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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多多

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 文章来源:本栏编辑 时间:2016年06月04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叶多多

出版《我的心在高原》、《边地书》等四部散文集,多篇作品分别被《新华文摘》、《散文选刊》等转载,同时被多家出版社收入年选。散文集《澜沧拉祜女子日常生活》被翻译为西班牙文出版发行。荣登2008散文排行榜、“2012中国报告文学优秀作品排行榜”和“当代中国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担任多部纪录电影编剧、撰稿、导演。

分别获第十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六届《北京文学》奖、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年赛一等奖、云南省文学艺术创作奖励基金一等奖,云南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精品奖、昆明市文学艺术“茶花奖”等奖项。


 

澜沧江边的云

――叶多多《澜沧拉祜女子日常生活》

著名评论家张 杰


 

我是流着泪读完叶多多《澜沧拉祜女子日常生活》的,这样的阅读经历已经久违了。
    一颗深系于贫穷拉祜族的心灵,质问着我的泪水。
  我曾匆匆见过叶多多一面,当时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想到,这个弱小女子的躯体里,竟蕴含、放射着如此理性、丰富的生命能量。她穿梭于澜沧江边拉祜女子的日常生活之中,在原始森林般的生态中,与最底层的本原亲近——清澈,安详,灵异,火塘,厄莎,鬼,莽苍,红土,贫瘠,苦难……种种最本能的物质,极度贫困而又风景绝美、内涵丰富的拉祜族原始图腾生活,在她一次次实践的跋涉与淬火中,由概念、感性而变得清晰、理性,成为血液与生命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她把它们刻进骨髓般的深层记忆里,让它们一点点变成方块字的组合,却又时刻隐忍着灵魂的灼痛:“我试图以记录的方式来叙述拉祜女子的日常生活,但不可能。这些汉字记录的只是一小部分现象,就算穷尽了所有的汉字,原声也是无法用汉语复制的,我感到非常悲哀。”
  叶多多“走近拉祜族,即是偶然,也是必然。”
  其实一个人受何启示、走向哪里是一种宿命,这种宿命体现在命定的生命本质的那一部分。而这种本质只要有心,原是有迹可循的,比如叶多多这样描述自己:“我从小就是一个不爱说话,不善表达的人,容易紧张,热闹的场合尤其如此。非常庆幸,在我的世界里,总是与这样的场景(古老。陈旧。迂腐。笨重。缓慢。老人。……与此有关的一些汉字。这无疑能够引起我直觉和生理上的轻松和踏实)相遇。每每这样的时刻,一种温暖放松的感觉便从头顶开始,缓缓流向脚底。”
  这里其实透露了一个生命秘密,即这是天生喜欢自然与大地,对生活本质与泥土有着千丝万缕类似血脉联系的生命,她只在这样的世界才会真正感到放松和畅展,这样的世界真正属于她,像鱼儿之于清泉,植物的根之于大地与泥土一样。她在这种环境下,生命的每一个毛孔才能真正自然张开,接受来自身边几乎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大自然的亲昵,也只有这样她才感到生命的甜蜜与陶醉,而为此所做出的代价早已成为无需计算的理所应当和甜蜜成本的一部分了。
  叶多多就这样走进了拉祜族的茅草房屋、寨神柱和火堂的村落,这个以山地为主的世界与个体生命都将开始揭开自己历史的一页。她不仅走进了拉祜族的地理环境,更走进了拉祜族的人文精神世界,以“探寻者”的身份亲近极度贫穷的拉祜族人同时,也给外面的世界带来一个神秘民族极其珍贵的信息。这个穿行于热带、亚热带与温带山地季风三种气候于一体的柔弱女子,像一个精神信息的双向传送者,不停来往于群山、森林、拉祜村落,灵魂在一步一挪地跋涉中,一天天荡涤得闪亮如炬,像热带植物一样舒展浓郁了。

