开船的前一天,老板买了香烛纸马祭神,割了10来斤肉,胡业沾了菩萨的光,打了第一次牙祭,还第一次喝了一大碗包谷酒。他觉得这是一生中最最美好的一天。

乌江水急滩多,木船的舵比船篷高出一倍,过滩的惊心动魄和老板稳坐船头两眼闪闪发光地盯着翻腾的水浪,胡业一辈子也忘不了。伙计们在船帮上的木板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有钩的竹竿,喊着号子,间或见有岩边岸上的姑娘大嫂,伙计们就扯起喉咙高八度地将号子喊得山响谷应:


        嗨哟嗨哟嗨哟嗨,天上的云朵白哟,

        嗨哟嗨哟嗨哟嗨,山上的羊儿白哟,

        嗨哟嗨哟嗨哟嗨,地上的啥子白哟,

        大姑娘的屁股白,嗨哟嗨哟嗨哟嗨--


岸边一阵笑骂声。号子更放肆了:


        磨(妹)儿没得眼儿哟 ,哥哥咋个转呀,

        磨儿没得杆儿哟,妹(磨)儿啷个办呀,

        哎嗨哎嗨哎嗨哟哟哟……


一个石头摔过来,打在胡业的头上。他便哎哟哎哟地叫起来,那边的号子更响了,都哎哎哟哟地叫着唱着吼着。老板一动不动,叼着叶子烟袋,一付曾经沧海的模样。他年轻过胡闹过,不过岸上的情人老了,自己也老了,喊不动叫不动跳不动了,让这些后生娃儿去疯吧。他对捂着头的胡业说,过来。嗬,这些女人咋这么狠,石头咋这么大?是了是了,小了摔不过来哇。听着:

不准随便说话。嗯。

吃饭不准喊。嗯。

筷子要叫毫竿。嗯。

汤勺要叫鸭子。嗯。

漏水要叫银子。嗯。

不准讲不吉利的话。嗯。

胡业小心地嗯了一阵,从刚才的兴奋中回过神来,那些姑娘大嫂早如梦一般不见了。听说说了不吉利的话要停船敬菩萨,说话人要下船,扣工钱。旅客则要包赔和付敬神费用。胡业一天到晚不问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他想问的是,回去还见得到她们吗?他想说的是,那号子真好听。但他忍了,不敢吭声。

下水船真快,傍晚,涪陵到了。

涪陵在长江和乌江交汇处。


10多年后,我的表姐和表哥来到涪陵,参加秀山文工团。他俩是李白蒂、我的八孃的孩子。那时八孃生活在最低层,从八小姐到八太太再沦落到一个民办合作社当苦力工人,我从来不晓得从天上掉到地下的悲伤是如何打击了那颗本来高傲的心,八孃白净的脸色秀美的容颜到60年代依旧光彩照人。她的丹凤眼瓜子脸挺直的鼻梁和樱桃般的嘴唇比当时的红星王丹凤更胜一筹。这么一个美人却在手工打蜂窝煤是何等地反差强烈,有时黑色幽默配上白色幽默就是一个红色幽默。又过了20年,我看见了舞台上的外国舞蹈,有黑人和白人,美其名曰黑白风暴黑白劲舞。我想,那舞是我的八孃在20年前上演的专利。力量从一个羸弱的身躯里发出,煤被夯实锤打,成了10个眼的蜂窝,百炼成钢啊,然后再发出炽热的火焰来,这是个什么样的磨练过程啊!

但是那时我的表姐和表哥却无法考上想去的学校:戏校和美院。因为:出身不好。政审是那年月的必修课。他俩怀着浪漫的念头追寻艺术女神,自愿放弃了宝贵的成都户口,双双去了涪陵的秀山,再次离家远走,像上一辈人一样,从那个老宅出发,进入人生的另一条坎坷之路。60年代初,从江边到县城的路还老样子,几百级阶梯沿江,棚户林立,自然形成了无数条街道。那石板也许就是当年胡业歇气歇脚的那块石料呢,它一点儿不变。只是有一点凹形的弧线,光晕斐然。

胡业没见过这么多的木船帆船轮船,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和这么多的小摊,没听过这么多的叫卖声划拳声杂耍班子的锣鼓声,他兴奋、惊奇、陌生,感到天旋地转,不知所措。他东张西望,忘了自己的存在,直到太阳落山才惊醒过来:今晚咋办?码头寂静下来,夜色像黑锅一样扣下来,江边的风冷冷地刮来,胡业打了个冷战,江涛的吼声和一阵比一阵大的水鸟声让胡业胆颤心惊,这时他在一排排棚户中突然见到了灯光,他向着灯光走去,发现那是一个赌场,开着门,掷骰子喝三吆六的人围了几圈,旁边还烧着熊熊大火,胡业挨进门,没人瞧他一眼,他紧靠着火塘蹲下来,冻僵的手脚开始暖和过来,趁人不注意,他偷偷地倒了碗火中架着的水壶中的茶水,一股暖流充盈全身,他看如狂的赌徒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紧盯着桌子中间的大碗,单呀双呀地狂呼乱叫,根本不理会自己这个不速之客,这会儿他胆子大了起来,躺在一长条木凳上甜甜地睡了一觉,直到天亮了,随那些赌徒溜出了赌棚。

去重庆是上水船,全靠拉纤,很费力,要搭船是没希望的。轮船是民生公司的,上船检查很严,胡业几次想混上去,都失败了,不是被骂就是被打,有一次还被当成扒手小偷抓去拷问,幸好胡业有一枚咸丰县中学的校章、一套芝麻呢的学生服和转学证件,才免于被毒打和蹲牢子。他饥肠辘辘,将皮带勒了又勒,全不管用,好几次他想去捡被人扔掉的馒头烧饼,好几次打算到饭馆去讨残羹剩饭,到底没有勇气,最后他狠狠心,将身上仅有的一元钱拿出来,叫了一个菜,饱餐了一顿。今日有酒今日醉罢。这时胡业又身无分文了。他学着流浪儿的样儿,给下船的人扛行李、提行包、背东西,这就是40年后山城的“棒棒军”啦”!爬那几百步阶梯累得直喘粗气。

多少钱?

随便。

他不会要价也不会讲价,随人给。天天吃锅魁,每天能攒下一、两毛钱。他要存钱去重庆。晚上到赌棚或囤船去睡一觉,还能烤火。这日子还可以过下去。可好景不长,一天夜里他正睡在囤船的长凳上被人一把抓下来,然后是拳打脚踢,原来是要入“丐帮”才能在码头上背东西。几个人凶神恶煞地骂:不准去码头!再去小心你的小命。

他走投无路,几次想跳下那混浊的江水,思前想后,他在江边犹豫着。这时一个声音在背后喊他:

——小娃儿,过来!


  第15章  桔子红了  


           公社是棵长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  

           藤儿连着瓜

藤儿越肥瓜越甜

           藤儿越壮瓜越大

               ——《社员都是向阳花》


    胡业的故事还很长,他后来成了我的亲戚,住进了这座百年老宅。李干妈给了他一个远房亲戚的地址,于是他认识了我的表姐王琼。王琼是我五孃的女儿,长得眉清目秀,是有骨感的那种轮廓。她那会儿是腰鼓队的活跃角色。一跳起腰鼓,两条长辫子一甩一甩地特别好看,胡业就是这样看上她的。那年月刚解放,天天搞庆祝游行,腰鼓队忙得不得了,胡业就陪着她天天上街。女伴说这胡业像个皮球,一天到晚在你身边跳。于是在他两人间,一个叫他皮球,他则叫她长辫子。他新婚搬进来时,我12岁,正是他离家出走的年纪。新房在外院,佟英家的隔壁。他离家出走的原因他一直是语焉不详的,母亲偷汉不光彩,何况不宜在我和佟英两个半大孩子面前讲。多年后他才说了真相,那已是他从监狱回来的时候了。

佟英说:为啥总说女偷汉,不兴说汉偷女?

我说:汉不叫偷女,叫……玩……

佟英说:有啥好玩!

我说:是是是,没收音机好玩。

我们那时的玩场有有两样,一是上学路上到糖饼摊子看画糖饼,那细细的糖丝在石板上画出关公呀神仙呀美女呀,煞是好看,或者用手拨那个转盘,看指到那个得奖处,奖品就是一个画得惟妙惟肖的糖人,不过多半希望成空,眼看要指到那里了,要么转过去了,要么在前边一点点停下,最多能赢一包报纸包成尖尖角样的糖杏儿,糖杏儿的味儿酸酸的,咬到厚厚的果肉,牙齿就酥酥的,打个尿禁,这时就忙着找茅房去了。街上的茅房都脏,是一字坑,上面是架木板,一排地蹲在那里,可以将小雀雀大雀雀一览无余,都不好看,佟英看的当然是另一番景象,是蚌壳(儿),我想可能会好看些稀奇些。可惜我们男娃儿永远没这个眼福。另一样耍场是放学到口子上的连环画店,那时好些街上都有连环画店,一分钱可以租两本小人书看,我都是同佟英一起去的,悄悄交换着看,这样一分钱可看4本。连环画的封面都贴在墙上,花花绿绿,看封面的编号取书。我爱看打仗的,古代的,她爱看捉特务的,科幻的,为此常常争论不休,我只好陪着看她挑的小人书。天天去看,弄得店主人也熟了,有一次主人有事,竟让我们帮忙看铺子,那一刻我们两人像是小主人,书也不看了,认认真真地盯着人收钱,过了一次主人瘾。我说,二天我们两个去开一间连环画店,你做饭我看铺子,佟英说我们又不是夫妻,哪个跟你开店?我说,就夫妻才能开店呀?佟英说,就是嘛!

另外的乐趣就是收音机。那会儿我正同她捣弄矿石收音机。那是五姑爷教的。五姑爷是外省人,瘦瘦的戴付玳瑁框眼镜,他一生就爱摆弄钟呀表呀无线电呀。他弄的矿石收音机最好。解放初他就被关了一阵,在这个一片川话的语境里,一个外省口音就令人生疑,据说是他收听敌台,同外国有联系,是倒是,那时同外国有联系只有无线电么,顺理成章就说是特务。特嫌查不出名堂,放出来“内控”。岂知他出来又悄悄地弄,桌上满是电线、烙铁、铜丝、螺丝、线圈、开关之类。去他家,总是等好久才开门,他得先把东西收干净,像地下工作者。他教我们弄总是背着五孃来,这增加了我们的兴趣。将铜蕊电线剥去外皮,在木架上盘成蛛丝网状,制成天线,将线圈、分线器、可变电容、矿石架一一按他的图装在木板上连接好,再接上天线和耳机就成了。矿石有好有坏,晶晶闪亮的发出银光的才好,色暗发灰的差一些。调到某一位置就响了,这位置的点很敏感,一丝丝都不能差,轻微的振动都不行,间不容发啦,要屏住呼吸听,大气不敢喘。声音时继时续,时小时大,时清时混。耳机是五姑爷送的,是最值钱的东西。我说:听见了,是音乐《让我们荡起双桨》。佟英说:让我听。我们开始争夺耳机。我想了个法子,我和佟英一人一只耳机凑在一块听。又闻到她头上的香味了,不是皂角味,是留兰香。脸上的味也变了,是白雀铃。眼前幻化出蓝天白云绿树红墙。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搭在她肩上,她一耸肩,声音没了。再一调,全是噪声,咔咔咔的咝咝咝的。佟英说:都怪你,动啥子嘛动?扯到我的头花(发)啰.

佟英同矿石收音机一样的动人,而且神秘。我和他的接触就像这收音机,一点不合适就乱了,她的敏感点在哪儿呢?在……

佟英说,脖子酸了,不听了。

我说,我要找相声,侯宝林的。

佟英说,缓(反)正听不清,不听啰,到胡哥那里去耍。

我说,干啥子嘛。

佟英说,我看他又买了桔子肥(回)来。


胡哥一生最爱桔子,他家里的桌上总要摆满桔子。有时还见他对着那盘桔子作揖打拱,很虔诚的样儿。

我晓得了,桔子救了他一命。

不是,是桔子让他认了个干妈。干妈是剥桔子皮为生的。

缓(反)正是同桔子有关。

那天喊“小娃儿,过来!”那人就是他干妈。

我晓得。肯定是。

那时还不是干妈。她看他想跳江。

胡哥跳下去了,就不(没)有后来的故事了。

屁话,我问你,你会不会撕桔子皮?

这才是屁话,啷个不会。

我说的是胡哥跟干妈撕桔子皮。

晓得,皮不能撕烂,要成块,合起来还是一个完整的桔皮。

还有,筋筋要一丝丝理下来。

是嘛,就皮和筋筋值钱。

还有,桔瓣也要完整。

当然,不过,桔瓣煮汤不知啥子味道?

甜的呗。好吃。

当顿可不一样呀。胡哥说当时就打了碗煮的桔瓣给他喝,救了他一命。

是呀,天天吃桔瓣也不好吃哪。

总比没得吃的强。

是倒是哩。胡哥说加工一斤桔皮和筋络多少钱?

好像是5分钱。

我想起了,10斤桔瓣就卖5分钱!

白天胡哥就守摊,剥皮,干妈进货,晚上就住到干妈的小茅棚。

是先认干妈后才去她家住,还是先住了后来认的干妈?

差不多嘛,反正认了。

胡哥说日子苦巴巴的,但安稳了。

胡哥还说再苦再累再难干妈都是乐呵呵的。

胡哥说了,干妈那种精神让他学到不少东西。

他说干妈姓啥呢?

好像也是姓李吧。

他为啥后来不回去找找干妈呢?

唉,说不清。

他忘本了,好了疮疤忘了痛。吃水不忘挖井人。

那是说的翻身不忘共产党。

共产党让我们翻了个身,只是翻在下边了。

反动,不准说。

好,不说了。胡哥吃桔子供桔子是纪念干妈呢。

不是纪恋(念),人死了才叫纪恋(念),是怀恋(念)。

你说他究竟想不想干妈?

不想啰,他有了新媳妇(儿)了。我看他俩很恩爱。

你大概从《天仙配》上学的词吧。

不是。

我看了部电影叫《冷酷的心》。学校组织的。

那个王莽子也去了?

他和我不是一个班。你恨他?

不是。他管我球事!

你骂人说粗话,不跟你耍了。

又来了。我跟胡哥耍,明天明哥还要来。

明哥是公子哥儿出身,跟胡哥不一样,胡哥是穷人出身,受过苦。

他不是穷人!

哦,明哥也不是。你们家的人咋个都是剥削阶级。我们家是城市贫民。

你爸是啥子出身。

孤儿。从小就给人丢了,妈在哪儿都不晓得。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奶奶也是有钱人,没缠过脚,我爷逗(就)是爱她的天足。

啥叫天足?

唉,没缠过脚嘛,这个都不晓得。隔代遗传,我的足就长得好看。

没听说过脚还兴好看不好看。我看看你的脚嘛。

不干!

你爷就爱你奶奶的脚,就娶了她?后来呢?

后来,被我爷甩了。

你爷爷是哪个?

晓不得。

嘘,不说了,胡哥来了。


    胡哥的桔子真好吃,他最会挑桔子了,那金黄色的桔子闪灼着迷人的光辉,发出四溢的香味,他说,最好的桔子是一棵树上最高处顶尖的那一棵,那是他当少爷时仆人专门采给他吃的,一棵树就只一个最好的桔子。50年后有一部电视剧就叫《桔子红了》,这是一部凄婉的爱情故事,一个家族的分分合合,像一棵树上的桔子,红了,熟了,就离开了大树,到了社会这个市场,到了那天胡业的果盘里,品尝桔子的人尝到了爽口的甜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酸味。胡业说,不带一丝酸味的桔子不是好桔子,屈原讲,北柑南桔嘛,西部是不南不北呐。胡哥那时两眼发亮,他的眼窝深,鼻翼和鼻孔大,像广东人,眉毛浓而黑,粗粗的,他个子不算高,却显得挺拔,一付精明干练的样儿。他同明哥是强烈反差,明哥身子骨小巧,人显得清朗,眼不大眉不浓,还不是双眼皮,却聪慧风趣,他大大冽冽,随随便便,头发卷曲向上,不用手理,习惯用头甩甩头发,天生的艺术家风度。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就要抬扛,胡哥说市价行情,明哥说茶铺酒肆,胡哥夸湖北人做生意行家里手,明哥说成都人才不稀罕做买卖呢,九头鸟和川耗子说不到一块,一个瞧不起一个,却又爱在一起瞎吹瞎摆。两人都年轻自负,心性高傲。


明哥爱的东西是新鲜玩意,是洋派,“操”得很,啥子冰琪淋咖啡沙琪玛电唱机自行车照相机唱片钢琴画报打火机手表,那时他已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音乐家,从西南军区文工团转业到了省歌舞团。那些配曲编曲作曲都是他搞的,他凭着对音乐的感悟进行创作,他靠的是天赋和聪明,而不是刻苦和勤奋。他上钢琴课是这样的:不去琴房,在桌上画几道线,手在上面当钢琴练习,没想到效果满好。他不拉小提琴改拉大提琴了,我怀疑也是想偷懒,小提琴复杂多了,大提琴不就是乐感和节奏吗,轻松多了。再后来干脆不坐乐队了,改作曲。时间和身心都自由多了,不必练习排练演出上班,灵感一来1234567就出来了。他写的曲子排练时他从来不去,演出也不看,问他,他头一丝不易察觉地摇摆,一个怪像,意思是没意思,看啥子看。他看得很淡,官呀名呀利呀,不屑,不费那个劲儿。他只想活得随意轻松快活。他最瞧不上的如胡业似的铜臭味,任何人都想不到几十年后他会做起生意,同胡业在一条战壕,只是他做得一踏胡涂,失去工职和工资,为此潦倒一生。这是后话了。然而他最拿手的不是音乐,而是爱人--爱女人。没人能比得了他。这也是后话。当年,他正青春年少,同我和佟英这没长醒的半大娃娃玩打弹弓打游击讲故事时是逢场做戏,他正二八经的事儿是正同人打赌:追歌舞团的一个女孩子。这女孩子是全团的尖子,身材一流,但冷傲不群,没人敢打她的主意。明哥说,我去,一个月内谈成。打赌只是一餐饭。他不孚重望,果然谈成了,她后来成了我的表嫂。他后来发觉进了围城,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亲戚和朋友问:哪个是你爱人。他说:你们看台上,跳得最好,嘴最大的那个。其实表嫂长得秀气,嘴的大小符合几十年后的审美标准,只是歌舞团美女太多,一个比一个新鲜生动哪。


我几乎是在几十年后才明白,明哥只是那个时代的先行者,他将人的爱美之心露骨地不掩饰地表现出来,在大山似的传统下压抑下仍让它篷勃开放,有枝有叶,吐芽含苞。他背过不少恶名,说起他来,样样好,说起关于女人,人们就三缄其口或瘪瘪嘴。他照样我行我素——我想他一定晓得人们背地里的看法,也许他想改正,可是天性不容呀。那年月,爱女人,喜欢女人,谁做得出来?


可不,我们在那个时代,女人是老虎,谈虎色变。世上最难听的事儿就是这事儿了,除了地富反坏右,接着就该排上号了。那时是称女同志,媳妇,老婆,爱人,那口子,娃儿他妈,等等。男女关系,作风问题,生活问题是这类事儿的代名词。人类这个男女问题在那时只是暗流涌动,处于不见天日的地下活动。在冰山一角的层面上,夫妻生活也是讳莫如深的。

那会儿胡哥和明哥都新婚燕尔,恩恩爱爱。我和佟英对这种幸福生活感到莫名的说不出的羡慕。

有一天佟英不好意思地对我说:我睃见……睃见胡哥洗澡时……

我想起来了,她住在胡哥的隔壁,那上半截墙是木板的,上边有缝,她准是偷看了。那时除了上街上澡堂,在家多是用一个大木盆洗。从此我一洗澡,先看看佟英在不在门外的板墙边,我不放心,怕她偷看。

那天我装着很轻松很不在意地问:睃见啥啦。

她忸捏了一下,到底忍不住说:那上头长满了毛。

咋长的?

她不吭声了。

我正做作业,她拿过本子,抓起笔。

她在上面画了一个椭圆形,圆上又画了好多道道,像一个长满剌的仙人掌。

我差点要笑起来。

她犯了与我同样的错误。我那年才6岁呀,她现在都10多岁了,还犯这低级错误。我不置可否地嗯嗯嗯。她猛然觉得自己的秘密暴露了,脸一下红了。我是第一次看一个人脸上会突然不可思议地飞出红晕,那红晕从中心弥散开来,宛如从水底渗上水面,扩散着,然后就变幻出奇妙的光泽,越来越浓,这现象发生在一瞬间,接着就固定了,像打了胭脂。她转身跑了。

我想:她长大了。


                   第16章 发黄信封上的地址 


                                一树红花照碧海

                                一团火焰出水来

                                珊瑚树红春常在

                                风里浪里把花开

                                    ——《珊瑚颂》


我也长大了。

这个过程在不知不觉中进行。那时我想快快长大,像明哥和胡哥那样高,嘴上有胡子,同时想用事实来证明佟英的错误。但是那事实却长得慢,只有稀疏的几根,长的地方也不是佟英画的那样。她错定了。那时学校首开了生理卫生课,老师是个漂亮的女老师,还讲普通话,这课就显得有些滑稽和怪异。讲普通话在那时像是异类。那天她带来了一卷卷起的挂图,那天她特别严肃,那天她脸上没一丝表情,那天她目不斜视,其实同学都早翻过课本了,都作古正经地装着,等着那开讲的一刻。老师照本宣科,用普通话背书一般地念。我们并不指望老师有啥子发挥,也不期望听到书本之外的东西,只是想听,听老师嘴里真真正正地说出来,多少有点恶作剧的念头,看女老师咋个讲出口来。这情景总让我想起多年后有人念红头文件的情状,念已经知道的内容本已不必,却又要一本正经地认真。她转过身去,将挂图哗哗哗地抖开,挂在黑板上。一瞬间都看到了那大大的器官。男人的。老师仍目无表情,木偶般的动作我至今还清晰地印在脑海。这时教室里有嘘声,有的同学将手捂住眼晴,特别是女同学。我清楚地记得,老师讲了一句传诵至今的今古名言,是用一板一拍的普通话讲的:

同学们,不要怕,真的没有这么大。

我记得当时全场一点声音也没有,突地静寂下来。旋即有学生忽地尖叫并吹起口哨来,当然是男同学,一刹那间,女老师掩面夺门而去。从此这个老师消失了,听说是调走了。这时我们才遗憾这么漂亮的老师走了,学校再也没有比她更漂亮的老师了。后来的外语老师教英文字母B时也遭到全班的起哄,老师骂了起来:这是英国的B,不是中国的×!这位男老师,三角眼,很凶。他就没逃走,反而更歪了,学生都怕他。对比那个女老师,那个双眼皮的眼晴多少年都在指引我在这个世界上寻求一双同样美丽动人生动的眸子。

我后来对佟英惟一不满意的就是她的眼晴。她的双眼皮内敛,时隐时没,更主要的是左眼稍大,眼神有些儿闪灼不定,还有点转动太快太频。她的瞳仁也不够黑,幽暗中的光泽似乎有些游丝在游动飘浮。你不能直视,只能沉着地瞟过。


那年我15岁。


接下来的三年过得很快。啥子1070万吨钢对我们来说一点概念都没有。用当时口号中的“赶英超美”的速度,“大跃进”的速度,我已是高中生了。这个学校是男校,那时男生自视清高的虚荣心认为男校高人一等,不屑与高中就成绩下降的女生同校,男女同校的学校被人瞧不起。成都有个三中就男女同校,被饥笑为“三中放哨”。那时的男生还没有多年后“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切身体会,蹉跎了美好的岁月并错过了多少天赐良机。这种单纯让青春之果在那枝头迟迟不能成熟,却让它在几年后的文革中一下瓜熟蒂落,放肆地生根发芽。这当然又是后话。

这时明哥有了一对双胞胎。

胡哥呢,不仅没有得子,人却被抓走,只有表姐王琼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这个院子中。她妈妈、我的五孃让她回去住,她不去,说要等皮球回来。皮球是胡哥的绰号,是他小两口私下用的昵称。大院里分成两派,五孃、六孃、九孃和明哥以及远在北京的我的大哥都主张离,四叔不知情,他晓得了肯定站在“离派”,七叔、八孃和我爸爸妈妈不主张离,按理说,左派右派是泾渭分明的,左厢房和右厢房的人历来立场相反,这次阶级阵线乱了,细加分析,有情感、亲疏、心理的因素在起作用。离最终还是离了,不得不离,组织出面,王琼是有单位的,那年月组织和单位重于泰山。他关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盐源。没有人给他写信,他也不敢给任何人写信,怕牵连别人。在这12年中,只有一个人给他写信,这就是我妈妈。妈的信很短,妈一辈子除了婆婆外陈家没有别的亲戚,陈家是一脉单传,婆婆也是独生女。妈一辈子可能就没写过信给别人,也从没收过信。妈的字像香香棍,直撇撇的,同爸的功夫字没法比,不在一个档次上。但这种字写成的短信让胡业铬记肺腑,其实信中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话:


        来信收到,勿念。

        你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家里的事你就放心好了,二伯和其他人都好。

        王琼也好,身体健康,她等着你呢。你安心改造吧。

        冬天要到了,天冷,注意身体。

                           二嫂    字


妈的信在那年月那日子中说它像火矩像光芒像春天像啥子都不为过。但妈撒了谎,没几年王琼终于再嫁了,妈扯了几年谎,是妈一生最伟大的最有人情味的壮举。从没撒过谎的人撒谎要有多大的决心呵。为这个谎,妈一直心存不安。那“冬天要到了”的一段抒情是妈妈一生中最动人的诗行。妈一声不响地做这事儿,我闭着眼都能看见妈妈围着围裙,用多年不用的钢笔醮上蓝墨水,慢慢地用她那生疏的笔迹写信,然后悄悄上街买一张8分钱的邮票贴上,趁人不注意投进信箱。那是同反革命通信啦!所有人都怕沾边,左派和右派都怕,划清界限的借口是那个时代的通行证,也许不能怪任何人。

其实胡业入狱很简单。  

那时他在商业局工作,在“商办工”的热潮中他当了丰满电池厂的厂长。正是三年“困难时期”,他自作主张将生产用的劣质面粉和豆粉1000多斤分给工人度荒,又用闲置的几架板板车向农村换了猪肉分给全厂职工,他被以破坏生产现行反革命罪劳改12年。正火红销售的电池和电池厂就此垮台。他说这只是导火线,他年轻气盛得罪了领导,一查出身,他竟是资本家的狗崽子,破坏生产就合情合理地找到了阶级根源。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在表格上随意填的那个名字——他伯伯的名字,使他正式成了这个资本家的儿子。


关于资本家儿子的事,我和佟英都晓得来龙去脉。故事回到从前。胡业拜别干妈后,由干妈找的熟人搭轮船到了日思夜想的重庆。他掏出那封汗渍斑斑发黄的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字:


        重庆市民族路永和贸易有限公司


没有门牌号码。

这时他才发觉一个大问题,为什么伯父姓李呢?是不是弄错了?

事到如今,咋办呢,他只有一家一户地找,找这个姓李的伯父。胡业从朝天门问路到了小什字,在打铜街的对面,拐过小什字街终于找到了民族路。天哪,这条民族路好长好长哟。他顺着一间间的铺面和商店找,没有,他走了三个来回,累得口干舌燥,双腿发酸。肚子也不争气地叫起来,离开轮船时厨子送的那个饭团早消化完了。街上有好多饭馆,黑板上写着类似ⅠⅡⅢⅣⅤ的价目,他好生奇怪。他摸摸口袋,手指从破洞中穿出。再次回头找去。这一次他彻底失望了,没有这个公司的招牌。他拿出那张皱巴巴的信封再次怀疑是不是弄错了,没错,是这么几个字。他一屁股坐在街边石坎上,全身瘫了似地,脑子里一片混沌,他不晓得该咋个办。夜色降临了,这时突然看见在远处6楼的楼顶上有霓虹灯的招牌,永和贸易公司的几个大字闪闪发亮。一瞬间他高兴得要流出泪来。他风一样地跑到大门前拍打着大门:“伯伯,伯伯!”敲了一阵门开了,出来一位仙女一样的太太,穿着漂亮的旗袍,她不容他开口,就骂道:“哪里来的穷要饭的半夜三更地叫死呀!还不给我滚开!”胡业理直气壮地吼道:“我来找我伯伯!”“妈的啥子叔叔伯伯的,滚开,别偷东西。”这时走来一个年轻小伙子,一边说一边就给他一个耳光,不管他如何解释,那人像拎小鸡一样抓住他的膀子一下摔到街沿上,怦地一声将门关上了。这突然的变故让胡业懵了,他捂着被打红的脸和摔痛的腰,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天哪,这天底下就容不了一个12岁的孩子!人哪,你的心不是肉长的?他没有瞌睡没有饥饿坐到天亮,脑子里转来转去想到了父亲弟妹和江边的干妈……天亮了,他看到大门的门牌号上写着156号。他不敢再去敲门,他一个人沿着街道漫无目地地走,这时前面有一家服装店,那里有一个穿衣镜朝街挂着,镜子里出现一个人影,头发长得快到肩头,一个瘦猴样的脸,灰一块白一块,套着一件补疤的烂棉衣,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自己,才两个月就连自己都不认识了!他用手理理头发,镜中人也用手理理头发,这个丑陋寒酸的人比叫花儿还叫人恶心!怨不得昨晚会让人赶走。胡业跑到朝天门,到了江边脱下棉衣洗了个澡,江水再冷也顾不上了,他用沙子狠擦脸和身子,又将棉衣里的棉花掏出来,全身到处擦净,换上了惟一的一套芝麻呢的学生服,到街上求一个剃头摊的师傅将头发剪短了,这才勉强恢复了原形。他至今还记得那剃头师傅的话:一个重庆城,山高路不平,口喝两江水,笑贫不笑淫。

他满怀信心又到了那道大门,可是他的遭受同上次一样,还是不容分说将他赶走。一定要找到伯伯!胡业守在10多米外的地方盯着大门,盯着进进出出的人流。胡业只是6岁时见过堂伯一面,那时伯伯同伯妈随国民党武汉市政府迁到鄂西,在咸丰老家住时见过一面,他已经记不清伯父的模样了,也许伯父变样了呢,也许伯父也记不得自己了呢,认不得自己了呢,他心里折腾来折腾去,站累了就蹲下,一连三天,一无所获。干妈给的几角钱早已花光,不得已他又重操在涪陵的旧业,到朝天门码头给人扛行李。这囤船到码头足足有两华里石梯,这活又苦又累,挣的钱不多,油水不大,袍哥们也不过问,只要挣够锅魁和住小店的钱,胡业就跑去156号门口守候,一天又一天,终于有一天要关门时,一辆私包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位高大体胖的人,他下车环顾四周,看见了胡业,胡业快步走到面前,这人手拿文明棍,头戴博士礼帽,身穿呢子大衣,里边是西装革履,胡业吓得连连后退,以为又要出啥子事了,待他定神一瞧,依稀觉得这人像自己的伯伯,他畏畏缩缩地双眼紧盯着,不敢说话。那人从头到脚扫了胡业一阵,似乎不太认识自己,胡业觉得伯伯发福了长胖了,只是那道又黑又浓的长寿眉长得更长了,但胡业没胆量喊伯伯,他正犹豫着,那人开口了:你是不是叫胡业?从咸丰来的。胡业点点头,一下泪如雨下,将那伯伯两个字艰难地喊出了口。


几年后,胡业到了成都。他又是凭干妈的一张字条找到李家。其实那字条早丢了,但他记得街道,门牌号最好记:77号。这家果然姓李。妈回忆说,那个叫干妈的,好像是爷爷叔伯兄弟那一房的,听说是多年前流落它乡再没回过成都。这转弯抹角的亲戚像网,由血缘织成,不经意就被网住。从此我晓得姓氏的重要,不然咋能分清这血脉的联系。可见姓很重要。不过当时我有一事很不理解,佟英的父亲原来姓李不姓佟的,她和父亲都是跟着奶奶姓的。为啥呢?记得小时候佟英就说过这事儿,自己没在意。——这个谜语的谜底又过了好多年好多年才晓得。这是一个多么难受的令人不安的谜底呀。


第17章  望江楼和枪的传说 


          一座座青山紧相连

          一朵朵白云绕山间

          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

          一阵阵歌声随风传

              ——《谁不说俺家乡好》


望江楼在这个城市的南边,锦江水从北向南流了上千年。下游不远处就是那座闻名的九眼桥。据说西南的陆上丝绸之路就从此开始。孔明曰:万里之行,从滋始矣。上个世纪的50年代那里还是郊区,沿路是小树林和萋萋的荒草。李田两家带着孩子们有一次隆重的郊游。田姑爷同八孃留下了三个儿女,这就是我的表姐、表哥和表弟。明哥和胡哥是我们这群娃娃的头儿,那里有假山可以痛快地“打游击”,双方用橡筋弹出用纸卷成的“子弹”,为了准备这些子弹,我们准备了一晚上。我将家里一本硬壳的英语书撕了下来做“子弹”。那纸很白很厚,做“子弹”不可多得。疯累了,跑回望江楼,大人们正在那里喝茶休憩。没有啥地方可以像这古香古色的楼台上品茶远眺江水更安逸的地方了。软风从远处款款吹来,成都这个地方是很少有风的。风有些湿腥味,令人想起那些活蹦乱跳的鲤鱼。水是不远处薛涛井中的水,茶是新出的青城云雾茶。古井澄千秋,名笺绝一生,从薛涛井说到望江楼,父亲说这望江楼有一上联,至今无人对出下联的掌故。父亲缓声念出:望江楼,望江楼,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然后说起“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的陈年典故。时过境迁,吟诗作对的闲情逸致在这群从旧社会过来的人群中引起惆怅,众人只放眼望去,一时默然无声。这时楼下围堰下江边响起了号子声,远处一条上水船正溯流而上,一队纤夫自远而近地沿岸边的鹅卵石一步步移来。这情景胡业很熟悉,耳边又响起了那挑逗的响亮的号子声。我们一群人都涌向窗口和栏杆,胡业带头“噢噢噢”地喊起来,我们则跟着“嗨嗨嗨”地乱叫。这会儿那群纤夫已到了楼下的石滩地,一个个弓着腰,全然没有胡业见过的活劲儿,没有人抬头,这时我们猛然发觉他们全没穿裤子,赤身裸体,这反倒让我不好意思,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光天化日下的裸体,这是只有在我熟悉的城市之外的图景,我惊怵不安,这些船工腰前只有一块破布,破布闪动之处有一些并非春光的景象,倒像是茄子地里遭遇霜打,这情景空前地让我的表姐们大为吃惊。除了明哥和胡哥,我们年龄大约在10到14岁之间,我们这些男孩只顾“哦哦哦”地叫,表姐们和大人们就闪到一边去了。

妈妈车回头说:这些苦力太苦了,你们拿些面包下去。

胡业的表情很沉重。他拿起面包从栏杆上翻下去。找不到下围堰的地方,那高度在4、5米。他跳了下去,扭了脚。一跛一跛地晃去,却没人理他。送的东西没人要。

这会儿明哥说:哎呀,那号子声真好,你们听清楚了没有。有一个音乐家告诉我,每一种声音都是音乐呢。那音乐家姓时,挺棒的。他最后三个字操了一句官话。那些年这个词很生的。

八孃走过来,瞟了一眼楼下的江滩,那些人已露出了光光的脊背,在阳光下乌黑发亮。八孃说:六姐,那年掏江好像是在那儿。透过木船的船帆可以看到江湾一下变开阔的水面,那儿的水打着回旋,漩涡像是一口口旋转的大锅。六孃也走了过来,她正抽着一支红炮台牌香烟,她指着那远处水面肯定地说:就是那儿。我父母也过来了,顺着手指的方向,他们仿佛看到20年前的一幕。


其实我现在看到的远不是30年代的故事,而是200多年前的故事。张献忠在祭了宝刀祭了田神刀祭了美丽的小妾之后,没想到很快就兵败如山倒,他不好财,但他不愿多年积蓄的财宝落入官军之手,三大车装在红漆大木箱里的金银财宝原本想随军溃逃的,但张大帅最终决定将辎重全部丢弃,他心存一念东山再起,选了个地方将金银埋藏起来,但军机不待,没时间从容从事,最后干脆将它们全部葬于江里。这个地点就是望江楼前北边一段水域,那是一个回水溏,水深,漩涡急湍,想来那些沉重的金银是冲不走的,在一个黑夜,财宝就秘密地倒入水中。没有不透风的墙。张大帅后来再没机会来重温旧梦,只有民间的一个传说一代代地传下来,甚至有诗云:滩声初入耳,水势渐开眸。指点沉舟处,金银气未收。这传说传到30年代,邓锡候的范参谋长动了心,他找田副官商议,谋划了一次掏江取宝的事件。

好多年后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有“拉练”之举。那时的兵也同样有“拉练”,一队部队在江边驻防,那一段江边就成了禁区。田姑爷具体指挥了那次秘密行动。沿江上下几百米都被铁丝网围了起来。那时的锦江水很大,急流滔滔,要掏干到底实非易事。田姑爷请了都江堰的老掏滩的渔民,用老办法,先挖一条水道分流,然后用6根几米长的圆木扎成三角杩槎截流,上压装卵石的竹筐,但水流太大,纵是冬季,水流还是大,分流不彻底,那回水处深不见底,士兵跳下寒水剌骨的江里,用长长的竹钩探索,在几米深的水下发现一些物体。这了保密,作业改为夜晚进行。精挑了30名士兵,喝了酒下水。不想人一下去就没了影,不晓得是冲走了卷下去了还是啥原因,反正是下一个没一个回来。后来栓了绳子,拉起来都是死尸。这事儿便保不了密了,报纸就捅了出来。邓锡侯大发脾气,范参谋长就将责任往副官田一纶处推。田一纶明白这事儿事先得到了邓长官的首肯,但不能捅破这张纸,权衡利弊,硬着头皮认了。那时的报纸上田一纶成了头条。

田一纶明白,只要成功,一切便可逢凶化吉,他下令连夜加班打捞。

最终的结果是,东西打捞起来了,是大木箱,却是刀枪。物品驳杂,是梭枪、大刀、长剑和一些汉阳造的步枪。古代和现代的东西都有。

也许这是一个谜中谜。也许不过是个烟幕。也许财宝被刀枪掩蔽。也许……总之这个新闻被炒了一阵便束之高阁。外人不可能打听属于军事秘密的东西。范参谋长和田副官是官照做,依然无事。这事不了了之。

据说六孃问过他,他说,财宝吗子虚乌有,枪倒是有几箱,还是新的,上了油的。怪事哟,哪来的枪呢。

田一纶还说了件事,有个兵私换了一支新枪,将枪托上刻了自己的姓,将旧枪换去顶数。几个兵喝了半醉赌钱,吵了起来,把事儿捅了出来。枪换了回来,枪柄上果然有个字。他对      六孃说,跟你同姓,刻了个“李”字。

有个谣传是金银归了邓锡候,枪却归了范田二人。那些年有枪就是草头王,枪也是钱。有段时间田姑爷出手大方,那老宅就是那前后买的。和尚三哥有一次打听这事儿,还问了枪的价格。田姑爷纵是亲戚也不杀价,和尚就不言语了。后来知道枪有12枝,放在一个旧仓库里。没料到这地点泄了密,待价而沽的货被蒙面大盗劫了去。

这些陈年老帐总是不明不白的,枪被劫了,田姑爷又哪来的钱买宅子孝敬老岳母呢。这严格保密的藏枪之地是如何漏出去的呢。田姑爷从此对和尚三哥不放心。和尚的确听田一纶讲过地点,但从那以后还是无事人一样地来打牌,在云居寺念佛,不见有啥子异常之举。和尚的银元总是装在一条灰色的长条布袋里,像是一个银元香肠。和尚的钱是哪儿来的,也是一个不解之谜,还有,和尚在这世上就没一个亲戚朋友,和尚也从不多说一点身世。和尚最终是来无影去无踪。只有一点蛛丝马迹让人疑虑丛生——九孃说过,她同邹云仁去延安时有一张路条,就是算一种介绍信吧,是让人从云居寺一位和尚师傅手中取的,师傅说,有人托交的。

九孃后来打探过这个寺院。说是解放前不久,毁于一场火灾。如今那儿是一个竹林掩映的小村子,那里的小石桥、墙基石甚至磨刀石都是原来寺庙里的旧物。那张字条呢,在被国民党兵抓住时,九孃将它吞进肚子里了。


人生有些巧合,无论是惊喜还是残酷都让人感到世事在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拨弄,有些玩笑开得太大,又让人不相信,以为是小说家言,以为是杜撰。

好多年后,大约是50年代初,出走的四叔有过一封信,说他在北京,干的保密工作,他向家里打听那个住云居寺的和尚还在不在?信是给我父亲的。父亲说,九孃已找过那寺院,啥都没有了,就没回信,也没当一回事儿,何况这个老四,就没留回信的地址,这个老四呐,父亲叹了一口气。我在北京工作的哥哥同他在一个城市,就联系不上他,这实在是很荒唐和不可理喻的事儿。

真的,这四叔也怪,他是30年后才再来联系。那时已是另一个时代了。


望江楼后来去过,风景不殊,只是同去的人变了,亲友最完整的聚会就再也盛景不再。有时人们以为人生的机会很多,其实不,有好多事都是惟一的,空前并绝后的,不会有第二次的。父亲回来后来了雅兴,自己仿制薛涛笺,用木刻水印在宣纸上,图案是岁寒三友松竹梅之类,可惜那时写信不多,一摞笺就放在那里。父亲的毛笔字很好,无论楷书草书都好,我们一辈再也找不到那种功夫字了。后来我开始写情书了,我想要那些仿薛涛笺,父亲说不多了,我怀疑是妈妈给胡业监狱里写信用的是这种信笺,这笺用在那些文字上有点不伦不类呐。父亲将剩下的几十张给我,刚逢父亲58岁的生日,他同时用这笺写了一首诗。那时的火药味已很浓了,山雨欲来风满楼,望江楼不在是烟雨迷朦里,却是在风雨飘摇中。父亲一辈子就只给我留下了这么一首诗:


        我生二万一千日

        回梦依稀少年事

        早岁壮怀易消磨

        乱世韶光空抛掷

        但生平凡无一可

        革命洪流恨步迟

        堪怜生辰难自慰

        病骨嶙峋到几时



                          第18章  书和歌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毛主席领导革命的队伍

                                披荆斩棘奔向前方

                                    ——《我们走在大路上》


我们这代人的经历是集体经历,它是整齐划一的,不可能有五彩缤纷的个人经验,因为你是一颗永不松动的螺丝钉,你不能经商,不能办公司,不能跳槽,不能离开你居住的城市或乡村,特别不能离开你所在的单位,没有战争,没有土匪,没有娱乐,没有电脑,没有股市,没有彩票,没有毒品,没有性病和爱滋病,没有工资之外的一切收入,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除中央和省报之外的报纸,也没有诈骗和假货,没有炒作和作秀,没有贪官和黑社会,没有罢工、游行、上访;不兴旅游,不得玩物丧志,不谈私生活,不能出国,不准收听外台,不得有低级趣味,批判封建主义,批判资本主义,批判帝国主义,批判修正主义,批判无政府主义,批判个人主义,批判经验主义,批判自由主义……水清无鱼,有鱼也一个品种一样大小。从时段上讲,历次的运动都得亲历,50年代后期是大跃进,60年代开始“困难时期”,到了66年,你必须进入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切游离之外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以此可以判断一个人历史的真伪。惟一不同的只是职业、环境、年龄。个人经历的差异只是细微末节的变量,其主要脉络是整个国民的相同的经历。这是1949年到1979年30年间中国人的简历。

在这期间,一切个人的生活都附着在历史事件上。只有在这之前或之后,人们才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多变的多向的多姿多彩的的独特生活。成龙成凤,升降沉浮,形形色色,异彩纷呈。


佟英突然有一天来找我借一本小说。她家没一本书,我晓得她只保留了上学的数理化教科书,她知道我家还有一书柜的文学书。解放前夕,父母都失业了,为了维持生计,我家的书大多贱卖了,是用一个门板摆满书,在家门口卖的。我父亲一生也许就做过这一回买卖人。卖得最快的是四大名著,聊斋西厢,然后是三言两刻、笔生花、镜花缘、九尾龟之类的,剩下各种诗集、评点左传句解、订正六书通之类的无人过问。这时来了一个中年人,小声问,先生,可有《金瓶梅》?来人很穷,平头,破衣,眼镜,面善,父亲从房里拿出一套自留的《金瓶梅》给他,他却说没钱,掏出几张不值钱的金元卷,父亲想他也许是读书人,也就半送了。这会儿他又翻开了一套线装的《加批王凤洲袁了几先生纲鉴合纂》,第一册上有历代帝王国统相承图,他嗫嗫说,先生,可否再让这一套?父亲想,这人也贪,一本《金瓶梅》都无钱,还要啥书哩。这套9册的书画满了父亲红笔断句及批注,一叹气说,算了,你要真喜欢,送你了。那人千恩万谢地抱着书去了。后来晓得他就住在同一条街上,靠路口处,平时见面还点点头,十分谦和有礼。不料几年后,解放了,父亲到土产公司当一文员,这人却是父亲单位的领导。这时的他形同路人,口气也变了:李同志呀,你们旧社会过来的人,要好好改造好好工作啊。后来父亲挨整都是这人干的。父亲只是叹气,说,这人咋个会这样呢?知书不达理呐,知书不达理呐。我后来问,那两套书共卖了好多钱,父亲想想算算说,可能是10碗抄手的钱吧。

现在家里只剩那些线装的诗集了。我那时的感觉是毫无可读性的书,啥子义山玉山集子之类。佟英却要借一本外国书《牛虻》。我翻了一阵找出一本《九命奇冤》。佟英说不要,我说差不多,一个中国一外国嘛。我好久没跟佟英说话了,她一直不和我同校,又常见王莽子送她回来,心里有气,不理她,可她也不理我,就这么冷战着。我多年后才晓得我的战略失策。王莽子趁虚而入,我则进退失据。但战术上我却妙着纷飞。

我说,你借《牛虻》干啥子?

看呗。

书没得,不过我可以讲给你听。

我听过,只是想再看一遍。

牛莽?我故意说。

牛虻!她咬牙切齿说,满脸不悦。

是牛莽子出卖了你?我天才地联想并恶毒地说。

胡说!!

我晓得,你家是剥削阶级的事,王莽子告诉了班主任?

你咋晓得?!佟英一下露了馅。

我说,我当然晓得,你们五中的总辅导员是我九孃。

就是常来你们家的九孃?

