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微信公众号
 
您当前位置:滇池文学网 >> 昆明作家 >> 昆明作家资料库 >> 浏览文章
昆明作家资料库

温酒的丫头

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 文章来源:本栏编辑 时间:2016年06月04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温酒的丫头


温酒的丫头:(王敏)70后, 2002年《青年与社会》杂志评入云南信息港BBS十大写手之一。在杂志报刊有诗歌发表,2012年高黎贡文学奖提名作家,第九届滇池文学奖提名作家,获2014年昆明文学年会奖。开店:后院,出版诗集《后院》。

 

 

温酒的丫头:后院煮酒,独酿风流


 

张凌


 

【1】

后院原本是一个极为普通的表方位的名词,其意指正房后面的院落,引喻为后方或内部。使用“后院”命名一部诗集是有风险的,因为单从字面看不仅稍嫌平实乏味,而且“后院”歧义甚多且偏近贬意。作为游戏如《后院三国》、作为电影如墨西哥惊悚悬疑片《后院》、作为小说如高和的《常委大院里的女人:后院》——“后院”均表现为阴谋诡计上演或指向权力与财色博弈的阴暗舞台。

而当诗人温酒的丫头将其诗集欣然命名为《后院》,评论家朱霄华将温酒的诗歌创作引申为“后院写作”时,窃以为“后院”就变得颇具意味了。众所周知,后院是属于相对隐秘的私人领域,是一个充满神秘感的暧昧所在。之所以说它神秘,是居于局外人的视角与猜测;而对主人而言,闭门即是深山,它也许是熟悉而亲切的净土。要而言之,荒凉寂寥也好,生机盎然也罢,“后院”绝对是主人独享的领土,是失意散发归去来兮的诗意栖所,主人可以在其间自由行动,“后院”的隐喻与内涵因此而丰蕴迷人。作为尘世间最后的一方净地,毫无疑问,后院对应的当是人类宁静的内心世界,或谓精神家园。在喧嚣浮华风云变幻的红尘凡间,我们如何构建并固守纯粹的精神家园?从怀疑论的角度来看,当人类被上帝逐出乐园之后,是否真的可能存在一个安栖心灵、让人疗伤或隐修并最终实现自我成长的诗意空间?


 

【2】

与翟永明的愤然辞掉公职而后潜心写诗兼经商相似,温酒,这个来自云南边陲、毅然放弃公职后在昆明自由打拼的青年诗人,能否像翟永明那样“在有劲的黑夜里”,继续在自己的精神高原上“策马扬鞭”,在金钱至上和消费过度的现代都市中构筑自己的“后院”?我所指的当然不是经济独立意义上的那种货真价实的建筑物,而是形而上的“精神后院”。这让我情不自禁自然联想到弗吉尼亚·伍尔夫和她的传世经典之作《一间自己的房间》。伍尔夫认为,“一个女人如果想写小说,就必须有钱,以及一间自己的屋子”。在对女性的生活环境、人生觉悟、奋发独立和文学艺术创造能力等问题进行深入探讨后,她断言,(在她那个时代,)“你要想写小说,就得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和年薪500镑的工作”。——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和一份有稳定收入的工作,这个愿望在今天看来,至少在相当一部分人可谓易如反掌;而令人惶惑且尴尬的问题是,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通过拼搏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和体面的工作,衣食住行固然无忧,但不幸却迷失了人生的方向,尤为可怕的是不知不觉间就连创造美好人生的理想和激情也丧失了!伍尔夫始终强调,经济独立与教育修养对于思想成长、文学创作至关重要。她以英国近百年最伟大的十二名诗人为例,指出大部分杰出诗人不仅家境富裕,而且“有九人获得过大学的教育”。看得出来,她不太赞成穷困能出伟大诗人这一说法,与中国诗人所谓“诗穷而后工”的高论持相反意见。在我看来,这确实是一种有趣而发人深省的见解。以写作本身来考察,据我个人浅薄的经验判断,诚然,没有相对稳定的收入和安定的空间安静的环境,要想安心创作并获得巨大成就,显然殊非易事。没钱、没闲也没有自己的房间,安能独立,又何以能够平静而自由无羁、心无旁骛地思考?如若不然,所谓创作无异于痴人说梦也。我相信大多数靠文字讨生活的人都有同感。但让我们感觉遗憾而忧虑的是:现代颇多富足并拥有豪宅的写作者们,在尽情地享受着巨大虚荣和优裕的生活时,正为疯狂的物质消费和诱人的浮名甚至权力所迷惑,日渐放弃独立思想,一些曾经才华横溢、如今脑满肠肥的文人,大都已呈江郎才尽之势矣。——据此看来,我们不仅需要一个栖身之所和维持生活的工作,而且需要建设一个能够孕育更为辽阔的精神世界和瑰丽的思想空间。