  向南,向南。一直向南。
  拉祜族――古羌人的后裔,每一次迫不得已的迁徙都朝着靠近太阳的方向,每一次迁徙史都是一部苦难血泪史,拉祜人怀着太阳一般明亮的希望。甘青高原。青藏高原。青海湖。昆仑山。可可西里。金沙江。通天河。沱沱河。澜沧江沿岸的山地森林。战乱。天灾人祸。地球生态。长期没有自己语言的拉祜人,靠质朴的拉祜古歌传唱自己的历史:
  从木洛洛往下走,
  从哈洛洛往下走,
  走了七年又七个月,
来到了红土高原。
  这个红土高原啊!
  土壤瘦又红,
  树木稀又疏,
  这里不是种庄稼的地方啊!
  再沿着红土高原往下走,
  又走了三年零三个月,
  来到了阿沃坝,
  来到了阿郭坝。
  阿沃坝子的地啊平得像手掌,
  阿郭坝子的天啊拱得像铁锅。
  金鱼银鱼满河游啊!
  动物野兽满山跑。
  做一天的活,
  可以吃十天;
  做一年的活,
  可以吃十年。
  一部拉祜民族史就这样被一首古歌交待得异常清晰。叶多多所写的以拉祜族为主的澜沧县是国家级贫困县,其面积98.8%为山区、半山区,止于1990年,拉祜族人均受教育的年限仅为1.4年。这个自称“猎虎的民族”(拉祜即用火烤吃虎肉,拉祜语称虎为“拉”,用火烤食为“祜”),生存环境极其恶劣和残酷,也许只有像拉祜人这种民族才有能力生存下来。“原始而又贫瘠”、“山是单调的风景,太阳是带毒的火球”、佛房、巫师、驱鬼、原始崇拜、“万物有灵的信仰绝不仅仅只体现在祭祀中,更多的是贯穿于他们的日常生活”、“蘑菇一样冒出来的村庄大都依山而立,少则几户,多则几十户或上百户,远远看去,全是灰头土脸的,呈现着陈旧单调的颜色,像一个个被新时代随手抛弃的老疙瘩,老老实实地伏在山褶里。如果要去这样的地方,或是要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也许得花三五天,甚至半个月时间”……
  “世界的意义在这里变成了包谷、洋芋、荞子、豌豆,变成了茶叶、甘蔗”……“时间不是富裕的问题而是根本不存在”……拉祜人的生活就是如此。在这部十五万多字的书中除了图片,几乎所有的都是这类叙述。叶多多与其说是在平静地、不加干涉地叙述着拉祜人的生活,不如说是在含着眼泪的痛苦叙说,有时痛苦得让人感到她在自言自语――在拉祜山地间,帮助她叙说的还有那架增加这个柔弱女子爬山重量的照相机。一切苦难都随着相机的咔嚓声在她的心灵和精神深处定格,她永远记住了拉祜人,拉祜人的一草一木也一定记住了这个在心底为一个弱小苦难的民族喃喃而语的女子。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山水,聚焦在拉祜族最底层的生存者身上――她在拉祜女子的命运里,寻找到了那种休戚与共的呼吸,那些沾满泥土过早苍老的双手,那些世界最纯美的稚嫩目光……“生存的艰难使孩子们变得格外成熟和坚强,她们从出生就一直承担着现实的黑暗和不幸,她们已经习惯咀嚼痛苦了”;她在焦距的校对调整时感到了姐妹一般的温暖和亲切,她感到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物能与自己离得如此近了,她只有在与她们站在一起时,内心的疼痛才能感到些许安宁。
  “我观察过大多数拉祜女人的生活,其实最为基本的元素只有四种:山冈、火塘、婚姻、劳作。这四种元素搭配组合就形成了具体的拉祜女人。而这种悄无声息的高原山地生活,拉祜女人往往从十三四岁就开始了。”叶多多带着悲怆的腔调如是说,“……我已经多年没有见到过这样自然而然的女子,一种自然而然的粗糙和朴素,带着山野的淳朴。其实她还很年轻,不到35岁,只是看上去已经有些憔悴了,她的青春就像这亚热带的冬季,还没有感觉到就过去了。”
如果说叶多多面对那些已经成了“母亲”的命运周而复始的成年拉祜女子,除了无奈、叹息与悲哀之外,还能忍住一些什么的话,那么,面对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转眼又要坠入这种可怕的循环命运时,她就再也无法平静和沉默了。这个一向安静的灵魂,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血管奔涌,握笔的手变得激动起来,好像血管忽然被剪开,话语终于压不住了,而且一边说话一边颤抖。于是,她花了大量时间调查拉祜女子班这一维系着拉祜族命运的具有理想主义色彩的人间奇迹――原澜沧县郑映德县委书记创造的拉祜族“母亲教育工程”(为了拉祜人素质从根本上有所改变,对全县的拉祜女子――已经成为母亲的和尚未成为母亲的贫穷拉祜女子进行基本教育,其中对品学兼优的失学女孩成立拉祜族女子班――每年100名采取全供给制)。
  “小学毕业后,家里穷,我本不能再继续读初中了,可是有一天,一个从天而降的消息让我快乐到了极点,这个好消息就是我又能读书了!这样的消息对有的人来说,可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可对于我却是改变一生的大事。那天听到这个好消息后,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拉祜女子班学生余秀珍同学《快乐的一天》)
  “记得有一次,家里缺粮已经很长时间了,由于天天吃野菜,我们饿得面如土色,我还经常呕吐。由于没钱上医院,我的病越来越重,起到卧床不起。外婆急坏了,借了点钱带我去看病。医生检查后,说是营养不良引起的,给我开了一些营养品。没有钱,我们只好回家。
  回家以后,外婆向邻居借了一点大米给我吃,我的病也就慢慢好了起来,而吃野菜的外婆却越来越虚弱了。这样的日子真使我绝望。”(拉祜女子班学生杨梅)
  叶多多写道:“在拉祜女子班,我从李青装老师、温宏涛老师那里读到了200多本孩子们的周记,孩子们简洁地记录了她们的日常生活。令人震惊的是,几乎在每个孩子的周记里,都反复出现吃饭、没钱、挨饿、哭等字眼,我感到自己的血都是凉的。”,在这样山水和现实面前,是不允许人们存在任何幻想的,叶多多这时的叙述变得异常冷静和理性,全然没有了那种热带植物的虚幻和光彩,良知、痛苦和思索使她眼里的一切变硬了。
  这样的表述饱含了对拉祜人所有的爱,饱含了自己未能更多地帮助拉祜女孩的歉疚。对于那些真正帮助过拉祜人的人们,她由衷地感恩,她叙说那一串串平凡而伟大的名字,仿佛真正受益的是自己,她与那些拉祜女子仿佛真正血脉相连。
  爱,是这本书的全部。叶多多采取了一种让人震撼的写法,犹如直接将心血蘸笔在纸上疾走。这也许是出于对淳朴的拉祜族人的尊重使然,抑或作者生命本质即是如此。