就是嘛。

那,九孃认得我哦。

当然。

哼,他害我入不了少先队。佟英不说王莽子,只说他。我想,你王莽子出卖人,我再把你卖了,这个离间计让我暗自得意。

我进一步施展计谋,说,九孃这个星期可能会来,我带你见见她,说不定你入队就快了。

真的?佟英又上当了,一下当了真。

第二天我去九孃家,说奶奶想喝酒了。 九孃是孝女,马上答应这星期带酒来。果然到星期天,九孃就带着我的表姐妹来了。正巧八孃和明哥、表哥表姐表弟也来了。家里一下热闹起来。人多,家里摆了两桌,堂屋一桌是大人,另在右厢房的空屋摆了一桌,是我们半大娃娃的。我将佟英叫来,见过九孃,九孃说,我好像见过嘛,佟英嘴一下甜起来说,我好像见过李老师,没敢喊你。我说佟英要入队,为啥入不了?九孃说,我不晓得呀,我回去问问你们辅导员。其实九孃那天根本没说过要见佟英的事儿,是我瞎说的,再说下去就会漏馅。我拉着佟英到我们一桌去,佟英说要回家,明哥说不用了,我给你妈妈说一声就行了。明哥一出面,佟英就答应了。

明哥要喝酒,我们将他撵到大人一桌。一算人数,我们小娃娃刚好一桌。幸好大孃一家没来,她有9个娃娃,按音韵取的名:一东二冬到五微到八齐九佳。不一会明哥就摸进来了,提了瓶散装干酒,一大杯酒,喝转转酒,一人一口。我们多是第一次喝,菜又少,两样荤菜一抡而光,那盘粑碗豆、泡菜、豆芽、空心菜成了主打,吃得好香,再喝不见肉丸子的丸子汤,头就大了,一个个话多起来。只有明哥才一点点地品酒。喝了一阵,我和佟英说,可惜胡哥不在,他这会儿在干啥呢?都晓得他正在盐源的监狱。明哥说,他福也享过苦也受过,丰富多采啦。我说,你也是嘛,当过几天少爷。明哥诡秘一笑,咧嘴说,不多,就几年。后来明哥说,不说胡业了,我给你们喝个歌。他哼了一段很优美的旋律,说,怎么样,我作的曲。好好好,我们都叫道。词儿呢,我们听不出来。他再唱了一遍:


        天上的大雁呵,

        你见过的地方最多,

        请你告诉我,

        到什么地方去做窝。


明哥得意地问,咋样?我写的情歌。

你送给表嫂的?我问。

送给喜欢的人嘛,哪个喜欢就送给哪个。

八孃的三个儿女中就数我表弟的嘴伶俐,话又多,说话没轻重,乱说一气,口无遮栏,反觉有趣。这时表弟插嘴了,说,明大人,你喜欢的女人多,送不过来,所以你要多写曲子才够。明哥正色说,老哥子的事儿你莫乱说。表弟说,我才不乱说呢,我只乱吃——说着就先动了手,一口将杯子里的白干干了。表弟脸白,一下红了脸,大家说,像关公!表弟手一比划,做了个戏剧亮相的动作,众人笑作一团。

这会儿五孃进来了,说,哎哟,你们这桌好热闹呵!大家不想她来干扰,嘴里只得说,五孃坐五孃坐。五孃既不像八孃漂亮,也不像九孃丑,相貌平平。一母所生,相貌和脾气、性格都不一样,这让少年的我很想不通。她不客气地坐下,指责表弟将筷子插在饭上,然后又说一个小表妹拿筷子的手拿在筷子头,说将来要嫁好远去,说得众人不高兴。她也不管,独自用筷子挑起鸡皮来吃,一会儿上了一条鱼,她的筷子就伸向了鱼脊,挑了一块没剌的净肉,之后她的筷子伸向了鱼皮,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好吃!黄黄的手艺不错。我们几个孩子都不理她,表弟有些不快地说,五孃真会吃呀。这五孃有些小气自私,历来同几家来往不多。她吃够了,自觉无趣,讪讪地走了,回大人那桌去了。

她一走明哥又来了情绪。笑谈中,他自我陶醉地又唱了几首抒情歌。一般说来他的乐感好,多半是哼,听不清词儿。唱完他说,一齐唱,我听佟英的嗓子好,佟英唱!明哥接着我的话说,将来我培养你唱歌。那时还没有歌星这个词儿。

佟英不好意思,推了半天,表弟说,我唱。表弟将《崖畔上开花》的曲子改了词,那是经常这样乱唱的:


        菜板上切腊肉,

        有肥又有瘦,

        你吃肥我吃瘦,

        他就啃骨头。

        哆哆啦嗦哆啦哆来咪咪来哆啦嗦嗦咪来……


大家笑得前俯后仰。小表妹接着唱《南泥湾》:


        花蓝的花儿香,

        听我来唱一唱呀唱呀一唱,

        往年的南泥湾,

        处处是黄鳝……


众人又笑,啥子黄鳝,处处是黄缮又好啰,黄鳝才好吃哟!佟英嚷道,不是黄鳝是荒山!小表妹说,唱错了,我还真以为南泥湾的黄鳝多咧。她对佟英嚷道,你唱你唱,该你了。

佟英笑够了,推不过,接着唱。唱的《送给亲人解放军》:


         姑呀娘呀,

         送到哪里去,

         送给那亲人解放军……


姐妹们都叫起来,啥子姑呀娘呀,是猪呀羊呀,乱唱,反动呀!我瞟了佟英一眼,她垂下双睑,嘴咕噜着说,我一直是这样唱的嘛,本来我就是一直想咋个会将姑娘送给解放军嘛,原来就没想通的嘛。

明哥说你们都乱唱,乱改词,我唱一个给你们听。《绣嗬包》,听好:


         咿呀嗬包嘛依二呀,

        才起头嘛呀儿咿儿呀,

        为绣嗬包嘛把裤儿垮……


 唱到这里他顿了口,自己先笑起来。这会儿大家才发觉明哥唱了粗话。我说,是“咕儿嘎”,不是“裤儿垮”。说到这儿我也噤了口。我不由自主地乜了佟英一眼,她倒好,直盯着我,说,你不要说了要不要得,哪个要你解释。说完佟英好像想起啥子,低头拽着那已又粗又长的辫子。我好久没正眼瞧她了,她高了,胖了,不再是瘦骨伶仃的了,这时我发觉她的胸脯鼓了起来,好像是第一次发觉,这让我心头咚咚咚地跳起来。

这时妈妈过来给我们添菜,菜是洋芋丝和拌黄瓜,问,你们笑些啥子?

明哥赶紧说,他们唱错了词,说着端了酒杯溜回大人那桌去了。

这时发生了一次史无前例的一件事儿。一瞬间我的目光不知咋的同佟英对上了,这种直视相互间有一种吸力,一时粘上就一时分不开,主观上想,理智上想,就是被栓了一下,扯不脱,一个无形的疙瘩粘裹了一下,这一下大约是3秒左右,在不可触摸的空间里有一丝说不出的东西顺着目光就传了过去,同时也有一种无以名状的东西射了过来,由于有非物资的东西在穿流,这目光的桥或路一时就不能断开,我感到这不是交流,不是对峙,不是感应,不是会意,不是暗示,不是有心,啥都不是,像无意中的必然和偶然中的下意识,很长时间我都在奇怪这对视的一瞥。从我们相处这10多年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自然被不自然取代,也许是不自然使目光僵直,一时转不开移不开拐不开磨不开吧。但回忆这次相视却又没有啥子含义,因为我好长时间在同佟英冷战中,不摸底,甚至有些隔阂和陌生。

我深怕被表姐妹表哥弟发觉。还好,大家还在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地闹着哩。表弟在讲笑话,就我一个人没笑。

从那一刻起,我同佟英似乎从此告别混沌,像一层15年的纸, 被3秒钟的目光捅穿,透过这个孔看,世事就变了,双方都变了。

有一句古诗联是:针破纸窗,风送花香一线。

据说是绝对,从古至今没人能对上。


第19章 宴席和铁笼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社会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被打倒

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社会主义好》


真是世事交替啦,胡业进了监狱;七叔呢,出了监狱,回来了。同解放初他回来一样,又是全身长了疥疮,人老了一大截,麻子反倒不显了,隐蔽在皱纹里,妈还是一如既往地安排他住下,用中药偏方熬水让他洗,亲戚们口中不说心里的嫌弃,道:七弟,回来啦?话不多,七叔更见话少,不苟言笑,脾气也怪多了。不喜欢热闹,人多时就不见了踪影,落落寡合。他没工作,也没地方敢收,“劳释”份子说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妈妈挤出钱给他买了架板板车,拉车送货挣钱。于是他早出晚归,嘴上含一根叶子烟,穿一身蓝黑色卡叽布的中山服,一顶军帽,收工早也不回来,在茶馆里坐到晚上,吃妈给他留的剩饭:铁锅里有水,饭菜都用竹格格蒸在里边,柴灶的余火煨着。每到早晚,就听见从他住的房里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七弟,少抽点烟了,妈妈轻言细语地劝说,他总是点点头说,嗖——就是“是”的意思,然后依然故我,咳嗽依旧。每到月初的5号,他准时交钱给我妈,说,二嫂,给。他一月交伙食费5元钱。妈就说,七弟,没有就别交了。七叔总是用动作代替语言,将钱一塞,走了。

妈在银行工作,发薪是每月1号,这是银行的优惠,一般的单位总在10号以后,有的到15号,这就好比亏了半个月的工资——这个帐我以前总是弄不懂。每到月初,五孃六孃们就要来向妈借钱:不多,三五块。用她们的抱怨话,就是扯不拢了。我也一直想不通,借钱要还,还不是一样,为啥非就短缺那么几天?事实是真就短缺那几天。这个谜还是佟英给我解的,她说,你晓得啥子叫无穷大?我说当然晓得。她说了一个故事:有无穷多的人到一间房里去,每人有一顶帽子,进门时将帽子放在门口,这时有人偷了一顶帽子,出来时每人再戴一顶帽子走,这帽子永远不会少……她以大人的口吻说:日子是无穷多的嘛!我猜她是从那本《趣味数学》中学来的。我似是而非地懂了这个道理。但没人能将它说个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在这些个穷困日子里,偏偏接着是中国人众所周知的困难时期。

七叔的定量是最高的。他的劲头又来了,逢亲戚来,他就给小孩发粮票,每人2两。记得他当铁路工人那会儿,他大方得很,见小孩是发钱,每人2元。慢慢的,发不起了,肚子不大方。

亲友们来,都手提一个小包,不过多是用手帕包着东西来,打开,是米。

米是最金贵的。

煮饭要多渗水,从此我家的饭总是粑得来像饭团,像干稀饭,不见一棵棵米的本来形状。面目不清的饭照样好吃无比。后来多少年过去,亲戚说,二嫂的饭从来没有煮好吃过,这个经典笑话一直持续到10多年后。不过,妈总是忍嘴待客,常常从厨房来,说,我吃过了。其实妈没吃,这是黄黄说的。

再后来规定在食堂搭伙。用饭票菜票。这时佟英出现了,我们在一个公共食堂。是按户口地址统一划定的。

开始是8人一脸盆蒸饭,自己用竹片刀分。等分8份是一个简单的几何题,问题不在上面而在下面,这刀稍稍一下,剑走偏锋,那下边的量就天差地别了。我每次都将下方多的一块挑给佟英。她心领神会不做声,挑起时故意将饭弄散,以免太显眼。分饭的专利是轮流的,像打麻将。这种局面没维持多久,吵架的事经常发生,改为食堂员工分割。那时最多的菜是空心菜和厚皮菜。想起先前家里吃的厚皮菜真好吃,此刻却变了,痨寡寡的。以前的空心菜哪怕老杆杆,撕成丝条,用太和豆鼓一炒,其香无比,此刻却煮得像猪食。没有油,菜都是捂出来的,闷出来的,那味儿几十年历久不散。

公共食堂的好处是有“科技”含量,比如用了超声波蒸饭,一个管子口呜呜呜地发出蛇一样的呼声,据说能涨饭,就是说增加份量。又比如,用小球藻蒸饭,增加营养。绝了,数量和质量都有了考虑。食堂同我们学校合作,建了三个大水泥池,培养小球藻。第一个池里用粪尿浇进去,黄黄的,过五天将第一个池中的水掏到第二个池中培养,再过五天将第二个池中的水掏到第三个池,过五天,水就变成黄绿色,就成功了,将这水用来蒸饭。蒸出的饭,上面有一层黄黄的渣子。深怕粪水还没变成小球藻,然而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照吃不误。我就想,佟英啦佟英,你傲啥子嘛傲,那饭里有我的尿呢!当面当然不敢说,心里暗自高兴。食堂越办越差,馒头越来越小,日子越来越难过,每天11点和5点就只想一件事:吃饭。就摸出饭票来,是用橡皮筋缠起来的,油渍污污的,有一种油烟的香味,翻来覆去地数张数,计算着日子。有人用小瓶子装着一瓶小石子来,是用油盐炒过一次的,用来下饭,只是品品味而已,过过干瘾。弟弟偷牙膏吃,妈看见了,不说。我将黄连素抹在牙膏上,弟弟对我说,这牙膏咋变苦了。我暗笑,说,牙膏苦是杀菌的吧?为了安抚弟弟,我说我发明了一种吃的东西,我用德阳酱油冲水,我俩个喝得啧啧啧的,弟娃说好喝,一瓶德阳酱油几天就喝完了,妈再卖时,已经没有德阳酱油卖了,我们的幸福日子就完结了。

在这些苦日子中,佟英有一天就带了人造肉来,粘粘糊糊的,像鼻涕。

再不久她居然带了一瓶猪油,黄黑色的,吃时放一点到饭里去。

佟英一下就高傲起来,像高傲的公主。


我开始平生第一次盯梢。那是剌激和心跳共同组成的游戏。那条路从五世同堂开始,经桂王桥,燕鲁公所,新巷子,布后街,梓憧桥,福兴街,经总府街、盐市口拐到红照壁,在一家馆子里我见到了王莽子的妈妈,他妈是服务员,那是当时最高贵最有油水的职业。佟英的白色大口缸递了去,看得见口缸上有红字:一个大大的奖字。王莽子的妈笑容满面,从厨房里出来,将沉甸甸的口缸交给了佟英。她双手捧着,晃一下,还专注地看了看里边的东西。佟英同样笑容满面地出来。

我一切都明白了。

从此不管佟英用什么油大诱惑我,我都拒绝。人生头一次晓得心痛的感觉是啥子。

我不再理佟英。

我俩的关系落到最低点。


我每个星期天都到婆婆的乡下去,用爸爸上班用过的旧自行车驮东西回来充饥:红萝卜,红苕滕,空心菜。那自行车的轮胎早破了一条缝,用打了蜡的麻绳缝上,里边垫了一截旧外胎,轮子就鼓出来一截,有节奏地擦在护泥上沙沙沙地,车咋个也骑不快。但红萝卜加酱油烧出来真有红烧肉的味儿,想到这些,脚下就有了力气。

爸爸的肺病又犯了。这个盆地城市潮湿,阴天多,得肺病的人多。这是富贵病,却得在吃不饱的穷人家。他一天天瘦下去。烟早戒了,还是咳嗽。爸自觉地同全家分碗吃饭,怕传染。我是多年后才迟钝地感到心酸,悲从中来。后来爸爸几乎骨瘦如柴的腿上竟然长胖了,人说是浮肿,一按一个窝,久久不起来。妈千方百计地给爸弄营养品,一点红糖呀,一点牛奶呀,一块点心呀,杯水车薪,爸爸还是精神不振,黄皮寡瘦。那次妈妈下了决心,领一家到“耀华”去吃高级点心,5角钱一个,相当于多少年后的酥皮点心,那点心端端正正庄严地放在一个小圆碟里,高贵无比,配有一杯屁甜屁甜的咖啡。爸爸一份,我和弟弟分食一份,妈自己没有。妈说,你们吃,我不饿。这明显的假话说出来极不自然,妈就转出门外等我们。爸看我兄弟俩三下五除二就进了肚子,又分开一半给我们夹到盘子里。这一半我们小心翼翼地慢慢吃,一人一勺,这才避免了猪八戒吃人参果的过失,品出一点甜香味来,爸看着我俩吃,沉默不语。妈进来了,爸说,你也尝一点罢。这时我才发觉爸的碟里还是一半点心。爸就没动勺。妈说,二哥,这是给你补补身体的嘛。爸说,我晓得,我们一人一半。我这才感到刚才吃错了,我正要说话,爸用眼神制止我,我将话咽了下去。爸对妈说,这样吧,我们一人一半,说着用勺再分,1/4的点心小而又小地可怜巴巴地站在空荡荡的碟子中央,不再高贵,而显出精贵的模样。妈还想推诿,爸说,吃吧,用勺擀进我和弟弟那个空盘。妈不说了,埋头一口就吃了,我倏地看见妈的眼角有一滴泪流了出来,妈慌忙用手擦了。其实爸也看见了,他低下头装着没看见。

这个小点心当然帮不上忙,只是那一幕就永永远远留在我的记忆中。那些年我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从此个子就停长了,比张献忠限定的个子更矮。


有一天,爸爸病恹恹地躺在竹躺椅看黄黄砍柴,用的一把厚厚的柴刀,劈细柴时,刀厚使不上劲,爸说,去 找找那把神刀,好久不用了,都忘了。黄黄说,神刀?那刀早不见了。爸说,咋会呢?一直丢在堂屋供桌背后呢。黄黄说,不在不在,是不是大炼钢铁那会儿捐了?爸说:不可能,咋会捐这把刀嘛,祖传的刀哩,说宝刀哩。爸喊我,说,你去找找!我一听晓得有麻烦了,这么些年过去,不说还真的忘了,这刀我是送给佟英了嘛。我突然有了主意,趁机找那个佟英,出出气。

好久不见了嘛,你长胖了。

佟英当然听不出我的言外之意。

啥子事?(啥要念作zua)

没啥。

没啥找我啥子?这zua字更响了。

这女娃子好像啥子事抖起来,我心里对她这种拒人千里的态度十分恼火,我强压怒火,说,你把我家那把刀还来,家里正到处找呢。

刀?啥子刀?

那把送你的刀,你忘了?说着比了比长短。

送人兴还?

我没想到她提出这么个问题,一时有些语塞。

我开始耍赖,多半是想故意气气她,我说,咋就不能还呢,不想送了!

没想到她并不跟我多嘴,也不回嘴。说,找来还你就是了。她冷冷地,不想同我说话。

这时我特别想和她说话。我说,你咋个啦,说话冲冲的?

你莫名其妙,没事儿找事儿,吃饱了撑着啦?

这戮到了我的痛处,我马上反言相讥,是呵,有人是吃饱了撑的!

你说我?

是又咋个啦。

她一扭头走了。

我自讨没趣,心里那个恨呀,这时她来了,“当”的一声往地下摔下那把刀来。

她一扭头,又走了。

我拿起刀来,发觉这刀保管得好,还磨过,刀锋上闪出白亮的光来,似乎还上过油,有一层光晕。

刀拿回去时,爸看了看,不经意说,从哪找到的。我支吾说,还不是供桌后边,卡在墙边了。

突地爸叫了起来:不对呀,这不是那把!被人换了!爸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说,会不会是那年收走时还错了呢。这时妈也来了,看了看刀,也疑惑地说,好像同家里的那把是反的,会不会……爸说,哎呀,这是那把丢了的雌刀呀!黄黄说,就是就是,家里那把是反的,刀柄平的一面是在左边。爸说,真的,你好好想一想。黄黄说,我常常用,不会错的。爸自言自语说,天呀,这是咋回事儿哩。

这事惊动了亲戚朋友。五孃六孃八孃九孃都来了,不过她们平素就没用过这刀,码不实在竟究是不是家里的那把刀。田一纶在就好了,九孃说。这句话一下让众人都不吭声了。那时田姑爷已经去世,好多年没人提他的名字了。

我找到佟英,她说,你又吃饱了撑的,哪还会有另一把刀!

这刀的事儿让全家惶恐了好些日子。我自然不会也不敢说出真相,装出无关的样儿,不过,我也不相信这刀会变,多半是大人们自个儿弄错了,虚惊一场。

这谜就这样摆了多年,直到大家又忘了这事儿。刀又回到了供桌的背后。世上的谜,有时是不到揭开的时候永远解破不了的;有时是干脆一直摆下去,被人遗忘,这谜底谜面就像从来没有过似地。我也渐渐将此事淡忘。


胡业这时正在监狱里。

他从不认罪,因此他享受了27斤重的镣铐,被关在一间一平米大80厘米高的笼子里,躺不能躺,站不能站,坐也坐不直,他知道他活不出来了,头脑里昏昏沉沉的,处于半醒半睡的状态。这时他听见有人喊他“少爷”,他睁开眼,是朱妈,朱妈围着围裙,说,快吃饭吧,都要凉了。他跟着她穿过三进的小院,在堂屋中果然有一桌丰盛的宴席。家乡的 莲藕白白胖胖的,那甲鱼也是肥嘟嘟的,这时他只想吃的是清炖的肘子,用四川的辣椒豆瓣醮,还有甜烧白、夹沙肉、粉蒸肉。还没动手,朱妈端来了萝卜烧肉和红烧肉,红烧肉里是一个个圆圆的鸡蛋。剥皮鸡蛋是煮好了加进去的,白生生的蛋白已烧出酱色的花纹了。这吃法只有家乡有。他这时发现爹不在,猛想起这是在伯伯家,伯伯也不在,周围的雕花楠木椅都空着,连一向都守着他的伯母也无踪影。整个堂屋只他一个人,屋角那个一人高的西洋钟还的的嗒嗒地响着,钟摆一晃一晃的,黄色的吊锤一上一下闪着光。朱妈也不见了,她忘了添饭来,正要动手,发觉没有筷子,他的手就伸了出去,这会儿后厅传出伯母那干干的嗓音:吃饭先洗手去,一点不懂规矩!他吓了一跳,这无时不在的伯母啥时躲在屏风后边呢。他是新来的不速之客,伯伯咋就平空多出一个侄子呢,一个叫花儿,一个流浪儿,一个吃闲饭的人,一个将要瓜分财产的对手呀,胡业一下将食欲噎了回去,他吞了一口口水,发起呆来。自从他进了这个门,认了这个亲后,奉老爷的命管家给他换了一身新衣,他有了一间自己的房间,但他并不快活,一家人都用敌意的眼光盯着他,他感到四处都有眼晴监视着,管家阴阳怪气,伯母不冷不热,两个表兄弟不理不睬,而伯父总是不在家。常常是睡了以后伯父才回来,他总要问:业儿好吧,就听见管家答道:好好好,老爷。胡业觉得自己像一块不知趣的石头被命运抛了过来,在这个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圈浪花,这块石头完全是外来的、多余的、讨厌的,但它又无奈地沉了下去,想摆脱也摆脱不了。除了伯伯,他没有亲人。伯父当然感到了表面平静的水面下的危机,他不动声色,最多叹一口气。胡业觉得不能让伯父为难,他要走,伯父说:走哪里去,这就是你的家!伯父又说,胡儿是李家的人!这话是当着全家人说的,大家都不吭声。事后胡业听说,自己的父亲是抱给人家才改了姓的,怪不得伯伯姓李自己姓胡。这个谜虽已解出,但仇恨依然埋在心里,或许是李家的血脉这仇才更深呢。不久伯母就说家里丢了一件金手饰,只听见她的咒骂声在院里传来传去,管家目无表情地说,这不可能呀,家里又没外人来过哩。一切都是含沙射影,旁敲侧击,12岁的胡业明白。他回到12岁的日子,身穿西装皮鞋,,偌大一个家,有伯父撑腰,他想吃啥就要啥,这会儿他面对一桌宴席决定先动手吃了再说,他一手抓起那半截肘子,一嘴啃下去,却咬着硬硬的东西,一下醒了过来,嘴里是一根铁丝,他强睁开眼,看见面前的铁栏杆,发出黑色的光。

他一下清醒了,自己是在笼子里受罚。他后悔没在梦中将美食吃下去。

这时他清醒地回忆他那段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一直想不明白“困难时期”那些粮食到哪里去了,难道是那些年地里不长庄稼?“大跃进”的农民都不干活?共产风时把东西提前吃得精光?难道给苏联还债把这么一个大国还成了穷光蛋?这都不可能。他想不通。他决定“精神会餐”,将一生吃过的好东西一一品尝一次,嘴里动着,想像着味道,口感,香味,品味着酸甜苦辣,肥瘦荤素,区分着调料的细微差异,火候变化形成的感觉,这些滋味就这么一道道地在视觉味觉和嗅觉的检阅下一一呈现和感受,这个过程变得分外来劲、有趣和幸福。

这时胡业感到脚下发痒,他回到现实,原来是铁镣磨破的皮肤发炎溃烂化脓了,他猛然发现那里长了小蛆,蠕动着,他心里一阵恶心,他动着腿让那铁镣的铁箧将那些小蛆挤死,这时他看见血和脓顺着脚踝流下来。他忍住那种难以名状的腥臭,移开目光,向上,却遇到冷面无情的水泥顶,上面有污黑的水渍印,发霉的青苔,那形状像青面獠牙的魔鬼。

他咽了口唾沫。口很干。这是一个无雨的夏天。他决定啥都不管了,继续回到10多年前的日子,想象街头西餐厅里的泗瓜泗,冰淇淋,想象园子里的桔子和街头卖的西瓜,想象大热天吃川北凉粉,他有些后悔在重庆的日子里没有回去寻找大恩大德的干妈。人常常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那些衣食无忧的日子自己干了些啥呢?想了好久他才想起,是啰,他坚持在后院里种上桔子,这是他惟一的怀念方式,事后他明白种桔子比他去找寻干妈难多了,不过他自我解释是桔子会永远永远地结在枝头,象征着无尽的思念。不久,他的伯妈从弃婴堂领回来一个弟弟,取名李鑫。好多年后他才明白争夺遗产之战已早早开始。伯父只读过小学,而伯妈是大学生,他们年龄相差20多岁。领养的弟弟是为了将来的遗产。好多年后他还明白,血脉在家族中是一条举足轻重的红线,他毕竟是伯父的侄儿,同一个姓,姓氏的延续为中国的血统提供了简捷的索引,不管伯母如何视他为眼中钉,伯父都顶着。好在旧家族中男人挣钱当家,有了不可争辩的地位,伯母也无可奈何。一切在暗中较量。终于爆发了——有一天屋里的一个花瓶无缘无故地爆炸了,伯妈说是他发脾气摔的,他无法解释这个自爆的现象,一赌气他又离家出走了,他到南岸海棠溪国民党驻军的一个团部要求当兵,于是他被团长太太相中,当了一名勤务兵。后来呢,后来伯父到处派人寻找,寻人启事还登了报……伯父找到他时,他挨了一个耳光,那是伯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他,至今他还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他觉得嘴唇已干得开裂,口腔里全是火,这会儿他迷糊觉得是那个看守打了他一巴掌。

他醒了,在笼子里。

他想起那水泥地边的那棵小草。他发誓:一定要救活它!


第五卷


第20章  澡堂和绝食


          拿起笔  作刀枪

          集中火力打黑帮

              ——《拿起笔作刀枪》


我的学校生活乏善可陈。它总是上课作业复习测验的周而复始。

临近毕业时,有一次去“支农”,我和同学推一辆粪车送到农田里去,这桶就是当年从老宅装粪的那种,板车上一个横放的圆筒形的木桶,这是成都常用的运粪车,半路粪车的木桶漏了。为了堵住漏处,我们用泥沙往缝隙处塞来抹去,总是堵不住。路又颠,漏得越来越厉害。我们停下车,双手沾满了泥和粪水,束手无策。那黄色的尿水一滴滴地滴下来,散发出难闻的臭味。一路的水渍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可恨的是这水也成了一线,漏得更凶了。这时一位中年农民过来,黑黑的,一条草绳扎在腰间,一件破衣污皂皂的,见我们的狼狈相,笑笑,也不说话,揭开上面的小方盖,弯腰用手捧起一捧泥沙,捧进了粪桶。这举动像是在开玩笑,我说,你干啥子嘛?他还是不答话,然后用手握住车把使劲地抖动。不几下,漏处就奇迹般不漏了。老师说,这事儿很好,你把它写出来。我就写了一篇作文。作文的题目已忘了,但作文受到老师的夸奖,夸奖的内容也记不清了。这篇作文后来被选入全校的作文展览中去。毕业了,我们像小鸟一样飞走了。

佟英考上了大学。我却名落孙山。

好多年后我才晓得,她高考的作文就借用了我这篇作文的情节。那时上大学,政审一关很重要,佟英出身好:城市贫民,可是我也是过了好多年才晓得,她出身也不好,她父亲是国民党的一个少校,比我七叔的官大多了,可是她爸47年就离开军队,成了无业人员,历史反革命的账就算不到他身上。在我的意识中,解放前,我家成分好;解放后倒过来了,她家成份好。这不,她又上了大学,我同她的距离越来越大了。

父亲说,明年你再考,我们李家无论如何要出一个大学生!

我算了一下,李家这么多人,我这一辈就有10多人,真的没一个大学生。父亲说,你爷爷还当过秀才呢。妈妈说,你就好好复习,不要你做家务事。我说,万一考不起呢?父亲说,考不起就再考。我的压力大,却更看不进书去。那些公式像乱麻一般将我缠死了,混了两年,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我也一下被“解放”了。


那年我17岁。


那时我与佟英形同路人,见她来了,将头一偏,让过了。她呢,头往另一边一歪,挺着胸脯,头一甩,走了。我不愿承认的是我怕看见她胸前那枚校徽。那是一个扁长的白底红字的徽章。那天我的余光没感觉到校徽,却感觉到她留了长辫,仿佛扎了一个毛线蝴蝶结。她啥时留了长辫呢,我一直没发觉,这个细节让我意识到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同她往来了。


我记不清她们家是为何搬走的,也记不清是啥时搬走的,前院空了,老宅更冷清了。其实他们家搬来也是秘密,不是亲戚又不是李家人,他们咋就搬来李家老宅呢。我仿佛记得是爷爷辈的啥子人说项,奶奶才同意了的。

人生有一段时段很短,我想大约是13岁到17岁,想不起这5年是咋过来的。好像这几年缺失了,是空白。才记得上初中,背着妈做的黄布书包,周而复始地沿着那条小巷上学放学,咋就高中毕业了呢?老宅长满青苔的水沟还和过去一样,幽幽滑滑地发出一成不变的臭味,石板间长出的小草不知时日地还是那么高,车前草还是那么无知无识地爬在地上,园里的桃树只开花不结果了,侧院的水池慢慢干枯,淤泥上也有了不知名的草,芭蕉林间长满蜘蛛网,没有人再去,不经意间它也开出粉红的花,两边厢房的板壁上裂缝越直来越大了,爸爸用纸贴住的地方照样又开裂了,那些木板上的漆早剥落贻尽,发出快腐烂的棕黑色,没有人经营这个老朽的老宅,那些年要养人,顾不上养房子,养花草,我熟视无睹,也懒得管这种慢慢浸入的破败。只有50年后在回忆中我才感到永失的珍贵,那时不,那时只想过星期天,亲戚们按惯例要来朝拜奶奶老佛爷,而且明哥要来。佟英家在这个城市没亲戚,让她羡慕吧,心里浮起一丝报复的快意。

佟英搬走啦?

嗯。

搬到哪儿去了?

不晓得。

找她来耍嘛。

她不理我。

是你不理她吧。

哪有那回事。

明哥怪笑,摇摇头,一付过来人的样子,说,我晓得。

你晓得啥子?

不说了,我们上街去洗澡。

那会儿我很少洗澡的,家里那个大木盆多年不用,漏水。爸用桐油补过几次了。再说木盆对我来说已太小了点,记得我以前是坐在盆里洗的,黄黄给我洗,大一点时我用腿将小鸡鸡夹住,怕人看见,黄黄就笑我。可是黄黄已去世了,再说,这盆太小,我根本不能坐下去了。一般是上街到澡堂,我总是赖着不想去,能拖就拖。家里也不坚持,毕竟上澡堂得花钱。

妈说,去吧去吧,你有半个多月没洗啦。我说,我游过泳嘛,等于洗过澡。

有人陪着,去嘛。妈劝我。

我就同明哥去了,出门时妈说,带换洗衣服没有?

回来换。一边应着我就同明哥出了门。

澡堂离老宅有三四条街。

澡堂的情景历历在目:蒸腾的水汽让房里一片蒙胧,空气中是肥皂味和汗臭味,堂倌    喝着,将手中的毛巾啪地一声甩,缠在手上,开始给人擦背,远处一个池中是烫水,坐在池沿的人周身通红,像烫过的猪肉,还有人怪模怪样地在水中忍着,脸憋得红红的,享受着痛楚。我向来不敢去那个烫水池。大池的水脏,明哥说。真的,水是混浊的,像浓浓的浆汁。一个老头在池中露出伶仃的身子,闭着眼正搓着哩。翻过来,一声喊过,水池边上的人就翻过身子,胯下的玩意儿搭拉着,像死了的麻雀。明哥从小池爬起来,对我说,看啥呢,难看咧。说,我给你搓,趴上去,我学着那人躺着,明哥的毛巾从上往下使劲,上下都碰着那里,就有了些反应,我努力自制着,不管用,就有点抬头。明哥啧了一声,说,咋个搞起的,一下把毛巾扑地丢在我双腿间。我不好意思起来,后悔出了丑。明哥说,这有啥,正常的嘛。

起来躺在斜斜的靠床上,光着身子盖上一层毛巾,衣服还挂着哩,在头上,一排排衣服都挂在梁上,像人似地,裤子套在上衣里,旁边的茶几上刚倒上花茶,明哥嘬了一口闭着眼养神呢。回去嘛,我说,我认为任务已经完成了。着啥子急,最舒服就是洗完了闷一会儿。旁边有师傅在修脚,精雕细刻像绣花。远处有人在掏耳朵。还有的竟在下象棋,都光着身子,毛巾扎在腰间。一个小孩却光着身子在椅子上跳,他爹正逗他哩。不知何时明哥醒了,说,看见了么,小时小鸡鸡,二十呢是侦察机,三十是战斗机,四十是轰炸机,我那时还没有那么高的智慧理解比我大10岁的明哥的戏语,过了30年我才能接上民谣的下部分:五十是歼击机,六十是滑翔机,七十是隐形飞机……民谣的一脉相传让人惊讶莫名。不过对我来说,那会儿还是没打鸣的鸡呢。


刚出澡堂的门,就听见有人叫我,循声一望,在一个大卡车上有一人正招手,一看,是中学的同学。上车!他用手将我拉上车去。干啥子?造反去!到哪儿造反?×县。那年文革初起,那阵子最革命、最响亮、使用频率最高的字眼是:造反!我说,我要回家,刚洗了澡,还没换衣服哩。换啥子换,晚上就回来!明哥在车下说,你就去看看吧,我回家给二嫂说。事出突然,我有些犹豫,说,你也跟我去嘛。明哥说,我不去,我倒是想振臂一呼,台下群众云集,不过我没那个本事,你去吧。同学挥挥手说,你表哥不去就算了,我们走。说着就让开车。我问,造谁的反?发生啥事啰?同学说,那里保皇派强得很,去火烧炮轰一下。说着说着车就开了,我想下也下不了了。

这一去我三天才回家。

我至今想不起是造谁的反,反正是几百人围在一个操场上,一个台子上挂满标语,火烧炮轰油炸的名字我一个也不认识。先是高呼口号,然后是绝食。真的绝食。饿到第二天,一名当地人端了一个大口缸来,说,喝点水吧,我揭开盖子,却是牛奶。我摇头拒绝了。不一会儿,同学来了,他把我丢在这里,不知忙些啥,他也端了个大口缸来,也说喝点水吧。我揭开盖子却闻到冲鼻的酒味。我再次摇头,他则兴致勃勃地大骂当地的保皇派,说着又喝了一口酒,将口缸往我手上一塞,跑了。这时地上到处坐着人,静坐和绝食一般是联在一块的,不集体静坐难以表现绝食。我这辈子还没饿过三天,就是困难时期也有大锅菜充饥么,饿的滋味像五脏六腑都干了,贴在胸腔里,我不断地咽唾沫,后来连唾沫也干了。正在这个时候,天突地下了一场天冬雨,静坐的人骂骂咧咧地起身躲雨,会场溃不成军,炮轰火烧油炸的气氛一下被浇熄了。后来同学找到我,雨水顺着头发流在脸上,有些滑稽,他面部溢出兴奋的表情,双手拉住我的手说:我们胜利了!胜利了!——不晓得咋个就胜利了,怎么个胜利法,我茫然不明究理,不一会儿分散的人群又集中到广场中,大家高呼口号,庆祝胜利。同学说,走,吃东西去!我们到了县城的小街上,一口气要了10多屉小蒸笼,有粉蒸肉、蒸牛肉、蒸排骨、蒸兔肉、蒸肥肠 ……8分钱一笼。那是有生以来最美味的食品啦。

妈妈在家急死了,见我回来,愠怒地说,咋走那么久,不是说……见我脸色不好,就没说了,说,到你书房去,不要出去惹事。

李家大院空空荡荡的,空房很多,几个孃孃都搬出去了,奶奶和黄黄早去世,胡哥在监狱,王琼表姐回了五孃家,七叔拉板板车早出晚归,专门腾出一间房作为我复习功课用。父亲把它打扮成书房的样子,几个旧书柜全集中在房里,旧书旧报摆了进去,线装书不合时宜地绻在格子上,灰尘油污让它更为古旧。有几件不知真伪的古董摆在柜里,一尊瓷烧的镏彩的观音,一件绿锈斑斑的铜香炉,一只青花花瓶,一方久不发墨的石砚,一个大理石笔架。那些是破四旧的漏网之物,不值钱的,没人要的。墙上重贴了纸,是旧报纸,是父亲细心粘的,好几层,他多了个心眼,报纸都正贴,不能倒贴,以免犯大逆不道的罪行。街口王家就是将领袖像贴倒了被斗了一回,那次王胖子的老伴落了个终身残疾。有几把檀木的椅松了榫 ,摇摇晃晃的,父亲用电线固定了椅脚。一张镂空镶滕条的长椅,编的滕面有一个大窟隆,不知是猫抓的还是耗子啃的,父亲又用麻绳补织了一遍,有点不伦不类。这书房有些像四旧陈列室的味道,我想父亲是无心的。地板早烂了,干脆是泥土面,黑黑的,像浸透了油。有一股霉味,阴冷阴冷的,坐在这里读陈年往事的旧书和古文还可以,读有油墨味的新书可不协调。数学、物理、化学各有各的气味,俄语的味道特别怪,是外语老师头上的发油和身上的汗味的混合型味道,化学的气哧有点咸,物理是无味的,语文是甜的,就数数学是苦辣苦辣的。都与老师有关,与老师的性别年龄讲课习惯语调有关。翻开笔记:怎样求函数最大最小值,再翻:关于一阶微分方程的求解,下面是注意:1,最后一步中,必须将V换回X、Y的关系;2,一个齐次方程永远可化为可分离变量的方程,即是说一定可求解,因此也可捡验计算正确否。关于化为齐次方程的方程,如果……接着一看那些公式,密密麻麻的,像冲锋陷阵的铁甲队列,旁若无人地亘横在前面,我头就大了,投降了,不战自败。公式都是固定的一成不变的,千万人用它,用了多少年呢。这会儿, 我常常分神,目光就停留在新糊的报纸上——

报纸错开对接很有意思………

当时爸贴的时候嘱我小心,一律正贴。为啥?顺眼些吗?爸说,娃儿,你不晓得厉害,哪张报没有毛主席三个字,反了就不得了了!我恍然大悟。爸还收了些传单、战报,有时就补在墙上。

有好些张丢在桌上,大体有这么些内容:

5月5日 攻占保守组织据点四川棉纺织一厂。

5月6日 ,解决四川问题的十条下达。

同日,两派造反组织把矛头对准一个保守组织的顽强据点:国营132厂(成都飞机制造厂) ,5月9日,据守 132厂的保守组织开枪打死20多个围攻据点的造反派群众,密集的枪声震退了潮水般围聚的群众,在混乱中,坚守大楼的人夺路逃跑(主要成员跑到远郊组建不久的农村保守组织里躲藏起来)。

保守派“产业军”的迅速瓦解。  

6月20日,成都军区出了一个为成都兵团、八二六,万县主力军,宜宾方面军等组织平反的公告。

地院的小将们把头都推得平平的,准备当反革命!

口号有:生作毛主席的红小兵,死,作毛主席的红小鬼!

红成小将往前冲,后面有我红卫东!等等。

6月24日,成都地院和工院的学生砸了省革筹办。 

6月26日,人民南路广场(即今天府广场)隆重举行数十万人的大会,欢送红成小将北上京城。  

7月10日,陈伯达亲自打电话给广元军分区,要军区派一武装班护送红成一百名代表上京。 

后来我才发现,我经历过的文革种种,都有文字记载的。靠桌子的右边墙上有一片拼贴的东西,这些传单、小报层层叠叠,犬牙交错,呈如下奇妙的文字:


68年初,成都市的武斗急剧升级,变成了真枪实弹的战争。文化

多学校、工厂,甚至市      1967年7月8日,两派武斗组织在

7 年 4月23日,两派   00人。这次武斗中双方首次使用枪弹。

材等事件。      此,武斗全面升级,从使用小口径步枪、

7年5月23日,两派 坦克、高射炮、舰艇,从巷战到野战,规

铁棍等。是月武斗之风 序完全被破坏。1967年7月31日至

使用这些武器的武力冲 斗,死亡78人。同年,8月8日,望江

7年6月5日至8日, 击东风造船厂、红港大楼、长江电工厂及

大规模武斗的序幕。  船只3艘,重创12艘;8月13日,两

的升级有一个过程。开 毁;8月18日,潘家坪发生武斗,双方

每个大学、每个工厂都 马场发生3000多人的大,双方死40

和工厂利用自己的实验 100人。

就是兵工厂的工人将产 1967年7、8、9月,这里变成了血

一月下旬发生了一起有关军队的事,又使

武器怎么会落到群众组 属于公安性的部队,叫独立师。一天傍晚

双簧戏。部队和群众组 人民文化宫,被兵团派的武斗人员误认为

央文革”曾有“武装左 身亡,参谋长重伤。该师干部战士极其气

文攻武卫“的口号,正 军派人以成都警司身份去他们师部调查时

汇报》专门附发的铅印 车全副武装的士兵赶到省革筹开会的地方

一轮武斗中,“红成”派没过多久就处于劣势,但未被全部逐出市

续了很久,成为全市关注的战场。“红成”派的成都十中和对方控

心地带对峙。对方逐渐扫平了十中周围的“红成”阵地,决意拿下

决捍卫,调了不少英勇善战的人去守卫。

要拿下十中,调来兵团中最不要命的街道工业分团实施进攻。

缩小,眼看只能放弃撒离。这时粱从重庆返回成都,强令两大派实

日,停火协议正式生效。这在客观上帮了大忙,因为再过两三天就

中就会失守。停火之后,在市中心办了一个对方罪行展览,因为进

满食盐、粮食的大麻袋垒作掩体。于是宣称,内战期间成都食品供

于对方的所作所为。

在第二轮武斗期间,市中心仍被对方占领,但可以保留一些孤立的

拿下这些据点太困难了。在上述地区的民房、单位建筑、器材设备

两路口至杨家坪无轨电车网被打烂,全线停运,“8·15派”彻底

全体成员及其家属总计数十万人集体分批疏散,在逃到成都后,他

“8·26派”为首的造反派天下,从重庆逃来的2000多名红

们拦截火车一路狂飙杀往四川绵阳、广元,找当地驻军要武器弹药

拒绝。3月4日,停火协议正式公布并生效。


这可不是纸上谈兵了。

真的,别说老宅,就是中国也已经摆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第21章  游戏变成真的了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困难时想你有方向

        黑夜里想你道路明

            ——《抬头望见北斗星》


我亲眼看见佟英走进那栋大楼,她不知从那里搞了一件黄军衣穿着,长辫子变成了时髦的刷子般的小辫,用橡皮筋扎起,翘得老高,军装显然不合身,大大的,袖子卷了起来。但能感觉到她玲珑的身子在里边自由晃动。我不是跟踪她,我只是偶然路过,上街去买糖票供给的白糖。白糖缺货,可以买“裸体”水果糖,这水果糖有一股很浓烈的水果香精味,我决定改日再买,这时就看见佟英快步地走了过来,她手上拿了一份传单,边走边看,不小心撞了对面一个工人模样的人,那人又故意撞她一下,不怀好意地笑,佟英不理他,那人得寸进尺,干脆挡住她的去路。那是个混乱的年代,我本无英雄救美的心思,何况我对佟英有一种仇恨,因为互相不理睬,多少伤了某种自尊心。我这样想着的时候,那工人硬向佟英散发一份传单,是《火线战报》,佟英无柰地接过,瞟了一眼,说:造谣!工人说,你手上这份才造谣哩!我想,这是两派针锋相对的传单。正纠缠不休时,一声枪响打断了这场纠纷,人群一下沸腾起来,佟英一闪身就跑进了大楼。

这是市中心的大楼,有4层高,是当时全市不多的最高建筑。街前是市中心的广场,广场对面也有一座楼,也是4层,是某局的大楼。这时从两座楼里传出对射的密集枪声。广场顿时空无一人,人流潮水一样闪开了,躲在楼边的人行道上,伸头观看。  

刚才第一枪就是这边大楼里打出的。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佟英进了那座楼。楼道上人来人往,楼梯上堆着沙袋和木箱,横七竖八地,也没人顺一下,自顾自地挤着上下,踩着满地的大大小小的传单、号外和报纸。有的人戴着红袖套,拿着枪,没有人盘问我,我看上下的人说说笑笑,咂着烟,并不紧张。我有些紧张,怕人问我是哪一派的,弄不好被当成奸细咋办。我观察进出的人不全是武斗队的,有看热闹的闲人,不关痛痒地说着几天的战事。昨天有一个人受伤了,就是在那个窗口,有人说。一个络腮胡接着说,叫他躲进来点,他偏要充好汉。我从他们之间挤过去,络腮胡充满红丝的眼眨巴两下,说,别乱挤了,有啥好看的,小心点儿!我微笑一下点头,赶忙追上去,佟英没了影子,她是直奔5楼去了。4楼的每个房间都是空的,窗口都堆了沙包,有人睡在地上,有人靠着墙打瞌睡,还有的在吸烟,嘴里骂骂咧咧的,听得出是在骂对方。这时枪又响了,疲倦的人又活了过来,同仇敌忾地从窗口伸出枪,乱打一气。我看有的人不敢抬头,埋着头,不用瞄准就扣了板机,听见子弹嗖地一声很好听地飞上了天。正看着,一个粗嗓门喊道,快,给我拿子弹来,我循声望去,这人背着身子,长得五大三粗的,穿的军服,快快!说着向后反伸出手,比划着,我回头一看,周围没别人,他叫的是我吗?这时我见墙角果然有一箱子弹,我忙抓了一把给他,他一回头,我愣了,是王莽子。

我是好久没见过他了,更胖了,好像嘴角有了胡子,而且几天没刮了,可能还几天没洗脸,黑黝黝地,像个工人。

他也愣了一下,说,你来干啥?

我来干啥?我不干啥,啥也不干,就是看看,我心里正没好气地咒骂时,王莽子却嚷了起来:你是×派的吧!这一吼就有人冲进房,搜他,有人就喊叫。我还来不及分辨,几个人就上前抱住我,我闻到一股劣质的烟味和酒味,和酸臭的汗味,我衬衫的纽扣一下被撕开,我知道这衬衣穿了多年早朽了,我四肢动弹不得,更不要说反抗和还击了,从我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单,谢天谢地,是刚才在楼下街上拾的,是这派的传单,那几个人的态度就好了些,松了手,我这才结结巴巴地辨白。这时王莽子过来,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手上拿着一叠传单,你说是本派的,你到窗口去撒呀,你证明你是革命派呀,他拖长声调说。这小子太恶毒了,这不是让我当活靶吗?

我哪派都不是。

回忆起来,当初谁不想革命哪,可是两派都声称自己是最最最革命的,再说,当时要红五类才能参加红卫兵,自己不是,就错过了最初投身革命的本钱,不要阿Q革命嘛 ,再说,革命不分先后,当我决定要投入亿万人都参加的游戏时,游戏规则已变了套路,各派早纷纷成立兵团组织,司令和各级勤务员都已占满,一个小兵不再晓得为啥子打枪,内幕是啥,打谁,传单各有各的理,事件层出不穷,天天都有,都被夸大放大,添油加醋,真相谁也不知,是非不再重要,这同几十年后的炒作和做秀是一样的。当初不是的,叫策略,斗争策略,有毛主席语录作证,人性中最卑劣的因子还没发现,那时叫阶级分析,问题是红五类在两派中都有,于是发明了路线这个关键词。谁不想坚持革命路线呀?

我不是不想坚持革命路线,在那个关键时刻,我的热情被王莽子的恶意激将剌激和调动起来了,我一把抓过传单,斩钉截铁地说,有球了不起,我撒!

我觉得热血上涌,脑子里一下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念头,做给你王莽子看:老子不是胆小鬼。

我踏上沙袋时感觉到脚往下一陷,塑料凉鞋里一下钻进了沙粒,这时我大半个身子已露出了窗口,印象中窗框是粉绿色的,漆已剥落,像老宅的窗框和板壁,窗子是开着的,没有玻璃,脚下的砂子痒痒的让人不舒服,这些感觉都是一瞬间的,由于沙袋破了的原故,我差点滑了下来,身子勾佝了一下,正是这下救了我的命。叭的一声一颗子弹飞了过来,在我的手臂上擦过,一股灼烫的痛直钻心肺,我伸出的手很自然地将一摞传单散了下去,我想像那一瞬间的天女散花一定很好看,可惜传单是白纸印的,如果是五颜六色多好啊。其实这都是事后的感觉,当时我从窗口的沙袋上跌了下来。似乎口中还中弹似地呵了一声。我摔在水泥地上,手臂上渗出殷红的血,我是看见剌目的血才感到痛和怕的,我呻吟起来,有些故意的成分。王莽子不说话过来问:咋啦,没伤着吧,痛吗,可能他这才感到玩笑开大了。

我后来晓得,两座楼对峙一个多月,打了无数子弹,楼里只死了一个人,倒是楼边看热闹的人被流弹打死了3人,伤了7人。

我当时意识到在王莽子面前哼哼有失身份,我嗄地停声。有人找出纱布给我扎上,我拒绝了。我低头将衬衣用嘴咬住,另一只手哗地撕下一条来。这动作多半是从啥子电影里学的。这时我听到一声尖叫:哎呀,你——

我一抬头,是佟英。


那天晚上她破例到我家来了,她在二门外站了一阵,是黄黄看见的,喊她:是小英子吗,进来呀进来呀,好久不见你啦。佟英有些迟疑地进来,用眼搜寻我的房间。我已经搬到右边第一间了,听见说话,我不吱声。我心里还在记仇,不是手臂上缠着纱布的伤口疼,是心口疼,她一定是去找王莽子的!——这道伤疤更深。我怀疑我不理她是假的,是故意的,可是我从没想起过她,临近毕业那两年,功课重,又是阶段复习又是总复习,而且我还学会了象棋,学会了集邮,哪有心思想小孩子时的游戏,真的,我早忘了她。既然忘了她,她跟谁与我有啥关系?然而就是心里不对劲,看见王莽子就新仇旧恨地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我等着她敲门,只有敲门声才能了结这种烦闷烦恼的情绪;如果她不来,也许这种心情会淹没我。就像下象棋,等着对方的下一步,对方不走,那心头的急啦;又像同人用军棋赌邮票,总想翻开那立着的棋,看是不是我猜想的那张棋子。我装着在翻书,打开数学书。又觉察不对,她是大学生,让她看笑话呀,又拉过一本书来,是闲书,一本唐诗。听黄黄说她好像在家闲着,让她看这本她不感兴趣、多半从没看过书,一时间我心里找到了一丝平衡,哼!可是我等了一分钟,没听见她敲门。我有些坐不住,那书上的字变得丑陋起来。我忍不住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我吓了一跳,佟英正站在门口,只见她满面慌乱——原来她正从门缝中在窥视屋内呢。那门上部的木板裂了一条缝。

我突然想起她多年前的把戏。

青春的秘密在解密后啥也不是!这奇怪的念头当然是我几年后冒出来的,只是当时她脸贴脸地站在我对面让我吃了一惊,可以说我是好些年没同她这么近地逼视过了,我见她眼神中的慌乱变成四散的光亮,电一样地闪过便熄灭了,她的眸子转过去,身子却挤了进来,也不说话,一屁股坐在我还有体温的椅子上。

我啥也不好说了,心里寻思是从骂开头还是从手臂的伤开头,拟或是从质问开头或从别的啥子事儿开头,我还想要么干脆不说话看她如何开头,她可能要说对不起,可能要先流泪,可能要正儿八经地关心我的伤势,可能要先绽开一个笑容,可能还会同我一样不说话等我开口。

其实都不是,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广柑。新津的。

她晓得我爱吃广柑,爱那种酸甜味。这个广柑很大,在我15瓦的灯光下发出晶莹的光,上面带两片墨绿的小叶和一枝把,她用手提着,用晃动的广柑代替语言。她的动作和这枚鲜活的广柑将我带入深深的往事中,这个距离让我无法发作——无论是发火还是生气、咒骂、嘻皮笑脸、作古正经、冷若冰霜——都不合时宜。

她的嗓音也变了,软软地:

吃吗?