 

【3】

诗歌对温酒而言,也许只是现世生活的一部分,我指的是深层次的心灵生活。在我有限的阅读印象中,她的诗记录或捕捉的大多是瞬间的“情感冲动”。换句话说,温酒的多数诗作呈现出诗意的“即时性”,是其“内在激动”昙花闪电一类的诗思,是瞬间即逝的灵感再现,是一种让人非常惊艳的感觉定格。借用董桥评论插图画家杜赖克作品的话来说:她“笔下在意的是瞬息的体悟不是永恒的寄托,宁静的感念中不敢忘怀的是无告的牵挂和缠绵的失落”。我确信,在温酒意念中永恒绝不是梦想,而是难以根除的精神乡愁,所以她只能借酒浇愁;而牵挂因为是内心深处的秘密,哪怕失落亦有一丝温暖的慰藉,所以不妨淡然处之。

从诗歌表情考察,温酒显得格外内敛而平和,她似乎早有准备,看上去却几乎不动声色、从容不迫。诗歌是邂逅,是精神的艳遇。“诗就埋伏在街角那头。诗随时都可能扑向我们的。”——博尔赫斯的诗观,在她这里得到了验证。从感情角度而言,如果我的感觉与意会不错,我相信温酒的诗里有一个明显的“倾诉对象”(至少所谓情诗如是),她委婉而温柔的倾诉,总让人想起张爱玲的一句话,“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喜欢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而在温酒甜蜜的意识里,“这个低过尘土的/匍匐着的肢体/有着我身上全部的秘密”(《你可以从背后看我》)。作为女性诗人,温酒的内心是睿智而丰盈的,她虽然有时会忍不住以“坚硬的叙述”、“节制和燃烧/明目张胆背离逻辑/侧目而行的善良”的方式来积极地表达自我修炼和成长的梦想,但明显没有丝毫强烈的女权意识;女性意识在她那里,恰如秋日怒放的野菊花那样率真、俗丽、热忱而自信,因其“细小”、坦率而显得更真实,“针尖上的那一点光芒和蜜/让她/急于索取亲近/急于相亲相爱”(《后遗症》);她偶然也会张扬剑气如虹的豪情或壮烈,但亦只是真性情的自然流露,“披着风/敲着骨头清唱”,凭借“温暖的线索”,“用手来触摸生活/纯粹无比”,“用诗歌敲打内心的石块”,信手拈来寻常生活与庸俗人生的真相,虽然有一丝羞涩和本真的疑虑,一如她的眼神,清澈、温婉而可怜。


 

【4】

如何阅读诗歌?我个人的经验是,小说可以一气呵成读完,而诗集不能一口气读罢。一首诗也许就是一个世界,一部体量可观的优秀诗集,定然是诗人殚精竭虑满怀激情持续不懈的天才吟唱。我只能谨慎地一首一首的认真阅读,否则,在诗歌的丛林中,我可能会误入岐途或掉入陷阱,最终忽略了诗歌版图的绝美风景。一首诗可能反映一个诗人的才华禀赋,但要考察一个诗人的成就 ,则至少需研读一部以上的诗集。这是探究诗人思想和创作动机的依据。在温酒的诗歌里,“后院”秉承的独特传统乡土意味、芬芳的自然气息和其刻意植入的现代平民意识,依然是我们追求的天人合一的文化传统。而诗集中这些闪光的思想轨迹恰好呈现出诗人鲜为人知的心路历程。