  “拉祜人的村子,大多数是落地式茅草房,这种茅草房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四周用竹笆和木板围栅做墙,称为‘竹笆房’,另一种就是‘挂墙房’,先用小树干围成墙体,再用稻草加茅草拌泥巴糊挂在墙体上,稍加工光滑即成。也有的人家盖成吊脚楼。”
  “从‘贺叶’回来,我们再次来到寨主扎朵家,我才得以看清楚那些对生命有用的东西:篾箩、蓑衣、砍刀、线捻、织机……我久久地注视着这些依附了拉祜人时间、灵魂、事件、记忆的用具,在云南的许多地方,同样的元素曾经给我久远的祥和、温柔与宁静,如今,在这个朴素的拉祜山寨,我们再次相遇了。”
  “长房完全用木头建造,不用钉子,全靠榫接,散发着一种森林与山谷的自然气息……这种纯粹被新时代所抛弃的建筑,除了南段,别的地方是再也看不到了。
  建筑是文化的碑。南段的掌楼房承载的不仅是拉祜人的传统,也是人类厚重、朴素的传统,只是,这样的传统也许就要翻到它的最后一页,成为绝版孤本了。”
  南段。寨神柱。伙子与土墙。火塘。街子。亚热带森林。茅草房。挂墙房。吊脚楼。巫师。一百岁的教堂和老人。山路上行走的拉祜人……
  叶多多没有忘记诗意这个在她看来在此显得有些罪恶的字眼,也许是自然环境使然,古老的亚热带山地森林,让她也不觉沉醉其中。她想到了那些拉祜人的宗教信仰,甚至请拉祜

巫师长者佛爷和摩巴做了一次法事,而且专门去看了一个拉祜老姊妹——“一个在教堂里度过了一辈子的拉祜老人,无疑是世界上最老的人”,还有拉祜人每次迁居或建新房都有类似宗教的选址仪式等等。
  除了写拉祜人本身,书中很多章节还有拉祜人的民间信仰和基督教的细节。开始我有些迷惑不解:这种不厌其烦的描写似嫌多余。后来,我才醒悟,原来叶多多借这些拉祜人驱除自己心中苦难的办法,来为他们构筑一个心灵的栖居地,仿佛惟有这样才能挪开压在心头使自己无法喘息的巨石,惟有这样与苦难贫穷相伴的拉祜人才能得到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庇护,直到灵魂和肉体的双重安慰。苦难的见证,使叶多多具备了宗教的能力――以一己的心灵去爱一个民族,为她建一个灵魂的庇护所。这让叶多多笔下呈现出了一个真实的拉祜族的物质和精神世界,这不啻是上帝的馈赠。也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