我沉默。我一时想不起对付她的招数。

她也不吭声。用两根纤细圆润的指尖,将蒂枝摘去,也许是故意的,她的小指和无名指优雅地错落有致地翘起,就是世人所说的兰花指哩,这个动作表演完后,她瞟了我一眼,接着用手握住广柑,使劲用力捏着,由于手小,她另一只手也来帮忙,双手握住广柑使劲,屋里顿时发出一股广柑的清香。她不断使劲,脸挣出红晕。我马上明白了她要干啥——这时我们小时候的一种吃法。那时能吃广柑的机会不多,水果向来是孩子们的奢侈品,要慢慢享受这个可口的水果,不是切开,不是剥皮,我们常常是将它用手揉来压去,让它变软,让它的内瓤都变成一种稠稠的汁水。这时用小刀(最好是竹签,刀容易划一道长口子)在果皮上开一个小口,用嘴慢慢吸吮。好玩又有趣,一个广柑可以享受半天哪,同时可以一边玩一边吸,不防碍学习看书聊天甚至还可以走路跑步跳绳跳房咧……

我落入了时间的陷阱。当她说,快帮帮忙嘛,我就不由自主地接过了这个广柑。

操作很快就到位了。她说“好啰”的时候,我就从那个小洞中吸到了酸甜的果汁。味道好极了。

我吸了几口,将广柑拿在手上,问:就一个?

嗯。

吃不吃?

她摇头不说话。

我一人吃总是不像话嘛。我再次说,吃嘛。

我递给她,她一手接过去,也没擦,就吸了起来。

我突地想起几年前吃夹核桃的事。暗自好笑,却没说出来。我想她已忘了。我后悔没在那个洞里悄悄吐一点口水。

她也只吸了三口就又递了过来。

可能是我分神,她问,你暗笑啥子?

我说,没有呀没有呀,我看你吸得好过瘾嘛。

当我的嘴触到那软和的果皮上时,我想到她的嘴唇。

有许多联想和暗示一古脑儿地涌上我的心头,往事就从那个洞里汩汩流出,温暖着甜蜜着,淹没着,浸润着……

我和她最终什么都没说,过去今天现在,就和好了。我俩总是没来由地分手,又轻易地和好。这次,我甚至没有问一句最想问的话,说不出口。


几十年后我才清楚地了解到当时的战局:1968年初, “红卫兵成都部队”以第十中学为据点,占领了陕西街口的高教局,并在四楼上架起机枪,封锁了人民南路南北通道。“成都工人造反兵团”以芙蓉餐厅为据点,与第十中学校互相扫射。但占据了陕西街钟楼和高教局的“红成”,居高临下,处于优势,控制了在人民南路、红照壁一带的局势。 我这才大体晓得了是咋回事儿。据说后来“造反兵团”在警司的默许下,听任当时的“武斗之花”造反兵团街道分团的王司令袭击、炸掉“红成”在高教局的窝点。某天 凌晨三点左右,高教局发出一声轰然闷响,二至三层之间炸开一个大窟窿,“红成”当即撤退,第二天人民南路恢复日常秩序。 这是题外话了。不说也罢。

但这个武斗的舞台却让我和佟英再次重演旧日鸯梦。


第22章  偶然一枪命中必然


            惟有牺牲多壮志

            敢教日月换新天

                ——《毛主席诗词歌曲》


几十年后人们把文革的武斗描绘成一场除了没用原子弹的真刀真枪的战争。这只说对了一半。严格来讲,它只是成人们玩的一种游戏。

我50岁后认知,国家同国家的战争同小孩子的打架是一样的。比如今天过家家明天吵翻了就叫还糖果来还玩具来,撕毁合同呗。先是肚里使坏,流言蜚语,嘴上却外交辞令,官冕堂皇,滴水不漏。不跟你玩了,绝交,关闭大使馆。撕破脸就对骂,开动宣传机器,造谣中伤,人身攻击。其间,寻找伙伴,各玩各的,结成同盟;或相互妥协,或相互制裁。其时会有传话,斡旋,摸底,威胁,利诱,先礼后兵嘛。最后是通谍,弱肉强食,弱者告状,告到家长老师去,同盟国或联合国出面干预,强者有时就不管舆论,挥拳相向。事情就闹大了。最后总要收场,又开始新一轮的和平共处,这时也许化敌为友,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两极变多极,重分格局,重达平衡,重新洗牌。

每天有战况传来。

人民南路只是一个两派展示、较量的舞台,表演多于实战,宣传夸大伤亡,象征大于实效,既不消灭有生力量,也不图攻城掠池,因为完全没有意义。既不是根据地也不是统治区,既不是阵地也不是据点,不过是两座不属于双方的楼房。史无前例的真刀真枪的游戏--这当然也是我事后诸葛的总结。然而当时我还是认真关注并想积极投入这几亿人都卷入的激情澎湃的斗争。回过头来就想起那个武斗舞台上的演出——


明哥来了。不待我提议到人民南路去,他先就激动地叫道,快出去快出去,川报(四川日报)门口人山人海的,我刚从那儿来,人都穿不过来。从老宅出来,穿过那条泥墙的小巷,就是省报。果然人声鼎沸,刚到那里就被拦住。说是戒严。有人用臂膀拉成一道人墙,前后三排,在人海中随波逐浪地摆动。人墙内外都是人。师傅,前面干啥子呀?明哥掏出一支黄金叶烟,递给前面挡道的络腮胡,络腮胡抽出一只手臂接过烟,明哥马上划着火柴,火焰在人气中摇动。这是夏天的一个晚上,燠热发闷,没有星星也没有风,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发出汗臭。听说是围攻另一派。据说是一派占领了报社,出自己的派报,于是调来人马将对立派全包围在里边。明哥小心说,师傅,让我们过去吧。络腮胡口气软多了,说,过不去的,有命令不准通行。明哥说,我们家就在那边,说着用手指了指。他的烟头一明一灭地,隐约可见络腮胡胡子拉喳的,像多日不刮了。手臂上有一个袖套,看不清字。我接着说,我家就在那儿,一下就挤到了。他终于松了口,我和明哥就进了人堆中。这时才发觉不好受,被人推来搡去,动弹不得。等我们想退出来时已不可能了。天知道有多少道人墙,天晓得哪个是哪派的,我捉摸主战场在报社院子里,听得里边声浪如潮,一阵高过一阵。

——不准印派报!

——接管川报!

——报仇雪恨!

——打倒……

我俩跟着喊那些口号。不喊就会被人当作敌人。话在喉咙里打转,含糊不清,手臂懒懒地动动。夜色已渗入,远处院里的楼上灯火通明。在潮汐里随波晃动,周遭嘈杂一片。都怪你,进来干啥,啥也看不着。我有些抱怨。明哥说,本来就是看热闹嘛。还不如去人民南路。明哥说,人民南路要白天去,晚上没有人,回家睡觉去了。那不成了空城计?唉,空城就空城,谁要空城干啥子。我突发奇想,说,晚上派人去把楼占领了,明天对方一看,没地方了,不就赢了。嘿,那还打个屁?你不晓得,故意的,打着玩闹着玩的,听说有了机枪了,嗒嗒嗒的,节奏感特好,哎,不知从啥地方弄来的。我说,总不会弄来大炮吧?听说重庆已用上大炮了,那里军工厂多嘛。这时里边院子突然骚动起来,就听大喇叭叫着万岁,原来是对立派被打败了。欢呼声雷动。

第二天,四川日报出了两份。两个版本。原先的一份部分被销毁,另一份出笼。同一天同一日子同一期号。史无前例呀。


我再次去人民南路是好些天以后。

东西两座楼仍在对射,只是稍有泠落,当枪声停止时,人群还是杂乱无章地从东到西穿过广场,仅是对峙的楼面无人通行。时不时枪声响起,人群像苍蝇般附集在墙边,尽管有流弹和冷枪伤人,然而阻挡不住成都人爱热闹的嗜好,枪一停便又探头探脑地抻出头来,像啥,乌龟么。这次我从东穿过广场到了西边的楼前,背交火的一面,人头攒动,原有的橱窗被一层层大字报贴了个密不透风,层层叠叠的传单、造反派小报林林总总,有的干脆用排笔在上面大书特书,黑墨和红墨水惨不忍睹地滴下来,血淋淋的或黑黢黢的。有一圈人围着在辩论,一个瞎子戴了个红袖套坐在地上伸手要钱,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散发传单,多数人走来走去,东打听一下,西打听一下,听人污渲渲地控诉或争辩,偶尔也插几句嘴。我一路接过几张传单,都是醒目的血古淋当的标题,一方说血案,10多条人命,另一方说,倒打一耙,造谣污蔑!想起几天前我散的传单,天晓得是些啥,当时看都没看哩,我不是也就参加了这种大合唱,唉。这时耳朵里喧哗不绝,人人都在打听问询吵架骂人申辩解说解释宣讲说服对答传布渲染发泄。有人兴奋得两眼发亮,有的脖子涨得通红,有一个老者声嘶力竭吼出的声音已成游丝,有一个年轻人正趁机发酒疯,见人就拍胸脯,嘴里老子龟儿子地乱喊乱叫。在大楼楼口有一个持枪的人站岗,熟视无睹形形色色的众人。楼口处,人照样进出,也不见口令盘问,来往的人也没戴袖章,我决计也闯进去看看热闹,看这一派是如何同王莽子他们对打的。我顺利进去才明白看似森严的军事要地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天下怪事啦,两军对峙,既不是阵地战,也不是游击战,孙子兵法无用,三十六计无计为上。楼道其乱无比,纸屑和拉圾装饰着繁忙和紧张。一个头儿模样的人带着一帮人骂骂咧咧地在楼道中穿过,手里拿的是手枪,不扣胸前的扣子,却扎了一付宽宽的皮带,出门就像在模仿某个电影里的动作,他们冲进一间屋去,我刚到门口,意外地被拦住了:

干啥子?我说,不干啥子嘛。

里边开军事会议,走开!走开!他大声八气地嚷道。

我一时感到这氛围是制造出来的,表演出来的,有装模做样的成分。我退回来,遇见一人正往里走,有些面熟,后来回忆起在对面楼房里见过,这是咋回事呢?我逛到一间开着门的房间,房里有人正用一付望远镜对着窗外,另一人持枪趴在窗口向对面楼房瞄准,我刚探头屋里的人就发觉了,头也不回地叫着:进来进来。说罢乜过眼,说,是红卫兵小将吗,进来,换我一下,我去厕所,狗日的那馒头有点馊。说着就把望远镜给我。我一下把对面的窗台拉到面前,一望,都空无一人,有的只有步枪搁在沙袋上。我想,人都在窗台下吧。打了10来天,人都疲了。瞄准的人也松弛下来,头靠着墙,说,有看头时喊我。这会儿我看见对面窗子里出现一个人头,竟是王莽子,我揉揉眼真的是他!可恶的是出现了另一个人头,狗日的,是佟英!我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偏偏它就刺眼地出现,那一刻我心跳加剧,血脉贲张,头脑轰地一下胀大。咋个啦?那佯睡的汉子问。我看见一个坏人,我说。那就给他一枪嘛,说着将枪递过来,我接过枪觉得它挺重的,比七叔给我做的木枪全然不同,很沉,还冰凉冰凉的。这是一把老式的三八式步枪,无比破旧,准星磨得发白,且是歪的。我是第一次摸枪,心里有些慌张,我见木托上有一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字:李。一刹那间我飞速闪过望江楼江湾的场景,猛省起那刻了“李”字的枪。这是那把枪吗?它咋个会几十年后出现在这里?这是咋回事嘛?我后来想把这枪的来龙去脉串起来,捞枪——刻字——放在仓库——被盗——或是换了钱——私人保管或到那个兵的手上——被俘缴械——回到部队——民兵使用——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文攻武卫——从哪个渠道到了这儿呢——琢磨这条线索,处处都是变数,有多个断头,接法令人生疑,徒劳无益的联想罢了。这当然是我事后想起的。当时,我看到“李”就想,这是姓李的枪,合该我用,我将它架在窗台的沙包上。那汉子懒得动弹,说,打嘛,上了瞠的。他可能知道我根本打不准,不过是吓唬人而已。说着他用手把双耳蒙住。

    这时刻我只见远处的窗口成了一方小小的黑框,只有邮票那么大,枪口对准时同枪口一样大,仿佛枪口刚能塞进去。我的手扣在搬机上,我忽然想到那个佟英也在里边,便犹豫了。这一瞬间我不由将枪口往上抬了一点,内心闪过吓她一下的念头,正瞄着,身边一个声音传来:扣呀!不敢呀?扣嘛!你以为你是神枪手?没那么好打的。扣,扣,扣嘛,怕个球!龟儿子的胆小呀。说时迟那时快,我就扣下扳机,“砰”的一声,我感到肩上被重重地击了一下,骨头断了似地,身子右歪,差点摔在地上。与此同时四下枪声大作。你龟儿子的不会打呀,枪托要靠紧肩膀呀,瓜娃儿子!那人愤愤地数落着。这会儿楼道里人骤然多了,有人说,对面打死了人!

我记不清是如何逃走的,我脑中尽是那个满脸血污的影像,王莽子倒在血泊里,一会儿胸口中弹的佟英同他重叠,我不晓得倒底是谁中了弹。我后怕起来,革命路线同人命一沾边,就觉得不可思议。我这是咋个啦,咋个说打就打呢,对方是哪派都没弄清,更不要说观点啰。我是无派无观点的逍遥派,这下落进了陷阱,还沾上了人命。人命关天啦,虽说是捍卫革命路线,可是毕竟是血债啊。我不敢打探细节,也不敢听到可怕的消息。我在家躲了两天,对着墙上的报纸发呆,右肩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妈以为我病了,我说没得啥。第三天我对妈说,我要到秀山去找表姐和表哥,城里太乱了。


我没有走成。武斗演变成另一种形态:抢劫。进而发展成武装抢劫。

街道的人第一次聚到一起,商量对付开卡车来的抢劫者。我们将粗大的水泥管道滚来拦在街口。家家找出脸盆做好准备,一旦有人打劫,就敲起脸盆,我们一条街找不到一面铜锣。好在我在杂物屋里找到一个破铜盆,是奶奶当年用的,没当破铜烂铁卖掉。我试敲了一下,声音破响破响的,像老人干咳的声音。父亲的痰盂也清洗干净了,以备万一之需。父亲暂时用手纸代替吐痰用。有了准备就等着,一等就让心悬着,心一悬就不安定。有一夜就真的响起来,心砰砰跳,拿起脸盆一敲,在夜里分外惊心动魄。谁想是虚惊一场--有一家的孩子带了一帮同学来,手里拿着像标枪似的东西,却是旗杆。原来是某个批斗会场上有人将彩旗取走了(据说拿去做了裤衩),旗杆刚好拿回家晒衣服。我们那一片都是将竹杆斜搭在四合院的屋檐上晒衣服的。

抢人是件很新鲜的事,在文革兵荒马乱的年月也是新鲜事儿,解放以后有10多年这词儿已绝迹。又怕又想看。我只是从和尚三哥口里听过这种事儿。父亲说,顺手牵羊谓之偷,逾墙而入谓之盗,明火执杖谓之抢,破门而入谓之劫。这咋就发展为劫呢?警察都干啥去哪?我说,警察也造反了,也分成两派了。父亲说,那谁管老百姓的安全呀。妈说,别说了,小心给人听见。其实院里没有外人,隔墙有耳也伸不这么长。妈说,你别说,世上真有顺风耳呢。


我后来听说王莽子被一枪打中了右肩。我松了一口气。我怕真地出了人命,谢天谢地啦。这事儿有两个可能,一是我歪打正着,恰恰打中了他;另一种可能,不是我打中的。当时的细节,包括准确时间、位置、方向,永远也查不清说不清。但他毕竟挨了一枪,我心中暗自窃喜,活该。我以为我出了一口恶气,我以为我报复了他,可是我后来明白了,因果报应都是循环往复的,祸福相依呀——王莽子住了医院,却成全了佟英去照顾他,这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吗?坏事变好事,好事也可变坏事呀!世事难料又难说,塞翁失马,哑巴吃黄莲呢。

当然,从今往后,我对这一枪的事绝口不提,尢其是对佟英,一直到今天。我自始自终对这事讳莫如深。幸好如此,文革后期的清查,我,平安无事。

我经常原谅自己,如果说文革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发动了一场错误的运动,我只是在一个偶然的时间和偶然的地点打了偶然的一枪出现了一个偶然的事件。如此而已。这种解嘲被我几十年后推翻,因为毕竟有一个人受伤,这个事实证明,在一个必然的时间和一个必然的地点必然有这么一枪,必然伤了这个人。这千千万万个个体的必然就构成了文革中千千万万的人被批斗和死亡的必然。偶然其实就是必然。


                         第23章  狱中交易


                                线儿长  针儿密

                                含着热泪绣红旗

                                热泪随着针线走

                                与其说是悲不如说是喜

                                多少年啊多少代

                                今天终于盼到你

                                    ——《绣红旗》


那一年最安全的是监狱。

    这是不搞文化大革命的地方。这里的暴力是规范化了的,有章可循的。也有常见的例外--胡业从小号一投进这个4号房就受到了审问,以前是进房就挨揍,这次别开生面是审问,不是管教干部,是同室的犯人。为首的矮矮壮壮,五官端正,同其他犯人迥异,两眼炯炯有神,不动手只动嘴:

    姓名?

    胡业。

    何方人士?

    湖北人。

    工作单位?

    一个小厂的厂长。

    犯何事?

    不晓得。

    这个叫何大的人瞪着眼反问一句:不晓得?欠揍。立刻就上来几个人,一顿拳打脚踢。好了,何大说,继续审问:

    犯了何事?

    不晓得。

    欠揍。

    又是一顿打。如是者三,胡业还是回答不晓得。胡业真的不明白犯了啥子罪,不就是开仓济赈嘛。众人上前欲动手,那何大挥挥手说,算了。他最看重的是这个个子不高犯人竟然挨了三次打还不松口,也许是这三个“不晓得”让何大另眼相看了。

    胡业开始不明白这个何大何以当了狱中的头儿,后来慢慢打听到,这何大是一个大毒枭。他摸约30多岁,看不出有啥本事,只是风声很紧时他本可以逃走,却返回云南的宣威,去看他的一个相好,就这样被抓了。众人佩服的原因正在此——相好正好要生孩子,都劝说他不要去,他执意要去。江湖上最重的是义,他的舍身赴难让他光辉起来。众人不知道的是,他家世代单传,他发誓要生个儿子。相好这次的临盆他放心不下,他固执地想知道是不是个长把儿的。他悄悄地返回,摸到相好的住处,还没生,看相好一脸通红,憋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动了恻瘾之心,又发誓今生要善待这个女人,这时隐婆忙前忙后,催他走,他到这会儿真地忘了初衷,舍不得丢下这个相识不到一年的女人,那天月黑风高,远处传来狗吠声,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时女人哇地一声叫唤了出来,一声婴啼打破沉闷的小屋,接着孩子也哇地哭了出来,接生婆说,是男的,他听到这一声时,门砰地打开了,这瞬间他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没有跑,却冲上去阻止警察进屋,他不想让这帮人看见他们不该看见的东西,他有种捍卫神圣的冲动,一拳就打了过去。三个警察扑过来,他却用蛮力将三人往门外推。警察没见过这样拒捕的人,一时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猛听到他大喊:出去!出去!女人生孩子,你们进屋来干啥子!?不要脸!!警察被戗得说不出话。他旋即又吼道:我跟你们出去!走!他反客为主地出了门,束手就擒。

    他已经被关了好久,一直没判决。因为要追他一笔数目巨大的毒资。据说是70万--这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何大硬是不说这笔钱在哪里。他明白,一说了,他的命就完了。他一门心思想把这笔钱给他刚出生的儿子。他知道他此生出不去了。他要物色一个可靠的人。他开始观察胡业。

    当时胡业对此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的胡业还在专心致志地背诵《毛主席语录》。他在监狱里是文化程度最高的人。那年伯父送他上了重华学院,两年后时局风雨飘摇,他便参加了学潮,终于他被高压水龙头打翻在地,他醒来,也是在监狱里--不过是国民党的监狱:大田湾警备司令部监狱。在那个监狱里他专心致志的是回忆学院狂飚剧团演出的《日出》和《雷雨》,他反串了一个小丫头。他个子不高,眉清目秀,反正没有台词,还满像回事儿。这时他认识了王琼。那时胡业只演小丫环,王琼演四凤。舞台简陋,没有壁龛帷幔,也没有盆花、铁纱门,他望出去的还是重庆伯父那个深宅大院,花园的树木绿荫荫地,有蝉叫。右边的衣柜上有一张黄桌布,上面放着小巧的摆饰,最显眼的是一张旧相片,是伯父全家福,中间有胡业,那是后同伯母关系和好后照的。柜前面狭长的矮几,放着华贵的烟具。屋角有一个一人高的钟。墙上挂一幅油画。还有两把圈椅,和两个小沙发。中间靠左的文物柜放着了古玩,左角是长沙发。窗前挂着帷幕,那次是他去买的,崭新发鲜。他感觉到屋中很气闷,郁热逼人,空气低压着。外面没有阳光,天空灰暗,是将要落暴雨的神气。他回到铁笼,他渴望下雨,暴雨最巴适!打雷更好!他像自然界一样想发泄一场!忽地钟声响了10下,他又回到舞台场景,好像是叫杏花巷罢,传来臭气,多想一阵好凉风从水塘边吹来呵。天气还是郁热难堪,夜空黑漆漆地布满了黑云,人们都像晒在太阳下的小草,虽然半夜里沾了点露水,心里还是热燥燥的,期望着再来一次的雷雨。他想起家乡河边的草地,喂牛的草,春天的草,还有同王琼新婚时李家老宅小院里的草,和侧院干沽池塘野草下的蛙鸣,二婶不让捉,她从不杀生。无星的天空时而打着没雷的闪电,蓝森森地一晃,闪光过去,还是黑黝黝的一片。雷在远处隐隐地响着,风又吹起来,院里沙沙地,可雨就是下不下来。似乎还有深巷里野狗寂寞的狂吠声。以后闪电更亮得蓝森森地可怕,雷也更凶恶似地隆隆地滚着,四周却更沉闷地静下来,偶尔听见几声蛙鸣和时断时续的梆子声。暴风雨就要来了,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胡业从高尔基的海燕一下从空中飞到那个简陋的没啥布景的舞台。他印象最深的还是四凤的房子,这个房子是3个房间重叠着的,一个是剧中四凤的,一个是四凤扮演者王琼的,一个是剧作家曹禺安排的,不,它同时又是李家大院和伯伯家大院的房子。他的回忆也是重叠的,两个监狱的回忆重迭在一起,回忆中的回忆还是此时此刻的综合回想,他一时混淆不清。

胡业才吃过晚饭,二两粗包谷馒头。没吃饱,心绪恶劣。正像剧中人,各人有各人的心思。鲁妈低着头在屋子中间的圆桌旁收拾筷子碗,胡业分明觉得是黄黄的背影。四凤在中间窗户前面站着:背朝着观众,面向窗外不安地望着窗外。她时而不安地像听见了什么似的,时而又转过头——正看见下了场无事可做、正在边幕看戏的胡业。胡业同她对了一下眼神,抿嘴一笑。王琼怕坏了剧情,不敢笑,车过身去,看了看鲁贵,又烦厌地迅速转过去,正看见床头上挂着一张烟草公司的广告画,在左边的墙上贴着过年时粘上的旧画。面前出现王琼的台,上面有镜子,梳子,一个梳妆盒,黑漆发亮。 胡业想着想着就回到了当初的胡业,还是想着想着。也许过了好久,猛听到台上响起有点拿腔拿调的朗读声:

萍儿,你过来。你的生母并没有死,她还在世上。

不是她!爸,您告诉我,不是她!

混帐!萍儿,不许胡说。她没有什么好身世,也是你的母亲。

哦,爸!

不要以为你跟四凤同母,觉得脸上不好看,你就忘了人伦天性。

王琼这时喊了一声,哦,妈!

萍儿,你原谅我。我一生就做错了这一件事。我万没有想到她今天还在,今天找到这儿。我想这只能说是天命。我老了,刚才我叫你走,我很后悔,我预备寄给你两万块钱。现在你既然来了,我想萍儿是个孝顺孩子,他会好好地侍奉你。我对不起你的地方,他会补上的。

您——您是我的——

萍——(回头抽咽)

萍儿!不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是你的生母。

王琼又说道,妈,这不会是真的。

萍,我,我万想不到是——是这样,萍——萍,父亲!母亲!你——

王琼怪笑着说,啊,天!就跑下了台。

众人齐喊,四凤!四凤!又喊,冲儿,她的样子不大对,你赶快出去看她。

这是怎么回事?

爸,你不该生我!

这时站在我旁边正卸着妆的王琼适时地大叫一声,把胡业吓了一跳。胡业正用草纸帮王琼卸妆时,台上还在齐呼四凤,四凤!这时台上有一个男声说说着话。

怎么?怎么?快说,怎么啦?

四凤……死了……

二少爷呢?

……也死了。

不,不,怎……么?

四凤碰着那条走电的电线。二少爷不知道,赶紧拉了一把,两个人一块儿中电死了。

这,这,——这不能够,这不能够!  

在台上人声嘈乱,哭声,吵声,混成一片时,砰——有一声枪响。    

    这枪声惊醒了胡业。他发现自己从剧里跌到了铁笼子里,空气中还有雷雨的锈味儿。他努力使自己再回去,回到那个已逝的岁月。那一年伯父交给他一本支票,但他从没用过,还带他到豪门富家去结交那些千金小姐,他一个也没看上,偏偏看上了这个王琼。王琼秀而不媚,瓜子脸,鼻梁挺直,就说话声音小点,她演雷雨时啥都好,就是最后一声惨叫叫不大声,真是遗憾呀,不过她因说话细声细气反显得文静斯文。那天他让王琼陪他上街去挤兑银元卷--这是伯父让他去的,伯父的公司几乎是全体总动员去挤兑。中央银行每天只抛售少量的银元。那时是10元银元卷兑1块银元。王琼说:这政府要垮杆了,这不是贬值了10倍吗。胡业说:就这还兑不了呢,你看这人山人海的,像不要钱白送哩。两人在长龙中挤来挤去,常就挤到一块,身子贴身子,奇怪的是胡业没感觉,只是觉得有点好玩。一天下来战果辉煌,全公司居然抢兑了10多万元银元。当然是后来晓得。这银元又炒黄金,就赚了几十根条子。后来还晓得,这风声早透出去,豪门大户早就套兑了银元、黄金、美钞,或者购进大量棉纱、棉皮和呢料囤积起来。王琼突然问:你伯伯呢?胡业这才想起对这个家他一无所知。他只想做一个能干的,有出息的,而且不贪财的人,并没有往深里想。伯伯是他的救命恩人,是再生父母,再说,因为他的能干,因为他没用一张支票,伯母的态度有些缓和了,有时他觉得有一种背叛这个家庭的感觉。因此他在扛着横幅游行时,全是因为有王琼在身边的原故——他不能在她眼里显得落后,不积极。他挺胸同王琼走在头排,那一时间他觉得他将个人和社会、进步和决裂最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了。就是在这种心态中,他感到水柱在身上重重一击,他一个踉跄就摔倒了,有人在他身上滚过踩过,他听到枪声和叫声,他就被人架起来丢上卡车,到了这个监狱。王琼呢?他这才明白他是喜欢上了她。剧中的场景就闪现在脑海……

    胡业能将《毛主席语录》从头背到尾的本事让何大和同号的犯人另眼相看,他还能用烧焦的棉絮、塑料、石块画出一整套精美的扑克牌来,这更让同犯们惊叹不已。这个监狱在川北的一个山凹里,方圆几十里都是贫瘠的砂砾地,狱中放风的小院除了砂砾就是水泥地,光秃秃地,寸草不生,满眼荒凉。无事时胡业就望着笼外的黄色黑色的单调发呆,回忆常常被这呆板窒息,脑里一片混沌,像塞满浆糊。

有一天他突地发现院墙的墙边有一丝绿色——那是一株小草。太阳斜斜照过,绿色分外耀眼。这草是哪来的呢?是不是小鸟带来的草籽呢?他望着被铁栏分割的瓦蓝瓦蓝的天空,没一只飞鸟,没一朵云霭,心里便也空荡荡地。何大说,它准活不成了,太阳这么毒!就这一句话,何大被戴上镣铐送到小号去关了三天。太阳是什么?在那年月,太阳是专用词,不能有丝毫不敬和亵渎。太阳只能温暖,明媚,光明,咋能叫毒?你是啥意思?不说刻毒攻击就算便宜了。何大回大号时,小草已经又长大了些。原来是胡业同同号的犯人打赌,发誓能救活这棵小草。

救活这棵小草的故事非常精彩,一棵小草演绎一段惊心动魂的故事在这个社会不多见,胡业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这段故事没回到脑海前,我回忆中仿佛已看见,胡业的这一过程和这一切有一个人都看在眼里。这就是那个叫何大的人。何大开始指挥犯人处处照顾胡业,让他少干活或干轻松点的活。

小草争气地长高了,后来发觉它不是草,而是一棵树。

    那小树又历经多次磨难,逃过了一劫,就在大墙内茁壮成长起来。当它有一公尺多高时,何大有一天悄悄对胡业说了自己的身世,两人密谈了好久。

    不久,墙外的风暴也吹了进来,监狱里的管教们也分成了两派。开始犯人们自由一些了,两派斗来斗去,无暇它顾。高兴没几天,情况直转急下,两派为了表示自己革命,对犯人就更为严厉。那年月,越左越革命。有一天,在例行的“早请示”中,一个犯人本应说“毛主席,我有罪……”的,不知咋弄的,他竟囫囵着说“毛主席,有罪……”掉了一个“我”字。也许是“我”的这一声说得太小或含糊不清,谁知道呢,这永远说不清了。这下闯了大祸,立刻被五花大绑地拉走,几天后,听说被枪毙了。从此人人自危,再不敢乱说乱动,整个监狱像一块没挖过却被夯实的板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有一天,何大被提了出去,他再也没有回来。

    有一天,胡业刑满出狱,他去了任何人也不知道的地方。


    妈妈对胡业总是心怀歉疚,因为王琼在胡业出狱的前三年改了嫁,她却一直告诉胡业,王琼很好,一直在等他。当胡业再次回到李家大院时,妈妈嗫嚅着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胡业说:二婶,别说了……当时王琼早离开了老宅,胡业看了看那间早已破败不堪的爱窠,什么都没说,就回湖北老家去了。一个月后,他领着一个新娶的妇女回来,还带着三个儿女。妈小心翼翼说:就住这儿吧,房都空着。他苦笑着摇头。在妈的劝说下,他在老宅住了很短一段时间,后来,他终于也离开了老宅,自立门户,搬到城的另一边去了。那年月正是时候,他做起了生意。据说成都的第一批尼龙布就是他从广东进的货。


    几年后,胡业对我说,王琼过得很不好,那家伙虐待她,喝酒,打人,而且王琼耳朵聋了,原来是说她声音小,有一段时间说话仿蚊子叫似的;原来是耳朵早有问题,没发觉,她也不说。人呀,听不真就说不好,现在干脆听不见了,说话更说不清了。我说:你还找她吗?不经常,老婆不高兴。说着他哎了一声,叹息着说: 我天生是做生意的料,人家说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嘛。我只有拼命做生意才能解脱。我后来见过王琼的丈夫,人老实,木讷,对王琼很好。我不晓得信不信得他的话。

    胡业的生意越做越大,听说买了一大片商场。


                        第24章  一墙之隔


                                索玛花开一朵朵

                                红军从咱家乡过

                                红军走的是革命的路

                                革命的花儿开在咱心窝

                                    ——《索玛花开一朵朵》


在胡业为那棵草奋斗时,我在为这座老宅的存亡奋斗。侧院的那个制鞋小厂,不知何时成了一个司令部,戴红袖套的人进进出出,喇叭声时不时叫起来,口号声时不时喊起来,要不就是高分贝的歌曲。忽一日,有一群人敲门,一律的黄军装(只是上衣),为首的一人,年纪在30岁左右,模样还周正。旁边的人说:这是我们李司令。司令是来商量一件事儿的,想借用那个闲置不用的侧院。母亲从没见过这阵仗,不知所措,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司令见状,和颜悦颜地说:不用怕,那院子本来也空着没用,我们只是暂借,革命发展了嘛,人马多起来,等我们攻下×派就搬那儿去,保证,完壁归李,还你们家。又说,我也姓李,家门儿嘛。司令并不像后来人们想象中的红眉毛绿眼晴,我看还可以说话,就替妈解释说:我家厨房在侧院,厕所也在侧院,煮饭上厕所咋办?司令说:这好办,我派人来修。前院腾两间空房就行了,一切由我们来修。又说,我晓得革命群众是支持我们造反派的,是支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的。他回头对手下人说,怎么样,我说嘛,群众是通情达理的嘛。司令又说:给李家打一张借条,我们公事公办。果然就送来了一张借条:


                                 毛主席语录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兹因革命工作需要,通过协商,特借用李家侧院用于发展革命事业。

          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打倒帝修反!打倒保皇派!


此致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战斗敬礼!


×××革命造反司令部



后来听人说,李司令是干部子弟,上过大学。后来还听人说,不用商量本来也可以占用民房的。在这番有理有利有节的攻势下,老宅注定失守。侧院的小门一封,那边就成了另一个李家的天下。原来的厨房杂物间一排平房被改造成司令部宣传部,堆满报纸、旗杆旗帜布标、宣传材料、锣鼓家什、油印机、钢板、红漆、广告颜料、广告牌、大喇叭……前院的新厨房真的修好了,厨具和用品也全部搬了过来。只是大水缸和大木盆没地方摆,原有的乱七八糟的杂物统统扫地出门了。厕所是新修的,在佟英家原来的住房,挖了一个大坑,埋进了一个大缸,上边用木板做了隔板,还特意修了一个一米宽的小便池。

老宅一下被蚕食了一半。那是个无法无天的时段,公检法都砸烂了,谁管这些事呀。没处说理,有理也没人听,倒是占领者有无数革命的道理。那些年小道理被大道理管着。大道理就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侧院成了司令部后,这一带的治安就好了,横在街口的水泥管也撤了。妈自我安慰地说:司令部在院里,我们就安全了。可不是,台风的中心是最安静的嘛。


没料到平静的日子没几天,武斗越演越烈。忽一日,司令部抓来一批俘虏,统统关在司令部的后院的平房——也就是老宅的侧院平房。这事儿本与我家无关,我家偏居一隅,再不相往来的,妈一再嘱我不准去那边,这些人惹不起的,惹不起总躲得起嘛,再说,让了侧院给他们,总不致于……我晓得妈的心思,她绝不说出因果的,说出了就成了交换。她一生谨小慎微,宁肯自己吃亏,她历来施恩不求报,受惠终生不忘,然而她总是从不说破的。

我不忌口,说:妈,让了侧院换一个安全保证,天经地义嘛。

妈忙说:莫这样说,人都有遇困遇难的时候,总要互相帮忙嘛。

我说:妈这是是非不分了。人有好人坏人么。

妈说:你说他们是坏人?我看,也不像,再说,大多数人总是好人嘛。

我无法:妈,你这是从毛主席语录里学来的吧。我晓得妈是从不看语录的。

妈说:你还别说,古人早讲过这些,毛主席把它写成书罢了。

我说:你这理论哪来的?

妈说:是你爸说的。


爸那时一直在家养病,肺病。这个富贵病让缺吃少穿的我的父亲骨瘦如柴,他的精力日惭萎顿。他不再养花养鱼了,花盆成了摆设,花草成了枯干的柴禾,鱼池里是几条长命的鲫鱼和鲤鱼,还有泥鳅。戒了烟  ,连菸子烟也不抽了。为了不传染家人,他早主动“分餐”,一人用小盘装菜一边吃。这个家就生分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爸话也不多了,想来是精力不济。过去,他常常翻过去的照片,一一贴好,将那些线装书一一补好,这些工程已做完,他觉得了了一桩心事,他意识到生命已到了尽头,每日坐在竹躺椅上养神。妈妈二哥长二哥短地唤他,吃啥不?要不要加件衣服?洗澡不?要不要门口去端碗抄手?我当时麻木不仁,不晓得人生苦短,更没有想到父亲已耗尽了一切,走到生命的最后的一段,我就没有关心过爸,也没有同爸多说几句话,更没有想过为他做一点啥子,唉,我是几十年后才回想起这些往事,不由悲从中来,不能自己。然而,晚了,没有回头日子可追呐。这一切像昨天发生一样啊。文革期是父亲的回光返照,那些惊天动地的事和闻所未闻的事让父亲打起精神来关心这个突发事件,他一个人踱出大门,杵了一根木拐杖,一边咳嗽一边歇息,走走停停,上街去收集了许多传单、小报、战报,回来戴上老花镜,然后一一记下来--却是流水帐般的大事记。我说,爸,你哪派都不是,也不关心时事政局,写这些干啥?爸不满地说,我咋不关心政局,我一辈子平碌地过来不就因为政局不稳,一个接一个的运动。我不参加哪一派不是我的错,我们旧社会来的人……还是莫……我呢,我留下些纪录不过是,不过是想想立此存照嘛……爸断断续续说的意思就这些。

多少年后我在清理旧物时发现了这些纪录,前面是“三家村”,“炮打司令部”,“炮轰、火烧”,“破四旧”,“大串联”等,记得比较细的是改名,可能老人家怕改了名改不回来失了传。春熙路:反帝路。盐市口:英雄口。牛市口:胜利口。总府街,提督街:东风路。八宝街:红光路。东大街,东西御街,通惠门:胜利路。梁家巷,往西南二十条街:解放路。其间有些商店、地点的改名:夫妻肺片:成都肺片。(成都的肺?原批注,小字。后改为创新饮食部)耗子洞:群力食堂。(耗子在努力餐?原注,小字)赖汤元:成都汤元。耀华:革命。张鸭子:支农鸭子。锦江:东方红。新上海照相馆:红卫兵相馆。云裳理发店:工农兵理发店……


老宅一分为二后,整个主院成了右边,整个侧院成了左边,按我臆想中的推断和大院传统的布局,左边理所当然是左派,可不,主院的我们成了“右派”。爸本来因历史问题退了职,本来就不干净,又在自个儿立此存照,颇像一本变天帐什么的。妈是从不过问政治的,按那时说法是不关心国家大事。我呢,一个老考不上大学在家混日子的逍遥派,如果往上查出身,绝对中偏右、麻趋黑了。左边一天到晚轰轰烈烈,右边冷火秋烟,一团死寂。屋顶漏雨,地板已成朽木,墙板到处裂缝通风,它一天天烂下去。其实没有精力更主要的是没有财力维修修缮,只有等它一天天地腐朽腐烂下去,一点指望也没有。得过且过,想都不要想将来它会咋样,如同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一样。隔壁是另一个天地。两个天地,一墙之隔。

刚开始我并没有意识这一墙之隔意味着什么。

很快,就发生了变故——


这是一个沉闷的黄昏,远雷从天边远处滚过,那些年蚊子也少了,也忙着打派仗去了?黄黄早去世了,大门关得紧紧的,妈嘱我在这多事之秋晚上别出去。前院空空荡荡的,为了省电,屋外房檐下的灯也关了。好像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突然听到从屋外边传来一声压低却尖锐清脆的叫声。是叫的我的名字!我推开门,拉了拉线开关,院里空无一人。我想,这声音很近,不像是从大门外传进来的。我又眯起眼环视了一圈这个熟悉的院子,一时间有些不安。上房的灯还亮着,爸在咳嗽,妈在为他捶背。弟弟住校,没有别的人。我怀疑是前院有人,这一想更紧张了,肉皮发麻,发冷。前院是新修的厕所和厨房,还有间空房,如果是佟英一家没搬走,前院还有人气。可眼下,我不敢跨出去,一是怕坏人啥时躲了进来,更怕有鬼。好些日子没有想到这个鬼字了。牛鬼蛇神避之不及呐,鬼早销声匿迹了。这时又听到一个喊声,这次听真切了。我急速在左手心上画了一个“鬼”字,迟疑了一下,又用手指再画了一句:中国人死都不怕。我没画下半句。这是毛主席语录。我捏紧拳,忽地,有了力量,神经一下亢奋起来。屋檐的灯照着我,我的影子走过去,影子很高大,移过浅墙,我一下就站在二门的石阶上了,我突地意识到声音是从右边走廊上那面墙缝传过来的。我想起那面墙的墙砖多半已风化不再清丝严缝了。果然有一个砖的竖缝有一指宽了。我停下来观察,没有动静,也没有声音。眼一瞟,在靠屋角拐弯处,另有一条横缝中,伸出来一个白白的东西。我借着里边的折光走近,是一个折成长条的纸条。我好奇地抽出来,理开,我吓了一跳:


我是英子。我成了俘虏,关在杂物间。快来救我!


是她的字,直直的笔划,尽是生硬的角度,没一笔有圆弧形。每一划都往左斜。

首先跳进眼帘的是“俘虏”两个字。

文革中的俘虏都很惨,尤其是女俘虏。听来的故事和传闻太多。

然而她语焉不详,而且墙那边再没声音了,我凑近那儿,里边黑黢黢的,刚想用嘴去喊,旋又停下。我不能造次。那边可是另一个世界,再说,这事儿得机密从事。我从没想过这种事儿会给我遇上。俘虏?——做梦都没想过。我站了一会儿,还是悄无声息。我脑子里飞快转动,回房时见上房的灯已灭了,爸妈可能睡了。

一晚上失眠,辗转难侧。我很担心这个佟英,尽管她当俘虏一定与那个姓王的有关,而且,那个家伙一定同他一起被抓的!如果是这样,我才不管他呢。那么,只救佟英?假使真那样,佟英会不会说我小气,狭促,私报公仇,见死不救?我开始事先杜撰我的说词:这不是在闹革命吗?革命派的战友理所当然的要来营救嘛,我哪派都不是,我纯粹是个人行为,我想救谁就救谁。世界上……

我甚至想象着她被人侮辱。敌人(可能是那个李司令),不对,李司令咋是敌人呢,只是佟英的敌人,李司令那人还不像那么下流的人嘛,也许是他的手下,是一个长络腮胡的人,吊儿郎当的工人。我想象细节,我觉得他要一层层地脱下她的衣服,佟英被绑在柱子上,我又想了一下,那杂物间没柱子呀,对了,或许是睡在一张烂桌子上绑的。佟英肯定会叫骂,嘴里被塞了毛巾,那房里没毛巾呀,可能会塞盖在箱子上的那块烂床单。佟英穿的啥衣服呢,不就是那件她最爱穿的碎花的的确凉,不,她可能是穿的那件招摇的黄军服。那个坏人一定是用刀去割她的扣子,一个一个地割断,里边她穿啥呢,我觉得我竟从没关心过这件事儿,但有一点肯定,她戴了胸罩,不,戴了乳罩的,白的,我这时才想到这个玩意的结构自己一点都不晓得,它大约有个背带,就像她小时候穿的背带裙一样,当然带子没那么宽,很细才行,这个络腮胡用刀割断带子,也不行吧,那两个罩子还连着的,不如开始就从中间割断,这时,佟英她的那个就露出来了,凭我的感觉,她的那个不大不小,像她的眼睛一种类型,中等,那白色的东西上面有红的一点,我又胡涂了,是红的还是褐色的?我拿不准。为啥这么多年来就没想过看看她的那个东西呢?我真笨我真傻真不开窍,瓜娃子!那坏人就扑上去,一把抓住那对跳动丰盈的东西。他的手指捏住那个突出的奶头。不忙,他还是先用刀去戳开那条裤子,从裤脚顺着划上去,这时我发觉刀没有剪刀好使,杂物间好像有旧剪子,不过生了锈,不快,绞不断布。还是刀吧,这混蛋的刀是尖的,匕首那种刀,锋利无比,像家传的那种神刀。一刀就可把裤腰割断。佟英不再穿她妈做的那种大瑶裤了,是线织的那种,刀一去,贴着大腿时,佟英肯定要动,不小心就会划着腿,要轻轻地顺着往上,花开,便劲一拉裤腰的松紧带就断了——那个就露出来,那个我见过的蚕儿,蚕儿,不不,不不,不要,我不准别人看见那个地方!不,绝不!--我觉得自己冲动起来,这是两种冲动,一个是要看清楚看明白,一个是要向那个坏人一拳打去,我使狠劲地一拳揍过去,却发现打在自己的脸上!我蓦地明白那个络腮胡是虚幻的,而我自己才是真实的。我的冲动一下下去了,我觉得脸发烫。不过,我还是后悔我没把佟英当一回事,对她竟没有了解的欲望,现在而今眼目下,想了,人却被抓,等着我去救!这要多荒唐就有多荒唐!这会儿,我才想起我面临的真实景况:救人。可是咋个救?我有啥本事?我有这个胆量?我一下蔫了,萎琐失望起来。我脑子就这样反反复复地似睡非睡地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床头也是昏的,天旋地转,东西不辨。

妈问,是不是病了。

我说,不是,想一道题,做不出来。我不敢将佟英的事儿告诉妈。她会担心。

我第一个想起的是明哥,一来是壮胆,二来是出主意,三呢,他比我大,经验多。可惜胡哥在牢子里。不然三人成众,我就不胆怯了。


省歌舞团冷火秋烟,不再有莺歌燕舞。而且那些莺莺燕燕也不见踪影。宿舍区家家门口都摆着个过小日子的蜂窝煤炉,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革命者还是吃饭的,一问,守门的大爷说,都出去搞运动去了。我有些失望,到了明哥家,门没锁,一喊,明哥竟在屋里,回答说,快进来快进来。原来他在带一对双胞,我问表嫂呢,他手忙脚乱地说,搞运动去了,开啥子大会!她是积极份子,原先当老保时也积极,现在两派都不是老保了,都是造反派,天晓得谁真谁假,谁造谁的反?都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却誓不两立,好笑不好笑,我才不参加呢。这双胞一男一女,大的叫龙,小的叫凤,大的大5分钟——我一直对这种安排觉得有趣。小龙正在哭,小凤却吃着奶,明哥像救火队员,东扑西灭,按下西瓜起了瓢,我见他卷起袖子,讲究的灰色外衣上尽是奶渍和饼干渣子,他哪是这个料?这可没像弹钢琴或拉大提琴那么好干。我帮他哄着小龙,小家伙不买账,照哭不误,我一时也无法,想,今后绝不能要小孩,又想,自己是不是想远了,对象都没得——那个佟英骤然闪现在眼前——她?不会吧?这女娃子捉摸不透,阴阴晴晴的。不过这时要救她。我几句话把来意说了,不想一贯以老哥子自居的明哥却摇摇头,说,那些造反派惹不起哇。我决定采取激将法。

佟英说,要找你想法子。

真的?

哪有假嘛,你脑子好使。我比较笨嘛。佟英说的。

你少骗我,她关起来了,咋跟你说?

我跟她通过话,从家里的墙缝里。

她关在隔壁那排厨房?

嗯。

我有主意了,不过,得把这两个娃儿交待了才走得成。


第25章 三岔口和点天灯


啊,亲爱的战友

我再不能看到

你雄伟的身姿

可爱的脸庞

啊,亲爱的战友

你再也不能听我弹琴

听我歌唱。

——《怀念战友》


明哥突然想到的是一件事,有人托他为兵团写一首兵团歌。歌词都是口号,没法写,他惯写抒情的软性歌曲,这歌写不了,但他不敢拒绝,就来缓兵之计:拖。我们要找一个“由头”闯司令部,明哥说,语录都能谱曲,这口号也许也成谱的,他一晚上就弄了出来。写得铿铿锵锵的,哼给我听。我说不听了,要办正事儿呢。我一看,署名是寄鸣。我才不用真名呢,他说,嘴一撇做了个鬼脸,头一扬,将头发甩了上去。他说:走!

我走在前。我慢步,他也慢步,总落后我半步。我说走快点,他还是在后边。他用手推我,说,怕啥?走嘛,我在你后边撑腰壮胆嘛。我说。明大人,你是老哥子,这次是看你的,何况你是送兵团团歌去的,革命工作,名正言顺,人家说不定要高呼口号列队欢迎你哩。明哥只好走上前,同我并排走。

其实门口无人过问,进出的人全副武装,戴袖套,扎皮带,黄军装居多,不像衙门,不像军营,倒像是赶场的集市,说话都大声,闹麻麻的,原来制鞋车间的大房里还摆着一排排缝纫机,一些人正在缝袖套和红旗,几捆红布杂乱地堆在地上,遍地是纸张,是标语和传单之类的废弃物。还有烟头和空的罐头瓶、酒瓶。似乎从没打扫过。墙角有一大捆裹着旗帜的旗杆,以及锣鼓家什,手提喇叭,扩音筒等。好些人坐在桌上闲聊。明哥小心避开人穿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千万让开枪口,他小声说,别对着枪口,小心走火。李司令正在一个房间里做动员,坐满人的房里烟雾弥漫,口号声惊诧诧地突然响起:

——打倒……

——誓死捍卫……

——血债要用血来还!