就当代审美趣味而论,温酒的诗歌总体上展现了都市知识女性独立卓绝、昂扬向上的精气神。其诗中或隐含或飘逸的情欲孤独与梦幻魅惑,直面险象环生的青春和情感危局时的痛楚决绝,对稍纵即逝的美好事物与冰冷现实失落的敏感,无不体现出女性传统观念与现代精神价值取向难以避免的摩擦:妥协或抗争、突破或顺从,放弃或争取、沉沦或超越,在此间显得纠结而深沉,有时竟以暴力姿态痛快淋漓地实施自虐与伤害。温酒的可贵与勇敢,还体现在她诗歌中有意“祛男性化”的自觉,这是女人摆脱男权束缚和制约,最终实现自我成长的必然选择。“从前 你非站在他的面前不可/从镜子里看他的笑容/后来 你下了好大决心 打碎镜子/低着头 望着碎成无数片的他 沉默”(《折射》),只有彻底地打碎“他”的形象,才能走出“他”的阴影并重塑自我。从这个意义上说,《后院》延续了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思考和追求——女性当有独立自强的意识和渴望创作、创造的精神,即关键是“写你想写的东西(做你想做的那个人),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5】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这是中国的诗酒传统,也是诗人向往的诗酒人生。对酒当歌的情怀或借酒浇胸中块垒的旷达,在温酒的诗意世界中同样是令人瞩目的动人景象。她以美酒当灵泉饮,并经由酒精的刺激而获得写作灵感和诗意的生活。且看:“美酒醉倒的身体就挂在料峭处/像件衣服 晾着/草屑过来 草屑醉/露水过来 也醉”,多么调皮多么传神;豆荚裹着白雾、青菜粘着冰霜、萝卜滴着水进锅,何等田园何其风雅!“得多 得更多寂寞/三杯两盏 /灵魂慢慢/爬出身体//你好 幸福”,写酒、饮酒之魅如此,岂不令人神往?一如在雾凇顶上、蒿草枝头睡去的白雪,“简单地白着”,尽管无法离地飞翔,但“在边界内思考/挣扎于冷暖”中的诗人分明清晰地知道,“原来 疼痛在骨头里”,自己迟早也还要虔诚地表达善良与忠诚。这也许是她诗歌固有的天然本相与她的诗歌抱负?温酒的诗歌,有一种“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谦卑、温婉,淡定从容,外加一点率性,让人倍感亲切;她是业余的,但比诸那些领取国家俸禄的职业诗人,她的创作成绩并不逊色,她的写作姿态更像真正意义上的诗人。就创作取向而言,温酒似乎热衷于“去探索自己的黑暗,而不别人亮闪闪的表面”。尽管她有时显出让人心疼的忧郁、美玉如悬的脆弱,有时则流露出明显的怀疑与犹豫,但诗歌的功能与意义却在她这里得到了强化、拓展和延伸:她反复表达紧张、焦灼、失落、遭遇挫折乃至绝望的情感,但这些明显留着体温气息的生活阅历与独特经验于我们并不陌生,相反——它们与我们息息相关,甚至如出一辙。


 

【6】

莱昂纳多·特里林在谈及约翰·济慈的《夜莺颂》时曾指出,“我们最美丽的诗作似乎往往以人类生命之痛为对象”。《后院》中亦有相当数量的诗作关切到人生、生命和滚滚红尘中那些令人揪心的生离死别。温酒给生命中失去的朋友写挽歌,她体验心脏复苏的神奇,她上坟祭奠,到医院探病,虽然不知道该“朝着哪个方向流泪”;面对疾病,她感叹 “诞生和死亡都有叹息的声音”,她如是坦白,“我的梦都是 痛醒的”,“我开始害怕了 而我不知道这种害怕是什么”;她发现,“储备食物是我全部的生活”,“我始终认为/我背上的米粒/重过世界上任何东西”。但不管人生有多么沉重,内心有多么酸楚,有多少疑问与不安,这个风情万千、冰雪聪明的“狐狸精”总能平静地回归现实,面对当下,有隐忍、倔强、节制和思索,更多敬畏、骄傲、乐观与淡定:“描眉画眼涂唇/我必须忍受自己做人的模样”;“只要醒来/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可以进入幸福”。


 

【7】

诗歌旨意的丰饶与心灵的复杂,是我们审美高度的一种体现。复杂并不仅仅意味着沉闷,它也指向挑战想象和才情的欢愉。温酒的诗集中也不乏些许艰涩且难以理解的作品,有些甚至只能称为诗歌的碎片——但只是极少数;绝大多数诗却无须具备专业的眼光来鉴赏,正如唐诗宋词虽那些广为流传的杰作,它们无须冗长的注解即可领会其美妙之意味。这是一切伟大诗歌的追求,期待必要的理解和欣赏。

恕我武断,《后院》对温酒而言,也许只是其诗歌创作的起点。虽然她对于当今诗坛还只是一个令名未彰的诗人,她也知道,“听说 写一首好诗/要攒足三世清贫”,但她一起步就展现出了优秀诗人的气象。李白有诗云:“好鸟迎春歌后院,飞花送酒舞前檐” ,后院煮酒固然风流,温酒何妨从“后院”走向“前台”,将一已的体验升华为普罗大众的经验,将诗歌这坛美酒让更多读者品尝、分享?诗歌也许神圣,但神秘却无从谈起;诗固然是小圈子的艺术创造,但诗所蕴藏的智慧与力量应该是属于大众化的精神财富。


 


 


 


 


 


 

后院写作  (评论)

-----朱霄华


 


 

我对温酒的丫头的诗的印象,可以用三个词来表达:感觉,写意,暧昧。

先说感觉。丫头似乎是全然凭借感觉意象来捕获诗意的诗人,“恍兮惚兮,其中有象”,那个象首先是被感觉到的,而非看见。然而,感觉又是不可靠之物,来无影,去无踪,转瞬即逝,若有若无,很像是突然起了一阵风,突然下了一场雨,突然,另一个夏天来了——在时间的河流里,我们都是被否定之物,只能随波逐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那是来自时序与流年的感觉的诗。

丫头的诗从不越过感觉的边界,对她而言,世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立方体,她搭建的仅只是词语的积木。把感觉变成词语,把词语变成诗——不仅仅是诗,它们很有可能附带成为一份记录写作者个人心路的私人档案。

这些来自感觉的文字有如写在水上,她挽留飞鸟、流云和风的痕迹。

把感觉变成词语,是一项考验心灵的事业。对丫头而言,一首诗的出现在开始时可能仅仅是一个意象,一个词,而一个词的出现是为了与另一个词、与更多的词相遇;从一个词到另一个词,彼此间的关联性才是至关重要的。她仔细地掂量这些词语的形状、体温、轻重、明暗,然后把它们放在适当的位置上。她是这些词语的立法者。

 

无中生有,乃至于似有若无。但作为可以被用来度量的词语,需要重建在场的可能性和为感觉找到恰当的出口。诚然,丫头的大多数感受都来自于具体的日常场景,有一些甚至还标明了时间和地点,但她的感受方式显然是漶漫而不受到限制的,词语的想象力越过了栅栏。 

有一首诗是关于花朵的,但也跟飞翔、集中营、焚尸炉和毒气室有关,诗歌的形而上幻觉,在此以令人意外的方式出现,一幅画上两朵被编号的蝴蝶花,瞬间飞回到1944年:


 

P121页

有一幅画


笔直的花茎

一朵黄色的小花

靠着

一朵灰色的小花


说是蝴蝶花

说是 只要有一点点太阳

蝴蝶就会飞


如果飞出发霉的土豆

再高一点

会飞出房间

再高一点

会飞出楼层

再高一点

会飞出特莱津集中营的围墙

飞过杀人场 焚尸炉 飞过毒气室

飞出1944年


那些花

现在

只是一个编号


她们被一根黑色的丝带系着

静静躺在

P121页


 


 

如果把如上的诗句跟这首诗的题目联系起来,我们会说,在诗歌的律法里,词语的想象力没有边界。这首诗的标题——像自由一样美丽。

丫头的诗是写意的,她在书写的无限的空间里展示词语的魔法。


 


 

但是丫头说:“现在 我拒绝想象 深刻 热腾腾的泪水。”

情形并非如此,并非总是如此。不管她如何固执地趋近另一种貌似轻盈的、形而上的美学,在另一首诗中,情感还是不期而至:

 

宝贝 就等你了

时间就绿在树上等着六月出怀

饱胀的乳房 攒足最自私的爱

我秘密取了那么多的名字

换掉我的名字只供你喊


 

丫头很善于经由书写来实现某种并非总是温和的词语的软暴力。有时候,这种软暴力上升到精神分析的层面,“普拉斯情结”始终阴魂不散,弥漫在模棱两可而又毋庸置疑地存在着的宿命里。“匕首”是她诗里经常出现的一个无法摆脱的词语意象。丝绸一般柔软的包裹抖开,刀锋隐现。在身体的领地,匕首与疼痛有关,尖锐,凌冽,直指感觉的神经末梢。有时,匕首是一枚穿过时间的钉子,以隐喻的方式出现,有时,它直接穿过身体,成为某种暗示性的饱受凌迟之苦的暴力事件,“像一枚针/埋进皮肤/让血液流动着喊疼。”“树的影子/被压在刀锋上磨砺”。

在这里,匕首自然而然地成为女性身体心甘情愿承载虐恋的联想之物,书写成为实施暴力的工具:

 

等完的三生 就要来临了

浓烈些 当温暖的血自刀柄上滴下

手指如花


 

在词语的现代谱系里,这样的精神症候我们并不陌生。诚然,女性的现世经验通常都要比男性复杂、敏感得多,尤其是在身体经验的领地,她们似乎比男性拥有更为强大的直觉,她们感知世界的方式是黏稠的、暧昧的,多汁的,有时甚至是含混和错乱的,具有着梦幻而多变的性质——也是因为这一倾向,女性诗歌往往显得暧昧,缺乏一种明确性和稳定性。这种来自于女性乌托邦的气质与心灵的化学,如果恰好与书写相遇,那么呈现出来的词语意象往往是捉摸不透的,现实僵硬的外表被层层包裹,因为她们比男性更执着于那种受到局限的、经过整容的美学,更善变,更喜欢伪装和轻盈——而在男性作家那里,世界首先是被看见的,语言不过是现实的再造与还原,即便是书写被纳入某种实验性质的场域,也必须确保它是真实可信的,可触摸的,趋近本质的;女性的书写则与此大异其趣,她们总是谨慎地避免与冰冷的现实遭遇,更多地倾向于主观的、迷惘的、唯美的、隐喻式的表达,世界呈现在她们的笔下并非本来的样子,而是一座处在特定语境中的封闭的花园,有时,花园会散发出烧焦的味道。


 

丫头的诗歌叙事是暧昧的,因暧昧而复杂,它们若有所指,但又指向不明。在这里,暧昧是一种态度和性别身份,而态度和性别决定书写的走向。在具体的文本阅读中,我们常常会说一首诗是难懂的,晦涩的,多半也是来自于对女性诗歌的阅读经验。

诗歌当然不需要来自于所指的过度加持,所需要的不过是一种恰如其分的表达,以便唯美、愉悦地接受修辞学的绑架。

诗是一种自然生长的状态,并不需要实验室。“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并非出自某种神奇的想象力,而是看见并被记录、表达。诗是得意的文体,最高等级的诗歌是得意忘形,彻底把“诗”的玄学外衣扔掉。


 

丫头有一首诗,《阳光》:


 

接住他的目光

一张叶子正好接住一滴雨水

麦芒接住一阵风

泥土接住赤裸的双脚

果园的尽头 接住埋下的种子


 

奇怪得很,那种来自暧昧的复杂性消失了。好诗可遇而不可求,好诗是顺产,瓜熟蒂落。


 


 

2012年4月13日


 


 


 

生活的寓言

——读温酒的丫头的《后院》


 

吕德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当代汉语诗歌中,一些诗人致力于观念的表达,专注文本的种种区分,似乎胜过了披露写作者更内在的感情或灵魂,为的是获得某种社会的语境。在这个意义上,温酒的丫头的诗是一个另类,她始终表现出对这种语境的一种偏离。而且这种偏离如果说是出于有意识的回避,不如说它是如此自然地源于她的绝对的自我忠实,和她个人对诗歌的纯正品味。这是我读她的诗所得出的最强烈的印象。