——头可断血可流……

明哥夸张地皱着眉,捂着耳朵。我用手拉他捂耳朵的手,这不是明显地对抗吗?燥音,他仄恶地说。

果然,一个老头儿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问:干啥的?我说:找李司令。老头儿其实细看不老,可能不到50岁,警惕性很高,眯着眼审问般地问:李司令?哪个叫司令,叫勤务员!你们两个到底是干啥子的,一看就不像造反派,是不是奸细?走!说着就动了手,一把抓住明哥的胸口。这时就围上来一伙人,推推搡搡地将我们推拉到司令面前。司令一见我就晓得误会了,说了句样板戏的现成话:嗬,大水淹了龙王庙,他们不是坏人,指着我说,这是隔壁李家的四小子。我趁机说,这是我表哥,是来送你们要的兵团战歌的曲子的。司令一下露出笑容:我说嘛,他们不是坏人,是战友嗨。司令一边翻明哥递去的曲谱,一边哼着,连说好好好好。又对众人说:晓不晓得,人家是音乐家,作曲家,听不得燥音,你几爷子嗓门粗,五音不全,吼口号都吼不齐,吼不亮,吼不准,是吧,音乐家?说着他回身向着明哥。又说,看到人家捂耳朵就大惊小怪,这是职业习惯,要保护敏锐的听觉,懂得不懂得?都像你们,说话没轻重,不懂个抑扬顿挫,耳朵都麻木了,听个球的音乐,听个球的旋律,是啵?他又车身向着明哥,一付礼贤下士、通情达理的模样。他白净的面容衬托着温良恭俭让的语气让人将刚才的不快忘掉。当时我和明哥对司令的印象不错。传说中的魔鬼形象变成了唐僧。

接下来我们成了上宾,众人手一划拉,长条桌上的布呀纸呀就纷纷坠地,腾出来的桌上摆着不晓得从哪弄来的红烧肉、回锅肉、花生米,就山吃海喝起来。司令公事忙,说,好好招呼他们,带着一群人火急火燎地坐着嘎斯69走了。借口有了,门也进了,本想打探一下,套司令的口风的,他却没给机会,走了。

“茅司(厕所)呢?”我晓得厕所在后边——我家那个侧院。

陪同吃喝的人正喝得上瘾,说:“后边。从哪儿穿过去,院坝边儿上。”

我同明哥使了个眼色,站起来,名正言顺地往里走。明哥这时开始了第10轮的敬酒。

那个池塘边的石栏小桥还是那样,委屈胆怯地缩在那里,周遭全是破木箱子和垃圾,像一个村妇绻缩在一群粗野的汉子中,可怜无助的样儿,我这才感到一丝心酸,好像是亏待了她。远处的芭蕉,叶片发黄,营养不良的模样。我像对故人一样望了望它们。这时,眼睛就扫到了那一排平房。几个人坐在那里打扑克,有些像看守。枪靠在墙上。我一看就晓得是三八式步枪,就是那次把肩头撞得非痛的枪。这是不是那支枪柄上刻了“李”字的那支呢?此刻不是细究这事儿的时候,我一眼见到门上挂了一把锁。我想,关人的定是这间。这间是原来的杂物间,靠北。八音琴就是从哪儿找到的。在残缺音调的旋律中,我的尿伴奏着这熟稔的旋律发出有力的打击乐。屋里没动静,我闪出厕所用手敲敲杂屋间的北墙,我似乎听见了一声敲动的回应。我故意咳了咳了咳嗽——佟英应该听得出我的咳嗽声。七叔的咳嗽是干咳,上气不接下气,父亲的咳嗽是痰咳,我的是清脆响亮的,湿润的,饱满的,有力的。果然有一只手从窗子的格子里伸出来,比了一个只有我和她才熟悉的动作——一个现代青年才比划的OK手势。她的手很脏,我似乎见到了褐色的血痕。我急速靠近窗户,却见佟英嘴上贴着一块胶布。我用手比划了一个蓝球场上的动作,一手平,向下,另一手食指上指,意思是暂停。我其实是想让她等我想想办法,不晓得她懂没有,发现打牌的人侧身投来一瞥,我赶紧走开。为了表示从容,我还哼了一曲,发觉出口竟是那首八音琴弹出的调子,那几名看守孤疑地注目我走回东屋。

趁那些陪吃的醉醺醺东倒西歪时,我将情况向明哥说了,找了一张废纸,用圆珠笔匆匆地写了一句话:


今夜12点,从厕所旁进到夹墙,我想法救你。


明哥如法炮制上厕所,将纸条从窗里丢了进去。

我们俩英雄一般地凯旋而归。

明哥说,晚上他得回去,双胞没人管,嫂夫人要去值夜班。现在还值啥班嘛?明哥说,嘿,派里的班,不是团里的班。她就是啥也积极,当初当老保也积极,转过来造反也积极,一积极就精神抖擞,管她的。

明哥一走,我才感到任务艰巨且危险。这是啥时候啦,是乱世哩,弄不好会丢命的。这可不是游戏呀。

我思前想后,还是让英雄救美的欲望占了上风。可见英雄难过美人关是千古的至理名言。


我77岁回忆那次冒失的经历还真有点后怕,我哪有那个胆子干这种事儿?也许是天意,注定了终生的烦恼。这次冒险成就了一生中的大事。


我记得我用木梯爬上墙,又将梯子抽起放到另一边的夹墙中,木梯是多年的老梯了,下半截的木梯上粗糙发黑,看得见眦牙裂嘴的木渣,那是黄黄经常在那儿练爪子留下的,这半截梯子下去时,佟英早候在墙中,艰难地挤在夹道里,费力地挪动,夹墙里太窄了,梯子摆好她根本挤不过来,我只好将梯子横着摆放,夹缝正好一个梯子宽,佟英侧着身子顺着梯子上,我扶不住,用手塞在梯子和墙之间,骨头和肉被噬进去,奇痛无比,可是两人都不能做声,我咬住牙,承受了一辈子没吃过的苦头。由于两面墙都是内墙,砖头裸露,凸凹不平,佟英几次塞在中间动弹不得。我趴在墙头向下伸手去拉,她的手冰凉,同过去软软的棉花般感觉大不同,她吃苦了,我悲悯地想道,但没吭声。她终于上来了,一身衣服挂得满是擦痕和口子。

我记得她躲进了我的小屋。

宅院黑得出奇,安静如坟。我事先用菜油浇了门轴,推门时一点声响都没有,有一瞬间我为自己的聪慧细心周到暗自得意,但当时我突然面对佟英躲进我独处的小屋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不敢开灯,也不敢说话,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作案夜,我只感觉到她就在我对面,可能就一尺远,或者半尺近,感受到急喘的呼吸和喘息,我拉她默默地坐到床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一坨冷面团,我捏着它,它变得粑软,我感到她的喘气喷到我脸上了,接着一大团面团瘫痪在我身上,我顺势抱紧她,然后把她平整地放在床上,脱下她的塑料凉鞋,她一动不动,这悄无声息的状态使我不知所措,她还活着吗,还是昏迷了过去,我的手放在她的足上,她的赤足冰凉,我摸到它的大趾姆,有一个葡萄大小,趾甲贴在上面,光光滑滑,她不动,我的手顺着摸着其它四个越来越小的葡萄,我感到葡萄里的水份和那种紧迫的弹性。她还是不动,我突地产生想吮吸葡萄的感觉,但我明白这葡萄不干净,上面有泥和灰。我用手心抚摸着,让脏东西沾上我的手,她还是不动,我用手握住它窄窄的脚背,我真地一下想起了粽子,爷爷不吃粽子,怪怪的感觉。她依然不动,一瞬间我有些奇怪,奇怪来自这个女孩的这个特殊部位——一个我从没想过关注过的部位,甚至我才想起我从没有看过她的脚!她的足背很高,足背上有一个圆圆的包,五个脚趾甲扁平缺少弧度,而且有些长了,像多年后养的宠物的趾甲,有好长时间没有剪了。当我这些联想在脑中转来转去时,我承认我没有一些杂念,任何具体的事物都那么琐碎并直接损伤任何情趣和激情。事情并不像人们通常在电影和小说中看到的那样,更不是在绮梦醒后想像中的那样——面对一个爱慕的熟悉的活生生的女孩我就会激情迸发,完成多少年梦寐以求的真实,不是,不是那样。当时她还是不动,于是我回到童年,不由自主地用手抠她的脚心。这刹那间我后悔了,因为她咯咯咯的笑声会像炸雷般响彻这座老宅引来隔壁的追捕。还是没有动静!我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我紧张地凑到她的头部,光线太暗,我啥也看不见,只是再次感受到她急喘的呼吸,突然,她的呼吸直喷我的脸上,接着就感到她的嘴贴了上来,两条胳膊像蛇一样地匝紧我。我趁势将温暖的津液用舌头送了去。我事后想我报了仇,他终于在好多年后吃了我的口水!只是在事后,当时,我全然没有这些幽默。我好紧张哇。脑里有一根筋拉得紧紧的。所有动作都是僵硬的,木木的。

事情至此,于是演出了一场川戏“三岔口”。

我摸黑进行一切。她划破的衣服一定得想法换一件,***肯定不行,我的衣服也不合适,上街买一件吧。她的裤子宽宽大大的,也许是条军裤,皮带很细,感觉是塑料的,绝不是军用品。胸罩是薄薄的一层布,扣子是一颗很大扣子,另一处显然掉了一颗,只有扣绊,我怀疑是她自已缝制的。这层布一松开,就感到解放了的东西扑通通地跳了出来,比广柑大多了,而且不像广柑那么结实那么梆硬,它似乎更有广柑所没有的弹性。我只感到这团软软的东西中还有一颗小小的硬硬的东西。我张口,却不敢吱声。佟英这时也屏住了呼吸,没有热气吹拂扑面。她也不敢说话。我继续着摸索下去,我觉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觉得一个工作要有始有终,我觉得程序是自然天定顺理成章。直到我拉下她的大短裤时我的某种东西才被激醒,动作才变得激烈。我才从半小时前冒险的恐惧中和几分钟具体触摸中解除出来,不顾一切地坚定地将手伸向那个十多年前见过的地方。我想摸摸它是不是长大了,变没变样,而且它究竟是啥样,我渴望晓得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是在这紧要关头,她却死命地夹紧了双腿,我只触到了令人发痒的一片丛林。这是以前没有的,那时是光光的处女地呀。这不是桑林,不是茧儿的家。我使了蛮力,她同样使了蛮力,我不能前进一步,陷入夹层中,这时双方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打架般气喘如牛。我生气了,我抽出手来,双手捏住她的脖子,她拼命挣扎,脚收回来,一只蹬在我的胸前,另一只足不经意间竟蹬在我的胯下,可能她感觉到啥子,在略一迟疑后仍使劲蹬来,我的欲望在这致命的一击中烟消云散,我松开手,她呼地坐起身来,还是双手将我抱紧。这时我将嘴偏开,用脸贴着她脸,嘴里沾着她发出臭味的头发,我吐了口口水,那头发还是在嘴里,很不舒服。

我想问,你到底想咋样?

我想说,我想,很想。

我还想说出那个快意的脏字。

我想抽她一耳光。

我想我冒了这么大的危险救她,她竟不知恩图报。

我想她一定说我是趁人之危,她是在救赎我。不是我救她而是她拯救我。

我想我那时不想要啥子龟儿子的人格道德。

我想她那时正在犹豫不决。对一切犹豫不决。

我还想再次强力强暴她,我只有在那天晚上的那一刻才第一次并且最后一次惟一的一次感到暴力的无可争辨的魔力。

我不晓得如果能对话她会说啥子?

我不晓得她吐出的第一句话是啥子?

我不晓得她会呻吟还是哭泣还是喊叫。我想听。

我注定听不到。永远。

我决定站起来。她忽然倒下,同时拉我一起倒下。

我觉着她的全身放开,双腿打开。

我想演绎我曾经想像象中的过程,其实是重复我想像中的坏人李司令或者那个胡子巴叉的工人的下流动作,可是她不按臆想中的过程办,她的手过来,身子又扭了过去,后来竟有一个翻身,然后又缩起来,我只好迁就她的动作,一切都不程式化,有一阵双手像打太极拳一般推来推去。甚至不像“三岔口”而像是“三击掌”。

我几十年后才明白明哥说的一个荤笑话的含义。人为啥要结婚?男人想通了,女人想开了。

我们那时肯定想通了,黑夜那么黑,只有面对面的两个人,没有外人,没有设想,没有结果,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亮,没有时间,没有明天,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想开了,明天又咋样,过去又咋样,未来又咋样,有人又咋样,无人又咋样,明天的风又咋样,明日的太阳又咋样,明日复明日,结果是啥子?不想它,啥都不存在,存在只在此时此刻。

表白、情感、纠葛、期怨、欢乐、苦涩、说法、定数、心动、劫难。都化作这一阵一生中的第一次悸动。

没有快感有人喊。

很快就结束了。

的确是“三岔口”,摸爬滚打后不识真面目。

按回忆中能接上的链条,这一时刻应该是那一年8月下旬的一个凌晨2点。也许。


我后来的回忆是一团迷篱一片混沌重重黑暗。我甚至怀疑做没做那事儿,怀疑那女人是不是佟英。

天亮后的佟英穿戴整齐,她穿了我一件旧衬衣,袖口捋得老高,果然是军裤,质量好得来没划破,只有划过的几道泥痕。看破一切的阳光明目张胆地射进窗棂,没有任何秘密能藏匿。我和佟英道貌岸然地坐着,只说现实的眼前事,昨晚啥也没有发生。只要我想问想问的问题,她就生气地皱眉,小眼倒竖,让我噤若寒蝉,问题全被堵了回去。我想晓得的问题归纳起来有三个:关于王莽子,关于她的被俘,还有就是对我……咋说呢,对这个晚上的事件的一个说法。没有。第二天和第三天晚上,她合衣而卧,对我冷若冰霜。我大惑不解,不晓得我是不是做错了。第四天,她走了。

隔壁因为女俘的失踪而吵闹不止,有一天还听见了枪声,我不敢去打听详情。后来还听说他们在追查奸细和叛徒。

明哥过了好些天来看我,我说佟英救了出来,躲起来了。不知为啥,我竟说得极其平淡,没有渲染也不绘声绘色。不会吧?晚上她住你那里了?我说,住了。发生啥子事了?我不信啥也没有发生。明哥对我一问三不知的回答很不满意,他以为我是故意的,我连连发誓诅咒,他才半信半疑地说,好了,我不问了,其实呢,就算有啥也没啥,以后总会有啥的。就说了那个男人女人为啥要结婚的荤笑话。我说,我这辈子不结婚。笑话,你别嘴硬,到时候你比我还结得早,不信打个赌。赌啥?明哥说,赌你老实交待那天晚上的事儿。我说,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明哥说,当然呐。

明哥告诉我另一个关于这次战俘的版本:

有一天,成都市人民突然听到一声大爆炸,大概是凌晨三点左右,市中心发出一声轰然闷响,一座大楼二至三层之间炸开了一个大窟窿,没想到有这厉害的一招,据守在内的一派当即撤退,第二天人民南路恢复了日常秩序。

这个炸楼的“英雄”据说姓王。 

他亲携炸药包,策划了这次爆炸事件。这事使群众惊奇亦称快,成都警司也松了口气。另一派却发誓诅咒,要铲锄王某某,报仇雪恨。爆炸事件后不久,王某某有一次带几个随从保镖到成都第三人民医院看病,被早已埋伏在周围的探子看见,展开了绑架王的行动。那天王某某的保镖凑巧在出医院门时上厕所不在王身边,王身披一件军大衣,腰别着“五四”式手枪,向他的嗄斯69走去,刚出大门不足100米,便被七八个魁梧的便衣几只枪抵住腰胸,他尚未反击,便七手八脚被架上早停在一旁的北京吉普车,疾风般驶去。挟持上车后,一直开到地质学院“红成”分部,当晚即轮番审讯拷打。被仇恨染红了双眼的“红成”学生,怀着满腔的狂热,用尽各种令人发指的方法逼供。钢钎在王身上捅了无数血孔,那血流如河呀。王某某说,老子不怕死,只有一条,将我的人放了。你的人?哪个是你的人?那个女娃子?那是战利品,该我们享受!王某某说,你们是王八蛋,有朝一日老子出去,把你们家的女人都干了。拷打的人说,好,先绝了你的玩意儿。一刀就戳到下身。王某某一下就昏了过去。有人又用刺刀挑断其脚跟脚筋,说,这狗日的二天出去了不得了。王某某昏死过去之后,那些人仍不解恨,又剖其肚腹,挖去双眼珠……直到最后,在头颅顶上穿一个窟窿,用竹筒插入,用棉花搓成芯子——“点天灯”……

我不晓得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也许被人加工了,说不定就有明哥的编排掺和。他又不是当事人,说得对话都有板有眼。主要的是故事的残酷性和巧合性像是编造的。但明哥却证实佟英是一起被抓的,有人说随从中有一个女的。准是她!按明哥的推测,佟英恐怕早被人家搞了。我不想听下去,因这事儿让我蒙羞。我说我不信。明哥说,不信算了,你保定是同佟英那个了。我说,你干吗非打听清这个事儿呢?明哥说,是老哥子关心你,不要上当了还不晓得。

我突然怀疑这个王某某该不会是王莽子!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说抢救毛主席画像牺牲的是另一个姓王的,世上以讹传讹的事儿太多。我问明哥这王某某究竟是啥名子,他说说不上来了,又说,这年月改名的多着哩,“爱武”、“卫红”的都有,谁晓得真名是啥呀?会不会是王莽子?我冒出这个想法。话一出口,明哥“哦”的一声,反过来问我,会是他?!又自语说,他好像是一个头目。接着说,去问问佟英。我到哪去问她?再说,这事能问吗?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闷闷不乐。觉得办事儿的那里隐隐约约有些痒疼。

佟英长时间杳无音信。


那年我19岁。


那年我翻看旧书架上的旧书,见有一本《华阳国志》。翻开,说的是蜀人。书上说:君子精敏,小人鬼黠,精敏轻疾,其民柔弱,民知礼逊,民性循柔,喜文而畏兵,重利轻义,民风尚奢,性轻扬,喜虚称,少愁苦,尚奢侈,器小而易满。我总拿这同明哥、胡业、佟英比较。明哥说,四川人其实不等于成都人,不一样的。他说胡业、佟英最多算四川人不算成都人。这话惹恼了佟英,她说,四川人勤劳,成都人爱耍,狡猾,还有点小气。胡业不置可否说,四川人少入仕,多工巧,俗不愁苦,我这点像四川人,成都人不务储蓄,溺于逸乐,喜爱宴饮,却不像我,我还是九头鸟。几人一致认同的是古话:少不入川。这是一个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嘛。连金圣叹都说:余生得至成都去,肯为妻儿一洒衣!


第六卷


第26章 噩梦醒来是中午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涧清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

             ——《橄榄树》


噩梦醒来是一个雨霁初晴的日子。

老宅似乎也醒了。前院的桃花睡眼惺松地睁开了粉白的眼睑,不一天它就睁大了眸子睃视着这个历经苍桑的院落。人是物非的侧院被占了一半没还,只是那排厨房回到了李家。司令早不知去向,鞋厂的机器又响起来,原先的风景了无痕迹。芭蕉还在北边的角落里,青黄的杆上刻了许多字:打倒……血战……进行到底……之类的口号深深地印在那里,结了疤的刻痕发黑。人的结疤要比植物慢些。

我说的是那场内战刚结束的时候。


那年我22岁。


我一直想不起佟英一家是何时从老宅搬走的,也许是在造反派占领侧院之时,也许是在这之前一两年,或许更早些,那时的我还没关注过这个与我同龄的异性并与我在房里有过一夜风情的女孩。我记得当初有一种鄙视小女娃子的情绪,这是当时男孩子都有的情绪。那个时代是不谙风情的时代,男孩子同女孩子亲近要被耻笑,越男子汉就越要瞧不起女生,这个风气同几十年后大相径庭。当然还有学习上的比较,比如,学习成绩,女同学在初中就成绩下降,到了高中,便一落千丈,我后来悟到这是发育的关系,女孩子发育早,一发育就心不在焉,男孩子却朦朦懂懂,玩邮票玩足球玩游泳玩打架玩得飞了起来,想不起身边有风韵万般的女同学。渐渐凸起的胸部是女孩子的耻辱,不好意思的她们多半会用布缠紧尽量地掩饰这个不争气的部位,男孩子甚至觉得那是女孩子不要脸的证据。这种风气同样令几十年后的人不可思议。佟英的胸部也早早地冒了尖,我们却熟视无睹,背地里还羞她呢。不过,在学习上佟英是少有的例外,成绩一直高居榜首,尤其是数学,让男孩子自愧弗如。他们一家是无声无息悄悄搬走的,悄悄得我几无印象。

我事过多年得出的结论是:这事儿同那把神刀有关。


我记得的掌故的是:这神刀是双柄合一,有雌雄双刀,靠里的一面是平的,另一面是斜的并有刀锋,将两刀平的一面合拢,两刀合而为一。我记得这刀的祖上是田家的,后来如何到了李家,我不甚了了,连父辈也没能说清。关键是我还分不清雌雄,留在我家的那把是雌还是雄,或者说是左刀还是右刀,我也一直没弄清。从那年的那次游戏之前,我不知男女有别的,我自己对刀的认识如同对自身的认识一样,安能辨我是雌雄?

其实关于神刀的追问是后来的事了。


我记得我在“战火纷飞”的武斗中曾经逃离过这个老宅,逃离了成都这个“天下已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的城市。我沿着当年胡业胡哥走过的路到了涪凌,去找我的表姐和表哥。他们年纪比我稍大一点,是当年八小姐也就是我的八孃的儿女。他们在一个花灯剧团追求他们心中的艺术。因为“出身”不好,那些年这注定是一种特殊身份,用中国话说是打入另册,用希特勒的标准是画了六角形符号的犹太标志。表姐表哥双双因政审考不上大学。对上学已失望,心中只剩这对艺术的梦了。调走这事儿当然是明哥牵的线,他是文艺界中人,熟悉下边的人和事。表姐和表哥就义无反顾地不要成都户口,去了。户口是当年的身份证,命根子,它带着人事和粮食关系,没有户口是活不下去的。他们将户口迁走了,就是说他们被成都注销,从此不再是成都人了。他们成了涪凌人。

我记得我沿宝成铁路去时,看见了当年七叔在铁路路基上写制作的标语,斗大的字,用水泥刻成凸出的字型,上边的红漆当然早已不存,露出了黑黢黢的本色。青苔和苔藓覆盖着那些棱角已不分明的字型,字已不全,只留下安全生产几个字,接着是新刻的标语,红灿灿地刷着闪亮的油漆:毛主席革命路线万岁!新旧标语连起来读是:


安全生产毛主席革命路线万岁100天


我觉得有些荒唐,这不是“反标”吗?我记不记得我是否向当地的铁路工务段报告过这件事,不过多少年后为了七叔的平反我去这个工务段时找到的段长同我记忆中的人十分相像,我说,你在这里工作几十年了吧?他说,我是从别的段刚调过来的。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觉得当初的回忆像是一个梦。

其实整段经历都像一个梦。

    也许是我长年想象那个叫涪凌的小地方,没有去我就已熟悉了那个小城。我看见——至今仍看见那一排排的砖木结构的房屋,同我家那栋老宅全然不一样的建筑:石板路的两旁全是临街的铺面,肥田不如瘦店嘛,道路的中间是长条形的石块,少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边沿已光滑成了斜坡,让石缝间积满了水。石条的中间看得出有车辙的深痕,路边是海碗大小的卵石铺就,两旁的店铺都是齐胸高的木板墙,形成了天然的窗口,卖烟、酒、火柴、煤油、针头线脑、铅笔、电池、小镜子、白雀铃香脂、用贝壳装的凡士林、学生描红本和草纸等杂物。有的则是通间,全是木板作门,拆开便是铺面,卖油条、油茶、燃面、抄手、包子花卷、稀饭的早点,中午便卖炒菜、蒸肉、米饭。拆下的木板一叠地立在门边,上面编了号以免装错不合榫,编号是ⅢⅣⅤⅥⅦ之类的符号,菜目是用白笔写在黑板上,价目也是这种希腊文,我觉得好生奇怪。那拆下的木板还有用处,有的用木凳一架,铺上木板晒东西,青菜、辣椒、红白萝卜、玉米、蚕豆、豇豆,有做泡菜用的,有作腌菜用的,煞是好看,空气中便弥漫着一种酸香酸香的味儿。苍蝇飞来飞去叮在上面,无人赶,一种背上金黄发绿的苍蝇嗡嗡地像轰炸机,不屑于在此停留,低空掠过,飞向伙房里去,在烟雾里穿梭不止。晚上有的人家干脆不收木板,甩上去一张凉席,手拿一把蒲扇就睡了上去,这时的蚊子又嗡嗡地来了,听得拍拍地扇子拍打声,就听见木板上的人喊道:唷,吆儿,把蚊烟儿香给老子点起!不一会儿剌鼻的烟味就飘了来,这是一种自制的蚊香,不知是用的啥子草,将药料裹在纸里,像一个粗粗的长三、四寸的春卷。

睡到半夜天一凉,爬起来回屋,搂着婆娘继续睡。门开着,木板此时仍旧搭在街边上,好在家家户户房檐都外挑出来,成了一条走廊,下雨也淋不着的。

早晨小街四处冒出炊烟,在这种烟味中吃一碗醪糟蛋,简直是最大的享受,不过太贵,不能天天如此,吃罢顺着斜坡的石板路,让木板拖鞋在上面呱哒呱哒地响起来,不时同店里的熟人打个招呼,啥子大婶、三姐、八哥、孃孃 、伯伯、姑子老表地乱喊一气,拐进一个院子,就到了花灯团了。

表姐惊诧诧地叫道:你跑到哪儿去了,团长正找你哩。

啥事儿?

还不是那个剧的事儿。

那时团里演样板戏演烦了,想换换口味了。

我帮表哥改编了一个剧。表哥那时在团里搞创作,表姐搞舞美。原剧是从报纸上一则新闻改编的。说是一个养路工发现钢轨有阶级敌人破坏,将轨道的螺丝松了,把钢轨撬开了一段。这时一趟火车就要来了,他万般无奈迎着火车跑去,眼看火车越来越近,他高举着信号灯摇晃,唱道:


    火车呵火车你慢慢开,

    前边有阶级敌人搞破坏,

    李玉和红灯指方向,

    安全生产记心怀。


李玉和的信号灯团里有,以前演过《红灯记》,刚好用上了。但不小心摔过一次。灯罩的玻璃碎了。这灯不是电池的,老式灯,要用油蕊子点火。有一点风,就点不着,点着了,一晃,火苗就熄了。这戏演了几场,就出了洋相,划一根火柴没点着,那次竟然划了一盒火柴也没点着那盏灯!演员灵机一动,脱下红色的衣衫,罩住信号灯发信号。

我说:团长,阶级敌人戏里没交待,到底是谁,没戏,是不是不要了。

团长说:那咋办?

我说:改成风雨交加,一棵大树倒在铁路上。

团长说:要不得。那不成了自然灾害。

我又说:李玉和的信号灯是表示革命事业前仆后继,革命列车咋能停下来?

团长说:说的也是。可是不用信号灯用啥?

我说:用红色的东西。

团长说:用啥?

我说:最红的东西——

团长说:用,红、衣服?

我说:用,红旗!

团长说:不行,红旗也象征革命嘛。

我说:就是要用红旗,将革命刹刹车。

团长是个老革命,在县里当副县长,前一阵被斗得死去活来,“解放”了被革委会派到团里当团长。

团长说:是该刹刹车。这车老往左开。

我说:现在不都在反思吗?我有个好主意,将红旗烧了,用熊熊的烈火作信号!

团长说:好是好,不过不敢。

我说:怕啥?

团长说:这个……

我说:不干就算了,我不参加改了。

团长说:等一等吧,你这个想法真的很好。

我说:先用煤油打湿红旗,一点就着。一定很有效果。

团长说:技术问题先不谈它。

我说:配音响效果,舞台灯全暗下来。一定非常壮观。

团长说:我说嘛,技术问题下一步再说。

我说:这个构思不是人人都能想出来的。这是象征手法。

团长说:让我想想。

一年后这个剧果然按我的构思演出了,还得了全省的什么奖。不过那时我已离开了那里。离开的原因有三个版本。

先想起的是第一个版本——团里有个女演员叫静芬。才16、7岁。我想她一定像佟英,不然我不会那么着迷。她有佟英的笑容,会佟英的手势,个子和身材同佟英差不多。她用镜子打反光到我的窗子上,我就知道她叫我了。我睡在一间堆道具的房里。我暂住那里,守道具,团里还省了一个人的工钱。那里有许多箱子,码得老高。那天演出完吃夜宵时,我带她到我的住处,不想突然表姐来找我,她就藏在那些大箱子之间。等我回来,人不见了,却听到她哼哼的呻吟。一寻,她挤在箱子间出不来了,原来箱子松动,她一使劲,反把自己夹在里边了。狗日的箱子老沉,我一个人扛不动,又不敢大声张扬。窗子千疮百孔,我不敢开灯。那夹缝两头另横有木箱,挪不出来,夹她的箱子下边狭上边宽些,我爬上去从上拽她,她的手冰凉,小小的,柔若无骨,我深怕拉折、拉断了。我退下来,寻了一把道具刀,不想这是真刀,我递给她,让她插在最下一个箱子的箱缝中,蹬着刀往上使劲,我这才费力地将她拉了上来。她薄薄的花衬衣在刀口上拉了一道口,不仅如此,那刀尖竟将大腿内侧划破,当时她没觉得,她爬出来时衣衫卷起,露出了白生生的肌肤,照亮了阴暗的房间。这同几年前一样,像戏文里唱的“旧景重现”,黑夜,夹墙,救人,我觉得拉起来的就是佟英。我抱住簌簌发抖的身体,理了理被划破衣襟,可是那白生生的肌肤总掩盖不住,我一拉,那洗得不经事的纱布干脆哗地一声开了,我的手就触在细嫩的肌肤上。这时屋里很暗,远处有嘻笑和打闹声。佟英,我心里喊道。

几十年后有一家出版社出了三本出名的书:一本叫《我把你弄上床》,一本叫《北京,你把我弄疼了》,还有一本叫《有了快感你就喊》。那时不是彼时,那时是一个封闭得无法想象的年代。她显然是第一次遭遇这种突发事件,她一身抖得像筛子,传染得我也一身发颤。感到牙关咯咯地打战。我下意识地抱紧她。这种情势下,不像从容打斗的“三岔口”了,倒像风雨中的两片树叶,唱起了大风歌。

仿佛灯火一下亮了,人群推开门“捉奸”。我说:我们是耍朋友,犯啥子罪了?话没说完,头上就重重地挨了一下。

我其实对结局不甚了了。我做过啥子,做了没有,我想不起来了。

第二个版本是这样的:我在吃完那碗醪糟荷包蛋时在那石板小街上绊了一下,头就砸在青石板上,昏迷了过去。人说是脑溢血。我觉着眼前一片血红,血脉上冲,云里雾里,就失去了知觉。我被紧急送去医院抢救,然后送回了成都的那座老宅。我醒来时妈妈老泪纵横,说,你爸爸去世了,是肺结核。说罢,妈妈又抽泣起来。妈抱着我的头说,我只有你和弟弟了,你千万不能有个三长两短。我没说话,我还没有从经历中反应过来。我心想,我不是在涪陵吗?

第三个版本有些吓人。……那天,我无所事事,一个人在那段久已废弃的铁道上走路,我在数数,数枕木数。这枕木的间隔铺得绝,同走路的步调不同步,一步踩一根少了,一步踏两根又多了,别扭得很呢,为啥要这样设计?哦,对了,这不长不短的间距说不定就是不让人在铁道上走!走着走着,当我数到第66下时,远处出现了一列火车。后来有人说这是一条避难线,一般是没车的,偏偏那天道岔出了故障,车就从左边的避难线放了进来。我看见了车头喷着汽呼哧哧地奔过来,我身上没有红色的衣服,只有一件白色的衬衣。我想用火点着那件衬衣,可是身上没有火柴。我后来抽起烟来全是因为这次事故。这一场事故像梦,梦中我想演绎那个剧本,可是当时却临时改了脚本,点不着火的我顺着铁道同火车赛跑。我本来可以跳下铁道的,我竟没有跳,反顺着铁轨跑,但我跑不过火车。我其实已跑过了43根数过的枕木了,怦地一声,我便停留在第23根枕木的地方,失去知觉。这年我正好23岁。有人说我螳臂挡车,有人说我被时代列车碾死了,总之我是落伍了,一觉醒来,已是多少年之后。

我从此记忆缺失。

那时表姐和表哥已历尽千辛万苦从外地调回了成都。他们说我从没到过涪陵。

咋会呢?

你是臆想。表姐说。

不会的,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嘛。

你做白日梦罢。表姐又说。

你真地没到过我们团里。表哥认真地说。


我不相信。因为我的妻子就是真的就叫静芬。

这时的我已结婚生子,静芬是一个小巧的女人。还真的像那个佟英。最奇怪的是她大腿内侧果真有一道疤痕。我说是咋弄的?她不好意思让我看。我说,你啥都给我看了,这里为啥不能看?她抿着嘴摇头,就是不肯。我使蛮力分开她的双腿,却一眼看到大花内裤翘起的空档里黑黑的东西,我的注意力瞬间跳走,被那里吸引,我用手拉开,却再次见到佟英那个蚕宝宝,我扑了上去,这才想起没有仔细看那疤痕。一完事我再看,她又双腿紧夹。干啥子嘛?她说,别看了。原来是她妈说过,她这里破了相,不好意思示人。那是咋弄的?我偏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她没有办法了,最后她喃喃说,是小时候上树偷梨儿摔下来划伤的。

这事儿真的很奇怪,她也压根儿没去过涪陵。

我后来才明白所谓的“破相”指的是另一个部位。因为那树技从下往上划拉上去,直接戳到了她的私处。有个地方划开了,成了缺口。我还一直以为那里风景就是那个样儿的。后来晓得我竟然这么瓜,连这都不晓得。我后来几十年过去了,我才恍然大悟,其实男人多半,不,也许全部,活了一辈子也没弄清那个神秘去处的模样儿。想起来真是汗颜。那年我已30出头了呀!


在我的记忆中,有10年的缺失,在我77岁回忆往事时,这一段空白却充满了清晰无比的景象,逼真显现。比如那小镇的小街上沿坡起伏的青石板路,两旁的木柱青瓦白墙的店铺,房侧的风墙,山墙和八字墙,八字墙上涂上白灰,用墨线作砖形装饰,至今仍在我眼前闪亮,家家门前用石灰、石粉、黏土碾压墁平的“三合土”,那青灰色的色调因久踩久磨泛出幽幽的光晕,沿街店铺的茶馆、客店、杂货、干货、五金、木器、绸布、饭馆历历在目,有一家面馆的一个小女娃子嘴角一个颗痣还在眼前跳动。她常常招呼我说:老乡,来碗燃面嘛,那颗小痣就漾漾地在甜嘴边打旋,我由不得就进去坐在那光滑净洁的长条凳上。她姓李,于是从此她改叫家门。穿过过街门楼往下走,离开瓦屋长檐的街巷,草顶土墙和编竹夹泥墙就多了起来,依地势修出的曲尺型房在粪坑和猪圈边透出一股熟悉的臊味,闻多了,不臭,却有泥土和野草的香味,以及闷头阳光捂出的阳光味。从那里下几十级台阶就到了河边,深灰色的水流常年哗哗作响,河边可以用撮箕去撮小鱼,用一截肠子可以钓出一串小螃蟹来……为啥说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呢?!咋个会是假的呢?表姐和表哥说,你根本就没来过那里,你只是多次写信说过要来,其实你没来过呀!不会不会的,我问你,街上是不是有座过街门楼?表姐说,有呀。这不就对了,我去过的。你没去过!表哥斩钉截铁地说。

这就怪了,难道这一切都是梦中的臆想。其实人的梦同回忆同经历最后剩下的都是同一种如梦般虚幻的影象。一过去就失去真实的实感。

妈说:你不要想了,都过去了。

我说:那……我究竟这10年都干了些啥?发生了啥子事嘛?

妈说:你生了一场大病。


我不敢再回忆追想这段空白,我怕我会掉进这个深渊或陷阱,人空缺的记忆是个黑洞,吸进可能经过的一切思绪。当我醒过来时天已中午,老宅的淡淡的阳光依旧,那堂屋和两旁的厢房好像也变老了些,所有的油漆全都剥落,现出棕色的木板底色。侧院更加荒芜,杂草丛生,黄黄早故去,父亲也去了,人说是肺痨,后两年已骨瘦如柴,是人尽灯灭的,点干了最后一滴生命,父亲去了。他最后一句话是:我走了。

父亲去世的前后我都是一片空白。当我意识到父亲永远离我而去时,已时隔多年,我哭都哭不出来,就是世人说的欲哭无泪罢。我迟到的忏悔、内疚、不安都显得微不足道和不合时宜,人去楼空其实也是一种永恒。有楼在,就有父亲的气息在,在别处是不可能有的。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一直还活着,呼吸着,不声不响地走动着,他眯着眼,和颜悦色地看着我们和这个院子里的一切,因为肺病,他日惭单薄的身影让他轻飘飘地活在这个平凡的世上,他的身心早就归于一种安详和平静。他晓得他迟早会有油尽灯灭的一天,他没有奢望地活着,也没有遗憾的活着,人生的想法是一丝一丝地离他而去的,有一天他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来。一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亲人就这么去了,世界没一丝响动……父亲走后,***话更少了,在她的内心一直有一个念头,就是跟着父亲远去。她的一生就爱过这么一个男人,男人走了,她就别无所求了。那时婆婆已病逝几年了。妈妈已了无牵挂。但她从不提起。我浑然不觉父亲去世对这个家庭意味着啥子。那时我还年轻。

我有了一个自己的家。妻子叫静芬,女儿叫歌歌。我在一个小机关当办事员,每日的工作是收发信件。


在大病初愈的混沌中,我想有一件事是真实的:某天,我家突然收到了一封信,是离家出走的四叔来的。收信人是我奶奶的名字。妈妈拆开信后给我看,仿佛我是当家人。信中说,他一走几十年没跟家里联系,主要是他干的工作是保密工作,不能通信。现在他退了,有机会他会回成都看望我们。他说他有两个女儿。他向妈和二哥、弟妹们问好。

这信在几个孃孃手里传阅一圈。大家都无话可说。

妈说,你按地址回封信吧。

我在信中和信封上都没找到他的地址。


第七卷

第27章  公交车和新游戏


因为路过你的路

因为苦过你的苦

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

追逐着你的追逐

因为誓言不敢听

因为承诺不敢信

所以放心着你的沉默

去说服明天的命运

——《牵手》


    按照我的年龄计算,我在回忆我的下半生时,那个日子是从某一天早上开始的。

那天太阳闷闷地,没一丝风,天空像捂着半干不净的抹布,有水却滴不下来。有人说,看一个家庭干净不干净,它的卫生和文明程度,不必检查,就看他家的抹布。这是有道理的。老宅这个家已破烂不堪,没有谁想或者说没有谁能把它抹干净。家里无力将行将倾斜的屋柱扶正,不能将四处裂缝的窗框匡正,下塌的天花板斜斜地摇摇欲堕,墙壁上抹上的石灰块一块块剥落露出黑泥,板墙的裂缝越来越大,四处透光,破了的窗玻璃干脆用纸糊上,有几间房的地板朽了,干脆拆了裸露地面,那土黑黝黝像浸透了油,我真怀疑在屋里的地上能种花草……那时妈妈要养全家,她的工资是39元。没有人意识到大厦将倾,周围的房屋都如此这般,人们在这破旧的房里忙忙碌碌,出出进进,为生活奔波不息——好像日子千百年来就是这么过的,没人怀疑,没人想过未来。

不知不觉中老宅的人口又多了起来,再现了打引号的繁荣。妈妈仍住那间堂屋右边的屋子,我和静芬住对面,右边的厢房是八孃和三个孩子:表姐表哥表弟住了,左边是弟弟占据,前院住了七叔和胡业。他俩双双从监狱回来了,妈接纳了无家可归的他们。老宅成了一个大杂院,成了一个收容所。老宅的格局已经打破,老幼尊卑的排列已变得混乱,它似乎说明一种新秩序就要在混沌中产生。不过那时我还浑然不晓。

我照例从红照壁,经督院街、上东大街,穿过燕鲁公所到大慈寺去送女儿上幼儿园,静芬要往西边将军衙门上班,当她那个小会计,这送女儿的事就落在我身上。我必须赶在8点前到单位上班。那早上女儿有点不舒服,摸摸额头,有点发烫,给她喂了点药,送去时已晚了,为了赶时间,我花了4分钱坐几站公共汽车,人太多,一挤上去,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买票买票!我看见一个穿花衣服的售票员胸前背着小票箱,头上扎着一条小花纱巾,在我的惊谔中,我目瞪口呆地看见了她——佟英!

说来容易。在人海中一个人见一个人多难呵!

我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人与人的分别失散多半是在不经意间,别说没有时间,别说有更重要的事,别说没去用心找过,别说在乎或不在乎,别说什么理由——总之就失散了,在同一个世界中永诀了。

说实话,对这个我童年和少年最最熟悉的人,我从没刻意地想过、念过、找过、打听过,我习以为常日常的生活,我以为未来还长,啥子事不能发生,啥子事不能挽回,啥子事不可以去做,只要我想!——人生都是这样磋砣的。

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她晓得老宅,她找我是容易的,可是她从没来过。这么说,是她回避我。

我勉强打了个招呼,就是点点头。

她的眼睑闪开,下垂。

刚好有人下车让座,我就近坐下。我寻思她来卖票时我说啥子。

我摸出两个两分的硬币捏在手中,姆指在硬币上摸动,感觉它是正面还是反面,如果是正面就说:你好吗?如果是反面就不理她。可是手感不好,感觉不出正反。我一下慌神了,正犹豫,她挤了过来,却侧身挤了过去。

她竟不理我,而且是先不理我!一时间我有些愤然。

咋个像个陌生人!?佟英哪,你和我从小青梅竹马,那么熟悉,何况,我们还有过那么一夜情呢!你竟躲开了。

那天我没买票。她也不来卖票。

我坐过了站。车到了终点站,牛市口。

她抱着票箱先行跳下了车。

我俩没说一句话。


那天我赶回单位,科长正气急败坏地找我,说等着要收一份文件。我忙打开邮柜,抱出一大堆信件,手忙脚乱地找那封装了文件的信函。你耍得鲜啦,快点!科长吼道。你还想不想加工资呀?科长又说。原来是一份加工资的文件。加一级工资不就6块钱,我说。科长说:你是不想加了?我说:想。那一次加工资是领导们商量好的,用那时的话说是勾兑好了的。我没有。我找到科长说,加工资要公开透明,为啥不公开就定了。科长说,讲话要有根据,说话要注意政策。我想跟他说不清,那时是强调一元化领导的时候,一元化就是领导说了算,于是我生病,到单位卫生所开了一张假条,7天,过了7天我又去开了一张,还是7天,第三张假条开了送去时,科长坐不往了。别看我是这个单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这世界就是缺了一样就不转,这不,成堆的信件报纸锁在邮柜里,领导们就觉得此事非同小可。看不到《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领导就丢了魂似的。科长问你是真病还是假病?我说你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我想,你也有求人的时候!我不再言语了,假条一丢就不打照面了。过了几天,科长第一次登门看望,我正巧在洗菜,不像生病的样子。科长语重心长地说,政策这玩意儿是由人定的,我大学学的5年制,我同学与我同年入学,学的4年制,他早一年毕业,是66年,就加了一级工资,我是67年毕业,就不得加。多学一年反而不得加,怪谁?怪政策,怪制定政策的人不懂政策,懂不懂?没法子呢!劝了一阵,又过两天,同事来说:你的工资加了,半级。也就是3块钱!有了3块钱,我的病就好了。我算明白这个世界上的领导都是欺软怕硬的。当然领导也是被领导的领导领导着的。

3块钱可以坐多少次公共汽车呢?一次4分,算下来是个天文数字。

我上下班或有事没事就坐一截公交车。以前我是舍不得花这冤枉钱的。

我看佟英卖票。

她不再穿那种黄军装了,时代变了,羊角辫不扎了,变成了烫发,发间勒了条花巾,让人想起她上幼儿园扎的花蝴蝶,她穿的的确凉衬衣是碎花,长袖的袖口扣上了扣子,隐约可见里边胸罩外还套了件小褂子,将自己包裹得很严实。裤子是黑色的,有一小点喇叭。凉鞋是塑料的,也是黑色的。她的大足趾很长,在鞋尖伸出,可以看到足趾前的丝袜有个小洞,而那个洞是细心补过的。她的腰身依然细,屁股圆圆的,上部的凸起被票箱绳勒成两半。这时我回到她的脸上,她的肤色黄了些,眼角还没有皱纹,表情冷漠,不苟言笑,只不大不小的眼睛还有光泽,只是她时时将它掩饰,垂下双睑,盯着那些小小的车票和纸的分币。她的手却粗糙多了,同那些皱巴巴的纸币相仿。她从不往我这边看,也不叫买票,我是这车上惟一不买票的人,好像这个行为变得很合法。由于经常不买票,我那加的半级工资就显得更加富有。有一次,我不经意掠过目光,就发现她的目光从我这儿一下收回去,我明白她也在偷偷地看我。

我回到了童年的游戏。只是这是目光的游戏。

我用目光搜索她的身体。抚过那还饱满的胸部,我想在那里停留却胆怯地滑了下来,目光就落在她的小腹,然后睃巡下去寻找童年的印象,以及年少时匆匆一督的地方,那次光顾此刻只剩下了想象,一片模糊不清,杂乱无章,这样的想象毫无实感,毫无乐趣。

我俩从不招呼从不说话从不目光对视。无论车多挤、人有多杂多乱,我觉得在这车上就只她一个人,我随时都感觉到她的存在。我慢慢习惯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游戏,不,也许是战争,是阵地战,侦察战,心理战。我想,看谁能挺到最后。

实际上这场无声的战事只进行了一个月。

那一天她投降了,递给我一张纸条:

你不要再坐车了!

我回敬了一张字条:

因为我不买票?

为什么要再见到你!

为什么不可以见到你?

你不明白。

我想明白

混蛋!

你才是!

……

那时没有电话,这种对话很费时日,一天才有一个回答,为了等待下一个答案,我再次找到了坐车的理由。那会儿坐车就是为了传递一张纸条,并且不看对方一眼。我觉得像解放前九孃搞地下工作,又像在玩童年的一种游戏,玩墙洞里藏的字条,很有吸引力。我根本没有想到过目的。

最后一张字条是:

我住三道拐。

再后来,车上就没了她的踪影。

我一打听,说她辞职了,不干了。

上哪里了?

人家摇头。


我依稀记得那条巷子。三道拐是一条小巷,很窄,真的是要拐几道弯,路边种满碗口粗的杨槐,没有铺面,一式的长墙和小门相间,其实进小门多半是更小的短巷,两旁才是人家。那是条黝暗潮湿的小巷,很幽深却安静。临街的房有些奇特,从外边看是两层,进去一上小楼才晓得是三层,房间都不大,小间小间的,像鸽子笼。这些解放前的老建筑我后来才明白是咋个回事。这条街是以前的烟花巷。从老宅到那条街要走半个多小时。我只能晚上去,白天要上班,我的借口是带女儿出去逛街。

这佟英做事总是怪怪的,你不说门牌号我咋找?这不明摆着要我去瞎找?要我去捉迷藏?管他的,去碰碰吧。

出门时碰见胡哥。那会儿他还没搬走,还住在前院。

出了狱的胡哥仿佛比过去更矮小些了,那些英姿飒爽的风姿已不复存在,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烁着火一样的光芒。他早出晚归地忙,听说是忙生意。那会儿做生意的人不多,人们是看不起经商的。做生意的多半是有前科的人,他们破碗破摔嘛。小时候听他的经历的那种好奇心已成过去,他残留的神秘光环仿佛暗淡了许多。我想,主要是平淡生活的磨练让人变得麻木,不再有年轻的心态对待新鲜和新奇的事物。

上街呀?胡哥主动打招呼。

我点点头。

女儿长得好乖,像你呢!

是吗?我当时是应付,脑子里想的是那条弯弯曲曲的未知小巷。

我陪你走走。他说。

一天忙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又说。

我开了个公司。他还在说。

等我搞起来,你辞职到我那里干,当当收发有啥子意思。他似乎没完没了啰。

这话多少戮到我的痛处。我从来是把铁饭碗当成天经地义的事儿。

我才不辞职呢。我没好气地回嘴。

这年头辞职的人多着啦。

那是混不下去的人嘛。

不一定吧。

我脑子里一转,现在做生意的不就是因帮派开排的人,还有劳释分子,不安份守已的人,还有被领导整的人,但这话我不能说。我一时语塞。

见到佟英了吗?

这一句话一下将我的神经扯痛了。

你见到哪?我脱口而出。

她也做起了服装生意。

怪不得她辞了职,我自语道。

想见她?

不。


我的第一次造访没开始就这么结束了。

我同胡哥的友谊再次开始。当然是因为她。我想迂回前进,曲线救国,先从他那里探听一下虚实和动静,不必冒然造次。


那年我30岁。


第28章 自己写给自己的信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

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今天的你我该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留连的钟声还在敲打我的无眠

尘封的日子始终不会是一片云烟

久违的你一定保存着那张笑脸

许多年以后能不能接受彼此的改变

    ——《涛声依旧》 



我的工作在收发室。

我一直等那个四叔的回信。没有。石沉大海。我收了多年的信件,没一封信是自己的。正像建筑工人盖了多年房没一间是自己住的一样。

我第一次决心去找佟英时,遇见胡哥,没去成;第二次决心去时,又遇见七叔,他也非要同我一起逛街,这次又黄了。我想这是天意,天意是让我们不再会面。当然事后我明白这确是天意,但当时的我不甘心,我们有谁对天意真地领悟过?我设想了见面的种种可能,言说的种种可能,遭遇的种种可能,我猜到同多年前一样,她会让我的设计全部落空,并以另一种全然意外的方式出现,使我猝不及防,手足无措。于是我写了一封信去,让文字缓冲一下意外。

地址当然是胡哥说的。7号。他说好像是7号。

既然是好像,如果错了呢?我将我的长信压下来,先是试探性地写几个行字:


佟英:好!

没想到又见到了你!

这些年不晓得你的行踪,什么时候见面谈谈,好吗?


还写了几句,想想,删了。言多必失。

我又在等着回信。我以为,这是公共汽车上字条的放大,我甚至觉得这仿如当年在那老宅的旧墙破洞里进行的字条游戏的继续,对这种联想的想法,让我兴奋莫名。这些年我已远离新鲜生动的生活,日子过得异常沉闷,在家洗洗涮涮,在单位收收发发。两点一线,周而复始。

没有。没有回信。

十天。半月。

这心情同等四叔的信不一样。四叔已是一个同我、同李家无关的人了。几十年无关,如今真地没啥子意义了。

我决定自己同自己玩这个游戏。我将那封自己写给佟英的长信装进信封,自己寄给自己。于是我平生收到了第一封信:


没有抬头。

好!我没有勇气来找你。因为你总是让人捉摸不定,有时还让人下不了台。我说东你会说西。我问你你会反诘我。我回答你你会没有表情。但我真地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家为啥要搬走?是啥时搬走的?这与我家有关吗?

你爸妈还好吗?你的两个弟弟还好吗?

你不是上了大学,毕业了吗?为啥又去公共汽车公司卖票?

你和他,结婚了吗?他在哪儿工作?他是不是已经……

你为什么再不露面,也不找我,是我得罪了你吗?

你想知道我这些年是咋个过的?当然我也想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一晃就多少年过去了!

你也不回老宅来看看,毕竟我们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你真地就一点都不恋旧?你还记得明哥吗?还有胡业,那个有好多故事的胡哥,……他们都回来了,还住在李家大院,就住在你家住过的老地方。还记得那个传奇经历的孝哥吧,我又见了他。

院子还是老样子,不过更破旧了,侧院小时玩的地方还在,只是变小了,也许是我们人长大了,进门得弯腰低一下头。

……

以下是抒情,竟有5页纸,竟然没超重,(我后来测算过,厚的打字纸4页以上就超重,要贴两张4分的邮票。)这些抒情自己读着都觉得抒得很恶劣,既不纯情,又不老练,没进入状态,文字也无趣干巴,顿时觉得这信幸好没寄出去,不然会让佟英笑话。而且这种抒情很可疑,是自身的需要,还是想唤起她的回忆,打动她的神经,其目的和目标都不明晰,抒这情是为了啥子嘛?想重续旧情,想重温旧欢,似乎都不是,那么是纯友谊纯友情的追忆,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我决定将这封自产自销的信烧了。

幸好自己跟自己玩的这场游戏开局不理想,不然有了这种怪癖真是可怕呀。

烧信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妈推开房门问:哎呀,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失了火,看见那烟从门缝里冒出来,呵,这屋好呛人呵!快开开门。接着问:你烧啥呀?谁的信?我说:没啥,是旧作业本。妈说:留着,等收荒的来一起卖掉。我说:这值多少钱,一点点。妈说:不是钱,是不要浪费糟踏东西嘛。我点头说:嗯,反正不念书了,旧课本还多哩,还有爸留着的那些旧报纸,一大堆,净招灰。妈肃然说:爸的东西不卖,留着。我见妈的神情有些黯然,便不再吱声了。

信一烧,我如释重负。

我决心要找这个佟英当面说说。


这事得先向胡哥打听打听。他一定晓得她的信息。

胡哥住在前院的右间房,是佟英家原先住的,他原先住的是左间,现在七叔住着。妈原说七叔搬过去将这间旧房还让胡哥住,胡哥不干,胡哥说,我住右间算了,不要搬来搬去的。妈对我说,住左间他会触景生情,算了吧。我想起胡哥原来同王琼住左间时恩恩爱爱的情景,就觉得人生的遭遇真是莫测,左一下右一下的,本是如胶似漆,转眼劳燕纷飞,感觉上有些“拧”,意识中的感觉也就怪怪的,所以我习惯地去敲门时,敲下去才发觉是敲了左边的房门,出来的是七叔。

我敲错了门。七叔说:啥子事?他叼了一根烟袋,用竹子自做的,点的是菸子烟,好呛人的烟味。他的脸色发黑,许是天天在外面拉板车晒的,我们家就数他最黑,一点不像我家的人。他的眼睛生了火疤眼,有些红,还流着泪,眨巴眨巴的,嘴上的胡子有点白了,冒出来有一颗米长,他从不剃不刮的,总是自己用剪子剪的,所以高低不齐,长长短短,像歉收又遭火烧过的庄稼。头是剪的平头,比胡子还短。我没话找话说:吃了么?我见小烽窝炉上还烧着一锅水。没见菜。没啦,歇会儿再说。他说着,烟袋上的烟一明一灭的,一吸气,他的嘴更瘪了,没肉的脸山势峥嵘。忽地,他咳了起来,一口痰半天咳不出来。脸上的山川变形,山河变色。

那时,李家大院不再是一大家子全体坐在堂屋吃饭了,早就是各家各户地生火做饭了。七叔和胡业是各自开伙,八孃一家也是自己做饭。门前都摆了炉子和锅盆碗盏。院子已不再清爽,堆了杂七杂八的旧家什,柴火、煤块、纸箱将屋边墙角都占满了。那是一个不再有几世同堂的年代,那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年代,那是一个分崩裂析年代,那是一个各自为生的年代,。就像国家的分分合合,战乱后的苍桑,荒芜后的田野,休生养息后不是自生自灭就是春风吹又生罢。

我那会儿不懂亲情,深怕传染上啥子病。

七叔不理会我的顾忌,对着我吐了一口呛人的烟气,说,走,到盐市口去,我请你吃东西,钟水饺,炒板栗。他晓得我喜欢这两样东西。我不好推托,懒洋洋地跟他出门。他拉上大门,门还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带木销锁子的门,只是木销子早坏了,现在加了一根铁练带锁,门老了,发出沉重的吱吱声。他说,我今天遇到一件怪事。啥怪事?凡是这么一句开场白总是会引起人的兴趣的,我便忘了今晚出门的原定目标。

原来他遇到一个人。


七叔那天拉的是一车旧家俱,在他看来都是不值钱的破烂,一个齐胸的立柜的后板壁全朽了,前面的小门和抽屉露出锈了绿斑的锁眼,锁不上,全是坏的。一把长长的滕条椅背的座椅,有一半的滕条全是窟隆,另一半则是空的,只剩了椅框,坐位的滕条已换成了木板。有三口大樟木箱,死沉。七叔说:这家俱要不得了,丢了算了。主人说:你才怪咧,又不是你的东西,叫你拉就拉!七叔一瞧,这人红润脸庞,长得富态,约摸60来岁,架着一付眼镜。这人说:箱子重,你放中间。七叔说:你才怪呢,我拉车你指挥啥子,莫非我还不懂?那人不说话,定眼瞅一下,说:我不跟你争,我问你,你是不是姓李?七叔有点诧异,这人查户口啦,就不理他,三下五除二将绳子甩过去拉过来绑好,拉起就走。那人跟在车旁,说:别看这破家俱,全是楠木,钉不进钉子……这滕椅么,这样式可是欧式的,年龄比你我还大哩……那个柜子的年深也久了,你晓得不,过去那里边装的都是值钱货,珠宝首饰你晓得啵,就放在上面那个抽屉里,柜子里有个夹层翻板,里边,里边整整装过二十根金条啦!……大黄鱼,晓得啵,嗯?

七叔不吭声,这号人见多了。

那人还在嘀咕,七叔忍不住顶了一句:说了半天,东西呢,财宝金条呢,在哪儿?白说!

那人也不回嘴,说,累了就歇歇,要不,我帮你拉拉偏份儿?

这下七叔车头看看他,说,你会?

可不,我干过这行当。

我不信,就你这文文的样儿。

我当过车夫哩,我这人,啥没干过。

不信,哄鬼。

走着走着,车就上了九眼桥大桥,桥身同几十年前一样是拱的,坡度还不小。重心在后,车尾的板子就刮在地上,七叔想用前扛将车压起来,无奈身子单薄,试了两下压不起来。

我帮你!那人说着就让到前杠里,在七叔的前面,说,我来!七叔想看他的笑话,拱身钻出,让他,同时将车一放,后面就砰地扎扎实实地杵在地上。那人也不理会,用力一压,车就撬起了,吃力地往上拉,喘着气,看他一身干净的衣服,七叔暗自好笑,用手帮他推着车上的家什使劲,他头不回地说,别推家俱,用手推轮子!这倒是内行话,让七叔吃了一惊。拉到桥中,要下坡了,七叔说我来,话还没说完,那人一下就将板车拉下去,他同时一提脚,身子悬空,那车就滚了下去,车屁股在前边的重力压力下也悬了起来,车像耍杂技似地轻松地滑下去,那人还将双腿打屈,一付悠然的玩乐样儿。车一前倾,他便脚一点,车身就又翘,车就始终保持一种平衡平稳之态。板车一溜儿过了桥。

停下。那人说:不骗你吧?我拉过车的。

七叔说:看不出来。

那人说:我姓林。

七叔说:我姓李。

那人说:我晓得你姓李。

七叔说:为啥子?

那人说:我还晓得你的名字。

七叔说:你是算命的呀?

那人说:几十年前有人在桥边的石护栏上骑洋马。那人也姓李。

七叔说:啊,你晓得那个故事?

那人说:洋马是美女牌的。

七叔说:你见了?

那人说:骑的那截桥就是这一段。呶——

七叔说:你到底是哪个?

那人说:我还晓得你住哪里,

七叔说:哪儿?

那人说:李家大院嘛。

七叔说:你是公安局的?

那人说:我是怕公安局的。

七叔说:坏人?

那人说:非也,好人一个。

七叔说:你到底是干啥的?

那人说:想打听一个人。

七叔说:哪个?

那人说:你八姐。

七叔无言。这事太奇怪也太突然了。

那人最后说了一句:我当年是田家的车夫。


这个人我后来叫他林伯伯。(私下叫他林老头。)



第29章 风流总被风吹雨打去


花的心藏在蕊中

空把花期都错过

你的心忘了季节

从不轻易让人懂

——《花心》


在生活中某一些事件悄悄发生的时候,另一些事件就迫不及待地闯入生活。我在回忆中终于发觉,生活永远不是孤立的,一些表面的显性的生活让人置身其中,另一些却永远不为人所知地发生着,像一股生机勃勃的暗流不可阻挡地汹涌澎湃,最后,将生活的堤坝冲得七零八落。

老宅的生活过去几十年几乎没啥子变化,像一组慢镜头让人从容去品味,这后几十年就不同了,像8倍快进的录像,跳跃着,闪跃着,不刻意捕捉就不会留下印象。一个城市的符码,就是充满着偶然性和可能性的变数,熟悉而陌生,恒常而多变。

首先是明哥婚变。

    那天他突然来家找我妈妈,说想来老宅住几天。我的弟弟上山下乡去了,隔壁空着,妈说将那间房腾给明哥。他说他有个作曲任务,想静静地写东西。然后他东拉西扯,看得出他神情不定,欲言又止。等妈一走,他对我说:老弟,帮一个忙。啥子忙?我问。他说,我要带一个人来,女的,悄悄住几天,你要帮我保密。到底咋回事嘛?我又问。明哥说,哎,说来话长。她叫张月明。

    我问:那张……什么,是谁?

他说:女朋友。嘿,来了再详谈……

他补充道:我与你表嫂已离了。

    他心急火燎,说你帮我收一下房间,我晚上来。不容我细问,他就匆忙离去。我想,瞒别人可以,我在隔壁,妻子静芬总是瞒不过的。我淡淡地说,明哥要来住几天,还有一个女人跟他来。啥子?!静芬叫了起来。我用手比划了一下,说,保密。咳,这咋个可以?静芬说。我说,他说他已跟表嫂离了婚。静芬不吭气了,一脸的不高兴和疑惑。我为了不节外生枝,忙说,我去隔壁打扫一下。静芬说,我去吧,你收得干净啥子。她不情愿地到隔壁去了,只听得那边弄得乒乒乓乓地直响,我想是她故意的。

    晚上明哥来时,先是一个人小心穿过前院,找到我打开房间,说,她在外边。你看看前院的七伯和胡业在不在,不要让他们看见,你出去在街口将张月明领进来,我就不出去了。我说胡业已搬走了,七叔睡得晚,喝茶去了,这会儿准还在茶馆里。他不理我的话,说,反正悄悄领人进来,不要给人看见。我突然被他推到一个做贼似地角色,心中有一种好奇,我探头探脑地溜出去,见一个女人正站在街口,见我出来便迎了上来。我没说话,她便跟我闪身进了院子。我这才发觉不经意间表哥老了一大截。细推算,他已经50了。他穿一件蓝色晶光尼龙夹克,头上随意戴着一顶石磨蓝布的巴拿马小帽。这个女人,20几岁,似乎比表哥高些。白净细嫩,丰满高大。衬得表哥瘦猴似地。

   我们进了隔壁那间房。

   静芬突地出现了,明哥有些尴尬,旋镇静下来,笑着问好,说,麻烦了,麻烦了。静芬悄声问我:他们住一块吗?看样子像。我说。她眼神还想问,那意思是“办好手续没有?”然而我更忧心的是:他到底跟表嫂离婚了没有?这事并没有落实就答应让他住进来了,这咋办呢?

    我试探着说,这单人床太小了。就这挺好,挤一挤就行了。他用普通话说(我后来明白张月明是说的普通话),满意地搓搓手。我无话可说。只得故意问起表嫂,他断然而肯定地说:离了。我还能怎么办?去问是来不及了,那些年没电话,不像多年后家家有了电话那么方便。我们已经贸然让他来了,当了同谋当了帮凶,再去征求表嫂的意见不仅为时过晚而且更显荒唐。

    他对这间屋子很心满意足。我这才发觉房里凌乱,看样子静芬就没好好打扫。明哥却忙开了,主妇般扫地拖地理床布置整理桌上的什物摆设。然后又像小伙子似地搭凳子爬上窗户新挂上新找出来的窗帘,最后像姑娘似地细心将灯头拉来拴在床边,又用夹子将一张蓝纸夹成漏斗形的简易灯罩套在灯头上。屋内本来光线不好,如今开了灯更觉半明半暗朦胧幽昏。他孩子似地环视一周,看看张月明,有些欣然怡然陶然飘然。

    张月明却腼腆。见人只是笑笑,无话。不动手,看明哥忙上忙下。我晓得明哥当公子哥儿惯了的,从不做家务的,连袜子手绢都不洗一次的。

当晚我和静芬一夜无话,说啥都不好。


第二天表哥说:昨天一夜没睡好。为啥?我以为是小床太挤。表哥做了滑稽相:她腰痛,让我给她捶了一夜背。你活该!我笑着揶揄他。他撇了一下嘴,又做了个滑稽相。他的性格还和过去一样:凡事都无所谓。这一动作使他年轻了20岁。

    嘿,这次全靠小张了,要不——

    表哥倒不忌讳什么,一五一十地说了。一年前,经朋友介绍他同小张认识了,明哥是歌舞团的音乐创作员,偏偏小张又喜欢音乐,老是在一块录音。于是就……

    说真的,一开始并不想什么,只想谈音乐,然后谈其它,完全是语言做了媒介。他说。我想象得出,语言也要穿各种衣服的呀。可以穿严肃的、一本正经的,也可以穿布拉吉、迷你裙……语言与语言接触,是一门更艺术的学问。表哥是内行。后来听说小张跳过贴面舞,那些年这是个非常严重而又难听的罪名,又说她与四个男人有关系而被拘留,那时她已经身怀有孕。

   她只要一句话,我就弹进去了。表哥极感动地说。他改用家乡话说似乎更利于表达。

   你相信那是你的?我指肚子里的孩子。

   他有些不安,说,反正,她一个也没供出来。

   噢。

   关了四个月,放出来后,小张就回老家去了,做了手术。她在厂里呆不下去了。从北京回来,没法露面,所以想来老宅休养一阵子……你不晓得成都市满街倒处是熟人。他又撇撇嘴,像外国人那样耸耸肩。那潇洒的神态像在谈别人的事。小张被拘留时,那四个有染的男人一个也没露面——或许唯恐避之不及,或许根本就不存在那四个有染的男人,倒是明哥悄悄给她送东西:精心灌进猎油的牙膏呀、藏了一封信的卫生纸呀……总之,演尽了属于爱情范畴的小把戏。

   她说我这人心好。最后他颇得意地说。

   小张仍是少言少语。

   常常是白天他俩就外出,不知到哪个公园躲起来,他是要躲开在家吃饭,因为妈问过几次了,要为他准备饭菜。他说,不用不用,我在外面有朋友开饭馆。妈觉得很是歉意,一再表示还是回家吃饭好。明哥总是说不用不用了,未必我还客气呀。晚上照例是明哥陪我们吹牛,小张照例是呆在小屋坐着靠着躺着翻书,化化妆,整理衣物,或是跟我女儿吹上几句,教女儿画小猫小狗叠纸船纸鸟纸飞机。如果晚上我有客人来,他就礼貌地用普通话说你们先吹着我们出去散散步,然后借故溜了。他俩不愿见任何外人。世界太小,怕遇上熟人碰上尴尬事。

    小床前的茶几上摆满了各种高档化妆品、营养品。小张每晚要喝一瓶蜂王浆,几盒空盒堆在那里。几筒卫生纸几天就光了。消费速度惊人。

    晚上明哥说,我给小张买了一件羊毛衫,你们看看怎么样?小张淡淡一笑,算是表示高兴,但没有去拿的意思。明哥抖动着拿起一件浅咖啡色、带黑色图案的新款式羊毛衫。她还满意。小张又是微微一笑。式样和色彩、图案的确漂亮。按理说,女人在这种场合会穿上试一试的,可小张仍是笑笑而已,毫无张狂眩耀的表情,一副良家闺秀的样子。她的文静动摇着我的印象和判断。

    不几天明哥已给小张买了四件羊毛衫,大有讨好之嫌。羊毛衫很薄,并不御寒,纯粹是装饰品。何况,穿这件不得套那件,要那么多干啥,总之,属于奢侈品。好在几件羊毛衫的色泽式样无可挑剔。明哥还是有眼光的。可是我和静芬不约而同地发现:明哥自已一样东西都没买过。

    这不是花钱买个……静芬嘀咕着对我说。

    我无言以对。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日子倒也相安无事,但我的歉疚感却与日俱增——主要是对表嫂。无端地搅进别人家庭纠纷,并且充当一个不光彩的角色。这一切发生得非常突然非常自然,却又令我非常不安。

表嫂是省歌舞团的舞蹈编导。身材好,业务强,无论什么舞,看一遍就会了。明哥和她结合可能是那台上京调演的歌舞剧。表嫂是编舞,主题曲是明哥搞的。我至今还记得那旋律和歌词: 


        大雁啊,你告诉我,

        你见过的地方最多;

        大雁啊,快带着我,

到温暖的地方筑窝……


    那时表嫂刚19岁,正是绮年玉貌,她一心想在业务上进取,对许多男人的进攻置若罔闻。“我去准行!”明哥那年20出头,对屡屡败北的男人`们说。他打了一次赌,像多年前孝哥那次赌注。对女人他历来自信。果然他赢得了她的心。这情景很像孝哥那桩赌来的婚姻。可是婚后,他的热情倏然消退。目标已经达到。他的激情仿佛总是在追求中才能被激发。生活变得索然无味。他从来不陪妻子上街,没去看过一场电影、逛过一次公园。

   阴差阳错的是:表嫂是个贤妻良母。她容忍一切。一日三餐照顾得十分周全。那时还没有洗衣机,明哥连手绢也没洗过一次。后来有了双胞。妻子的爱似乎全扑在一对儿女身上了。可是,明哥并不觉得幸福。每一双漂亮的眸子和柔软的腰肢,都能让他产生非份之想。他的心处于不安定的躁动之中。他把关怀、体贴给了妻子以外的别的女性。这是一种乐趣。小心翼翼,猜度和揣摸一颦一笑的心思,引动虚荣,满足幻想,勾起痴情,体味乖觉,周到,尽心,温驯,竟长期养成一种令女性时时事事处处感到满意的习惯和本事。

   你穿这身衣服挺好看!他说,不不,你穿什么都漂亮!他会说所有女性爱听的话,而且不露骨不粗俗。或者他说:这种料子做衣服你穿最合适……喜不喜欢?然后大方地故作心血来潮:我买了送给你!那会儿常下乡演出,女孩子们住的房子窗户`常是千疮百孔,他带来报纸主动给糊上,又拿来了一个芦花枕头,说,你用吧……我没关系,我简单得很,没有枕头也能睡!那阵子又赶上困难时期,表嫂给他补身体的几瓶罐头,他又大方地全部拿了出来……


三十年前的一个初夏,也是傍晚,下着小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上。明哥刚同表嫂确定了关系。她送给他的一支馥郁的栀子花正插在桌上的花瓶中。他身披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正兴致勃发地写完那首主题歌。他可以再写一万首曲子!

这时,从半开的门中悄声走来一位少女,一声不响,脉脉含情的注视着,等着他的一句话。那是另一位爱他的姑娘。那少女穿了一件粉绿色的连衣裙。小雨还在轻轻地飘洒着。他惊呆了,他后悔她来晚了一步。一瞬间,他觉她是天底下最美丽动人的女人。他俩没说话。他见她穿得薄飞飞的,他把那自己身上那件羊毛衫,轻轻的披在少女身上……她走了。雨打芭蕉之声,倾刻惨不忍闻,周遭落冥肃然。一切都失之交臂。失而不可复得。

这个故事是明哥的儿子、我的侄子龙龙告诉我的。他说,爸爸永远都想着那个女人。据说那女人说,那我就不还你了,我会抱着它睡,因为它带着你的体温。明哥当时就吟了一首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是不是杜撰,不得而知。——其实呢,我见过那个女的,老了,也不怎么的!侄儿说,熟练地一撇嘴。我问,你妈知道吗?龙龙说,不知道;是爸告诉我的。我当时有些木然。也许明哥在编造又一个梦以自夸自欺自嘲自慰来解释圆说掩饰自身的不是;也许是他空有这个梦在捉弄刺激煎熬改变他,使他失去自尊自爱自重怡然自得毫不脸红;啊,那幽灵般的梦想梦境梦幻梦魇呀——对于没有的人来说是那么可悲可叹而对有了的人来说又那么可笑可爱。 

就是这样,风闻和谣传渐渐增多。表嫂居然还是容忍了。

    有一天,邻居董胖子进来,对表嫂说:我要揍他!明哥同董胖子的老婆睡了一觉。有一次下乡演出,这女人感冒,鼻涕眼泪流个没完。天知道明哥哪有这么多手绢送到她手上。这点小事让她感动万分。表嫂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你去吧。当着表嫂的面,董胖子冲去对着明哥就是两个耳光。明哥一声不吭。那情景,活像在演一出哑剧。

    这是第四次桃色事情件了。爱上这位其貌不扬、瘦小个子表哥的女人,竟然一个个都是年轻漂亮的。真是令人不解。

    一个人无论做何种事,只要一专心,都会成为专家。他创作的曲子,从排练到演出,他不再去听一次。演成什么样,全然不关心。一首在全国颇流行的歌曲,是上海一位音乐家根据他的曲子改编的,却没有他的署名。明哥也不计较,无所谓得很。他的心思全用在女人身上。

    有一次我到明哥家去,只见他踡在沙发上,头垂着,双眼闭紧,像睡着似地。原来,他戴了副立体声耳机,在听音乐呢。我悄悄地坐下,他也不知道。哦,你老兄来了——半小时后他才发觉我,大大咧咧地说。既不热情,也不惊讶,但也不冷漠。他有100多盒录音带,满满两抽屉。他每天都折腾这些东西。年轻的时候他还折腾过两样东西:20来岁时是服装,30来岁是自行车。都与音乐无关。那些年穿戴最打眼,领导和群众眼中印象不佳就是这么来的。后来的自行车,换了三五辆,最满意的是一辆半成新的轴刹菲利浦。每天要擦一次。也许他这爱好是从孝哥那里学来的。再后来却判若两人,衣服穿得极其随便,有很长一段时间穿黄军装,然后是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自行车换了一辆最破的、几乎无人偷的旧车,而且是杂牌的。他只有那种天性没变。

    对面窗子里有许多秘密。尤其是女人的胴体最为勾人心魄。那董胖子的老婆就住在那里。天热时要不要在屋里擦身。那是还没有空调和卫生间的年代。他常常呆呆地望着。有一次表嫂进屋,他感觉得到背后有响动,连忙就势做了一个扩胸运动。你在干啥子!我,我做做健身运动。他说。这比偷女人还令人难堪。忍无可忍的表嫂冲过去,一把扯下他的帽子,一绺薄薄地盖在右脑上的薄发被掀开了,露出了一片秃顶。丧德!你不看看你这样子!表嫂只说了这一句话。据说就动手过这一次。于是,他自觉不安,在房里拉上了窗帘。其实,从窗户里偷看什么也看不清的。我当时想,放着现在的贤惠妻子他不爱,却担惊受怕、惹事生非地来侍候另一个女人,何苦呢?

对这种年龄极不相称的风流韵事,静芬不同意什么婚外恋。他只是想玩玩而已,小张,图有人供她吃穿玩嘛,什么恋不恋的!静芬点得过份透彻。事理太透,便简单得人失去思索的余地。


    在我77岁回忆明哥这段住事时,我有点力不从心,我常常把我当年30岁的想法同现在77岁的想法混淆不清,好坏美丑的评判似乎不太重要,岁月一回头,就变了味,说啥子都不对劲儿。我记得我枉费心机地自以为可以用自己当时的标准去感化他,于是做了件自以为得计的蠢事。

我拿出了明哥过去写的那首曲子,让静芬哼唱,并让明哥指教。

那首熟稔的“大雁啊,你告诉我”的曲子响了起来——

明哥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佯装翻一本通俗刊物。阅看的速度和页码不吻合。歌曲似乎打动不了他。他说,老歌了,没啥子意思啦。我当时天真地愿这些音符叩响他的心弦。我窥视着。他的眼斜垂着,成了三角形。年轻时的双眼皮已隐匿萎缩不见了。嘴角因抽烟过度变得憔悴。

小张分明对这个旋律感到陌生并极有兴趣地用脚尖微打着节拍。

一曲终了,明哥毫无情绪地说,没得啥意思。小张说,是你写的。明哥点点头,没有表情。这一幕让我这个策划人兴致顿失,静芬也没情绪再唱。我只好讪讪地转了话题,说,明哥,听说在音乐学院学习时,你学钢琴时极偷懒,用一张长条纸,画上格子线条,用手在上面做炼习。是不是?这时他才笑了一下,说,夸张了些,不过,那样练有好处,学校钢琴不多嘛,那是节约钢琴,又节约时间的事哩。

正说着,妈突然推门进来。

明哥说,这位是他的同事,叫小张。

妈一直蒙在鼓里,此时更不便明言。我只好将错就错,一瞒到底了。

别人都说明哥作曲的成就似乎全凭灵气和才气。他的聪明往往不用在正道上。不然……

    那旋律使人想起年轻时代的岁月。世界还无比广阔,末来充满美好的幻想,世界和末来都仿佛只属于自已。每个人可以选择一切:道路事业爱情爱人情感兴趣嗜好住房。而现在的一切都已定型,命运不再是虚幻可变的东西,它成为工作住房妻子孩子锅盘碗盏成了一成不变的规律。

    哦,明哥若有所思地丢下那本刊物说,我得要写两支曲子,团里的任务,下个月得交差。他没有表情的说完话,踅回那间小屋去了。他似乎才想起还有任务在身似地。

    这一晚上他在五线谱上画着豆芽瓣。

是不愿回首往事的托词,还是尘封的往昔真的打动了他,抑或是某个音符触发了他的创作灵感?——都很难说。


    第二天早上,静芬翻看他桌上画得七零八落的五线谱,摇摇头说,他没有激情。

    住了一个月,明哥突然说要走了。

    钱花完了?

    嗯,来时抓了500,全花光了。

    那你怎么还?

    他撇了一下嘴,无所谓地摇摇头:

    拆东墙补西墙呗!

    这种潦倒胡混的生活方式令我不安。他满不在乎地说:噢,对付对付就过去了。

那——说正经的,同小张,打算咋个办?

还能咋个办?

你是甩不掉了?

他不置可否:看来得同她好了……

过过露水夫妻,要不分手算了……

唉,恐怕不行了。

为啥子?

好些事,说不清楚……

临走时他说:借30元,二天还你。

够不够?

够了,够了。

然后一去半月没音信。当然也不见还钱。静芬早就不满意他的作派,主张去骂他一顿。为了30元钱发火太不应该了,我说,再等等——

静芬说你们李家田家的人小气。刚好五孃的小女儿、我的另一个表妹要结婚,那天当着我们的面五孃有意提起话头说,表叔在,你看看你们结婚还缺啥?表妹说不缺啥子嘛。五孃帮她说,你们还缺一套餐具嘛,我看羊市街的商店里有一套青花瓷的。女儿说晓得,要100多块呢。五孃说,有一套便宜些的,你带表叔去看看。静芬很不高兴,哪有这么强迫人家送礼的。我只好不吭气,这问客杀鸡的戏演得过份了。最后是静芬忍疼送了这个礼,足足骂了我半个月。这下联系到了明哥。

呵,白住一个月,连感谢话都没一句,起码的礼节都不要了?……不光为30元钱,有钱也不给他胡作非为!这钱拿去喂狗也不拿去给他玩女人!静芬斩钉截铁的话是有道理的,我哑口无言。我要说一句同情的话就是同流合污,任何丈夫都只能缄默。

你不好意思去,写封信去。静芬说。

审时度势,我只好照办。尽管我觉得以这种方式处理这件事很伤感情。我可是从小同明哥在一起玩的人啦,静芬不是,她隔了一层。


我那时真的很傻。真的,那时,我居然想踉他探讨人生居然想用我那时的道德观来教育规劝一位比我大十多岁的兄长居然企图用常人的观念来拨动一根音准不规范的琴弦居然梦想一纸信笺可以改变数十年的经验。所以我的信一定充满说教,委婉的说教。

信一发出,我后悔了。

他一定一笑置之。我怀疑自已是痴人说梦。静芬却末卜先知断言:钱会还来的,假如不写信去,他肯定不还。他保险会说,他出差去了,所以耽误了,等等。不信走着瞧……

果然她不幸言中。事情的发展同她的预言一样。明哥不好意思来,钱是交给七叔转来的。

与此同时小表妹结婚了,田家的人只请了明哥去,说是明哥代表田家。静芬说,咋个样,我说的不错吧?


后来,这个一生耍耍搭搭的明哥竟然辞职下海做起了生意。他真地同表嫂离了,同这个张月明结了婚,开了个月明商店。他能做生意,简直是天下奇事!


                   第30章 老鬼和长辫子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他好比大松树冬夏常青

他不怕风吹雨打

他不怕天寒地动

他不摇地也不动

永远挺立在山顶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胡哥的生意可比明哥大多了。是小巫与大巫的区别。

胡哥一度被人称为“老鬼”。那时,在青年路的棚子里无论涂口红的女娃子还是穿巴拿马裤的小伙子没有一个不知道老鬼的。你要问胡业,人家反倒是摇头,要打听老鬼,便齐声说晓得晓得:他在解放南路兴兴公司。

四川话的“鬼”字,是机灵利索圆通敏捷的褒意当然也可以说是刁滑狡黠诡诈的贬意,但通常说这人“鬼”,就是能干、主意多的意思。 聪明和狡猾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无论到什么新地方,两天内,当别人还没有熟悉城市的道路时,胡哥便能打听本地多种特产的价格行情,并详细告诉你准确的店铺地点。他又说,我从来不会上当的。  


我和佟英再度重逢的细节这里我先跳过。只有一点印象深刻并且意外:那天我去佟英家,胡哥在那里,两人正对饮刚时并不多见的干红葡萄酒。

从此我的造访变得小心翼翼,而且多半失去了目的性。

令人不安问题还在于,我去时十有八九胡哥都在。

胡哥并不在乎我来,胡哥每次都在讲他的故事,当然是断断续续地讲,急人的是偏偏佟英就感兴趣。他每次讲的都不太一样,多少有些出入。听到后来,我也不清楚哪个版本是真的。我自愧没有这些经历,不能吸引这个对新奇的东西啥都好奇的佟英。


胡哥说:没有被关过的人很少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呆呆看那片天空,等候偶尔飞过的小鸟。他猜想,那棵小草的种籽肯定是那几只小鸟飞过时掉下来的。我们形容鸟是自由的,自由飞翔,这词儿说过多少了,从小说到老,其实呢不知道真正的含义,只有失去自由的人才会真切体会。你们不会有。胡哥继续讲起了那棵小草的故事——

号子里有一个绰号叫草上飞的汉子,他武断地说,这小草可惜长不大就得枯死!

另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叫郑大明就说,能不能让它活下来呢?这个郑大明因为反对说阿尔巴尼亚是社会主义的一盏明灯而入狱。他其实不仅没去过阿尔巴尼亚,甚至连四川省也没出去过。

胡业那时刚从死牢转大号不久,睡门边,半夜尿用的一个旧痰孟几乎在他头边。头一晚的半夜胡业就被腥热的尿洒了一头,是草上飞故意干的。第二天胡业捡了一截捆工具的电线,一头挂在裸露的开关上,一头搭在痰盂边。半夜,草上飞杀猪似的大叫,捂着胯下哼了好久。第三天晚上胡业就挨了一顿黑打。号子里十个人对胡业都怀有敌意,胡业心里捉摸,自己必须改变这个地位。

那天看守在铁栏外丢了一个烟屁股。草上飞一直想捡起那个烟屁股,手却勾不着。胡业不动声色将破棉絮抽出来冁成线,栓一个圈,甩出栏外,硬是用线把那半截烟屁股套了起来,拉进了牢房。草上飞贪婪地闻闻烟屁股,却没有火。胡业说我可以取火。他用棉絮裹紧,用马桶盖在地上搓,然后猛地揭开,棉絮上就有上火星。草上飞惊异地盯了胡业一眼,抽起烟来,直到烟头烧到了手,他才忙不迭地甩开。

这一次胡业又说:我有办法让它活。

啥子办法?

天天给它浇水施肥。

鬼话!草上飞鄙夷地说。

说得轻巧,拿根灯草。郑大明也帮腔。

等他们说够了,胡业开始激将了:我们打赌怎么样!

一听打赌大家便来了劲。打赌是囚犯中惟一最有刺激的乐趣。

赌啥子?

三拳

草上飞巴不得再堂而皇之地揍胡业三拳,以报一箭之仇。他的那玩意儿还在隐隐生痛。众人见草上飞同意,马上附和。

众人这时便齐刷刷地望着何大。前面我说过,何大是整个号子里的头儿。胡业为他注意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何大认真地看了胡业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胡业就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每天上工去挖生荒地总要`经过那儿,他用嘴含了一口水,走过去那儿时窜过去两步,将那口水吐在小苗处。你真鬼!草上飞冷眼旁观吐出三个字。不料第二天排队走出号子不远,看守叫住胡业:44号,回去扛一把十字镐!按规定要回答“是。”嘴里含着水的胡业回答不了。胡业不知所措地看着看守。你哑啦!看守走过来就是一巴掌。胡业怒气冲冲下意识就将那口水吐到看守脸上——这事儿可非同小可,为此胡业挨了一次揍,并再次带上38斤重的铁镣。

胡业戴铁镣已是家常便饭,戴镣还得照常出工。那几天心思全丢在草苗那儿了,只要能出工就好。草上飞还在冷眼旁观,想看他的笑话。

大号外是一片石砾地,胡业每天拖着镣铐在房外的地角上尿一泡尿。臭死了!——你去厕所呀!草上飞嚷道。胡业不理他。有一天他正在拉开裤子,身后传来赵管教的吼声:“干啥子!”原来他早发觉了胡业的举动,早跟在后面监视许久了。他以为胡业是恶作剧或是神经失常还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胡业正掏出那玩意,他一吼,让胡业猛一惊,转瞬间胡业福至心灵,慢腾腾地过身,淡淡说了一句连自已也觉得很天才的话:自已的东西,看看还不行吗?

赵管教一时被噎住了。他瞪了胡业一眼,转身默默走了。

不多日,那房角的墙变得发臭发黑。

胡业便每次取一撮捏在手中,经过大墙时,将土培在那棵小苗根部。赵管教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些奇怪的举动。

何大、草上飞和郑大明完全明白了胡业的用意。

那幼苗慢慢长到两寸了。号子里有人开始加入了胡业的行动。那是犯人百无聊赖的一种乐趣,当然不是环保,只是那油油的绿色总让人有好感,憋着劲儿干一件事儿,特别是这事儿不是规定的、分派的,而且管教还蒙在鼓里,由不得不让人高兴。郑大明还不敢,他要看草上飞的脸色。草上飞呢,要看何大的脸色。

终于有一天草上飞说:你鬼到家了!

又隔了几天,草上飞又说:你打吧,三拳!

看他那英勇就义的模样`,胡业不禁暗笑。胡业当时那文弱样,打三拳就像蚊子盯。胡业大度地说:算了!

胡业一下就把他给收买了。从此以后他不仅不再打胡业欺侮胡业,反显出一种尊敬的态度。

总之,胡业赢了,那棵绿苗活了。

没有这棵绿苗苗也许就不会戴铁镣,不戴铁镣也许就不会遇上她。他说了一句半截话。

我晓得你们会问她是谁?……

那一次,胡哥讲到这里,呼机响了。


过了几天,再次见面时,胡哥说,你们不是要问她是谁吗?想晓得吗?

他从戴铁镣说起。我也奇怪,慢慢地竟被他的故事迷住了,像小时候那样忘了我找佟英的目的了。

为给那小苗浇水胡业戴上了38斤重的铁镣。那时口粮是二三三〈即早上二两稀饭,中晚各三两玉米馍馍〉,任务是每天开一分生荒地。完不成任务就不给吃的。要命的是上工来回要走一两里,铁镣深陷在肉里,一磨擦,钻心的痛。汗如涓涓细流,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打湿了仅有的一条千补万疤的内裤。汗也流进溃疡的伤口。胡业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才两三天,浓血半合的伤口处,一条条蛆在蠕动。

你相信吗?千真万确!不是神话不是夸张不是文学家描写不是诗人的想象啊。

胡业停下5斤重的挖锄。

还不快挖,小心你的皮痒!监督他们劳动的看守一声怒吼,冲了过来。

我真的不想活了。胡业说。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胡业又认真地说。

咋个死了一回了?佟英好奇地问。


胡业接下来的故事当然是后来佟英转述给我的。当我77岁回忆往事时,这故事中的故事已经在我脑里生了根,变得像自己经历过的故事一样。我的脑海里出现荒凉险峻的大山,远处的雪原和闪着银光的雪峰。一排排用圆木搭成的房子在雪地里狗一样可怜地趴卧着,两者呈现出黑白分明的反差,令世界在对比中显得简单,单一,明朗。这是1952年进藏路上的景象。

胡业那时刚参加工作,为了进步,他报了名,随工作队进藏。

那一晚住在一家藏民开的小旅馆,是一色的圆木和木板搭成的楼房,约10来米长。分上下两层,上层睡人,楼下是火塘、厨房。一排地铺,垫的草席。汽车到时,天已经黑尽,坐了一天车很累很乏,胡业一躺下便呼呼入睡。半夜,他从梦中惊醒,原来是旅店失火,工作队员纷纷慌忙跑下楼去。风干物燥,山风助火势,眼睁睁地看着噼噼叭叭的大火将一排排房子烧成灰烬。一点名,人没有伤一个。店主是中年藏民,挎着藏刀,皮肤黝黑满脸凶气。他比工作队的这些汉人足足高出半个头。

是你们的人放火烧的!他一口咬定。

队长是部队复员的一名营长。通过翻译,只见队长和藏民解译着,但藏民仍咆哮着。胡业那时19岁,在一旁看热闹。没想到队长却说:那好,你指认出来是谁放的火,我们当场把他枪毙!

集合!——

口哨声中,20余名工作队员排成一排。

黑脸藏民缓缓从队列前踱过,那双深陷的眼睛扫视着每张面孔,胡业现在还记得他那凶光四射的眼睛,像两把寒光闪烁的刀在剖着每一根神经。

胡业有些害怕,垂下眼睑。突然又想到胆怯是做贼心虚,便又躲躲闪地抬起目光。不料这一来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笔直地朝胡业走来。胡业更加惶乱,躲闪的神态一定让所有的人都看见了,胡业吓得干脆埋下头。一双结实粗粝的手捏着胡业的下巴把他的头抬了起来……胡业只觉得泪花在眼里打转,却一句话也说不来。过了好一阵,胡业终于嘶哑地抽泣起来。

是他吗?队长冷冷地说。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胡业的脑中。

店主没吭气。用手掀一下那顶发黑发棕的皮帽,旋又用手握住那把很精致的藏刀把。

是不是他?队长又问。

他还是一声不吭,撇了一下嘴,那棱角分明的嘴角弯下来,像狰狞的刀。他以乎默认了。

拉出来!队长发令。

胡业觉得被人架了出来。按在一棵粗大的树身上。有人开始绑他,绳子勒得手臂生痛。

胡业当时是全队最年轻的一名队员。没想到还没进藏就要死在半路上,而且是被自已人枪毙。那一瞬胡业的脑子已经糊涂了,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说不出,连冤枉两个字也不会喊。

我们当众枪毙他!队长又说。那声音像从高空极远处飘来。

那时的民族政策十分严厉。

胡业难逃一死。

反正是死,胡业心血来潮想到要死就要死得勇敢一些,冲口而出说了一句话:把枪给他!

藏民接过队长手中的二十响。

胡业看见了黑洞洞的枪口。

他不寒而栗,觉得那枪口很大,自已挣扎着还是被吸引了进去。

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胡业是在卡车上被颠醒的。事后才知道,那藏人举枪瞄了老半天,最后阴沉嘎哑地用藏话咕噜了一句。翻译听懂了,说,他说的是:

不是他。

最终那藏民一个人也没有指认出。队长只好赔钱,100个银元,后来队长对胡业说:亏你说了那句话。接着又说了一句:是他自已放的火。

胡业死过一回了。

胡业对我和佟英说,我死过一回了,我真的不怕死。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不怕。 


第31章 一棵小草和一个女人


                            明明白白我的心

                            渴望一份真感情

                            曾经为爱伤透了心

                            为什么甜蜜的梦容易醒

         ——《明明白白我的心》


佟英同胡业的婚礼我没有参加。

这件事弄得我心情十分诅丧而且十分复杂。首先是他们是悄悄结的,李家的人一个没通知,有些不尽人情。据说也没请外人,这么说,也就不存在啥子婚礼,我的不参加就有些矫情和自做多情。此外,胡业起码大她10多岁,我就有个比较,我凭啥子不如胡业?年龄、个子、相貌、为人,不会比胡业差嘛,最多是胡业有钱,那么她是为钱而结婚?回过来一想,我又陷入绝境,我有老婆孩子,凭啥子如此要求佟英?只是,只是佟英对我的生分和泠漠让我自尊心受到前所未有的伤害。那么,我究竟要求佟英啥子呢?自己又想不明白了。

特别令我气愤的是,胡业有过两个半老婆呀!如果那个女人算半个老婆的话。


时间回到10多年前。我脑里的画面回到那个监狱——

那一次胡业真地不想活了,将手中的锄头向看守扔去,他想换一棵子弹。可惜他鼓起全身的力气将锄头向离他5米远的看守掷去,紧闭着眼等候死神的到来。却不料,只听看守骂道:妈的,敢罢工,看老子来收拾你!——原来,天哪!他砸过的锄头只落在他面前一米远。他实在没一点气力。看守以为是他撂下工具想罢工。看守一个箭步便窜了过来,解下皮带狠狠地抽在胡业赤光光的身上。胡业只敢用手护头,脚下又被铁镣拖着,倾刻间背上胸前便冒起一道道紫黑色的血痕。幸好看守不知道他是用锄头砸他呢!他咬紧牙。豆大的汗珠流了下来,全身火辣辣地痛。

突然,一道尖厉的喊叫声传来:住手,你凭啥子打人!

胡业睁眼便看见一位背着背篓的妇人怒不可遏地跑来,伸手便夺那根皮带。看守正抽得兴起,侧身回头便骂:烂梭叶子,老子打犯人,管你啥事,狗咬耗子……

那女人不示弱:你骂那个?老娘问你,犯人是不是人,犯了你哪条?

犯了国法!

犯了国法有国法治他,你为啥子随便打人……

看守见这女人毫不让步就嘻皮笑脸起来:打反改造分子,你痛啥子,他是你的野老倌?……

看守大概听惯了恭维话,没被人这样顶撞过,何况还当着犯人的面。他恶狠狠地收紧笑容,拉过皮带,又开始抽胡业。

老子偏要打!今天打给你看!

放你的狗屁,老娘今天管定了!

说着,那女人便耍泼似的冲上去抢皮带,看守有些慌,皮带一下被女人拉着。看守正想使劲,却见女人气喘喘地骂:你们姚政委口口声声要我们协助管理犯人,用什么革命人道主义感化他们重新做人,找你们姚政委评理去!

姚政委三个字把看守唬住了。

你是啥子人?

老娘是贫下中农!

周围路过的背菜的妇女和姑娘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说:她是我们大队田队长的媳妇……

胡业就这样认识了她。


那一天收工回去路过墙边时,胡业见那棵救活的小苗冒出了一片嫩黄闪亮的苗苗。有好一阵日子,我将她同这棵绿苗混在一起,好像它是她的化身。胡业后来说。

当片长到两三片时,草上飞也感了兴趣,老问,这是啥子树?看不出来。反对阿尔巴尼亚明灯的郑大明老老实实回答。胡业见叶片外沿有幼维的细齿。像是桑树呢!他说。

果然是桑树。

那时他们都盼着它长大。同号子的犯人几乎都加入了培植这棵桑树的行列。草上飞变得特别积极,这个鲁莽的家伙像保护文物一样不准人摸那嫩绿的叶片。郑大明显得很细心,捡各种纸片、树叶、草根、放在撒尿的破痰盂中悄悄烧,说是草木灰,要给树苗施肥。

他们的奇怪举动肯定引起了看守的怀疑。

当小树长到尺把高时,赵管教把他们几个人都叫去了。

带到小树根前,赵管教说:把它扯了!

都不动。

赵管教又说:你们不是晓得,监狱里边不准种树!

他们还是不动。

你们不扯我扯!说着便要动手。

就在这时,他们几个像中了魔法似的扑了过去。长期的积怨似乎找到一个发泄点。说不清是谁,一拳就搡了过去,然后是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了赵管教背上。拳头一出手,又全都后悔了,尽管拳头不重,但都明白:打管教干部是要加刑的。

大伙的手魔法般的停在半空。

却料不到赵管教也不回身,那伸向小树的手缩了回来,背着大伙儿大嚷道:你们快走,不要让我看到是谁打的。快走!

大家楞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听他又大声叫道:听到没有!快走!我看不见,将来免得处罚时说我报私仇……

那一瞬间胡业有些同情这位忠于职守的良心未抿的赵管教。

然而他无法背叛狱规。第二天他又来动员把树扯了。他本来可以自已动手的。也许心存怜惜,也许是他观察过他们一举一动。他找了一条理由,规劝般说:长在墙边,长大了你们好越狱呀?草上飞说:要越狱何必要树,没有树也照样出去。这次不是胡业同草上飞赌了,而是草上飞同管教赌了。几十年前,孝哥还赌回了个周亚梅。咳,那年月,管教干部和犯人打赌的事挺多。都在找乐子,监狱的生活太枯燥了。下面发生的事同样很有戏剧性。

你能出去?

我打赌!

赌啥子?

输了,饿一天饭,行不行?

赢了呢?