怎么写比写什么来得更重要,一些诗人为此而绞尽脑子。但是温酒的丫头只“温自己的酒”,因此,这本名叫《后院》的诗集里,字里行间似乎没有这个恼人的问题,而是正如诗集的平凡的命名,作者将这种重要性赋予了更深处的自我指涉的沉思,这使得她的诗仿佛在别处,但对细心的读者它们但又都在这里了,这就是诗歌的真正魅力所在,它最后带来的不仅是阅读的享受,还有很深的震撼!我就是这些诗的幸运读者之一,能为她写下几句读后感言,我很荣幸。

好的诗是天赋,总能带来意外。但对于这个有着天生异质,给人以信心的诗人,或许我可以这么说,诗在温酒的丫头这里是一次次失语式的发生,它先是自言自语,最后总能如获启示似地变成她的生活中的话语方式之一;它也像在她现实生活的院落某处的一口井,经历着沉默,终于如梦如幻地自己冒出,诗意盎然,种种经验形象层出不穷,映入我们的眼帘——如此,我们感受着并分享到了她心灵深处的秘密:


 

黄昏 囤积了彻骨的雾霭

看不清 搬不动

任何一样东西 都在想象中离去

呼吸得到的

都小声碎在 喉咙里


 

从这首短诗《暮色》,我们能感觉到,她的诗是由潜意识激发出来,它需要想象力的阅读但更需要直接的倾听。我还很喜欢她的另一首《吻》,在这里,吻象征着两个世界的相遇,只是梦一般一旦被瞥见就会融化,而诗歌正是在这种相遇中得以形成:


 

你看,他又回来了

拍打身上的雪花 拧过头

白 就从臂弯的褶窝里 弹进空气

其中一粒 跳进我的嘴巴

我知道了

冬天

就在门外


 

这首诗,显而易见地向我们暗示了她与现实世界的亲密而紧张的关系。这一点我们在她的其他大多数诗作里也可得以窥见。然而引人注目的是,这种紧张感在她那里没有发展出一种症状(尽管她有时像在心理分析中学会思考),而是总能完美地转化为自然而然的写作,以亲合灵魂自身的诉求。是的,她从不压抑自己的情感,相反,她总能在世界向她呈现的东西与自己所感到的混乱中间,在极具个性的表达的强度里与自己取得平衡。

写到这里,我想如果将所谓的差异性或诗歌趣味这些词,放在她的诗歌创作里也许是为了断言她如何地与众不同。然而这会像贬义形容词一样对她不适合。因为也许她想都没想过这些。也许她从未设想写诗应该是什么样的文学行为,更无所谓的文学野心;她甚至可以把自己所写的诗视为生活中一种过渡或轮回,而非完满;诗之于她只是让自己更自然和诚实,是“天时地利人和”时的一次偶得之物。

不过,温酒的丫头确实是与众不同的,在她的处理种种不同题材的诗里,她的声音始终如一——那梦幻的语调酒一般具有穿透力,这份执着一方面显出她对异质的语言的敏感,一方面又带着对地方性质的母语的亲昵和依恋——她总能让自己的言说返回到生命的起点,虽然这种对土生土长的感情倾向,有时使她声音显得有点苯拙,甚至生涩,但这也正好可以被理解为她对某种习惯的表达或现成观点的自觉隔离,变得更加容易瓣别。是的,她不会用任何日常的实用的方式,简单地说出她是什么或想要什么。但是她总能让你知道她在哪里,而如果恰巧碰上她在“酒”里飞翔,生机勃勃,让人一时无法跟上,通过她那无尽地敞开的意识,我们仍然在其中可以瞥见到她。在一首《演戏》的诗里,她这样道出她自己:


谁和我挤进一套戏装

恰好在我抽出剑 横过喉咙的一瞬


她的眼神是我的眼神

她的呼吸是我的呼吸

她的微笑是我的微笑


她一边笑 一边把我推倒在地

我看着她用我的表情 

谢幕 鼓掌 拂袖而去


 