草上飞看了胡业一眼:赢了就不扯树。

约定第二天下工时,将一顶草帽摆在墙外的野地上。那天绝早,赵管教来了,没等问话,草上飞一勾身,从床下把那顶草帽拉出来甩了过去。

他们同草上飞一齐睡觉,不知他何时越墙去取草帽。那道大墙有两米来高,出口处有哨兵日夜把守,他到底如何出去的,至今对胡业是个谜。听说草上飞解放前就是这个城市有名气的飞贼了。飞檐走壁打家劫舍是他的拿手好戏。难怪,他的刑期一直在加,不犯法也加,他也不申辨,他明白是永远不让他出狱的,他要出去,这社会治安就没治了。那时还不时兴什么气功绝技,特异功能,没准他就是那号人。

赵管教赌输了。

他先是目瞪口呆,继而有些尬尴。在牢中,教管干部是皇帝,要打要杀都凭他一句话。可在赌场上却都规矩。赌场耍赖,会被人包括犯人瞧不起的。接下来他开绐说好话,求他们还是把树拨了,不然他向上交待不了,一级管一级嘛。草上飞得意起来,想看管教出出洋相。认死理的郑大明却咬定说话算数,毫不松动。

胡业明白僵持下去要坏事。

要不,胡业出了个两全的主意说,把小树从墙边移栽到院子中央。

下不了台的管教看了大家一眼,同意了。

那棵小树在赵管教们的众目睽睽之下,被移到大号前面院坝的中间。

这些犯人好不高兴,这微不足道的希翼便埋在这儿,抽枝发芽……

胡业在狱中就被人称为老鬼是有道理的。


胡业继续他的故事时,我和佟英都在专心地听。我满以为胡业自曝自己的隐私是为了发泄倾述内疚,却不料这会真地吸引了佟英并让这个傻女娃子爱上了这个狗熊一样的英雄!我反倒是真傻啦!我至今还能回忆起胡业那从容不迫的叙述。


——那是我挨揍后第二天,在看守的监督下排队上工,依旧在那山地旁,远远地她守候在那里,等我们走近了,她把背篓中的莲花白倒了出来,在底部取出一个毛巾包着的一包东西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个大饭团。

我禁不住双膝跪下。

这么多年了,没有人挂念我关心我爱护我理我。一下子泪水夺眶而出,却一声话也说不出来。

她宽厚地一笑,很和善很慈祥的样子,我突然想到久别的母亲。

我终于呜咽着喊了一声:大嫂!

她忙把我扶起来:吃吧。

我点点头头,泣不成声。

谢啥子哟,那个人不遇到七难八困呢……她拍拍身上的土,拢了拢发髻,微微一笑,走了。

这次看守不再干涉了,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这一幕。

第三天干活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老乡”的喊声。又是她!她将两个烧得黄亮亮荞粑给我,同时将一个湿淋淋的旧布包放在我的脚边。“你向你们队长认认错,请求他们打开你的脚镣,用盐水把伤口洗干净,忍点痛把腐肉洗净,再把草药敷上, 多包几层布,隔两天我拿药给你换一次。”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瓶。

我再次跪下。当时说了一句极俗气极不得体的陈词烂调: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啊!

她一把扶起我,脸色严肃地说:不要这样麻,你再这样,我就不再理你了!

看守又目睹了这一幕。

当晚我去承认错误。中队长大概看到我脚部蠕动的蛆虫和熏人的臭味动了恻隐之心?还是认为我这死硬派也被整服了?他立即召集全体犯人当场宣布我已承认了错误,开了我的脚镣,但又补充说:让他的脚好了再戴!

那晚上,我忍着剧痛用盐水洗净了腐肉。正要敷药,草上飞来了。接过草药嗅嗅,又用舌头舔舔,说:老哥,这几味提浓生肌的草药,味儿比黄连还苦,制这药要用嘴细细嚼烂让口水拌合……

哦,我顿时就哭了起来。

大嫂大嫂,我同你非亲非故,连你的性名都没问过,你却……我老鬼如能重见天日,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你的恩情啊!

郑大明也陪着哭,号子里受了传染似地,响起了阵阵抽泣声,各人都有自已的伤心事。唯有草上飞蹲在墙角,说:哭泣啥子嘛!你以后好好报答人家嘛 !

那一年9月的一天,劳改队放电影,映的是《地道战》。周围的老乡都来了。那时放电影就像过节。

我们犯人早早就列成一个方队坐在地上,另一半场地留给当地的老乡。我故意坐在边上,手里攥着一双解放鞋。

终于见她提着一只小木凳来了。

那晚月色很好,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很生动,微微上翅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好看极了。黑发梳成一个小髻贴在脑后,显出一种温柔的风姿。

她过去给我感觉是大姐,大嫂、母亲。那一瞬间她给了我一种全新的印象。

我来不及细想,将那双新发的解放鞋递给她。这是一个犯人惟一能报的恩,也是我惟一的财产。她满脸不高兴说,你把我看扁了,哪个稀罕你的东西,还不收回去!看我木木的样子,她又变了口气:你一年才发一双鞋,未必光脚板劳动啊!

那会儿天已擦黑。电影还没放,场上乱糟糟的。

我趁乱讲了我的经历。她哭了。

认识她的第二年,我刑满留场,终于拿到了第一次工资:30元钱,都是5元一张的,金灿灿的,我数了几遍,一共是六张。我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来了。我要想做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我把30元钱全部买了礼物:几斤糖果、糕点,两截布料。

那是一个令人终生难忘的日子,那一天天空好像特别明朗,空气弥漫着麦子的香味和草的气息。我觉得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激动不安地敞开着。

我脚步轻快,像在自由地飞。两三里的路一眨眼就到了。

我出现在她的小院落前时,她正弯腰清扫打麦场。

她一回头,见到他,高兴得眼圈都红了。

我只说了一字“我——”我想说我来看你,我想说我自由了,我想说我来谢恩,我想说我……结果什么也说不出,一下又跪了下去。她死死板住老鬼的肩头,然后久久地看着他。

那眼神闪着光,惊喜、爱怜、真诚、慈祥、柔顺。

坐呀,快坐下。她习惯用衣袖在木凳上擦了两下。其实木凳很干静,她白底红点的衫衣没有一点污迹。

我拘谨地坐下,双腿并胧,双手又习惯地摆在腿上。

然后她马上忙开了:泡茶找烟拿瓜子,又到厨房去烧火做饭。

没有见到男人,也没有见到孩子。阳光透过云层暖洋洋地烤着这个宁静的小院落,一股农家特有的柴火烟味和鸡粪味掺在一起,我觉得很香很醉人。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在湖北老家的那些朦朦胧胧的印象,怎么也想不起正在忙碌的母亲的面容。但那气味却跟此刻的感觉那么相似。

这一天,我就伴着她在打麦场上干活,帮她抱去一捆捆麦子,麦芒刺在身上痒酥酥地,我故意让麦芒刺自已,摩擦着,不觉得难受,我觉得是一种享受。有她的身影和笑容在身边,我觉得很满足了。像在为自已干活,我第一次感到自由劳动的那种喜悦。我拼命地干,沉浸在欢乐朦胧的幸福之中。

这一天,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她也一样。所有语言都变成笑容释放了出来。

临走时,她拿出一双崭新的手工做的布鞋。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试了试,刚合脚。她笑了。

她咋个晓得我的脚的大小?后来草上飞老问我。

郑大明却说,那一次她送药时,她用手在我站过的地方比量了一下。

我笑了!草上飞咕噜了我一句,鬼笑!

终于有一天草上飞神神秘秘地找到我。那时我已留场当文化教员,正在上课。

她住院了。

你,你说大嫂?

为啥子?

还不是你引起的!

我大惊失色:打胡乱说,有我什么事?

草上飞不答。我顿时明白了。

原来是她丈夫打得她遍体鳞伤,手部脱臼。事情是那双布鞋引起的,鞋是她背着丈夫做的,不巧丈夫发现了,当丈夫追问时,她拿不出鞋来。

只好拜托你了,给她还去。我说。我`一直舍不得穿那双鞋,鞋还是新崭崭的,我翻出来交给草上飞。

听说她已出院回家了,老哥,你放心,我保证给你送到!草上飞很义气地说。

当晚草上飞去了。

那晚没有月光,老远就见到小说院落旁的平中透出昏黄的灯光,接着便听见一个男人喘着粗气的骂声。

她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手部打了石膏。双臂成了一字形绑在一根扁担上。双脚也被分开绑在床上。一个男人压在她身上,一双手在她胸部拼命地拧,下身不断地抽动。叫你找野老官!老子日死你!男人一边动一边骂。

她闭着眼睛,呻吟着。

草上飞没想到会见到这种场景,他年轻时嫖过妓、玩过无数女人,但他觉得不如此刻所见的那么丑恶。

桌上那盏油灯闪闪烁烁地吐出阴森森的不祥之光。

人世间的丑恶都应该堕入黑暗的地狱。他一时兴起,也不计后果,将那双鞋准准地向那盏灯砸去。只见砰地一声,桌上燃起了刺眼的火苗。

他听到男人的惊天动地的吼叫,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

草上飞没有把实情告诉我,只说把鞋悄悄地放到了她的枕头边。追问其它细节,草上飞一概不说。

我一夜难眠。

第二天,我不顾一切,买了几斤平果去看望她。并且准备同她丈夫解释一番,大不了吵起来打起来再坐一次牢!

没料只有她一个人在家,依然是躺在床上。

她脸色苍白,疲备无力地躺着,只有那双眼睛流着一种期盼兴奋的光 。

经常打?

这次——

你不要说了……

咋个不说,我跟你……

她用眼色制止我说话,转而说:你不是说要报答我吗?能不能给我写一份离婚申请书?

我,一定写。

她突然又问:

你喜欢我的孩子吗?

她有一个五岁的孩子,一直跟她父母过,我从末见过。

我鬼神使差地答了一句:喜欢。

她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默默地坐了好一阵,她一直闭着眼睛。我看她似乎睡着了,正想悄悄起身回去,她猛地坐起来拉住我的手:

你再坐一会儿……我有话要说。

我顺从了。

她的脸一下泛起了红晕,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我。良久不语。

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但我却有些害怕,我朦胧中期望的东西却火一样烫着我的心。我不敢有非份之想。世俗的偏见社会的舆论我的良心都不容许我有非分之想。那一刻许多念头急速地在脑海中滚过。我觉得头上那顶“四类份子”的帽子压得太阳穴发痛,砰砰砰地扎人。一个专政对象插足别人的家庭会使我“二进宫”的,这不仅会毁了自已,也毁了她的一切。何况还有等着自已的长辫子呢……

我觉得自已很自私,又很不自私,简直有些茫然了。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像有一种无形的磁力、不受世间任何束缚的磁力。几乎是同时伸出了手。

她一下扑在我的怀中。

我闻到了她纱布中的洒精味,还有一种女人身上特殊的说不出来的香味。

她断断续续讲了她的身世。一个老掉牙的司空见惯的故事——工作组住在他们家,田组长对她动手动脚。第二天父亲被批斗。理由很简单:父亲是记工员,女儿是记分员,一定有经济问题。父亲含泪将她嫁给了田组长。

我只是在小说中知道了这一类的故事,却万万没想到在生活中,在自已怀中活生生的女人身上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我的愤慨怜悯痛惜难过油然而生。我把她抱得更紧了,深怕一松手就醒了,梦就不真实了。

我的手自然而然地抚摸在她那丰满的乳房上,感觉到里边有颗心在怦怦直跳。我有一种犯罪似的幸福感,一种没有冲动的欲望,一种没有邪念的情思,一种感恩的负疚混合产生的给予和索取的激动。她静静地任我抚摸。那是女人最温暧的地方。保护它,爱惜它,感受它……我好久好久没有触摸过它了,我感觉到手湿润滑腻起来,那是肥皂泡沫在肌肤上滑过的快感,我在为她洗澡。长辫子的模糊的面容蓦然跳了出来。我浑身一震,瞬间被痛楚击醒,手顿时停在那起伏的胸乳上。

她没有察觉这一切。依旧闭着眼,双眉无所顾忌地展开,嘴角持着一丝甜苦的笑意。

我等你……她喃喃地说。

这时,她丈夫回来了。

……


胡业解释说,在狱中时他将这段经历写成一篇小说,打了七八遍腹稿,一共是三万三千八百字。他连每个标点都可以背下来了。没想到出狱后他想把这篇小说抄写下来时,却写不下去了,发觉不是那么回事,整个感觉全变了!

你说奇怪不奇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胡业百思不得其解地问我和佟英。我想起一名老同学,他到老山去打仗,在阵地上写了一封遗书。后来他不仅没战死而且立功生还。看见遗书,发觉简直不像自已所写的,整个感觉也全变了。记者采访他时,他说死了也不交出那封遗书。

我理解胡业。可是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胡业同样无法回答我的问题。我77岁回忆胡业这段往事时,我想起当时我曾问过他,你为啥出来这么久没回去找她?这个问题显然考住了他。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了这么一段话:

我最恨最痛心最不理解最看不起自已的是,我至今没有去过那个生活十八年的小县去看一次她!由于业务关系,我跑遍了中国,跑遍四川各个地县,我恰恰不敢去那个我最最怀念想念的地方!你一定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理解了,太奇怪了!是的。我也这样认为。

有一种牵肠挂肚无法排遣无法解脱的东西压在心上,很沉很重很烫很酸很麻。我能爱吗?我的爱只不过是一种亵渎;她需要安慰吗?我的安慰只能是一种苦酒;我能去还债吗!我今生今世永远还不起!所以我害怕,所以我不敢去。我有勇气杀人却没有勇气去看她!!那种刻骨铭心的怀念负疚都变成只配我独自吞下的毒药,让我这忘恩负义的人连狗都不如地活着!

五年了!

在我离开监狱时,我托草上飞办一件事:将我的一封信和出狱生活补助费400元交给她。我为她所做的就仅仅是这些!!我觉得我简直就不是人!真的是鬼!五年了,我常常梦见那棵桑树已结满了紫红的桑果,梦见草上飞和郑大明他们出狱了,甚至还梦见赵管教,但偏偏一次也没有梦见她!倒是好多次梦见我去找她,每次都要经过一片黑暗的长长的通道,总也走不到头,走呀走呀,一身冷汗,醒了。有时候我卑鄙地想,我有三个妻子。一个是肉体的,一个是精神的,一个是梦幻的,我应该死而无憾了。


他其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或许是没有回答我想听到的结论。我后来明白这个结论是永远不可能有的——如果我们每个人自己回答的话。

当然我也永远不会明白胡业的叙述中有多少真实的东西。他省略了真正该省略的东西。人生有些东西在日记中都会被省略,在记忆中会被保护,那是绝对只属于个人的东西。直到带进另一个世界。

我肯定。比如,他在监狱中有一个重要的人物他就再没说起过。这是一个叫何大的大毒枭。他曾经同胡业有过一次秘密的交易。

第八卷

第32章  小脚女人突然谢世


风儿多可爱 

阵阵吹过来 

有谁愿意告诉我 

风从哪里来 

——《风从哪里来》


见到她时我大吃一惊!

她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看上去她有5、60岁了,满脸邹纹,眼窝深陷,鼻子短而平。嘴唇厚大,似乎有点包谷嘴。头发是枯灰色。极像是胡业的母亲。

我是佟英安排我去“邂逅”见面的。她说她先走,让我等在街头。街上一家铺面正放着时兴的音带,是四喇叭的录音机放出来的,多半是翻录的盗版带,因为声音嘶哑:爱像一阵风,不知哪里来,没有人能告诉我,爱从哪里来,来得急,去得快,有欢笑,有悲哀,莫非这样就叫爱。这调调儿真可爱,想爱就去爱,爱尽管爱,别问爱从哪里来,风从哪里来……这是一名叫王菲的15岁的女孩子唱的。几年后她竟大红大紫成了最有名的歌星。我是个没有乐感的人,只是觉得这小女孩的模仿能力非同寻常,正想着远远地见胡业和一个妇人过来了。女人正拉着胡业的衣摆,深怕走丢了的样子。原来为她买一双鞋——一双尖尖鞋。我这才注意到她缠过脚。这种鞋市面上已经绝迹,胡业只好请人为她定做。她是一双小脚!

我惊讶的神色胡业一定察觉了。他有点恶作剧地一笑。其实他笑错了,其实我是想到了我的奶奶,那也是一双缠过的小脚。我进而想到张献忠爱妾的那双小脚,那双流血的小脚。几百年过去了,还有这缠过的小脚。胡业后来告诉我,当初娶她时他没想过脚的问题,其实他很厌恶小脚,因为他毕竟见过表姐王琼的天脚。她总是背地里一个人悄悄洗足。第一次给她倒水洗脚,她整死不让他看。他使劲拉开她的手,他见水中有一团肉,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坨。他不忍再看。可以说他从没认真仔细地看过她的脚。有一次他同她走在街上,一群小娃娃在背后齐声喊:老太婆,尖尖脚,汽车来了跑不脱!他那天讨厌这些娃娃,回家后才从此认真讨厌起这双脚来。除了这双脚,她人还是很好的,胡业说。

那天他们的对话是这样继续的——

莫定做了,太贵了。女人一脸的不安。

贵啥子嘛!胡业回嘴说。

买双儿童那种鞋穿。她说的“鞋”发音是“孩”,同四川话一样。

少废话!走——

她又紧紧地扯住胡业的袖口,顺从地跟着。

她的话有些难懂,一口浓厚的外地口音。也许她老家在四川的哪一个专县,我区分不出来。可胡业说她是湖北老家的人。

叫你莫卖你非要卖!干啥子么!胡业不高兴地埋怨。

冇用。我自已洗。

原来她把洗衣机卖了。

有一家店铺极不情愿地接下订货,要价30,抱怨说这种鞋极难做。胡业不耐烦地打断店主的唠叼,说,明天取,怎么样?店主连连摇头。50!胡业喊道。店主便动摇了,摇头变成了点头。胡业掏出一张100元的钞票,往柜台上一放:两双!

她有些惊恐,连说莫要莫要,拉着胡业的衣服紧扯。胡业不理她,只顾跟店主说话,她又像孩子一样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街上很繁华,她似乎也不东张西望,一心一意走在胡业身边。

走到一个餐厅前,胡业说请我吃饭。请吃饭是那年月最常见最隆重的事,那时还没有请跳舞唱歌、钓鱼、打枪、桑拿、洗足、喝茶之类的享受,经过饥饿年代不久的人那会儿还只会将吃当作大事。女人说什么也不进,坚持要回家做饭。胡业很生气,又无可奈何,便搀扶她到街对面的汽车站,摸出一元钱递给她:买一角五的票,坐四站就下车,你数着,不要坐过了。想了又叮嘱:车上人多,你站在门口,不要挤进去下不来。她直点头。眼看车要到了,胡业又改变主意,一扬手,叫了一辆的士,掏出10元给司机,交待了一阵,把她送上了车。她伸出头问:晚上吃啥菜?早点回来,我等着你呐。

胡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怎么样?胡业等她走后问。

我无言以对。

胡业苦笑了一下说,你一定弄错了,她不是那个救命恩人的她,当然也不是王琼,是我现在的——他顿了一下,很别扭地说了两个字“婆娘。”


当我铁窗十八年返回这个令我思念令我诅咒的城市时,听到第一个消息是:王琼早在四年前就结了婚,嫁给了一个满嘴烟臭的丑陋无比的采购员。那个人比她大七八岁,没有文化没有教养,是个刨烟草出身的人。简直令人作呕!我无法想象,世界怎么会是这样!监狱毕竟是监狱,至少它还让人明白监狱之外还有一个美好自由的世界 ,没想到大墙之外还有这么多的丑恶。这个打击太深了,我几乎无法接受。

我赌咒发誓今生今世不再见她!

我那时一定疯了,我去找整我入狱的那个厂长报仇。不料,此人在文革中被人整死了。我的失望可想而知。

我的面前茫然无路。

我又孤身一人凄凄凉凉地回到湖北老家。我寻找抚养过我的胡伯伯,可是老人早已去世。我爱不能爱,恨不能恨,仇不能雪,恩不能报,我只剩下最后的选择:自杀!但当绳子套在脖子上时,我想到那黑洞洞的枪口,想到死牢里那盏昏暗的小灯,我不甘心,在那种场合我都不想死,凭什么要轻生!我选择了报复。我要娶一个老婆带回成都去!

这个女人守寡多年,拉扯着三个女娃娃,与我同岁,却显得很老很丑。经人介绍,我一口答应了跟她结婚。

她不是嫁了一个丑男人吗?我就娶一个丑女人给她看看!我觉得只有这样报复自已折磨自已才能赎罪。

你无法理解我当时的心境。真的不能。

没料到命运又开了一次玩笑。这个女人出奇的老实忠厚本份。结婚后我连手绢都没有洗过一次。洗脚水洗脸水都是她端在面前。早上起床,枕头旁是叠好洗净的衣服,她包揽一切家务,没有抱怨没有脾气,从不问我的过去,也不打听我的现在,只管服侍我,像一个尽善尽美的机器人。我不回家她是不动筷子的,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候。

可是20年前,一切又倒过来了,那时我抱揽一切家务,甚至学会了打一手好毛衣的本事。

我幸福吗?我不幸福吗?什么叫幸福?我实在猜不透啊!

——这一段是我模仿胡业的回忆。只有这样用第一人称才能表达他那时的心境和心情。我不能全知,但我了解他的个性,我想我的猜度八九不离十。


听说胡业终于还是同我的表姐长辫子见了面,因为在她们之间还有`一个儿子:平儿。

有时他约她,有时她约他,在“老地方”吃一顿饭。

“老地方”是他们初恋时去的饭馆,现在改称餐馆了。

这种约会平均每月一次,极像例行公事。平儿是安排这种约会的传话人。

长辫子早已不是长辫子了,那黑黝黝的秀发早变成了灰白,嘴角的笑永远逝去,挂满了哀愁。胡业眉间皱纹像两道深沟,年轻时的英气都藏在那沟壑之中。人生无可奈何的际遇让他们又坐在一起,绝不可能谈情说爱,胡业甚至刻薄地问:他给你洗澡吗!?她嘤嘤地哭了。这种报复最终落到自己头上,胡业约会一次便失眠一次。后来,便彼此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无聊之极。

还经常吵架吗?

嗯。

还打麻将?

嗯。

生意还顺么?

嗯。

身体还好么?

嗯。

都是明知故问,无话找话。

这种约会无异是一种折磨,但都身不由已地来忍受这种痛楚。平儿奇怪地发现,每次约会后父母的脾气都会好一些。

这一次的约会是平儿提前安排的。他耍了一个女朋友,要结婚了。这一次平儿破例参加了这种父母的约会。

你见一见她嘛 。

算了。

见一下嘛 !儿子又说。

不见。

为啥子?

不为啥子。不想。

你——

要多少钱?

平儿,不准要。

我要给!!

我存了一些钱给他。

我说了,我要给!!!

爸——

3000。不够我再给你。

我说不准要!

我非要给!

平儿,不准要!

你嫌我的钱脏!

我没那样说。

我剩下的只有钱了!你懂吗!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你们的钱我谁都不要了!

儿子捂着耳朵站起来跑了。

两人相对无语。

分手时,她说,随你的便。

算了,随你的便,胡业答道。

钱有什么样用?它一样也买不回来:岁月时光青春爱情内疚悔恨愤懑忏悔回忆幻想……


表姐王琼自从搬离老宅后我再没见过,尤其是她再婚后就再不来老宅走动。惟一见一次。在街上,一个人。表姐满脸凄凉,当年的风韵早已被岁月的沧桑抹得坑坑洼洼,果然是长辫子没了,取而代之是齐耳短发,也不烫,像60年代的旧式妇女。因为她从小耳朵不好,有些背,说话越来越不清楚了。听力不好的人口齿总不清,因为她听不清世界的声音,她失去了交流。听说她更聋了,近于失聪,所以她的话像蚊子似地,细细的,含混不清,她在凄苦中挣扎出笑容,问起我妈妈和亲友的情况。我说了,也不晓得她听到没有,她表示听清了似地点头再次漾出笑意。

而胡业的这位老婆,我也是只见过这么一次。不久就听说她发急病死了。然后有了他同佟英的婚姻。我曾经有过一闪念,想到报纸上屡见不鲜的谋杀案之类的新闻,可是这事发生得平静自然,波澜不惊,我只有将此归于我的胡思乱想,并马上收回这些罪恶的念头。细想呢,这嫂子是他自己找的,人本份,也不管胡业的任何事,他犯不着。佟英呢,不会是同谋,也不会是趁虚而入,更不像是干柴烈火,像啥呢,真的说不上来。

但有点是肯定的,他要同佟英结婚了!


第33章  最后一次亲密接触


不要问  不要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刻偎着烛光让我们静静地渡过

莫挥手  莫回头

当我唱起这首歌  怕祗怕

泪水轻轻地滑落

——《祝福》


我同佟英的交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非典型性的状态:朋友不像朋友,情人不像情人。四不像。她总是回避单独同我在一起。好在她身边总有一个如影相随的影子——胡业。他们在一块做生意。我不懂也没有心思去关心那些生意。

在她同胡业结婚前,我跟她独处一共有有数的几次。这我记得很清楚。我的后半生已经无数次地回忆那些情节和细节。人的一生常常是靠这些支撑,其它更多更长更复繁的经历往往都被省略。

第一次是一个电话将胡业支开了,我才晓得她的父亲已经去世。第二次是胡业偶然不在她家,这次晓得她的孩子在母亲处,已经15岁了。第三次是胡业的老婆病了,不在。我说,出去走走,她求之不得地马上同意并站起身来,我的感觉是她怕同我独处,在街上有那么多人,她自然多了。我们从已开始冷落的“好吃街”往文化宫走,到了门口,我说进去转转,她说不,还是往前走,我们就往总府街逛去。一路上她总要进商店,那时时兴的的确凉、电子表、西装已涌入市场,松动的市场呈现出一片复苏前的燥动。她故做惊喜地表示她的看法,品评时装的款式和色彩,我想打探的问话一句也插不上嘴。这时在背街的岔巷里有一处灯光明亮的铺子,竟是“月明商店”!——这不是明哥的商店吗?我一说,佟英反倒执意要去看看。

果然是。

明哥和张月明开的门市,口岸还算好,不算偏僻。但门市很小,然而货却还时髦。站柜台是两个漂亮的小姑娘。这一点还算有点商业眼光。进口化装品、装饰品琳琅满目。表哥看见我和佟英只一瞬间的惊讶,旋即叫了起来:欢迎欢迎!贵客上门,小店增辉呀!好久没见佟英了,你长得有些富态了,发财了吧?我心里有些不快,其实自从他同小张离开李家大院后我就没见过他!他装作无事似地,不提那件事儿。佟英说,我也好久没见你了,你的商品不错嘛。明哥有些得意地审视我的反应。小张一脸真诚地望着我笑,她还记情哩。我只好啧啧称赞,心里又觉得是故意装出来安慰他俩似地。

货架上有一毛西装。每件衣领上都吊了一张小白纸。上面印着一个合格证,还有一行小字:经卫生防疫站检验。

这是进口货,不经检验不能卖。每件要收8角,表哥说。

怎么个检验?

还不是想收钱嘛,能检验个啥。

柜台后面挂着一围布罩。堆着七八包货。都是西装。

原来,他去年从广州进的货。每包50件,每包1000元,论包卖。都是进口纯西装。每包里好坏掺杂,碰运气。表哥一口气进了40包。

听说,你们在广州呆了三个月?

他点点头。

没把货先发回来?

没有。小张没去过广州,到处玩了玩。

我早听说了,今天终于落实了。有他这样做生意的?好家伙,买了货不赶回来,竟有心玩三个月才回来!我心里骂道,嘴里不好说出口。

已卖了多少?

就是,才卖了三分之一,还剩几大包。他似乎有点露难色,但转瞬就又神态自若了。

我心里一阵苦笑,转了话头:你这样,能赚些钱吧?

还行。每月几百元罢了,但开销也大,每月花个精光——能对付得起走就是了。

我真为他担心。听说他向银行贷了7万元呢!

柜台上有一座半圆球形的灯,七色光斑在转动,很引人注目。佟英在我们说话时一直在摆弄它,小张也在一旁说笑着。表哥笑笑:这是迪斯科灯。

插上电,这灯就这么五彩缤纷地转着。走马灯似地旋转。表哥的脸,红了又绿了,一会儿又变幻成黄的、蓝的……我正寻思着,表哥在旁对佟英说:喜欢吧,送你一台!

不,你留着摆样品吧。

我进了两件样品。准备大批进。时髦,又不贵,准赚钱。你拿一台去,我的货已去订了。明哥的大方让我不好再说啥。

他让柜台里那小姑娘给装进纸盒,临分手时,他急忙叫道:你回来,等一等。他抱回纸灯盒,把盒上的纸盖撕下来。我不解地望着这奇怪的举动。嘿嘿,他笑了一声,把纸盖晃了晃,边撕边说:这上面有厂址,是天津厂的,得保密,免得人家又去进货……他又滑稽的一笑。

他的小聪明让我心里酸酸地,苦苦地。

他真是在拼命奔波不停操劳同过去那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沾花惹草的他判若两人。他的生活似乎正在走上另一条轨道得全神贯注专心致志心不旁鹜地学习更多的阿拉伯数字。我觉得这是好事但觉得又不是好事。表嫂却说这是好事她断定他不会做生意,却认为他做生意是件好事她太希望他好了。

出了店,佟英说,你先回去,我得去看看孩子,几天没回去了。我很扫兴地一个人往回走。我断定佟英是故意躲避我。刚才酸酸的苦苦的味就更浓了。


我同佟英的第四次独处也许是一生中的最后一次。我的悲观是有理由的。这时她已决定要同胡业结婚了。这次是她约我的,那时都没有电话,胡业有一个砖头大的大哥大,她当然不能用,就算用,我也没有电话。她写的信,其实就是一张字条,她晓得我的收发室工作,这相当于专递,不会落入外人之手。

我的耳边一直响起那首流行的旋律——


    想你想你想你,最后一次想你

    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其实这都是我的幻觉,是当时和以后若干年间我臆想的旋律,只要我想起往事它就会在耳边响起,在我的意念中,它一直浸透弥漫包围了那次相处的情节和细节。

她约的地点在一条小街,天涯石街,没有几十年前大红灯笼高挂的景象,也不会是孝哥进去的那排外拙内秀的两层砖木结构的房子——不过也可能就是那座有机关床的屋子,只是我去时,门外有一群老太婆在打麻将,没人理会我,进了过道房,是一个小院,结构同老宅不同,它不是递进的,而是长方形的,房屋都环天井而围,像是一个小旅馆的格局。当然不是旅馆,是居民户,门外都有蜂窝煤炉子和水缸、菜板、烧箕之类的厨房用具。佟英说,是老同学的家。她出差了,佟英帮她守守家,钥匙交了佟英。

这种选择本身就有些暧昧。

锁是旧式的铜锁,很像当年老宅中锁侧院用过的那种,这种锁其实只锁君子的。佟英开锁时用力不均,钥匙卡住打不开。我说我来,她执意自己动手,因为我的感觉是最好早早躲进屋去,她也许同我一样,越紧张就越打不开, 我生怕门口打牌的老太婆将我们当成贼娃子而来问个究竟。难道这锁会像开十八开盒一样开它个18下!幸好老太婆们没来,幸好锁开了。进屋后眼晴才慢慢适应,屋里很暗,床在中间,四周是柜子和桌子箱子之类的东西,除靠门一处有窗外,对面墙的上部有一排通气小窗。

不可能有开水。可是关上门后佟英竟然给我沏了一杯热气腾腾的“三花”。咋有开水呢?一定是佟英事先来烧的水。我没说也没问。

她说坐,我就顺势坐在床上。她在旁边的木靠椅上坐下。

一时都无法开口。一种预谋让我和她都尴尬起来。因为这种预谋已心照不宣地酝酿了几年——迟早得面对,并当面说清这么多年的彼此疑虑。这种预谋在她的回避和我的试探就开始了。如今果然面对,双方其实都不晓得最后的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一定会发生啥子事,不发生是不可能的。我事先估计的情景一是双方和谐相处,倾吐这些年的变化经历,像老朋友一样地谈心;或是双方剑拔弩张吵起来,少不了指责抱怨訾语;三是解释她同胡业的事情;当然最心痒的是旧梦重温,因为10多年前的第一个梦很短很慌乱,仿佛一次短兵突击的战事,临阵磨枪,仓促上阵,才交火,就打完了,既没胜利也无失败。

我想等她的第一句话,看是走哪个结局。

她却一句话不说,低着头。

这就把球推给了我。我犯难了,一般说,男人总能应对各种局面,关键是女人想咋个布局。

我盯着那杯花茶冒出袅袅的香气。这是正宗的特浓型“三花”。那玻璃杯是印花的,上面是俗不可耐的红花绿叶。

她还是不说话。不晓得是沉思,还是在想开头,抑或是在思想斗争,还是后悔安排这场会面,都不像,这应当是个深思熟虑的决定。这决定是啥呢?我决定等。

她突地说,你抽烟吗?

我很意外她说这么一句话。不。你不是不晓得我从不抽烟的!

这话有点火药味,我想,要点就点燃吧,是火药总会炸的,晚炸不如早炸。

她却浇了水,说,我想抽。说着从她的手提包里取出一包烟,取出一枝点着。烟是云南的“春城”,火是本地的火柴。

这么说,她嘴里吸着烟,是不准备说话了,而且手上有火,我不能近身,不能轻举妄动,这不暗示要我先说。

我便从最无关痛痒的现成话说起: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抽了一年了,自从同他一起做生意。他抽烟。

我突有一种不快。我马上想到接吻。

这样就……我最终还是把刻毒的话咽了下去。

不说他要不要得?

那说啥?

说过去嘛。

不说过去,反正你已经忘了过去。

多少年后我才明白我这句话的后果。我自己将自己的话堵死了。我的疑问,我的问号,我前世今生的谜,我想了解的一切,都被我自己这句话堵了个严严实实。只是我当时一时冲动,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该死的话。事后我多么后悔啊。

她“嗳”了一声。

将半截烟头在一只空杯里摁熄。

她又“嗳”了一声。

她突然从椅子上起身坐到床上,紧靠着我,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最后一次。

我被她的话弄懵了,木木地没动。

她反身抱住我。我这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自始自终只说了三句话。

一是把灯打开。二是你自己动手。三是用这个。

窗帘是拉上的,开了灯后,我觉得满屋阳光,灯是三盏,天花板上的吊灯,壁灯,和床头灯。动手是无师自通的自然动作,我事后遗憾我动得太快。她穿的是一件碎花的短袖,比当年的黄军衣薄多了,我咋个也记不得那黄军衣是不是我脱的,但这件碎花短袖肯定是我脱的,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包布的纽扣很紧,要用力才解得开。一共是五颗。她的胸罩是粉红色单层布的,没有衬里,扣子在胸前。凸现在我眼前的是深红色的乳头,不是我意念中的粉红色,乳头呈圆柱体,我一时无法同过去的她联系在一起,因为10多年前那个慌乱紧张的黑夜我原本就不晓得它是啥子颜色。然后我褪下她的一条黑色的喇叭裤,这时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的粉红,我依稀觉得是绣了花的,丝的质感让这片粉红有一种光洁的暖意,我急不可耐地拉开这层帷幕,开演万古不变又万古常新的戏剧,可是这帷幕太紧,我只拉开了一角,于是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三角,就在这时,我突然在这黑三角的上方,见到了一个图案——一把刀!!!它极像是我家那把神刀的形状,只是缩小了,约两片指甲长,刀口向下,正对着那片黑绒绒的地带,这一景象给我的剌激无以言状,我沸腾的血液仿佛被这刀割破了血管而一下泄出。在那些年我意识中的纹身代表了一种邪恶的不正派的东西,是同正统相背的标志,是一个江湖的标记,我一个老老实实本分的小职工何时真见过这玩意儿,而且是在这个隐秘的部位,而且还是一把刀,竟然还是我家祖传的有着神秘过去的刀!一瞬间我已被这些联想淹没击中,无法再进行下一步的冒险。这时的她却弓起身子自己拉下了那层遮羞布,并肆无忌惮地张开双腿,此刻在我面前出现了整个精致清晰无比的画面——那是我从几十年前不经意的一瞥就牵动我一生的画面,它终于完整地呈现在我眼前,我最想看的当年那个蚕宝宝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异样的图景,像一个人肉刻出的人字凸现在我永生的记忆中,这个记忆当然是我事后模拟的想象的加工的一步步完善的——而在当时,我再次陷入了惊恐和惧怕之中,我的手没敢触及那个蠕动的人字,我慌里慌张地进入,却被她挡住,她不知何时伸出一只手,拎着一个东西,说:用这个。

那是一个安全套。

我事后无论如何想不起我是如何用上这个东西的。之前我就被一把刀伤了一次,再次被套子套牢,死过两次,我还能活得好嘛,不可能的,我纯粹是完成一次仪式或是一次任务,最后是没有快感地叹了一声。我想喊却喊不出来,只能哼哼一声地结束了这次壮举。

完事了她默默地穿好衣服看着我,眼神有些哀怨,既楚楚可怜又坦荡轻松,那眼神似乎是说:好了,我还了愿了,好了,我还了债了,好了,我终于了结了一个世纪难题,好了,我们彼此谁也不欠谁了,好了,我们分手了,再见了,永别了……

她示意我先出了门。我对还在打牌的老太婆不屑一顾,她们可怜地只会打牌,我的虚荣心让我将身子挺起,昂首而过,可是才走进大街,看见人群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一对少男少女风姿绰约地牵手而过,我猛发觉自己才有点可怜。满街是开禁了的邓丽君软绵绵的歌声,她深情的气声让我喘不过气来。她啥时纹了这把刀呢?为啥子呢?她参加黑社会了呀?她是啥子意思嘛?——这个疑团让我脑中一片混沌不堪。为啥当时不问一下呢?不过,那情景那时刻能问吗?不能呀!

这是一个沉闷的下午。下午的心境通常是沉闷的。意气风发的早晨和激情浪漫的夜晚在下午之外。是佟英选错了时辰,不过,那两个时辰不属于她和我。

我有两个星期不敢直视静芬的眼睛。这种不安和心虚一直保持到她的一次发脾气才惭惭消退。

后来的印象就只剩下了那把刀。其它的都随岁月日渐模糊。我怕我永远搞不清楚刀的含义。她眼神所透露的又被我一一推翻。而那把别致的刀的形象一直留在记忆的最深处,直到破解出整个人生的密码。

从此之后我同佟英疏远了。我们很少联系,何况她已同胡业结婚。我同胡业的关系也淡漠了,只是他不时要到我家,看望我妈妈,他还记情,妈在他落难时最微不足道的关心成了他没齿不忘的恩情。我从不打听佟英,他也不主动提。我们心照不宣。各有各的难言之隐。不能一洗了之呢。


当我77岁回忆往事时,这个纹身细节是我追忆最多次的细节。仅仅过了10年,社会的开放使这类神秘变得简单。欢场中的女人有了纹身并不稀罕,而且成了某种时髦。我回忆那时的小贝、辣妹、舒马赫等,文身竟成了另类时尚。毛利人没料到他们的发明会代代相传并传播到东方古老的中国,只是鲨鱼牙、骨刺为现代的电动针剌代替。佟英没用电动针,因为那时还没引进,那时纹身还是不道德的,或是初期黑社会的标记。想到这里我吓了一跳,她会同黑社会沾边?我那时的观念对黑社会知之甚少,我把这些人看作不良少年,闲游浪荡,无事生非而已。据我的了解,佟英不会卷到那些群体中。使我心疼的是那个纹身的部位,给她纹身的人一定看到了她身体的隐秘部位,这个人是男人吗?他是谁?

好多年后我才晓得答案。原来流行在中国的纹身,多半竟与情爱有关!

我的思绪跳到另一个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叫美美。


第34章  半生缘


美酒加咖啡 

我只喝一杯 

想起过去 

又喝了第二杯 

明知爱情像流水 

管他去爱谁……

——《美酒加咖啡》


林伯伯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很突然。

有一天他就来了,敲开门就说要找李白蒂。他穿的一件浅灰色的茄克,雪白的衬衣,还打了暗红色的领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是抹过定型发胶。左手提了个直统包,右手提了一大袋礼品盒。身材适中,面色红润,戴了一付金丝眼镜。

八孃从左厢房里出来,手一边往围裙上擦,一边扶扶脸上的老花镜,走到跟前,半米之内望着来人,说,你找我?

是呀!白蒂,你认不出我来了吗?

你是哪个呵?听这人喊出了白蒂这个亲昵的名字,万分惊讶,因为这个叫法已久违了半个世纪。

是我呀!我是林辉之呀!

哪个林辉之呵,我记不得了。

哎呀,你真地记不得我了呀,我是那个林子,拉车的林子呀!

林子和拉车似乎触动了八孃的记忆,她从尘封的记忆中搜索了好久,似是而非地想起那个年轻人。是你呀?!她其实只记得一个模糊的面影和好笑的眼镜,只是那时的眼镜是黑框的,粗粗的框,不像现在这么细。样儿是记不清了,那时谁记得仆人呢,仆人多的是,走马灯似地换,男男女女,记不过来,而且又不当家,当家的是六姐。八孃摇摇头,虚着眼再看了一遍,表示真地认不得了。这下林辉之急了,两手将东西往地上一放,取下眼镜说,你再看看,我都认不得了,我可是一直没有忘记你呀!这话就说得唐突了,还没人对八孃说过这么直露的话。八孃是个豁达之人,也不计较,说,进来坐进来坐,说着就为他倒上一杯花茶。

他显然有些失望。手颤颤地从大袋子里取出几盒礼品:一盒人参蜂王浆,一盒天麻虫草三七配盒,一盒鹿茸片,再从另一个手提袋中取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夹了一张一寸大的照片。我一直留着,他说。八孃戴上老花镜,接过照片,竟是自己年轻时的照片,在少城公园前门雕像前照的,穿一身狐皮领的呢大衣,短发,别了发夹,瓜子脸,凤眼,笑意灿然,突地面对过去的自己,八孃吃了一惊。她想不起是何时照的,多半是新婚不久,自己的老相册中没存有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林辉之注视着八孃说,声音绵长而幽远。他当然不会说,有一次田维纶皮包里掉出来被他捡到并珍藏起来。哪来的呀?八孃果然问。林辉之憨笑不答,旋又说,二天给你说嘛。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八孃,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恋上的女人,至今已过去半个世纪,他仍不改初衷。

他们认识了半个世纪。半个世纪前他到田家当了车夫,演绎了一出现代版的“三笑”。他其实是一名大学生,假扮车行的伙计进了田家,田姑爷和六孃见他知书达理,人也长得伸抖,就用了。他能干勤快,很快就取得了六孃的信任,啥子杂事都让他跑腿,要不要还同无聊的六孃说几句唐诗宋词,对几副对联。八孃过门后,他成了田一纶和八孃的专用车夫,六孃就很少出门了,闷在家里抽鸦片烟。每次他回来,六孃少不得要问:去哪啦?他明白这种打听背后所藏匿的内容,他总是说:去二哥家打牌或是到王司令家去了,即使去了舞厅他也不说。年轻的他自然想不明白两个女人嫁给同一个男人是啥滋味,他隐约觉得这世界的不公平。他特别同情李白蒂,这么漂亮的小姐为啥非嫁给这个田一纶呢。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个田太太,多半不敢正视,用余光感觉她的存在,他更多的时候是低着头,瞥见田老爷的一双锃亮的皮鞋旁边的那双穿缎子绣花的小鞋,在圆口鞋中突出了一个曲线优雅的脚背,他想象鞋里隐秘的脚趾,心里有一种欲望让他发疯,他隐隐约约听田家讲过张献忠和他的小妾的传说,这下他体会到了。但是他清楚这种非份之想终究是不可能的,他没钱没势,父亲因一场官司破产,母亲一气之下弃世,他现今只是一个下人,虽说他有一技之长可以讨得一份工作,可现在他不想离开田家,这里有一个女人吸引了他,这个女人是那样年轻漂亮,那眼那鼻那嘴都有一种优美的引人爱慕的吸力,眉目如画,巧笑莺声,玉树临风,倩影亭亭,他堆砌了古代的形容词,觉着咋个也切贴也不过分。加上这个新太太通达随意啥也无所谓的样儿,更令人着迷。他只能远看不能近睹,他最喜欢的是拉太太出门,可是每次都有她的丈夫一路,这欢乐和愉悦便被割开只剩下一半,车上的两人中,一边是苦一边是甜,一边是痛一边是蜜,一边是黑暗一边是光明,一边是失望一边是希翼,他不得不同时拉着这个酴甜苦辣的东西,脚下就轻飘飘地有劲也使不出。快点嘛,这时田老爷就要骂人了,太太只是莞尔一笑,不当一回事儿,说,着啥子急,又不是阎王爷催嘛,等他慢些拉,紧慢还不是他自己受累。老爷一般就不说话了,太太就嘻嘻嘻地笑起来,背后就飘来清脆的银铃般的声音。他不能回头,他最恨的是两口子会在他背后亲热,他想一下把车掀倒,可是车上还有一个人是千万不能摔的呀,别说摔,碰都不能碰一下呀,他只能忍住。多半是老爷和太太进了一道黑漆大门,他就欢快和痛苦同时失去,他得在门外等,有时是深更半夜,有时,一个仆人出来传话:你先回去。他回到田家,说话的只有大太太,大太太抱着一只水烟袋出来,故意淡淡地说,又到哪儿去啦?来,进屋给我点个烟泡。

他慢慢晓得了大太太的苦闷。二太太比她漂亮多了,当然得宠,但她是自己的亲妹妹,她的怨愁只能藏在心里,她用鸦片烟麻痹自己,田老太爷心时有数,也是为了补偿,尽量满足她的需要,最早从春熙路上“卡尔登”买,后来请人从缅甸、云南带“红土”和“南土”,再后来从凉山一带给她弄鸦片,同时从南边弄来的还有同昌黄记的普洱茶,有时还弄到同庆号的普洱茶,但她不喜欢那涩味的茶,只喝茉莉花茶。林辉之先沏了一碗热腾腾的茶,在茉莉花的四溢香气中,他用烟扦裹揉好烟泡,然后大太太从锡铂上吸进几口香喷喷的烟气后,她缓过劲来,便东一句西一句地向林辉之讲起李家的掌故:神刀,老宅,早夭的三哥,多病的大姐,出走的四哥,倒霉的七弟,革命不成功的九妹,不常来往的五姐,就是少讲李白蒂这个八妹。她避开这个好不了的心病。大而化之的李白蒂当时没有心眼,并没有认识六姐的痛苦,还是嘻嘻哈哈的,说些调侃的笑话想讨个好,看八妹没心没肺的样子,六姐好气又好笑,啥也不能发作,只是烟抽得更猛了,人却一天天瘦比黄花,形容枯槁起来。而八妹呢,更见丰姿绰约,开得更加灿然。林辉之就想,一个男人是不能浇灌好两株女人的。他发觉这两姊妹家学都不错,特爱翻看那些古诗古词,要不要地对上几句,林辉之也就开始翻看背诵那些唐诗宋词元曲散曲。他又发现,田老太爷对这些诗律旨趣的风雅事儿不感兴趣,常常是兴起的太太说起诗词,田一伦就说:走,打两圈去!于是林子又得送他俩出门,大太太通常不去,鸦片的魔力比赌钱更胜一筹。这段光阴,持续到离成都解放没几年。

这一段不幸福的幸福光阴让林辉之爱上了古典诗词,他原本是中央大学学园艺的,学问在这一段时间变得枯燥无味。他幻想自己当一次唐伯虎,却不成功。仿如两种植物不能嫁接。由于大太太的推荐,田一纶让他到田家开的茶叶店里去打理生意,开始是跑腿,然后学做账。干了不久,就遇上了解放。世事陡变,他也在其中打滚,一身泥泞,但他一直没忘了这单相思的初恋。

田一纶被劳改后,林辉之亲眼目睹了田家的败落。那时李白蒂刚刚30出头,但那令人胆战心惊的批斗让她目光发呆,表情麻木。她穿最旧最破衣服,齐耳短发,用钢夹子别上,逢人便低头垂睑,林辉之那时是田家的雇员,开始算是依靠对象,他想安慰她几句,但不敢,那一天准备将她带走之时,他突地吼了一句:李白蒂,哪个喊你走的?就这一句让她留下来了,没去那个没有归路的“四大监”。他说,李白蒂还有一件事没说清楚,先留下。他猛想起田一纶从望江楼前江水中捞出的枪枝问题。枪的下落后来被盗,到了地下党的手里。他希望听到李白蒂说,是她走漏了风声。可是李白蒂咬死了不晓得这件事。会不会是和尚三哥?他本无意于弄清这件事,办案人员要打击的人太多,也无心去查个水落石出。这事儿一拖,八孃就侥幸地躲过一劫。林辉之自得地将这段往事告诉了八孃,八孃说,当初怪不得听到一个声音很熟呢。你那会儿就没整过人?林老头脸就红了,讪讪说,我自身难保呢,后来就被弄走了,因为出身不好。这一走,就没了你的音信了。

这几十年他一直暗中关注着这个叫李白蒂的女人。他这次来是因为不久前他的妻子去世了,他搬了一次家,遇见了李家的老七。这次偶遇让他断定同李家的缘分并下定决心去续上旧梦。

他的这段故事感动了我的八孃。

于是他几乎是天天上李家大院来。

终于有一天我的表姐告诉我:妈同林老头好了。


那年我35岁。


那时我对我的八孃迟暮的恋爱不感动,反而有些不习惯的异样感。我那时是壮年,在年轻时我以为爱情之类的东西是少男少女的专利,到了中年便自以为是过来人,看不起纯情浅薄的儿女情长,但对迟暮的爱却感到意外:这可能吗?咋样爱法?又是多少年过去,我才醒悟爱这东西是没有年龄界限的,而且,爱都是一样的,恋却各各不同。自从田姑爷被送到新疆劳改,那时八孃才30岁,守寡了整整30多年。熬过那漫长的孤灯冷衾的灵魂安份吗?那份感受所扭曲的身心健康吗?雪藏的激情会如何地爆发呢?——我那时无法体察这个世界,只是远远地观望,并用笑容和客气表示亲人大度的宽容。我和我的表姐表哥很少议论这对堕入爱河的老人——这事发生在他们的妈妈、我的孃孃身上,对老一辈的情事我们只能顺其自然:祝福,观望,感激上天和理解万岁,在我们这个传统守旧的老宅,似乎所有的人对此都表现了空前的宽容。只有表弟最先表示了对林辉之的不恭,因为他首先感觉到***爱被转移了,被另一个陌生人掠夺去了。幺儿的感受最敏感。


八孃不久就搬过去住了。一对恋人住在众多的亲朋后辈的院里总是不太方便,特别是这对恋人是老人。问题是林老头常常会情不自禁地表示他的亲昵,他会当着众人的面,像年轻人一样用手拍拍八孃的肩,细心地拈走一根落在身上的落发,或者用手深情地拂开八孃散开的刘海,说,白蒂,你的头发还这么黑。难为情的八孃就用手打开,哎呀一声,说,老都老了,还黑啥子嘛。这话是阻止他的这类动作的,他却认真说,真的不骗你,不信我扯一根下来同你比,说着他就从他头上理出一根发丝,不待八孃阻止就拨了一根下来——一根灰白的细发。哪个跟你比哟,八孃说。他将这根发丝放到八孃头上,又说,看,你的就是黑嘛,而且还粗些呢!这种小儿女情态弄得八孃红了脸,说,啧啧,别给人看见了……其实这些细节都被人看见了,我的表姐对我说,哎哟,妈的个嘶哟,像啥子嘛,我只好把头车到一边去,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妈的个嘶”是奶奶的口头禅,这个口语在家族里流传很广,最得真传的是我的表姐。表姐说,妈都嫌林老头有些肉麻。表哥是厚道人,不笑,说,只要他真心对妈好就好,管得他的。搬到林老头家也许是八孃想避开这些难为情的场面。

林老头的住房其实很小,在府南河边一座旧两层楼的楼上,两间,里面是卧室,外间是四方桌、木靠椅的客厅兼厨房,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收录机,也没有一切属于那个80年代中与时髦有关的任何东西。靠墙是那个楠木的胸柜,顺着摆了一张木质框、滕条编织的长椅,滕条千疮百孔,垫了个布缝的布垫,这都是田家的旧物。你哪儿弄来的?林老头得意地说,那年解放前,田家不是卖过一次旧家俱吗,我卖的旧货。八孃说我记不得了,林老头说你那会儿不管闲事,是冠荪做主卖的。八孃笑说,怕不是六姐卖了抽鸦片吧?林老头认真说,你说对了,这柜里金条是拿去抽鸦片了,我晓得的,码了两排,看到看到地少,一年把就完了;这柜子空了,卖得了多少钱嘛。睹物思情,八孃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这人洒脱,不多想,说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想它无用,说,你有啥金银宝贝装在柜里哪?林老头就更得意了,拉开柜门——竟是一摞摞线装书!

这间房很暗,常年得点着灯,灯是25瓦的,八孃戴起老花镜翻起书来,多半是诗词歌赋。你不是学化学的吗?林老头说,还不是想接近你,学点文采嘛,不然咋个去当唐伯虎?哦,你是想点秋香呀,你看上哪个丫头了,莫不是黄黄?哪能呢,我这个唐伯虎是打小姐的主意!你打啥主意哪?你弄错了,我不是小姐,我是太太啦。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姐,八小姐,小小姐呗!——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谈着,打趣着,回忆着,八孃就三番五次地被他拉回往昔的岁月,发觉自己竟有那么多话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她几十年没说过这么些话了,心如止水,一下被搅活了……


我试图猜度他们相处的细节,总是知难而退,在我的想象中,总是青年男女的爱情场景,想想就不对劲儿了。总于有一天表姐和表哥表弟说,走,我们看看他们去。他们提了一塑料袋水果。我问妈去不去,妈说,你们去好了。一齐去嘛,我说。妈微笑着说,不去了,忙哩,我要剁辣子做葫豆瓣。表姐说,是啰是啰,又不是去打老虎去那么多人干啥子?表弟玩笑着说,不是打老虎是去看新媳妇。表姐跟她妈一样是个爱说笑的人,大大咧咧的。表弟更是爱神说,口无遮拦的。表哥说,姑妈怕妈难为情吧。妈说,过一段时间她和林伯伯会自己来的。是啰,妈处处为他人着想。我们四人就出了门。

路上小商店里正流行邓丽君,我说,邓丽君不是不准放吗,听说她给国军演唱,是个反动歌手。表姐说,管她的,她唱的爱情歌确实好听,现在的人都是抡失去的青春,都在谈恋爱,表弟接着说,妈不是老了都在谈么。我就笑起来。表姐又说,妈其实不算结婚。我问为啥?表姐暴露一个秘密,说,他们根本没扯结婚证。真的?表弟说,当然是真的啰。表姐说,林老头说要扯,妈说老都老了,扯啥子扯,反给人笑话呀,我倒是不好意思去啥子派出所;结果就没扯,就——表弟又插嘴说,就是同居。这个现代词把我们都逗笑了。这词儿用在八孃身上总觉得好笑。笑过了,表姐骂表弟是理扯火,表弟笑说,妈才是李扯火嘛!李家的李,李扯火!

进了林老头的家,景象把我们吓一跳。外边一间的方桌、茶几、高背木椅上全粘了纸条,一条条地像春联,更令人吃惊的是屋内拉了无数根绳子,绳子上也挂满了纸条,活像一个展览,又如一个春节的灯谜活动——纸条上全是写的诗!!有古诗,也有他俩自己写的——这份情景,这份雅兴,这份诗意,这份情致,这份趣味,在这个百废侍兴、燥动不宁的世上,真是教人惊叹!他们就这样关起门来享受世外化境!他们沉浸在那个新鲜的久违的迟暮的夕阳晚照中,追忆似水年华,回缅往昔岁月,留住那最后的情愫。

妈,你这是搞啥子哇!表姐首先叫了起来。

八孃不好意思地说:瞎写的,老林有兴趣嘛,我就陪他。

林老头不以为然,更不解释,说:你们看看这些诗,对得咋样?

又说:白蒂的字不错嘛,够得上书法了。

我用手摊起那些纸条,都是宣纸,一条条约一卡宽,长约尺半,上面全是诗。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

——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

这是李白的,晓得啵?林老头说。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何时一杯酒,重与细论文。

这是杜甫的,这恐怕晓得,但是是谁写的,我说的是书法,你们就猜不出来了吧?他兴致勃勃地说下去,你看,这“都”字的最后一划写成一个点,是我写的,这“文”字的最后一笔写成反撇,是白蒂写的!那“白蒂”两个字咋听咋有点那个……我心里想的是肉麻,却又觉得不该亵渎这份亲昵。

林辉之拂开桌上的纸条,下面是一个砚台,他提起笔来写起来。表姐是搞美工的,学过画,点头笑说,哎哟,林伯还真有两下,练过的哩!她说话向来不打草稿的,脱口而出,不用心计的。表哥只是憨厚地笑笑,不表态。你说呢?我晓得是问我了。只好点头。这下林老头更高兴了,说,白蒂你过来,我们来写集句。八孃笑着撇嘴,说,你人来疯,赶快给他们喝茶呀,就听你一个人说……林辉之嬉皮笑脸地说,自己人不客气嘛。八孃没好气地上前,故做愠怒,说,好,我先写,你集句!说罢挥毫,写的正楷:针破纸窗风送花香一线。林辉之忙说,这幅上联我晓得,是你们过去说过的,古今无人能对上,你考我这个学园艺的呀!唉,我说的是集句,不是对对子嘛。八孃说,你不是研究了多年的对联,我再出个给你,八孃不写,就说:山羊上山吃草山草绊住山羊脚山羊——咩——。说罢,八孃叫了一声咩。林老头说,这对子我晓得,是:水牛下水滚水水波盖住水牛头水牛,说着林老头天真地将头摆动做了个水牛摆水的动作。八孃笑着说,要哼出来。话没落音,林老头早就“哞”了起来,两人都笑起来。原来他们同年轻人一样地疯呀,这可是大出我的意外。后来别人问,老人如何谈恋爱,我说,同你一样,这话让所有人大惑不解。妈说,别乱说,八孃是老辈子咧。我说,妈,我见过他们的。妈从不打听也从不招是非的,不再吭气了,笑笑,很是平和的样儿。妈做人做到没好奇心,与人为善,与世无争,真够我学一辈子。

那天林老头和八孃的兴致极好,不晓得是不是天天如此。林老头突地说,白蒂还会画画儿呢,他有一种一心要展示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的所有长处的心态。我看出来,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八孃转。画一下嘛,他表情温柔地瞄了一眼。八孃说,画啥子嘛,才学的,他教我的嘛。来一下来一下,林辉之不断催促。八孃拿起笑,展开纸,犹豫着说,画啥呢,画竹子吧,正说着,表弟说我来,就去抢笔,墨水一下滴了下去,在宣纸上渗了一团墨黑。八孃皱眉说,糟了糟了,画不成球啰。说着笑起来,因为她故意说了个粗字。林老头说,你画的画我晓得是啥子,他接过笔在墨团点了两点又画了几道细线。我们都说:是蝉,是蝉子嘛!白蒂,你再加几片芭蕉。八孃画时我就分了神,一下想到小时候同佟英捉蝉的情景。要用老屋里墙角的阳尘,裹在一起,放在竹竿的梢头,这玩意一粘一个准,蝉就被粘住了。可惜的是捕来的蝉多半再不叫了,而且必死无疑,纵然放露水喂它,也无济无事。佟英说,蝉是单身。我说为啥,她说蝉字是一个虫字旁一个单字嘛,她进而说蝉是不结婚的。我说,周围的人都结了婚,所以蝉越来越少了。为了蝉不灭绝,我就不结婚!佟英信誓旦旦地说。可是她还是结婚了,还不止一次,我便愤然起来。这时听见表姐喊我,说你咋啦,愣啥子神?我说,没啥,想起了小时候捉蝉子的事儿。为了弥补我的失神,我又说,八孃画得好,林伯添得也好,像,非常像!表弟说,国画就是这样整出来的呀,你们乱整嗦?我说,是嘛,但是现在咋就见不到蝉了呢,都绝种了?是呀是呀,众人都回过神来。就是,白蒂画了个标本给后人看,要不,后人都不晓得蝉子是啥子样子了!这林辉之总是不失时机的时时处处事事吹捧我的八孃,他真是爱到骨子里去了——都这么大年纪了,要是回过去20年30年保不准还会有什么惊人之举。表弟笑说,他会送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妈哟,到时候我们一人分一捆拿回家去插花瓶,我家有三个花瓶从来没有插满过咧。

不久听说八孃同林老头旅游去了,到林老头的老家江淅一带玩去了。

表姐说,玩得鲜呢。没说完忍不住先自笑起来。表哥在一旁说,听说林老头没钱,是妈的钱。有这事儿?我一直以为这林老头有些积蓄的。表姐说,才不呢,他一个人时就把钱花得光光的,妈有多少钱嘛,反过来补贴他,要得啥子嘛!表姐又学了句奶奶的口头惮,说,妈的个嘶呵,有点笑人得嘛。表弟那天先走,去开家长座谈会去了,他要在,还不晓得会说些啥子调侃话。

我晓得,八孃那时从合作社退休时只有30多元工资。


第35章  新家和病房 


你耕田来我织布

我挑水涞你浇园

寒窑虽说破能避风雨

夫妻恩爱苦也甜

从此再不受那奴役苦

夫妻双双把家还

    ——《夫妻双双把家还》


自从明哥在老宅住了一个月后,我好久没见过表嫂了。最内疚的还是妈妈,她觉得简直是自己犯了罪。亲友们劝说,二嫂,莫惦着这事啰,他同她真地已离了婚,这事我们管不倒。妈说,不管离没离,让他住这儿总是不对头,难为情哩。我听说明哥是办了留职停薪,小张呢,在厂里呆不下去,是退了职的。数年平安无事、风平浪静的家庭竟有如此大的变化!妈说,你啥时候去看看表嫂,道个歉。我说看可以,道啥子歉嘛。说是这样说,去表嫂那儿我总有点忐忑心虚。

我去的那天是下午。午休时间之后。

一开门,是表嫂。在我的观念和习惯中,她还是表嫂。亲友们也这样。倒是表哥反倒成了外人似地。表嫂还是老样子,只是显得疲惫和瘦削。听亲友说,好多人在为她介绍对象。她默默无语,淡淡地。我想起她在舞台上活泼的身影和生活中泼辣的劲头,弄不明白她何以在家庭生活那么温和宽容、优柔寡断。她从不对说表哥一个字坏话。也许,她对爱情绝望,早已心冷如灰;或许,她还心存一线希望;要不,就是默默忍受一切,将痛苦埋在心底……看见表嫂时,我就内疚和汗颜。却不料她主动问:想找明哥吗!龙龙,带表叔去找爸爸。

妈妈单位新分了房,让爸爸住了。儿子说。儿子龙龙已经是18岁的小伙子了,嘴角长着细细的髭毛。像明哥年轻时,虽然矮小,五官却俊秀。

路上我才晓得,明哥住的新房的房租仍是从表嫂的工资里扣出。龙龙笑着说:爸爸有半年不交房费来了。那口吻不埋怨也不赞许,像在谈别人家的事。这颇像表哥的作派。

真荒唐。表嫂给了房子还倒贴房租。我不平地嗔怪:跟他要嘛。

妈也不吭气。

你去要呗!

我才不管他们的事哩。他腼腆地一扭头。

我啼笑皆非。听说龙龙就赞成他父母离婚。龙龙说,这有啥子嘛,感情不和就离吧——他仍跟表嫂住,却常去他爸爸那儿。那开通劲儿,跟他爸爸年轻时一个样!听说他也有女朋友。吹了,她气质太差!他大人似地说。

事后,我还知道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小张退职后,户口没处上,只好上表嫂的户口册上。这户口簿的人口竟是:表嫂、表哥、张月明、龙龙,凤凤。

这事儿不仅荒唐而且近荒诞了。

亲友们有些不平。老辈子们同明哥的作为相去甚远,多数是瞧不起这事儿的,只是不明说。可是老辈子从没反省过自己的内心。这当然是我在几十年后自我反省后的结论。可是当年我是问过表嫂的,表示过我的不平。但是,表嫂仅是苦笑,长长叹一口气,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还能咋个办?他……她仍旧不说表哥半句坏话。可她有多少话埋在心底呵!那痛苦太大、埋得太深呀!我真希望她发火,痛痛快快地骂、痛痛快快地吵!可她毕竟还是隐忍了、宽容了。呵,这是中国妇女几千年因袭的传统美德吗?赞美还是诅咒都不适宜。

哦,你来了!表哥看见我,乐呵呵地说。天气热,溽暑难耐,表哥上身赤裸,胸前两大块发达的胸肌上沁着汗珠。听说他还每天坚持做健身操,冬天还冷水浴。头上,仍戴着一顶新式的无沿小帽。许是想遮住那片荒凉罢。这模样确实不伦不类。

小张抿嘴笑笑,不语,以家庭主妇的身份迎接我,泡上了冰水。

房间不大,但看得出是精心布置的。几把铺了草垫的塑料转椅,坐着挺舒适。没有沙发。地上铺了草编地毯,仅铺在房中央。沿墙边有一长条装饰柜。也没有组合柜、三门柜之类的大家伙。一切都显得洋气、适用,绝无花梢的装饰。粗看简单,细看又觉得有道理,符合主人的身份——这是一个新家庭,又是一个两口之家的小家庭,而且是生意人的家,是个有眼光、有审美能力的生意人的家。

我绝口不提住我家的事。

张月明还忙着在厨房做饭。

我一看表:四点半。他们还没吃中午饭。

不一会儿,闻见厨房里一股糊味。原来是菜炒糊了。又折腾了20分钟。上桌就两样菜和一碟泡菜。明哥狠吞虎咽地吃得很开心。吃饭没准,有时一天就是一顿饭,表哥边吃边说:大部分时间不在家,你来得巧。他一生中似乎还没这么忙过。

他也成了经理!我暗自好笑。这个只懂音符阿拉伯数字1至7的人,不可能对经济在行。记得三年前他到云南搞创作,采风去了一趟德宏,回来带了三件称之为难民服的日本西装,每件8元。因色彩太旧且不合身,被我和静芬奚落了一番。他一出门,在街头把三件衣服全卖了,不料买的人多,一抢而光。事后他还说:早知道这么抢手,我干吗不按20元卖,就是卖25元也有人要。嘿,带一大包回来就好了!他的事后诸葛,成了如今的前事之师。这不,他做起了生意,可我怀疑就他这脑筋还能做生意?

唉,正想托你办件事——表哥猛想起什么,嘴里含着饭,匆匆地说道。

原来,他想托我找人贷款。我说,找找胡业嘛,他故作鬼脸一撮嘴,说,不找他吧?我说为啥,他不言语。我想他是不好意给亲戚借钱。我一转念,想起我单位的一位同事万元户。这人跟我关系还好。

这位朋友倒爽快,一口答应给7、8万,利息按国家规定的计算。不料表哥却说:不必了……我们小本生意,只是,只是一时周转不开,贷个万把元就够了。

我好生不快。就这点气魄还做生意!但是见表哥那窘迫样儿,又觉得可怜,把话缩了回去。


有一天下午,我偶然在东大街撞见他。他骑着那辆破旧自行车,车后一大包麻袋。神色紧张地说:糟了!你看报纸了吗?他在人前多说普通话,这次说的成都话,那潇洒的普通话不翼而飞。20多年前他就校正过我普通话,他让我背《雷锋之歌》。“茁壮的壮字读得不对,得卷舌,壮字——”他得意地说。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的表哥是少年的我的偶象。

原来,他指的是那则广州销毁进口旧服装的消息。爱滋病的冲击波。那时人们以为这会传染爱滋病。这消息不啻让他再度失去平衡。他为什么从一个敏感区又到了一个敏感区生活?

所有的进口服装都不准上市了!他惶然失措地抱怨说。

不等我回话,他又喃喃自语:得想想办法……我还有千多件没出手呢。

等忙过去这一阵再找你摆龙门阵——他匆匆骑上车,扭头说。

他过去的一切过错和不是,顿时烟消云散。同情和怜悯蓦地涌上心头。我噎住了。只希望他不致于再跌跟斗。看着他弓身吃力蹬车的身影,那样瘦小、那样单薄,那样不胜负荷,心中陡地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劫难逃。终于有一天,龙龙满头大汗来找我,劈头一句话:

爸爸住院了!

怎么啦!

昨天骑车,给汽车撞了!

啥子!我脑里轰地一声。

我匆匆赶到医院去。

正是傍晚,夕阳从窗外溢进来。一股淡淡的幽香弥漫着,整个房里香气氤氲。病床前茶几上有束栀子花。屋内泛着一片橙红色的光晕。表哥斜靠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床旁一个女人正安详地用小勺给他喂着稀饭。没有任何响声,安溢得出奇。

那女人竟是表嫂!

看见我,她颔首淡笑,又专注地把小勺在碗边一捞,朝表哥嘴里送去。动作那样轻柔。表哥合着眼。他并不知道我来了。

我不忍开口。仿佛怕惊散一个梦。

我还能说什么呢?

一只受伤的鸟。一个照看小鸟的姑娘。一个温暧的窝。一支险些被忘却的抒情歌。我心里充满无名的惆怅。人性的错乱中有多少无奈和难以言说的悲哀啊。

表哥睁开眼,不说话,幻觉中他眼中有一滴泪。

无言的情感感悟使语言苍白无力,辞不达意。我无话可说,只能沉默。


张月明呢,据说同几名年轻人去了天津,那里要签一个合同、而且那批迪斯科灯说要进货了。表哥一直住在医院,照顾他只有也仅有一个人:表嫂。她本没有义务去的。可是她还去了。人生好些时候,真是不可解释。未来呢,永远不能未卜先知。我的回忆只能让自己沉浸在当时的情景里,如果一掺和结局,我便不能回忆。回忆一打断,便接不起来了。所以我还是不去想那些个结局,以保持当下的完整和连续。

表嫂一直照顾到他出院。


第36章  AA制和面包虫


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

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已旧

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再回首》


八孃搬出去了,李孝生——我的孝哥又搬了进来。一门关死的老宅总是挡不住人间的纷攘,进进出出已是这个老宅常年的变奏,它是一个窝,金窝银窝狗窝:长大了翅膀硬了就飞出去了,嫌它恨它讨仄它可以出去,爱它想它怀念它可以回来,经不住风雨了和想经风雨见世面的,都在出出进进这道大门,尽管它已破败不堪,门漆全部剥落,门轴已磨损松动,只有那生锈的铁锁还挂在那里成了摆设,门是常年不关或虚掩着,里边的小家各有各的锁。那吱嘎一声的威严已不复存在。老宅已是一个大杂院了。——孝哥住进来就是一个佐证,他平素同我们往来不多,他说是借住,妈不好意思不答应,妈是从不拒绝别人请求的,她一生中就没说过一个“不”字。

孝哥同他妻子搞不拢。其实也说不上搞不拢:他们从来是形同路人,自从他们结婚,就过的AA制,这事发生在上个世纪的50年代真是匪夷所思。孝哥的衣服是女人洗,但是要付费的:外衣2分钱,被子一类大件是3分钱。那付费也合理,那时一个鸡蛋是2分钱。那女人又老又丑,孝哥从不同她同床共寝,同周亚梅那样的美人儿生活过的孝哥,我不晓得他内心是如何感受这个老婆的。不过,在几十年前新婚时,这女人还算年轻。孝哥说,美人不能当饭吃,好看不好用嘛。这话就像《肉蒲团》里的话,从中透出一丝儿外人只能想象的信息。转眼间几十年过去,这话可能会再度变味。孝哥只对明哥说过,关了灯都是一样的。这事同几十年前的雕花床有关联,那吹灯之后的缠绵竟是骗局,但如果不是丑女而是美人,那区别在哪儿呢?他一定是有感而发的了。我讨教过懂事的明哥,明哥咪笑着说,八成与这事儿有关,可惜我们体会不深。我说,别说我们,是你自己嘛。明哥支吾说,不说了,旋反咬一口,说,你对人家英英就没感觉?这下戳到我的心病,我说,你莫乱说!明哥就嘻嘻一笑:大哥莫说二哥。

我真地没感觉,说实话,我那算啥子感觉啊!一次是事出意外,仓促上阵,一次是从容赴难,死里逃生,哪有啥子男欢女爱的欢愉哟。同老伴静芬呢,例行公事,公事公办。我77岁回忆这一切最隐秘的私情,对细节模糊一片,模棱两可,合二而一。我想,这事儿,既不是女人风骚,也不是男人风流,不是家庭不和、共同语言呀的借口,不是黄脸婆、美丑老嫩之因,更不是新潮、时尚、流风,而是一个古老的没有答案的问题。这问题让每一个人都经历一次,各各不同,并且让你永无答案。


回到孝哥的回忆——

对女人如此,相关的是锦衣玉食的孝哥,从解放后就再不注重穿着,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穿一身深色中山装,蓝黑色的,不常洗,头发长,还留了胡子,胡子不长,就保持在大半寸,不是山羊胡也不是络腮胡,就嘴角和下巴一圈。那些年留胡子的人不多,所以孝哥就极有特色地活在我的记忆中。

他一切都只管实用,比如他用的那辆自行车,是又重又旧的改装加重车,不用新车,也从不擦洗,只是车轴和链条是要常常上油的。好骑不好看,经事,不怕碰撞,能驮上百斤东西。他说,是人骑车不是车骑人,我凭啥打扮它,往哪儿一搁,哼,没人偷!

他的屋里最讲究的是床,说讲究不是指它的款式、美观、被褥床单的高档。你坐坐。一坐,好软啦,人就凹下去,那年代没这么软的床——他说,看,这是啥子?掀开洗不白的床单和发污的垫絮,底下竟是一张钢丝垫,显然是旧的而且用了几十年的钢丝垫了,但在那些年这是个稀奇货。床放在中间,铺得很厚,枕头很大很软,是一般人用不起的芦花枕芯。他说,人一生最重要的是床。你想想,你一辈子有一半时间在床上嘛!

他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按自己的原则有条不紊地生活。

当时我们最不解的是他母亲82岁去世,他竟没流一滴泪。他有他的理由:她活够了,我孝心也尽了,哭啥子哭?然后平静地喝起酒来,面前是几颗干葫豆。

他一搬进来,老宅就飘起了一股臭味。妈说,你闻见了吗?她没有多余的话,并没有要追查的意思,只是顺口说说而已。其实妈晓得那味是从孝哥屋里传出来的。我便去查看一番——哇,屋里全是大大小小的开口木箱,或者说是木盒,一尺多宽两尺来长,里边全是蠕动的小虫!黄黑色的密密麻麻,让人心里也发麻。像在搞生物战还是细菌战的实验室。孝哥穿一件胶皮的围裙,嘴上有一支烟,说,这是面包虫。每个木盒里的大小不一样,颜色有深浅,码了四五台,共有几十箱。这味儿有一种臭烘烘的腥气,我不好表示厌恶,屏住气问:这是干啥用的?孝哥笑咪咪地说:喂鸟的。为啥叫面包虫呢?孝哥说是用土司面包喂出来的。那时的土司面包还是新玩意儿。真的是用土司面包喂的?当然呐,到点心铺里去要一些点心面包的渣渣来喂。哪有那么多面包屑?嗬,你忘了我跟耀华很熟嘛。

我这才想起孝哥当过耀华的采购。10多年前为“耀华”拉冰,就是冷藏用的冰砖,40斤一块,一次拉4块,全用孝哥那辆加重的杂牌自行车托。要绝早去冰厂,用麻布包好,赶着送到耀华食品厂。耀华是成都久负盛名的食品店,成都人没有没吃过它出产的点心和面包的。因为当采购,他同耀华和许多餐厅的关系很好,上世纪60年代的困难时期,他要不要揣来一大锅猪下水熬的汤呀或一锅油水很大的大杂烩呀,说是孝敬奶奶,送到老宅,腾出空锅来,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就走了。他还卖过鱼,在青石桥,不过我已记不清具体情况了。他还补过锅,不是用挑子走街串巷,但工具齐全:坩埚,小火炉,喷灯,风箱,焦炭,锤子,锉子,钻子,砧磴。有一次我见他用零碎的铝材烧化,倒在一个模子里,取出来用锤敲打,像家里摊春卷皮似地,用砍锤将铝材一点点辗开,最后成了一片薄薄的铝板,用来补锅底。锅底要补得严丝合缝,不漏,好看,是一门耐心而要技术的活儿。最绝的是将烧化的汁水沿木槽流到铁锅破洞处,另一只手拿着一团布卷从内抵上,只听噌的一声,冒着烟,那铁汁就焊了上去。他手艺好,找他的人要排队。没拜过师,全是自己无师自通学会的。他的心灵手巧可见一斑。不过他的手已发黑粗糙,成了劳动人民手一双,最让我不解的是,他对这种最低层的脏活苦活累活,从没有抱怨过一声。他有一支叶子烟秆,上刻:扶老吸烟打狗六字。孝哥霉到底了,却乐观一生。

他在生活的最底层如鱼得水。他总是认认真真地干自己的活:不管是粗活细活、脏活干净活、累活或轻松活——一个剥削阶级的纨绔子弟倒真变成了一个劳动人民了。亲戚们说,因为抽鸦片烟,关了两年,出来后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其实没人晓得他的内心,其实谁又晓得谁的内心呢,内心深处深不可测呢。

孝哥见我来是真诚的高兴,平时难得有人到他这小屋坐坐。亲友们来,都是门前打个招呼,寒喧几句,没人进屋。进屋也没法坐,那些木盒子像高楼一样耸立,围着那张弹簧床,在空档里有两只矮木独凳。孝哥这真诚的高兴让我不能责怪这臭味。我只得随兴问问养鸟的事儿。我说,这鸟也喂得精贵呀。孝哥说,可不是,要放在困难时期,人都吃不饱,那时巴不得把鸟都吃了!我想起那年除四害、打麻雀的事,说,那时麻雀都打光了,但没吃过麻雀。孝哥说,打麻雀是在大跃进,那会儿东西吃不完,困难时期在后,就是大跃进吃过了头,东西没啦。我说,是呀是呀,我搞混了。孝哥说,人一有饭吃,就要弄点玩场,养鸟就是一种,喂八哥、画眉、鹩哥的多起来了,现在有人又开始养鱼,养狗哩。我说,解放前养鸟的都是遗老遗少,提个笼子,是不是?孝哥说,也不一定,不过多半得有点钱。你那会儿养过没得?孝哥说,养过,后来放生了,那鸟不飞走,老在房顶上旋,反而饿死了。咳,你说嘛,关起来不自由,有了自由又活不来,人还不是一样么。解放前养鸟没得面包虫吗?咳,更复杂,面包虫算啥子!孝哥说,最好的是蚂蚱,但哪有那么多呢,田里园里施了化肥这蚂蚱就更见少了。比如画眉,碎包谷加蛋黄,加鲜鱼粉,再不就加碎猪肉、碎牛肉,养成个铜嘴铁脚蛇头,叫作身似葫尾似琴哩,这还不算精贵,比如红靛颏春天换毛时,那饲料就复杂了,给你说一个鸟食谱:第一,黄豆粉6两,第二,鸭蛋30个,第三,枸杞3两,第四,花粉2两,第五,胡萝卜3两,第六,泥鳅1斤,第七,蝉蜕2两,第八,白苏子粉3两,第九……呵,差点想不起了,是河虾1斤,做出来的鸟食大概有2斤。这面包虫嘛,是最简单的了。我听了倒吸一口气。

孝哥用手在盒子里扒拉一阵,臭味忽地四散。我用手在鼻前煽煽。孝哥说,这面包虫是香的,是美食呢,还有人用来喂鱼,喂乌龟,还有喂蝙蝴、喂蝎子哩。越说越令人发麻。用一种生命去喂另一种生命,总令人恶心的。孝哥却说,人世间还不一样?

我对那臭味,只能听之任之了。.

有一天孝哥给妈说:我养这个面包虫气味不好闻,弄了这批不干了,另找个活干。臭着你们了,真地对不起。妈忙说,没得啥没得啥。妈心里不安了好久,好像道歉的是妈自己。孝哥后来对我说,我想把七十二行行行都干它一次!世上有这种抱负的人不多哩。可惜他貌不惊人,穷困缭倒,生不逢时,时不我待呀,那时他已近花甲了。 


我在77岁回忆往昔时,脑中出现了层层叠叠的画面,有的是亲历亲见,有的是听闻得之,有的干脆是想象和猜测,这些画面都异常清晰,真假不分。而人物的模样都固定在一个形象上,比如明哥、胡哥都是40来岁,孃孃们叔叔们50来岁,在我77岁怀想当年时他们还是那个样。这就让我的回忆变得困难,时光交错的前尘旧事,前后和因果,变迁和往来,反似乱麻,让我一时理不清爽。人生有时压缩成几行字,一抖开来,落下纷纷扬扬的文字碎屑。


八孃同林伯还沉浸在新婚燕尔的兴奋中,没人去干涉这个迟暮的两人世界,夕阳晚照,那个两居室的屋里呤唱着世纪末的晚晴,对酌着半世未了的醇酒,两人都有些微醺了,飘飘然以为这日子永无绝期。七叔已拉不动板车,退休后拿了少得可怜的工资,早六点准时到茶馆去,盘桓到中午,随便吃点烩饭之类,奢华点上街吃碗臊子面,午休后再次光顾茶馆。成都的烩饭是天下一绝,上海人的泡饭用开水,成都的烩饭又叫烫饭,将所有的剩汤剩菜一锅烩,米饭一下即起,鲜美可口,又不浪费一点残汤剩水,有一碟泡菜下饭足矣,如有三两颗花生一点凉拌菜下饭,绝对是天下最便宜的美味。七叔到了茶铺静静地坐在那竹椅上,偶尔听听茶馆里千奇百怪的社会新闻,更多的时间是一个人静思默想,想短暂一生的奇遇,死而复生的经历和生而又沉沦的命运,就是想不起原先那个老婆是啥模样,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真地如她所说:死掉了。他对那个年龄的孩子都要多看两眼,看看他像不像自己。有时会不由自主地跟了去,在城中乱转,直到见到孩子遇到自己的父母或是拐回了家,这才灰溜溜地踅回去。天一黑他就干咳起来,但总舍不得断烟,虽说纸烟已改为自裹的叶子烟了,他的牙开始掉了,叭嗒中他才能体会自己还充实的活着,直到很晚他才溜回老宅那个昏暗阴冷的家。胡哥的生意越做越大,见不到他的踪影,连佟英也失踪了似地,广东和海南成了他们常去的地方。——我不再耿耿于怀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往事如烟,还有啥子好留恋和抱怨的。新的格局酝酿着新的生活嘛。老宅已成了个符号,不再有感召力和聚合力了,上一辈的儿女们多半分了住房,搬走了,虽然不大,多为两居小屋,毕竟是自己的窝。没有人怀旧,或许说是不到时候,各奔前程时谁会回头望望来路?!


那年我40岁。


40岁的男人是最辛苦的男人。爱情已过期了,围城已牢固了,孩子已长大,要筹划上学的钱和耍朋友的开销了。好在女儿歌歌懂事,不乱跑乱玩,每天老老实实呆在家。静芬有一天说,咋没男同学来找歌歌呢?是不是她太那个了……我说,太哪个了?静芬说,太老实点了。我疑惑说,不会吧,不致于吧。不久就在门外响起一声粗粗的嗓门:歌歌——静芬紧张地问歌歌,这是哪个?歌歌漫不经心地说,是同学呗,咋个啦!静芬千叮呤万嘱咐说,要小心些,坏人多。歌歌满不再乎地对她妈说,别瞎操心了,跟不跟他好还不一定呢!静芬对我说,这咋办呢?我说,还能咋办,提起两拌,管不了啦。自从那惊心动魄的喊声后,老宅安静了,再没有喊声了。我和静芬反有些奇怪。有时还想有喊声出现好些。风平浪静了一段日子,我忍不住问歌歌,那个男生呢?女儿眯笑了一下,说,我不准他到门口喊,他写条子约我。我恍然大悟,立马想到自己小时候的把戏,问,把条子放在一个地方?女儿干脆地说,是。放哪儿?不告诉你!这是我的隐私嘛。我怀疑是大门口的哪个砖缝或是门框、柱子的某个空档,因为大门总是虚掩,进来便是一个走廊门厅,藏字条的地方可就多了。我还认真地搜寻了一遍,终无所得。这种关心有些卑鄙且有失父亲的身份,我终于放弃了这种劳而无功的想法。我安慰自己,歌歌还小,不会写啥子情书,说不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不过是在重演自己过去的那些游戏罢了。

不由得想到佟英。她还记得那些游戏吗?


在成都最繁华的商业区有一片地方拆了,正在大兴土木,要盖新的大商场。听说大老板是胡业。兴兴公司早搬离那栋破楼,租了新建宾馆的顶层整整一层楼房。我去找过他一次,目的是想兴许能见到佟英。自从他们结婚后我很少见到她。她过得咋样呢,好吗?幸福吗?胡业对她如何?她对胡业又是如何呢?这都是无稽之想,这种关心或许根本就是一种无聊。但我用人之常情的友情关怀来宽慰自己。我是悄悄去的,妈说,不要去沾啥子,他想念老宅他会自己来的,你不要去呵。我还是背着妈去了一次。那次经历让我失望又让我记忆深刻。它暗合了一种寓意,同时又巧合了一桩公案——

我去时在一间人来人往的走廊口通报了我的求见,盘问了一阵让我进到另一条内走廊,两旁的门都关着,我听见人声,便敲开了左边的一道门,进去,又是一条短廊,只有左右两道玻璃门,尽头是一道玻璃门关得紧紧的,右边的门关着,左边的门开着,进去,里边是一间小会客厅,桌子旁有三五个人。又是一番询问,最难听的话是:你预约了吗?我说没有。有啥子事?我说没啥子事。没啥子事你来干啥呢?我看看胡——总。我好不容易吐出这个生疏的字眼。我抛出杀手锏,我说,我是胡总的亲戚。没想到他们居然不信。——这情景就像胡哥几十年前的遭遇一个样!一个年轻人说,来找胡总的,说是他的亲戚的多了!我有些气愤,想扭头回去。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女人,从眼神的张惶来看,也是第一次来,没准就是同我一样循着那条路走进来,几人围上去,质问口吻同对我一样,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也是找胡业的,最令我吃惊的是她说她是胡业的亲戚!一瞬间我有些懵了,好像两个骗子撞到一起而穿了梆。我这才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子,她约摸30来岁,瘦削,精明,一对眼睛亮灼灼地,只是嘴大了点,不然五官还算端正,她一点不像胡业,想到这点我又为自己找了退路,亲戚不一定都像嘛,我的亲戚中,八孃九孃就不像嘛,不过胡业有亲戚还是令人觉得可疑。这女子口气很随便,轻松地说,给我找找胡业,他太难找了,就这门,左一扇右一扇的,摆啥子迷魂阵?一个中年人问,你究竟是谁?她说,不告诉你了嘛,胡业的亲戚!一个年轻人还想盘问,她的口气就硬了起来,叫你找就找,不找就说不找,问啥子嘛!中年人看这架式,软了点,问,请问贵姓?女人用手提提那件直领的中式对襟衣领,说,问那么详细干吗?这“干吗”两个字是北方语气。中年人说,有了姓好通报么,现在打冒诈的太多。女人露出不屑的神色,丢出一个字:何!几个人一时没听清,问是哪个活?女人真的不耐烦了,嘴里呸地一声,硬硬地吐出一串话来:活得不耐烦的活,该行了吧!说了我的名字胡业会自己出来恭迎我,信不信?年轻人这时就上了火:你越扯越大了,给不得脸呵?另一个中年人就说:谎都不会撒,你这个姓同胡字扯不上关系嘛。女子说,我再说一遍,找,还是不找?一句话,我不跟你们啰嗦!

后来就吵起来。我记得是女人先动手挥了一下打在一个人的胳脯上,几个人就趁机推搡起来。我明知女人先动手,可是她是女人,动作无意且轻,几个男人说啥也不能动手呀,我就劝架。不偏不倚。女人见这些人动了手,也不哭闹耍泼,也不畏惧,双手往前一撇,厉声道:住手!人多势众呀?要不要过招?见这阵仗,众人楞了一下。女人的动作令人想起一个啥子招式。女人鄙夷地歪嘴笑笑,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这句话是很有悬念的一句话:走着瞧!

女人走后,我明白我是见不到胡业了。这时几个人还余兴不了,开始调侃我了:你姓啥呀?我说,我姓李,想想这几个人也可恶,干脆又说,你告诉胡总说我来了,他也会出来恭迎我的。这几人就说,你也是来找碴的呀,去去去!我说,我不是来吵架的,你们不找人就算了。这时中年人就阴笑着说,那你等等,我去看看胡总在不在。我说,胡总在不在你们不晓得?他回答说,胡总经常出差,出门应酬的事儿也多嘛。然后他一使眼神,那个年轻人就出去了,推开那道大玻璃门进去了。

不一会儿,那个年轻人进来,说,报告了胡总,胡总说不认识这个女人!

我说,也不认识我?

年轻人说,你先等等嘛。

这时有一个电话,几个人就急匆匆地鱼贯而出,将我一个人丢在房里。

我估摸前面那道门在走廊的哪一段呢,进去那一段是啥样子,是不是又是两个门,门中有门,进去又是门,还有多少房间,是大间还是套房,没准那个佟英也在里边?她在左边还是右边一间呢?我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的,屋里只有一个人,我坐得不耐烦,站起来吸了一支烟,还是没人来,再吸了一支,还是没有人来,两支烟按吸烟速度是16分左右,我看了看那玻璃门,犹豫了一阵,手叩在上面冰凉的,我到底没叩下去,我扭身出门,走了。

我从此再没到过他的办公室。据说那要拐若干个弯进若干个房间才能到达他那个办公室。据说那是一间80平米的大办公室,环形的办公桌足有四五平米,桌上的电话机有100多个功能开关。但不久据说他的生意遇到了麻烦。那兴建的商贸大楼一度停建,拉了防护网的大楼静静地像一个蒙着黑纱的不速之客,让人不见真容。我曾去看过,想不通这个胡业咋有能耐盖起这一栋黑压压的水泥森林来。眼下那森林还是死的,了无生气。小草不仅成了大树,还长成一片森林,真让人不可思议。


我当然是后来才晓得那女人是何人。女人真地姓何名人叫何人,是胡业狱中相识的那个老大——何大的女儿。根据她的年龄,她很可能是何大的腹遗子,因为何大大概就没能活着走出监狱。

这么一回忆就联想到那笔巨款。那秘密的交易和背后的争斗就开始让知晓此事的人进入无边的幻想。我曾经臆想、编造过那些故事。当我老了之时,又恍然觉得一切都是无稽之谈。


第37章  大热天载顶帽子


让我再看看你

让我再说爱你

别将你背影离去

分手时候说分手

请不要说难忘记

就让那回忆淡淡随风而去

也许我会忘记

也许会更想你

也许已没有也许

——《无言的结局》


我再次见到明哥时是两个月后,那个夏天特别长,满街都是短裙,背心,短裤短袖,成都的夏天男人女人都不讲究,是温柔的性感季节。明哥也一身短打地出现了,只是头上戴了一顶类似贝雷帽的帽子。这打扮有点不伦不类。我说,你全好了?他偏偏头,又做个怪像,说,好了,没事了!我说,你热不热呀?大热天戴个帽子!他用手在脸前比了个“1”字,说,帽子好看不?我说好看。他说,我揭下帽子你不要害怕。说哪去了,怕啥子嘛。他自己念着:一,二,三,猛地揭下帽子——天!我真地吓了一跳——在他的脑门上,有一个凹下去的坑,足足有一寸深。他将头伸过来,说,你看,只有一层头皮,下面是脑水呢。等我有钱了,再去安一个头盖,安,安一个铂合金的,医生说好安得很,安了就一点都看不出来了,跟真的一样,可能要个几万就够了。他轻松地说着,又将那顶帽子哈了上去,遮住了那个坑坑。

我还没从那个惊人的印象中走出来,他说,这车咋样?他用手拍拍他的坐骑,原来是一辆旧单车,来铃!他不无得意地说,这些年要找这种车很不容易了,我才花了80元!我一看,这车显然经过精心的擦拭,无一丝污垢,显得过份干净整洁。

其实我关心的是他的伤,他的生意,他却无意给我说这些。

我忍不住还是问了。他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张月明一去不复返。曾经有一次打来电话,说有一批货,赶紧把3万元寄去。这是他们这个新家的全部家当。钱一去,又没消息了。一等一个月,突地来了一批收帐的,将铺子盘了去抵帐,不几天又来了几个人,明哥两手一摊:亏了,没钱了,要吗,你们看上啥子就拿去。来人晓得明哥的为人,是个不会撒谎的人,真真诚诚,可怜兮兮地,叹了一口气,说:抬!七手八脚地将电视机、音响、录音机、冰箱、洗衣机统统抬走。明哥也不心痛,欠账还钱嘛。他还一个劲地说,实在对不起,没得法子呀,政策一变,全亏了,真地对不起。以后我要是翻了梢,一定还一定还……来人懒得领他的情,回头丢下一句话:田霁明(儿),你做啥子生意嘛,收手算啰!

明哥还心存一念,张月明的货来了还可以翻稍嘛。

再等,还是没有音讯。他的弟妹、我的表姐表哥说,怕是不回来了哦?他信誓旦旦地说,我了解她,不会的不会的。表弟说,明哥,我们打个赌?表姐说,打啥子赌嘛,他输了还不是还不起。

再等,又来了第三批要债的。一看这个情况,晓得说也无益,二话不说就动手,明哥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家剩余的能拿走的东西全部拉走:大衣柜、小书柜、沙发、茶几、桌子椅子、台灯以及锅儿、碗儿、画报、音带、工艺品、小摆设……也许是资不抵债,干脆连床也搬走了。那真叫家徒四壁,空空荡荡。

明哥也不恼,人前还是平静如常,但他明白,那个叫张月明的女人恐怕是真不会回来了!表姐跟我说:人家图你啥子嘛,要年纪没年纪,要钱没钱,头上还有个窝窝(儿),是不是嘛。说起来自己也笑了。要得啥子嘛!表姐又冒出她的口头禅来,妈的个嘶呵,明大人做得来啥子生意?他公子哥儿惯了,那个小张一看就晓得不咋个样,年轻轻地,能跟他过一辈子?不可能嘛!明哥却不火上浇油,说,不说她了,小张这个人还是不错的。算球啰,你还护着她,你看她回不回来?

张月明没踪影。那天清理铺子时,趁乱,他侥幸地将铺子里的一包化妆品用一块破布包着藏匿了起来,他暗自高兴。他晓得这是些值钱的国外品牌的化妆品。他像是自己赚来的捡来的似的,捉摸着将他买掉。他已经没有门市了,他逛到东大街一家化妆品店,他认识老板,老板不在,他对一个守店的女人说,我有一包东西,先放在这里,等你们老板来了我给他说。那女人说,放那里呢?明哥说,你先给我放在柜台的角落里吧。这包东西就放进去了。三天后他去了,一说情况,老板说没啥子东西呀?你交给谁了?明哥说,交给个女的了,30多岁,胖胖的,他形容了一遍。老板说,你打没打收条?明哥说,没有啦。老板叫人四下柜里柜外找来找去,没有。在那个放布包的地方,啥都没有。老板说,没有呀,改天我再问问你说的那个人。改天来电话,说那女人说没收过一个啥子包!——明哥的存货、这包外国化妆品就消失了蒸发了。明哥就不明白这世道是怎么啦!表姐说,你收条都不打,咋个说得清,你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像你?算啦。明哥自认倒霉,不过他不再乎,没钱了也不再乎。他将手上仅有的400元买了一台德国老牌蔡司相机。他说太便宜了,太划得着了,我说了好久人家才同意让给我的。相机是光身子,没有套子了。他一直就想到哪里去配一个皮套子,要配原配的可能性等于零,是不是考虑配一个大小合适的、不太低档的皮套子。表姐说,你要相机干啥子嘛,钱都没得了还配啥子套子,相机都没用,你照啥子嘛?小张也跑球,你跟鬼老二去耍,照啥子相嘛,你多久照过啥子相嘛?明哥一脸的委屈,说,这可是个好相机啊,镜头好得要话说,现在店里的相机哪能比?