她是谁?在温酒的丫头的许多象征性很强的诗里,“她”仍然是绝对的她,是她在梦里一个角色,同样充满了隔离出来的效果,只是更贴近生活的真相。如同她倾心于在不同的日常场景中挖掘梦的意境,似乎那是对被损坏的世界的一种修复,在《后院》里死亡的主题也时而出现,它直接表达出对生命的忧惧和绝望,但更多时候的是带着梦幻般的面具出场的。她在《泥土的语言》这首诗里这样写道:

 

如果睡着睡着就睡进了泥土里

和泥土说一样的语言

那我就不必害怕没人听懂我在说什么了

我便可以将那些在角落里

被蚂蚁搬来搬去的想法一一说出来

说的密密麻麻 或是无头无尾

或是张开嘴巴吐出一团火来想必都没关系

 

揪紧泥土双手的本身就是泥土的心脏

说着说着 

我也成了世间万物的必经之路了


 


 

同样是复活意义上的死亡,但她绕开了宗教意识可能带来的成见,而更乐意指涉大地上的生活其及常识。

诗人对生命与生俱来的敏感和同情心,能赋予创作以一种巨大的能量和无我的资源——而这一点,发生在一个象她这样有着大地朴素情结的女性诗人身上,我以为更为自然可信。而且从这个角度,当我们发现她在处理爱情的主题,几乎很少触及青春异性之间的那种浪漫,而更多地让它为大地般的母性之爱所取代时,她必能得到正确的理解,因为对她而言似乎只有这样,才更能表达对生活的某种感恩和满足。

更难能可贵的是,在我读来,这部诗集就像是作者为生活而准备的寓言,它实践了自我,又无一丝浮夸虚荣作风。从这个意义上,针对她的诗,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在技术层面上进行挑剔,找出了一些不足之处的话,那我宁愿说,那是跟写作的某种悖论的力量过不去,因为就像写在纸上的字词对诗人常常是一种契约式服役,带有沉重的对完美的宿命感,这一点她很清楚,并始终有着自己对作品的价值判断,为此,相对于写出的诗一定都要很完美,要非常严肃,也许她首先更信任一个写作的现在时态,一种在场的感受。明显地,她是那个温酒的丫头,骄傲又谦逊,不死心眼,不会为写作而写作,也不想做某种写作的英雄,只顺应心灵的呼唤——这一点就够让人尊敬了;她相信写作要拜生活所赐,更知道需要付出什么:她将自己交给生活,把酒交给时间——这样的日子才值得期待和叫人释怀。


 


 

2012-4-11

 

 


 


 

《泥土的语言》  

如果睡着睡着就睡进了泥土里

和泥土说一样的语言

那我就不必害怕没人听懂我在说什么了

我便可以将那些在角落里

被蚂蚁搬来搬去的想法一一说出来

说的密密麻麻 或是无头无尾

或是张开嘴巴吐出一团火来想必都没关系

 

揪紧泥土双手的本身就是泥土的心脏

说着说着 

我也成了世间万物的必经之路了

《喝酒失语症》

我的刻意

是接受动情的情歌

喝掉一口 又续满的酒

向狭窄和专注说

原谅我

在不可避免时中伤和重复你们

对着单薄的纸张用力

张口喝酒 闭嘴

张口喝酒

闭嘴

《冷的情歌》

1

你们围住我 哭吧

最好

有好奇的头

垂下来

亲一口嘴 和关不拢

向天的牙齿

最后的寓言

含在嘴里

我只爱突如其来

胜过

化妆师的口红

和哀悼的哭声


 

2

之前

我抱住过自己

翻左翻右

挺立的乳房

颤栗着 接近过黑暗

今天赤条条

翻来翻去

只有一点盐霜

从入殓师的手上融化

他哼着歌

拿棉球沾清水

擦拭眉头和牙床


 

3

双脚 朝着关上的炉门并拢

青烟冲天

鸟群屏息

翅膀和草丛盈满露水

再出来

就可以一起飞了

 

而你 正守在迎风口

用指背

试我骨头冷却的速度


上一篇:温星
下一篇:铁柔
(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dchwx)
分享按钮
发表评论
相关评论
 以下是对 [温酒的丫头] 的评论,总共:0条评论
相关新闻:
  • 张庆国
  • 王丽娇
  • 胡兴尚
  • 犯人三哥
  • 依托之地
  • 黑皮鞋、白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