相机最后的下场不清楚,多半还是让了出去。因为明哥吃饭都成了问题。


他是停薪留职下海的。当他一无所有要求回单位时,单位不接受他,不仅如此,还要告他,因为他货款7万元无法偿还,是单位担保的。

告也无用。抓起来也不抵7万元。单位也自认倒霉。说,你还是想办法还钱吧。

这是个单位自己都无法相信难题。他根本不可能还钱。明哥说,你们把我抓进去吧。他想,进了牢,这账就冲了。关几年出来不一身轻松?他天真而真诚的要求没能打动领导的心,领导是当年被明哥招进歌舞团的民乐手,他说,还是想办法还钱吧!——我一直猜想这是一种聪明的态度,既不绝情又不碍法理,上下左右都说得过去,再说抓了他,对单位来说于事无补。也许是这个民乐手无可奈何的高招。俗话说,原汤化原食。

没人理麻,也没人管了。明哥只得硬着头皮再去挣钱还账,从事渺无希望的挣扎。

于是我少年时的偶像,作曲家、风流倜傥的明哥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明哥用手弹了一下钢琴,清脆的A音发出古筝一样的声来,整个小屋共鸣声像无数的蜜蜂嗡嗡嗡地钻进耳朵,他皱了一下眉。房主人说,等钱用呀,就1000吧,算是吃大亏了。明哥用内行的口吻说,这旧琴么,只值600。主人的苦瓜脸发出令人难受的气息,像油少了闷出来的炒菜味。最后讨价还价,价位定在800元。明哥是中间人。他用900元的价说动了买主,买主是一位中学教师,不得违抗独生女要练琴的圣旨。明哥带他去看琴,他兴致很高地弹了一曲,手很生,他无意中弹出的那首“大雁呵你到过的地方多”的旋律有点结结巴巴,这曲调在明哥心里是那样熟稔,却因年深日久而失去感染力。没有被自己打动的明哥歉意地用流利的普通话说,手生了手生了,几十年没摸过了,不过这琴的音色好,调调是架满不错的琴呢。他的推销看来很成功。过了几天,买卖双方都没有消息。等了一个星期,他才晓得中学老师同琴主人已经成交,钢琴已在新家昼夜响彻。双方都得了便宜:850元成交。——中间人成了局外人。教师不断地感谢明哥,帮了大忙。明哥笑笑,说,不谢不谢,朋友嘛,帮忙是应该的。人一走,他用四川话骂了句:龟儿子的钢琴!妈哟——第二天他就释然了,将这段经历讲给他妹儿听。他依然潇洒正正那顶贝雷帽,理理不服气伸出帽沿的鬓脚,用普通话说,没事儿,落了个人情也好呗。倏地改口用四川话说,嗯,身上有没得钱,抓一点来用用。表姐说,要多少?明哥说,我今天一天都没吃饭了。表姐掏出5块钱,说,先去吃点东西。他一转身就出去了,不到5分钟又回来了,嘴里吸着烟。钱买了烟,用5元钱能买到的最好的烟。表姐给我抱怨,明大人一天常常只吃一顿饭。有时干脆不吃。我问,他没收入咋个混嘛?表姐说,不时到表嫂家去,吃一顿就走,要不要跟龙龙凤凤要点钱。有钱先买烟。要得啥子嘛!我叹了一口气,说,我们都是穷人,帮不了忙呢。表姐说,听说胡哥大发了,要不找他去,找个事干总可以嘛。

明哥整死不去求人。

我对他说,你去找找单位,让他们让你回来上班,总有工资嘛。他说,不还贷不让回。我说,你就不会天天去找他,找烦了还不得不让你上班。再说了,上班的工资是国家给的,不要白不要,又不是单位出。欠的钱慢慢还,这两年你的工资少说也有一两万呢。他点点头,还是没去。表姐说,求人的事儿他做不出来。我说,这不是死要面子?表姐说,也不是呀,他这个人实际上面薄。我笑说,就风流事儿面厚,得心应手。表姐回笑说,你以为世上都是女人呀?我想,也是。表姐又笑着打趣,哎,明大人是打的万事不求人的麻将,难啦!那就当相公福不了呐,表弟接着说。

他一个人就这么混着。打烂仗。

他其实是我们这个家族中最超前最洋派最高雅的人,他读过教会学校,英语一直没丢。年轻时当过公子哥儿,享过福。会小提琴,搞作曲,都是一般人无法企及的。穿戴一贯新潮,讲的是面料款式,审美一流。玩的东西是自行车呀、金笔呀、相机呀、外国火机呀,从来没有“土”过。就是有爱女人的爱好,在偌大一个中国禁喏寒蝉时他也从不掩饰自己,并冒大不讳同妻子以外的女人好上了。在整个家族的人开始品尝生活的滋味时,他却一头掉进了最霉气的处境。用他的话说,是在唱川戏《霉登堂》,事到如此他还能幽默一番。不久就听说,因交不起水电费,他的住房被停水停电。明哥也有办法,他开始点蜡烛,煤油灯,省着点,晚上屋里经常黑洞洞的。没热水就洗冷水澡,并一直坚持到冬天。他身体很好,经得饿,一锅荷叶稀饭管一天,一个锅魁管两天。只是不要揭帽子,就不会露出头顶那个吓人的凹凹。


李家的人在这个时代新的格局中各呈各态。禁锢的气场已打破,生命便各呈异态。有时我们不能说这是好还是不好。

经过了这么些年的风风雨雨,老宅也该破烂不堪了。不知不觉中隔壁的鞋厂已侵吞了整个侧院。那水井早已填平,抽水机早尸骨不存。那断桥残石也不知何去,但它肯定还埋在啥子地方,注定会比我们所有人的生命更长久。只是在那水池填平时,从污泥中爬出了一只约1尺2长的乌龟,人们用水洗净,发觉那龟背上有这么两行刻字:


        阴阳有殊

        虚实不等


它应该是建造这座宅子时放养的。

我们晓得这件事时去鞋厂索要回了这只乌龟,开始鞋厂的人不给,我们说,这院子本是李家的,你们鹊窠鸠占,连这只院里的乌龟都要占?鞋厂本理亏,已退的老厂长说,算了,还李家吧。老厂长一直同李家和睦相处几十年,多少有点老交情。侧院像刘文采庄院一圈圈往左侵占的过程,老厂长是心知肚明的。新厂长也姓李,说,好说好说,乌龟交你们,以后别为院子的事扯皮,新社会了,受了党的多年教育嘛,都是公家的,谁用都一样嘛,斗私批修嘛。我说,斗私批修是林彪说的,还要不要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李厂长说,对了,习惯了,林秃子这话说起来还顺口。与世无争的妈说,好嘛,我们啥时要过侧院?新厂长说,是啵是啵,还是大嫂觉悟高。想想又说,这样吧,写个字据,就还乌龟。这桩公案的实质变成一只乌龟抵一个侧院,可惜李家的人没一个有这个商业头脑,那时没人在乎啥子房产之类的剥削阶级的东西。七叔说,我来写,那会儿他正练字呢,龙飞凤舞地写了字据,大意是李家不为侧院归属扯皮。这一占就成事实,而且李家默许了。后来扯皮时鞋厂有了依据,而李家连原始的房契也拿不出来。妈后来说,是不是当初爸悄悄把它烧了?因为那时一张房契很可能被视为“变天帐”什么的。这事儿成了悬念,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妈老惦念:咋个搞的,那张房契放在哪儿了?妈有点像祥林嫂,叼叼个没完。只是:人生有时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找不到。

七叔将乌龟抱回来养在院里的红砂石鱼缸里,为此将假山移到一边,给它腾出活动的位置。七叔无事,就用饭喂它,它时不时浮上来,一对小眼睛同七叔的小眼相对,相互注视着,不说话。七叔除了坐茶馆,有事没事端个椅子坐在鱼缸前看那只乌龟,他练的字开始拙朴笨重起来。

我常想,过往百年的世事一如乌龟般慢腾腾演变。习俗中传说乌龟是可以垫在屋基的石脚下或廓柱的石墩下的。有一个故事就是说一只乌龟垫在石脚下一百年还活着,原来是有另一只异性乌龟不时给它送来食物。这只大龟的出现有点征兆,社会的瞬息万变似乎让人和乌龟都有些预感,有些不安。

果然,不久就风闻这条街要拆迁了。

老宅面临大限。


第九卷


第38章 孔雀和刀子


                                爱太深

容易看见伤痕
情太真

所以难舍难分
折一千对纸鹤

结一千颗心情
     ——《千纸鹤》


老宅要拆的消息不啻是惊天劈雷。

其实我们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人的一生有一种感情,叫又爱又怕。老宅太老了,它老态龙钟,并且肢体开始瘫痪,先是屋顶漏雨,天花板腐了塌了,进而房柱倾斜,墙和板壁有了裂纹,木楔子松动,窗框几乎都再打不开或关不上了,门发出吱嘎嘎的叹息,几间房里仅存的地板像学校的翘翘板一样,七上八下。时不时房上的瓦就无端地飞下来,叭地一声摔成几半,像当年田一纶买房时遇到的遭遇一样,只是瓦上不再有字,黑色的瓦面覆满青苔,有如一件古老的工艺品,墙壁上大面积的有了溃疡般地发黄,脱落,一如老之将至,来日无多。到了这个病入膏肓份儿上,小修小补已无济于事。妈一直想大修一次,她认为她的责任是维护好这座老宅子。无奈家里根本没有钱来维修这个大院。她40元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人。院里的人都想拆迁,巴不得市里的规划赶快兑现。没有人怀旧了,也许是不到时候,那时只想赶快搬一处不漏雨的拆迁房——而且是新房,要晓得我们一辈子没住过新的房呢。***精神变得分外诅丧,精神日渐萎顿,整日里话不多,啥都懒心无肠的。我后悔我就没看出这一点——其实在父亲去世后,妈的精神支柱早就失去,她觉得二哥走了,这世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那时我们兄弟还小,也许是我们留住了妈,如今我们都已成家,成了家的子女就不属于妈和父亲的那个世界了。那个世界就孤零零地,妈不再有想头,妈想得最多的是往昔同二哥在一起的时光,她那段时间总翻出过去发黄的老照片,一个人发呆,我起初以为妈是要整理老照片,结果她并不理,只是呆看。“妈——”我喊她,她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取下老花镜,装着无事般地,不看我,脸侧到别处。我竟看不出妈的内心早已离我们而去、追随着二哥走了。突然一天表姐说,她的眼睛咋个发直了,有些吓人。我说不会吧?妈一直是那样的。表姐不解说,你看不出来?我只是觉得妈的脚步一天天沉重起来,走路时脚总是拖在地上走,让吱吱的地板上带着滞重的摩擦声。老宅要拆的消息一经证实,妈俨然变成另一个人,她一贯的笑容一扫而空,而且总是说头昏,一查,她是重度高血压:190/110。降压药对她不管用(那时的降压药不像后来有几百种)。这段时间她说她晚上睡不着觉,枕头要垫得山高,人几乎是坐靠着入睡。在短暂不多的睡眠里,可能妈梦见的全是父亲。一座老宅有关的记忆其实是住在里面的人的记忆。最初的恩爱,哺儿育女的细节,生活的点点滴滴,都印在这个老屋的每个角落,不能分离。老宅在,二哥的气息还在。如果这一切都成为记忆中才能寻觅的东西,那只能将自己也变作记忆才能融入、亲近往昔的记忆。妈一定是这样想的,她的脑中已充满了这种期待和期翼,这是不可更改的意志。

有一天我见屋里冒出了烟,我进去,妈正往痰盂里烧纸屑。

我晓得妈这几日在清理东西。衣物分类打了包。我一直以为妈暗中为搬迁作准备。我后来晓得妈是在清理一生。父亲的所有遗物、包括那本日记都被妈一声不响地化作了灰烬。只是照片她留了下来,用相册贴好——那是要留给我们的。

老宅真地要拆了!

那一天是6月20日,妈没有起床,等到9点,发现妈安静地躺在床上,悄悄地走了。她穿戴整齐,据几个孃孃说,这身旗袍是二嫂结婚时穿的,不晓得她啥时将这旗袍保留到现在。孃孃们还说,二嫂别的都穿了最好的衣裳,就裤腰带是一条布绳子,妈一生就没舍得买过一根皮带。她一生省吃俭用,临走时她可能就是找不到一根皮带呀!妈没有留下任何片言支语,这时大家回忆起她这几天反常的情况,我这个做儿子的竟麻木不晓。当我进入老年,我才明白我在这个世上欠得最多的是我的母亲……

妈是服安眠药走的。


妈一走,我这才感到我在这个世上已是孤零零的了。家的概念从此消解。我没有了家。现在连这个徒有外表和躯壳的宅子也要拆了。一切都不存在了。在这个世界我要一个人上路了,不再有母爱——那是人的一生中最最值得珍惜的爱啊!几十年后,女儿从我这个家中出去外地工作,她一定同我当初一样不明白“家”意味着什么。妈妈同老宅同时寿终正寝——一个一生胆小怕事的人,循规蹈矩的人,老实本份的人,妈是下了多大的决心走上这告别世界的不归路呵!妈在温和的生命的最后一刻表现了她的坚强,毅力和决断。


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亲人是我的母亲。我不敢回忆,不敢着墨,我以为任何思想和文字都过于轻飘,想到母亲我会流泪,77岁的人最后的泪都是属于母亲的。我相信我从此不会再哭泣了。有一个叫邹昆凌的诗人写过一首悼念母亲的诗,我宁肯借助这首诗来怀念母亲,这是啥子心理,我不晓得,我说不清楚。诗人是这样说的:她躺在旧铁床上,用一块布盖着身体,身上穿的是那件蓝“涤卡”老年装,她极瘦弱,蜷缩在床凹里,皱折一团,我到她身边之前,经历很具体,一路上尽见破房子差参起落;我家那幢也在街边陡坡上,歪扭着;我乜斜一眼朝前走,向我家巷口走去;那里才是我家。哪为什么街边坡上的那幢和巷里的是同一幢呢?但梦,不好说。我到门前,紫土木门在呀呀作响,两扇大门欲合未拢,我一推就开了,我看门栓,门栓松垮垮的,无人顾及,梦里我没走过长柏树有石坎的院坝,恍然到了青砖楼下,我侧身进门,屋里昏暗,没看清任何东西,没攀楼梯,我就到了楼上,推开门房,我叫妈,上去就俯身拥抱她,她还真像活着那样,听到我的声音,动一动,但在之前,我想过,没人再给我在炉上,烧着热水,在桌上留点心等我了,没人再,等我叫门,给我开门……我预想,进门就能,享受的,一样也不可能再有;好像,我并不打算在这里留下,更不打算睡在这里,我只来看妈妈。妈妈见到了,我以为她还活着,只是她在这大空房里,孤单可怜,她是妈妈,我突然难过得哽咽而醒来;在这个梦里,我走得快,渴望如炽,是想见***心情,我见到她时喊她,喊声就像我童年需要庇护,就在这一刻,我知道妈妈已辞世多年,我伸手摸,感觉摸到的不是梦中的家,特奇怪,再回忆梦里的街道是多么倾斜、杂乱,我家的老房子在坡上,但我又往巷里的家走去,我家的门栓木质可触,有油漆味,很真实,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是***样子,只是见到她时,她软软的裹在一块布里,很衰弱,像是病了,像得了忧郁症,我在妈妈死后,第一次梦见妈妈,我想,我该给她烧纸钱了,旧历七月半,是做阴梦的季节;我要为妈妈做点善事,为她祈愿。我告诉妈妈,我在想她,半夜醒来后,我想她,想了很久,想她生前厚道的笑容,想她与我相依为命的,许多细节,我继续想;妈妈在冥冥中知道有人想她,就不孤单了,她空落落的房间,有了我的声音,她或睡或醒,都 有人作伴,有我,伴着妈妈;我在梦醒后,也在大房间里,懵懂地到灯下写作,把梦境当作真的,我再次从那条斜斜的街道走下去,进到我家的青砖楼房,见到了年轻时的妈妈。

青砖楼或斜坡都不重要,老宅也并不重要,对一个人来说,重要的是那心跳和呼吸,在哪里都心跳,都呼吸。***年龄也不重要,她永远是年轻的,妈妈不老我们也会不老的。但是妈妈走了,我们迟早会回到她的身边。

我77岁的回忆因妈妈而充满悲怆和无助。因为我永远是***孩子。

妈妈那花白的头发,脆弱而柔软,总是打动我苍老的心。我想,是妈妈想我了……


我急切地想转移回忆,我痛不欲生的回忆让我一整天萎靡不振,我的回忆没有完,我不能停下。我艰难地告别妈妈,将目光投到没有***日子。

简单地说吧,整个李家大院按住在里边的人分别得到了拆迁房。

搬家时清理东西是一个甜蜜而痛苦的过程,旧物从箱子、柜子、桌子里一理出来堆成一座小山,无法分类,也分不清爽,该烧的烧该卖的卖该扔的扔该送的送,还有不知该不该留的东西:小学时的复习笔记,粮票、布票,语录本,像章,还有大跃进时的食堂饭卡,文革中的报纸,谁也没想到有一天时尚会变古董,文物会变时尚。那时的搬家还不像20年后,旧家俱统统迁入了新居,舍不得丢。那时的人还没有怀旧情绪,弃旧图新仿佛是那个时代的通病,没有人回头望望,我就这样用七叔的板车拉走了四车旧物,想不起多看一眼这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屋。老屋可怜巴巴地留在那里,像被遗弃的衣衫,失去温热的灵魂。我多年后的惭愧为时已晚,老宅竟没留下一张可供子孙后代缅怀的照片!

我们各奔东西。老宅只剩下抹不去的记忆。记忆是啥子呢?只要我活着,老宅就活着。这就是人的记忆。没有记忆的东西都已死去。

我一生住过的几处住房我都模糊了,只有老宅清晰如昨。


在老宅即将被拆之前,佟英来了一次。她来最后看看老宅。说实话,为这点,我心里很感激她。她一身高档装束,这层包装阻断了我的思路和话头。

好?

还好。

……

……

我突然想起那砖墙里的纸条,我问她,她说她记不起了。这弄得我十分惶惑,我就更找不到话头了。我只好平实地回到眼前,说眼下的事儿。

我模仿沉痛,带感情地说:李家将没有家了。谢谢你回来看它一眼。

她幽幽地,深藏不露地说:它跟我有关哩。

多少年后我才明白她的语意双关。


我的回忆肯定有错,因为幻觉和想象在老年的记忆沟壑中渗入时间的壁垒而让整个事件的一些链环松动。佟英确切地说:王莽子已死了,作为佐证的是她还讲了一句话——你可以放心了。说他是我的仇人或是情敌都谈不上,但佟英的这句话确可证实他已退出这场世事纠葛。问题是我的记忆中他死了三次。一次是抢救领袖画像触地而亡。一次是文革中被对立派抓住并被点了天灯。第三次的过程很简单很意外并且很快。没任何情节或细节可言,因为事出突然,对方一枪过来,他来不及哼一声就死了。

可以估计他那时已是一个团伙的头目。我这样认为,是因为那年黑社会在我们国家只是个雏型,不过在上世纪80年代已颇具规模了。


王莽子那天洗了桑拿。那时桑拿房还开张不久,中国人还不明白啥子叫桑拿。这间成都第一间桑拿房是手下人开的,名字是他取的:樱花桑拿。开张那天他被请去,第一次享受干蒸觉得像受罪,然后是一个女人来给她按摩。手下人说,前不久上面规定不准异性按摩了,这一久没人管了,我们特意找了这个女娃子,这个女人会让你满意的。手下人神秘的表情让王莽子很开心。女人约20岁左右,穿一件短袖紧身衣,牛仔裤,身材凹凸毕现。那按摩很正规,从头到脚都按在穴位上。你学过?女人说,在深圳学过。你去过广东?女人只是点头不语。不一会儿按摩到大腿内侧,王莽子自己控制不住了,说,我来给你按吧,翻身将女人按在身下。他急不可耐地将她衣衫剥开,大吃一惊——

这女娃儿上身纹了一只斑烂的孔雀!

——右乳是翅膀,头在左乳上,那乳头刚好在左眼上,生动地盯着人,两乳一晃动摊开,那孔雀就展翅欲飞的样儿,人一起身,孔雀就收翅欲立,颈部和头部悠悠地左右摆动,颤颤地,呈不胜羞怯状。王莽子伏在那孔雀的怀里感叹不已。忽地,那孔雀像死了似地瘫下去,不再有活力了。他抬头一望,那女娃子闭着眼,眼角有一滴清泪流出。咋个啦?他问。她只顾泣,不答话,那孔雀的头垂了下来,毫无生气。

你说,究竟咋个啦!

后来他晓得,这是女娃儿第一个恋人给她剌的。男人是一个学美术的学生,她忍着爱的痛楚让他纹上了这只栩栩如生的孔雀。她要一生为这个男人展翅飞翔,只为他一个人飞。但她只飞了不到半年,那个英俊的男人就失踪了。她的家在农村,一家人苦死苦活能挣800元,还不能碰上天旱水害虫灾,她不愿飞回去,再说也不能飞回去,她这一身剌青不再是幸福的化身而成了耻辱的标志。她尝试用刀、用火将那纹身抹去,至今还留有两团更加难看的疤痕。她放弃了,她没有出路,她不能再过正常人的生活。她便到了舞厅。这时她遇到了第二个男人,一个巧言令色的男人。在同他睡了一觉之后,她的孔雀便名声在外,男人们便趋之若鹜,纷纷要她“出台”。她便横了心挣钱,她成了被人赏玩的孔雀。她抖开绿莹莹的羽毛,卖弄地展翅,看那些男人开心的丑态。孔雀的身子其实在背部,人们都想看翅膀,看那嫩红处的眼睛,眼睛小巧而丰盈,正视着那一双不同的泡泡眼。此刻它看见的就是王莽子因酗酒过度的发红的逗鸡眼。

王莽子说,那两个男人叫啥名字,我给你收拾他们!

她不说。

我给你1万块。

她忍不住了,低声说了两个名字。


不久叫第一个名字的人被人打成重伤。再不久叫第二个名字的人遇到车祸,肋骨撞断五根。这两人一出事,孔雀纹身的女娃子就失踪了,有人报告说她害怕了,到广东去了。

自从同这只孔雀有了那种关系,王莽子对别的女人兴趣大减。他没有那个肉感的灵动的孔雀他办不成事。这事无论如何隐瞒,还是被佟英晓得了。两人吵了几架,相互不理。这会儿王莽子手下的人越来越多,摊子铺得越来越大,地盘也越来越广,人也越来越不回家了。佟英说,我们分手吧。王莽子说,咋啦,不想同我过啦?佟英说,我晓得你还想着那只孔雀!王莽子说,是又咋样,要不然你也去剌一身孔雀?佟英说,好,一言为定。这本是两口子斗嘴的话,王莽子只当是笑话。佟英也许想到了自家的身世和这一路的坎坷和不幸,想到了父母的一生,想到了李家大院的种种,她真地去纹了身。那是一个年青的男人,这个男人还没见过来纹身的女人这么大方,她毫不扭捏地脱下裤子,更令他吃惊的是这个女人要纹一把刀!而且是在那个地方!佟英说,要纹一把长长的刀,她心目中的刀是那柄神刀,是那把被妈藏起来的刀,妈去世后由自己藏了起来,连王莽子也不晓得。这刀,刀锋向下,正对着那个隐秘之处,杀向砍向那想进入的东西。纹身的男人说,长了不好看,小巧一点吧。佟英坚持。男人说,长了像一道伤疤。佟英最后妥协了,心想刀都一样有刀刃,能流血,能杀人。好吧。她说。男人不理解,但他理解这个要纹刀的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他不敢放肆,他晓得他惹不起这种别出心裁、刁钻的固执的与常人不同的女人,在这把刀的后面一定有一个惊人的故事,他不敢招惹与刀有关的事儿,他不问,并第一次小心地用布盖住了女人的羞处,认真地纹剌那把独一无二的小刀。苍天在上,刀口向下。兵不血刃的刀哟。

王莽子发现后大发脾气。佟英平静答道,你不是要叫我纹身吗?

有了这把刀,王莽子真地不敢近身,他一进入,就感到那里隐隐作疼。真怪,他暗想道,却不好对她说。再说,哥儿们给他介绍了许多更年轻漂亮的女人,这些女人都没有刀,只有白净的紧绷绷的缎子般的肌肤。他同意离了婚,让手下人去代办了手续。他给了佟英10万元青春损失费。这事大约发生在佟英同胡业结婚前两三年。


这刀真地克了王莽子。第一个被打的人是个平头百姓,挨了黑打找不到主。另一个人姓何名友的有点背景,对方不久就查出了事情的原委。约定某一天在某一地方双方见面了结这段公案。王莽子发话,把这批B人给老子捡顺!那是一天黄昏,太阳像个醒了的蛋黄摊在天边,周围的云像四溢的蛋清,粑在天幕上,整个景象霉戳戳的令人郁闷。王莽子已对那种桑拿没了兴趣,品茶成了时髦。成都一时间涌现了一批高档茶馆,几百年在竹椅、露天、盖碗茶习惯中生活的市民,何时见过几十元一碗的茶?那些年这还是个天价。王莽子海喝的习惯多少受了点品茶的影响,学会了喝普洱、大红袍、乌龙,他正咂出点味儿来,猛听周围的人说今天去收拾那帮姓何的人,他一时无聊兴起,说,走,去看看!众人说,老大,这事儿不烦你大驾了。王莽子用热毛巾擦了擦汗,说,没事儿,去睃睃!他其实想看看那个姓何的是啥球模样?内心深处一直是耿耿于怀的,毕竟那只孔雀妈卖B的先被这杂种享用了。他一起身,喽罗们就簇拥着前呼后拥地出了门,夏利车和一群奥托就向那个地方奔去。这会儿天色更加暗淡了,天上的蛋黄已呈棕色,街道上低矮的民居布上了一层腥红色的雾幔。路边的洋槐开得正繁,白白的花一串串飘晃着,如魂幡舞动。双方的人马已对峙在街口,手握住跳刀匕首铁棍抄在口袋里衣襟下。这时后边一群车嘎地停下,众人就闪开一条道,王莽子一伙人就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对面为首的人穿一件敞胸的恤衫,还戴了一串佛珠。王莽子没将这次的打斗当一回事,他经历的恶斗多了,他也没有任何凶器,连平时随身的一把小手枪也没带,他喝问前方的那个人,你就是何卖B?一开始对方没听明白这是啥话,等反应过来,一个小伙子返身从后面的车箱里抓出一支枪来对准王莽子一伙就扣响了扳机,只听一声炸响的惊雷响起,子弹不偏不倚地打在王莽子胸口,王莽子来不及叫一声就倒下了,人群炸锅似地乱了起来,对方见出了事,如鸟兽散。这边为了抢救老大也无心恋战,护着人撤退了。一枪结束战斗——这却闯了大祸。因为一般情况老大是不出面的,对方也不晓得是老大意外地出来了,开枪的小伙子更不认识对方是一名老大,他求胜心切,心想对方何人竟敢开口侮辱自家的老板,一时血气冲天,就开了枪。他刚刚入道,想表现一下,立一次功,不想就惹了大祸。

事后他听说他打死了对方大名鼎鼎的王老大,自知没有活命了,第二天就失踪了。

王莽子被一枪击中心脏,送到医院时已停止呼吸。他就这样顺利地结束了天地间的恩怨,来不及想想他被镇压的父亲,含辛茹苦的母亲,那么多的哥们儿姐们儿,还有那个没能白头的佟英,他对不起的人太多,他被人欠的也太多,两抵了,一路黄泉上无人招呼,冷清极了。


事情没有了结,恰恰相反,这个死亡事件揭开了两个黑帮势力的恶斗序幕。这边扬言要报仇。过了两天发生了凶杀案,一个人不明不白地死了,警方查无头绪。再过两天,又是一起凶案。对方一连死了两个人。扬言隔天要杀一个人,果然。对方紧张起来,高度戒备。第三个人是谁呢?——这有点类似10年后全球的恐怖袭击,防不胜防。

谁也不可能料到后来的暗杀对象是胡业。


王莽子的葬礼很隆重。

灵堂里挂满了祭帐,唁联,花圈,王莽子的照片第一次放得很大,像领袖像那么大,围了黑纱。这发丧守灵是谁,如何进行,无人知晓。警方明白这是一桩帮派大案,但一时无法介入,他们只是担心在治丧时对方捣乱报复就会引起械斗的大事。为了治安安全,警方派出了大量便衣,严密监视这场丧事。让人奇怪惊诧的是,来吊丧的人很多,从四川各地甚至全国各地来了,听见了外地的浓重口音,是些啥子人,谁也不晓得,这些人臂缠黑纱,来无踪去无影,神神秘秘,吊唁之后就消失了。这个地段是攩扒街派出所的辖区,警方反如临大敌,丝毫不敢懈怠,全力以赴地保护着这场治丧、守灵、出殡、送殡到入土安葬的全过程。开道的警车和素车白马同时并进,络绎的送葬人流向郊外走去。这事轰动了成都,又成了一时间茶馆里的谈资。人人咂舌,个个惊叹。

好在葬礼很平静,没有出事儿。


出殡的那一天,孝哥突然翻出箱底的一套新衣,仍然是中山装,青灰色,郑重其事地穿上,出了门。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个黑纱戴上,规规矩矩地跟着出城的送葬队伍去了。晚上回来他一言不发,只字不漏,像啥事也没发生过似地。这让李家大院的人都刮目相看。妈担心地说,这孝生咋会参加……我呢,也一直存疑至今,不明个中奥秘。

这事发生不久,孝哥就搬离了老宅。他和颜悦色地向妈道谢,说打扰了这些日子,不好意思啦。妈还是那句老话,没得啥没得啥。妈的话是真诚的,我晓得,妈从不将亲友当外人,也不相信孝生会是坏人。正像她当年给胡业写信一样。她的好心肠让她眼里从来没有坏人。另有一种说法是这样的。有一天深夜,雷雨大作,老宅里住的人少,更为阴森恐怖,我的表弟那时出差不在家,就媳妇雨儿一人独眠,她被雷声惊醒,这时她看见开了的窗外有一只手在窗口摸索,那手在闪电的照射下分外可怕,她叫不出声,只能用被子蒙住头,她听见窗扇的响动,在这个老宅,没有外人,是谁呢?要干啥呢?雨儿一动不敢动,那手终于放弃了某种企图,消失了。这个传言以悄悄的形式传开,她怀疑是孝哥,那么,孝哥想干啥呢?翻窗进来,还是路过窗子,只不过是扶了一下窗框,还是这个人犹豫了一阵走了,或者干脆是小偷,但小偷没有作案,这个悬案在私下传播开来。孝哥就搬走了。两件事儿联系在一起就有了某种可能。妈那时还在世,妈说,不会吧,不会不会的,你们莫乱说!

总之,李孝生搬走了。

不久,老宅就在沉闷的轰隆隆中被痍为平地。接着,打桩机开始雄赳赳地站在那个碎砖烂泥的地上,不理会多少栖息过的灵魂在上空盘旋。


第39章  乌龟也有姓


            朝花夕拾杯中酒

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

时光的背影如此悠悠

往日的岁月又上心头

朝来夕去的人海中

远方的人向你挥挥手

山外青山楼外楼

青山与小楼已不再有

紧闭的窗前你别等候

大雁飞过菊花香满楼

    ——《中华民谣》

七叔搬进了青羊小区的拆迁房,他坚持要一个人住得远远的,他自卑的心理一直没克服,他躲避亲友,想离群索居。

这是套50多平米的两室一厅的居室,成长条状,像一节火车车厢,房子在一楼,室外顺势伸出去有一个小院,那个红砂石的金鱼缸搬了来,占了小天井的五分之一,主要是要养那只龟。好像李家的传家宝一样,他将龟当作宝贝。最能体现他的想法是,他在龟背上新刻了一个“李”字。

这房是小巷的顶头处,占了东北两个面,外边刚好是一个菜市。不久他就同矮墙外卖菜的卖包子稀饭豆浆油条的人熟了,要不要人家就给他一捆菜,打碗豆浆啥子的,隔着短墙就可以递给他,他的伙食反不愁了,他本就吃得少,牙又不好,弄个煤油炉煮煮,稀里胡涂就是一顿。小菜市非常热闹,卖啥的都有。他好像很满足。我去时,他就出门去买了两块方方油糕,他晓得我爱吃,油糕炸得金黄,外脆里软,几个酥酥的花椒沾在上面,发出诱人的香味,他说,吃了我再去买,不过他们不要我的钱,有点不好意思。我几口就吃完了,我说我再带几个窝窝油糕给静芬,他掏出钱来说你去买,钱是块票和角票,皱巴巴的,我说哪个要你的钱呀,他枯黄的手捏着钱硬给我,说,我去人家又不要钱。我说我身上有零钱,我去买得了,你不用出门了。他说,一天呆在家还不是没事儿,我顺便要出去走走。他很少到我家和亲戚家,只是我时不时来看看他。当然每次都要看看那只乌龟,小眼睛的乌龟很像七叔的小眼,好像认识我,直勾勾地看着,目不转睛。我说,你姓李我也姓李呀。七叔花白胡子抖抖地笑,将一颗油糕上的糯米粒递到它嘴前,它摇摇头似乎说不饿,然后就潜下水去,背上的“李”字在水波光影中变得柔软多姿,原来“李”字可以写得很飘逸的。七叔说,我练字原来用过大字报的纸,后来用报纸,买不起毛边纸,啥时有钱了用宣纸才好呢,现在呢,用沙盘,省钱,还练了手腕的力。“李”字要写得正才好看,尤其是上边的“木”字,横平竖直。我们李家向来正嘛,我开玩笑说。七叔正色说,逗是逗是,李家见不得不正的人!

有一天来了个片警,小伙子,来查户口。

你叫李如啥子?小伙子认不得“夷”字。

李如夷。七叔硬梆梆地说。

啊,是如意呀?

七叔不张示他,鄙视说,不是,是“夷”!

啊,是念“一”呀,是始终如一的意思。

这次七叔理都不想理他,露出发红的眼白来。

第二次又来了,这次开口就是李大爷。

查户口也不致于这么勤嘛。

很犟的七叔终于开始害怕了,这个套近乎也姓李的片警原来是打起了这房的主意。片警说他也姓李,家门儿。片警关心说,就你一个人住呀?片警再次关心说,你门外菜场吵不吵呀?大爷你失眠吗?大爷你的住房可惜了!原来是动员七叔让出这套住房。住房天生一个好口岸,拆开墙就是一个天然的菜摊,比那些挑筐的、摆摊的强多了。后边空房还是堆货的“仓库”。七叔一撇嘴,眼一翻,短戳戳的灰白胡子沾着馒头渣,口不关风地说:没得那么安逸,想得好!这房是李家的。这个片警李毕竟不是本脉的人。天下的“李”多着哩。

七叔没有好脸色,油盐不进。

不久片警李不进屋了,却说门外的卫生不好,要罚款。短墙上的花盆掉下来,不安全。有一处有了裂缝,墙会倒了伤人,得修。七叔好歹对付了这些责难。有一天墙外有人打架,一块砖就飞了进来,砸在鱼缸上。又一天一辆推车就不客气地撞到墙上,那补了的裂缝更见大了。然后是无缘无故地有人敲门,开了门却不见人。有一天竟有小偷翻了进来,偷走了放在小天井里的一把竹椅。更可恶的是小屋不时地停水停电停气。本来这些事该找片警的,可是一看片警的表情,就觉着这些事儿都与他有关。七叔就越住越不安全,越住越不放心,越住心越虚。天晓得还会出啥子事儿!七叔后悔单独一人住在这里没有照应,没人壮胆。

我说我去找找那个片警李。七叔说,算了,你咋个说?没凭没据的。我说,我又不说那些事儿。七叔说,他管这一片,你斗不过他的。我突然想到了孝哥。

孝哥笑笑说,鹅脖子再长也有下刀的地方嘛。他去了一次,说了啥,不晓得,只是从此怪事再没发生了。

不几日,常在墙外卖油条豆浆的张油条踅进屋借火抽烟,说,李大爷想不想找个老伴?这问题让七叔大吃一惊,他几十年没想过这个问题了。他摇头之后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或是说的玩笑话,后来他断定是确有其事,后来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这个事儿,这事儿一想就断不了根,就缠住了七叔。七叔掉牙瘪嘴,耳朵背,火疤眼,有人做伴当然好,可是条件差,又没钱,70老几了,有人要?张油条说,只要你答应就好办。七叔就真动心了。张油条说,刚巧有个人正合适,菜市后边5楼的王老太婆,60多岁,守寡30年了,孤身一个,性情又好,正合适呢。人家咋说?七叔问。张油条说,嘿,这事一说就成,那年子她就托过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两人就在茶馆见了一面。

我问咋样,七叔说,看起来还面善。身体也硬朗。

只要老人自己满意就好,人老了,有个伴儿也好,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也有个照应嘛。我说,我没意见,你们自己定好了。

谈了一阵,七叔来找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王老太婆的房是租的,张油条有一室一厅的房,让出来当新房。七叔和王老太婆搬进来住,老两口住刚好,住大了不划算。七叔这空房就卖给张油条,张油条就补差给2万元,然后老两口拿2万元去做个小本生意。七叔操心的是哪去找房做小本生意呢,原来的房都没有了,5楼不能当铺面呀。他还操心,金鱼缸往哪放,那大乌龟咋办呢?人家不屑回答他这个古怪的问题。一只乌龟嘛,操这心简直是莫名其妙。七叔对乌龟的事犹豫不决,完全在芝麻上打转,忘了西瓜——我问到要害,说,钱呢,给不给?七叔恍然说,张油条说他先保管这钱。我说,说了半天一分钱没有,还大房换小房!七叔再次恍然,说,是呀,这有些不对劲儿。我怀疑是张油条同王老太婆串通好的一场戏,我不便出口,七叔却先自说了出来,闷闷着自言自语说,好像张油条同王老太婆关系过分的好。后来七叔又单独同王老太婆坐了几次茶馆,喝着花茶谈话,不是谈情说爱,谈的是房子呀、钱呀之类的。谈了半天还是不见钱。七叔不解地眨巴眼,说,这哪叫谈朋友,还是不对劲儿哟。

70多岁的七叔想回到恋爱中的企图落了空,谈了几次就懒心无肠了。

最后一次见面不在街口茶馆而是百花潭的茶铺。王老太婆终于露了点口风,说这主意是李片警出的。七叔觉得受编上当,恋爱是个诱饵,说啥也不同意这婚事了。尽管王老太婆还真想结这门亲。她最后说,我们还沾亲带故呢,这叫亲上加亲。七叔就疑惑了,说这咋个可能?王老太婆一五一十地摆起龙门阵:好多年前,她有一个侄子,娶了个女人,侄子死了,女人改嫁了一个男人,男人姓胡,是个大老板。七叔想,这不是说的王莽子、佟英和胡业么。这给李家扯不上关系嘛。王老太婆又说,这女人的妈姓李,是你们李家的人。胡老板也是你们李家的远房的远房的亲戚哩。这一说把七叔搞胡涂了,年纪大了的七叔听得懵懵懂懂的。七叔告诉我,我只当是胡说八道,并不在心,我说,不要听她乱扯了,这婚事恐怕不能结了,这老太婆水深,沾不得。七叔说,逗是。他口不关风,老是把“就”念成“逗”的音。他又不甘心地说,我看王老太婆人还好,不是她的主意,是背地里有人作怪。我想七叔被人耍了一次顺便被弄得心痒痒的,我不好再说啥。

这事就这么放着。


我分了一套两居室,在东边水辗河一带。同七叔的住房南辕北辙。静芬很满意,一是原来老宅的屋顶漏雨,一下雨深怕水滴了下来湿了被窝,这拆迁房小是小,却是新房,她一辈子没住过新房;二来呢,她本对老宅没感情,人多事杂,烦。我同老宅的人相处,一说起往事,她就像个外人。她一直是老宅的局外人。我心里不是滋味。搬出来时老家俱全部处理了,只留了父母结婚时的那面带穿衣镜的立柜,立柜抽屉旮旯里黑暗的角落里不再有秘密,那颗麝香不见了,那摞《柯达画册》也不见了,立柜漆面依然乌幽幽的,镜面依然光彩照人,只是用它的人都已去了,倩影和气息都已消散——我觉得这样子才像父亲、母亲真正的“家”,只有这个家才是最亲近的——老宅一下缩小了,变成了这个传之后世的“宅子”,如果说父母一离去化作了回忆,最多是发黄照片上的幻影,那么可实证的实物就只有这个立柜了。人的一生真是来无影去无踪,让人悲哀万分。我常常默想这个立柜,打开门,看它上下左右的隔板和抽屉,意念中它平放着,从下往里,恰是三层,环视左右,宛如厢房四列,恍然悟到这是老宅的景观,侧院呢,算是左边抽屉外的空档罢,门一关,镜面正对着自己,照出日渐苍老的容颜,有一年打雷打闪,镜面的光反射到全屋,可怕极了,我一头扑进***怀抱,我闻着***气息,我感到人生多么温暖多么安全啊,可是这一切不复存在,那镜面冷峻地看着我,像是说,你不会有依靠了,在这世界上你已长大成人,你要呵护的是你自己的孩子。天道悠悠,人和事都悠悠地飘过,如风穿堂而过,老宅依旧。

离开老宅我带走的还有一样东西:那把神刀。

多年来李家人其实已遗忘了它,它劈过松油枝,裁过纸,划过甘庶,被放在供桌后积满灰尘,稍一擦拭后它依然闪亮,刀锋仍利,一晃,锵然有声。我用一块旧缎子被面将它卷好,藏在立柜的最里边。

这时一个惊人消息传来:四叔要回来了!

我们的感觉像是外星人要来地球了。


亲戚们传遍了这个意外的消息,都想象四哥、四弟、四叔像个啥样子了。五孃、六孃还记得他的模样,说,像老汉儿。八孃、九孃却是茫然,四哥走时她们还少不经事,玩跳房跳绳呢。我则更懵懂了,没见过四叔,更没见过爷爷,所以四叔啥样连想象都想不出来。几十年前的传言开始复活:五孃说,那丫环我见过,是绵阳来的,长得秀气,就是黑一些,手足的关节大一些,大手大足的,不晓得咋就好上了,像地下工作者,他们私奔了妈和我们才晓得。这四哥也是,家里本来没说不同意的嘛。九孃说,兴许只是个借口,四哥想出去闯天下嘛。八孃却怀疑这个四嫂是不是那个丫环。都等着他回来一问究竟。等呀等呀等了好久,又没得消息了。我记得是半年后有一个女人找上门来,40来岁,圆脸,穿着很洋气,裁剪合体的薄呢看得出来做工也很精细,手上是白金的戒指,项练是珍珠的,露出很客气笑容。

她说她是四叔的小女儿。

她的普通话很流利,不恼不怒地说,哎呀,让我好找,那李家大院怎么会成了一片工地呐?普通话在一群四川人中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异样感,外人的感觉滋滋地便爬上心头。

几个孃孃赶过来,说住家里吧,虽说房子不宽,不如原来老宅,同时抱怨说,咋不早点回来呢?正赶上老房子拆了。老房里有的是房间!——表弟说,你们全家回来都住得下!

不了,她说,我住锦江宾馆。

这时众人才想起问:四哥呢?咋不回来?

她说:爸病了,让我回来看看。

她从小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说,爸有一封信。她将信递出,犹豫了一下,不知该递给谁。几个孃孃也犹豫了一下,不知该谁接这封信。奶奶去世了,爸和妈也走了,剩下的人就数五孃最年长了,五孃终于接过了这封信。信是封了口的,还来不及拆开,就听见那个女人说:我还有些事要办,明天要赶回北京,机票都订好了。我来就是代表爸看看你们,问亲友们好。你是五孃?你是六孃?你肯定是八孃九孃了?她一一指着孃孃们辨认,矜持地浅笑着,并伸出手一一握手。这情景有些滑稽,有些生分,像接见下属。几个孃孃的笑容就凝固了,不自然地点点头,那热络劲儿忽地烟消云散。

女人一挥手,大家这才看见不远处有一辆黑色锃亮的轿车,一个司机模样的人下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盒。女人说,不好意思了,小意思,别见怪。

女人最后说:我有点事儿先走了,我改日再来看望你们。她优雅地摆摆手,缘悭一笑,高跟鞋笃笃笃地响起,接着,车像飞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动,连烟都不冒一下就消失在街口拐弯处。

孃孃们面面相觑。

表弟叫起来:球的亲戚,还不如街坊邻居。没人止住他的不敬。


在我77岁的回忆中,我早原谅了这个不懂事的堂姐。她其实与这个家、这个老宅、这些孃孃没啥子关系。她只是来完成一个父亲交办的任务。亲情是要有共同的回忆的,她没有,她同我们没有共同的话题,唯一共同的是她的父亲。可是了解四叔的老人都已去世,所以说四叔也是一个陌生人。何况他的女儿呢?人的一生就这样一代代地传下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回忆,最重要的刻骨铭心的记忆对另一代人来说,一钱不值。

四叔的信在亲戚中辗转传看,最后是不知所踪。

我记得的是开头的两句:文字涕泪,托诸纸墨……

——四叔只字没说他离家出走的原因,他像多年后的伪现实主义作家一样跳过了关键的地方,说他工作的保密性质,所以不通信不联系都是理所当然的,他肯定没说他不愿沾上这个历史复杂的家族而影响了他政治上的仕途,他也没有交待那个和尚三哥的事儿(她是不是地下党的人?),没有谈及与此相关的云居寺的事儿(是不是地下党的接头地点?),就连妻子是不是那个丫环也没说(是不是另娶了?),最气人的是有几个儿女也没说{是不是都是女儿?}。他说他极想回来看看,看看妈,看看二哥,看看老宅,(这些都看不到了,他是真不晓得还是胡涂抑或是文过饰非?)他莫名其妙地问起那家姓佟的搬来没有,还在不在?(他咋个晓得在他出走之后搬来的佟英家?)他郑重其事地问起那把神刀还在不在?(他还记得神刀?他晓得多少关于神刀的掌故和神刀的故事?)他的语言半文半白,吞吞吐吐的,天一下地一下,没有逻辑,也不连贯,就没有一句家常话。难道是他的职业习惯或是人格已不完整?被压抑被束缚被扭曲的四叔真的像个陌生人,连同那个衣着讲究的堂姐。严格的讲这封信全是空话,像一篇空洞无物的报告,不着边际,鸡零狗碎,他对家族的歉疚和亲情就像七叔抽的菸子烟,有呛人的味儿,然后随风飘散,不留一点痕迹。

四叔同他的女儿从此在记忆中消失。


那年我45岁。


七叔还是每天定时到茶馆去听裨贩叟闻的龙门阵。七叔将四哥的事讲给茶馆里的茶友听,他讲得颠三倒四,先是吹嘘说四哥是个大干部,说到后来忘了前头的话,说四哥是个缩头乌龟,有危险时风头上就缩了回去,几十年不见一次面没写一封信,形势好了,露面了,这不是缩头乌龟是啥子嘛!茶客中有识理的,说,怪不得怪不得,先是清匪反霸,三反五反,困难时期,接着是抓阶级斗争,文化革命,清理阶级队伍,划线站队,没间歇过,一个接一个运动,你四哥想抽个空闲都不行。另一个就说,这是弦绷得紧紧的啵。于是茶客就说,原来如此,我们还以为李家沾了多大的光呢!七叔像找到了知音,泪眼璀璨,语调也连贯了,说了有生以来最长的句子:逗是嘛,靠不住,我家就二嫂靠得住,管你上也好下也好富也好穷也好飞黄腾达也好落难失魄也好,都一个样。亲戚嘛,算个啥,远亲不如近邻哩。


第40章  芳唇和眼泪


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

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

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

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

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

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

只要你的回忆有个我

——《萍聚》


我记忆中的美美常常同佟英混在一起。

认识美美与佟英有关。那一年全市的歌舞厅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唱歌跳舞成了时髦的标志。我第一次踏进闪灼着光斑陆离的歌舞厅充满新奇和惶恐,距离半个世纪前歌舞厅的靡靡之音竟只咫尺。这世界给人怪诞的感觉。我深怕撞见田姑爷他们上辈人。那黝黑处似乎通向遥远的过去。忽地暗处一闪,有明晃晃的灯光透过来,在眩目中我见了胡业和佟英进来,还有一群面目不清的人。我看见他们一群人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胡业对面坐了位陌生女人,我当然是后来才晓得这小姐姓何,他们那天谈的都是重要的事情。那天我只是过去打个招呼,胡业点点头笑笑,说佟英陪你会儿。佟英过来,一脸的踌躇,有些不自然,然后她说,我介绍一位小姐陪你跳跳舞,我说我不会,佟英说,她会带,一教就会。不一会她带来一个女子,约摸20多岁,在暗影中见她身材婀娜,小巧玲珑。等在亮处,我发现她真有些像佟英。我搂着她时,我就当她是佟英,这时我才自然些并踏准了节拍。跳了一曲,我斜眼睃时,那沙发上已空无一人,我猜想是佟英逃避我,可胡业为啥也走了,莫非他也有些忌讳?我当然也是后来才晓得,我的无端臆想牛头不对马嘴。

她的嘴里有股口香糖的香味。

你叫啥?

美美。

她的披肩发扎了个结,这打扮同静芬全然不同,声音也高些脆些,腰身也软些细些,不经意触着她的胸部,也高些挺些,手感新鲜,气息新鲜,我不小心踩着她的脚,连脚也要小些窄些。我的想入非非在她的怂恿下变得分外敏锐。我字斟句酌地问她身世,她说,不要问了,说的都是假的,你爱听?我放肆了一下说,爱听。她说,你会信?我说,信也好不信也好,你总得给个答案嘛。她说,不要答案,就这样好。同她挺说得来的,我说我下次还找她跳舞。她说,我有呼机,你呼我。又说,是一个铁路的老板送的,值700元哩。我心里陡然不快,那老板是啥人,为啥要送你东西?她说,人家也是好心,我跟他没啥子,真的没啥子,他时不时领客人来,说是货主,就陪他的客人跳跳舞,他从来不跳。尽管我对这种好人心存疑虑,同时反省自问,一个好男人放下妻子不管到这舞厅来干啥?我算好人么?我自觉理亏,不敢再深究下去——眼前不就是跳舞,放松自己,开心高兴就是了,想这些干啥嘛。我不再打探也不再说话。她跳着跳着就贴在我身上,喘喘地说,累了。我说那就休息会儿,要不,去唱唱歌?她说,我们坐一会儿吧。

她说了一个关于身世的故事,我反而不相信了,但我权把它当成真的,其实不当成真的又能怎样呢?真假有时并不重要,正像有时真相让人恐惧,所有真理让人赤裸,有的真容让人不习惯,有些真话让人说不出口;我决定不再追究真假,所以我至今弄不清她是哪里人,是不是那个天涯石街的美美的第三代?为啥子她也叫美美呢?——她真地很美,不是那种夺人眼目的艳美,她的五官经得住分析,没有瘕疵,增减一分就走样,而且五官的搭配仿如天作,她属于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女人。风月场中,她却已是过气美人,那光阴的短暂和残酷让人心寒。她只是在最后的回光返照中寻找一生最后的归宿。

我快30了,她悲哀地说。眼瞳有雾。

我40多了啦!我也头一次发觉自己竟已过不惑,说出口把自己吓了一跳。那过往的韶华不经意就轻抛无痕。

她租了一间出租房,房里有一个塑料的儿童玩具车,还有些猫猫狗狗的小玩具,她总是说是自己小孩的——上全托幼儿园去了;桌上还有一包烟、烟缸、火柴,一把精致的刮胡刀插在小筒里,她总是说是丈夫的——到广州出差去了。当然是假话。不过她的内心真想有一个家。但她这样的人,很难有家;像我这样的男人,无法给她一个家——这一点,我们双方都明白。但她还是把她给我了。

给的过程极其自然。男人和女人无师自通。

男人的好与坏其实就一步之遥。都可以跨过去,就如走路一般自然。走过去也就退不回来,就算退回来,也是走过了的了。我的反观内心得出的竟是这么无奈的结论。


在我77岁回忆这一切时,我已不再披着道德的婚纱了,道德也会苍老的,苍老的道德无缘再嫁新人,这会儿我的亲人多半已去世,看着他们一个个地离去,我以为世上有比道德更为重要的东西,这就是生命本身。美美是我的第三个女人,佟英让我开了眼界,然后浅尝辄止,静芬让我心安理得,然后麻木不仁,而美美让我冷静、平静地面对生命。

生命是世上最壮观的事情。出生,成长,发育,恋爱,性爱,疾病,衰老,死亡,生老病死都是令人战颤的。

当我从床上翻身坐起时,她说:挺好。真的挺好。

我想吻她,她将头让开。她的嘴唇嫣红,像两瓣剥开的菊瓣,充盈着甘汁,饱满,丰润,让我想起胡业桔子的故事,我想尝尝那个酸甜的滋味。她总是恰到好处地自然地避开闪开。逼急了,她用手挡住,脸上露出愠怒,鼻子上方出现几丝柔美的皱纹。我看出她是真地不愿意。我后来发觉我从没吻过她一次,一次也没有!!当她满怀激情在呻吟时,她的头也总是避向一边。起初我以为是习惯,继而以为是闻不得我的烟味,再后来以为是她有口臭;其实都不是。这种姿态有些滑稽:我向左,她向右;我向右时,她向左。

而她的一切都向我开放。我可以吻她的任何地方,包括……就是不能吻嘴。成都人其实是不说吻字的,可以说亲字:亲嘴,或者那个吅字,吅一下。

吅一下嘛。我求她。

她决绝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