  叶多多的文字对于没有见过世面的北方的我来说,如同那个陌生的热带、亚热带世界一样,也是陌生的。这种只顾叙述对象而忘记写作者自己的写作方法,和当下极度张扬个性的写作理念大相径庭,作者竟然从自己的叙述中消失了,像一个懂事的乡下孩子一样在讨论中消失得悄无声息,等大家说完自己的看法争论结束,才发现默默在一旁的她除了为大伙不时添茶倒水之外,还以沉默参与了一场讨论,甚至这种沉默增加了讨论的质量。这似乎像是人们所说的零度叙事,但又绝对不是,她自始至终都仿佛在面对自己人生最重大的事情——因为叙述的情感倾注和尊重,她把自己融入其中,成为了叙述对象的一分子。分辨作者与叙述对象的区别,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叶多多已经最大限度地将自己与拉祜女子浑然一体了。
  这就是她的文字的质性。叙说就是叙说对象本身,让人有一种感觉不到文字存在的内在感。文字消失在叙述中,更本质和有力。这也许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写作境界,有点像那些著名的高级录音师,他们能够做到只让音乐自然流淌,而让人忘记话筒、音箱等音响器材的存在——这种境界只有那些资深音乐发烧友和音响音乐专业人士才知道意味着什么,即使那些著名的高级录音师能得到这样的作品也是为数不多的。而叶多多做到了这一点,究竟是因为她的专注和爱,自然率性的本质生命追求,还是自尊、谦卑和平淡?是什么使叙述角色和叙述文字都得到了解放?……对于那样的深山老林和那样命运的人们来说,任何文字雕饰都是不可容忍和不可思议的。那是一种内心的“无”与纯粹,一种没有任何杂念的静,如同拉祜人亘古不变的天空。
  《澜沧拉祜女子日常生活》像拉祜人头顶的白云,像透明度极高的空气,她与他们浑然一体却又具有自己的品质。叶多多对拉祜人及其一草一木做到了最大限度地尊重,这不免让人对当下以侵犯与暴露为荣耀的野蛮写作心生感慨——在汉语贫瘠的山间,一朵珍奇的拉祜族文本,不仅平添了鲜为人知的人文风景和生态,还让板结的汉语有了几丝松软摇动。无疑,即使在鲜有人到的拉祜山间,那些早已把她看做自家人的拉祜姐妹也惊异于其独自生长于无声处的生命特质。也许,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叶多多了。

  我第一次在一本书面前感到一种困难,面对这样一本书,自己即使调动所有的资源,也感到词语在这些文字面前,开始自我失重。我的贫乏经验世界根本无法与那丰富无边的世界相对称,那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那些渐渐通过文字清晰起来的景物和人物――澜沧拉祜女子日常生活震慑了我,使我屏住呼吸,即使说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也会让自己感到羞耻和肮脏――这时才发现,这种羞耻和肮脏对我来说其实已经变成我的日常生活,像一个苍老嗜烟者的呼吸道和肺,或一个嗜酒者千孔百疮的胃一样。多年来积累的一点所谓艺术与写作的小伎俩,变得毫无用武之地。这些欺人骗己的小勾当,如小人自鸣得意的烟云一样,被透彻的阳光很轻易地驱散了。面对她,我第一次感到“解构”的难度,第一次意识到不是任何东西都适宜“解构”的,比如灵魂和爱等,就像人类不可能解构上帝的爱,或即使解构,这种无条件的爱依然按照自己的轨迹在运行一样。在爱面前,技术主义操作几乎不值一提,且是等而下之的手段与策略。
  读这本书时,正在看《特蕾莎修女》。电影里特蕾莎修女不起眼的弱小身躯与其不事张扬的所作所为之间的张力,构成一种让人恒久感动的人格魅力,她穷尽一生,竭力服侍贫困中的最穷苦者,永不停息。在叶多多与她所记叙的人与事中,我看到了与此同质的元素,她们的日常生活像X光一样透射人们的精神和灵魂。正如书中所引德哈?戴夏汀的话所说:“在我们主宰风、浪、潮水和地心引力之后,有一天……我们将掌握……爱的能量。然后在世界史上,人们将第二次发现火。”
  叶多多是看到了这种火并把这种火诉诸于文字的人。
  《澜沧拉祜女子日常生活》。一个值得灵魂永远眷顾的心灵与现实空间。

 


 

植根云南高原山地的本土散文

——读叶多多散文集《我的心在高原》

张 永 权

女作家叶多多的散文新著《我的心在高原》,入选著名作家、编辑家林贤治主编的“紫地丁文丛”,已由花城出版社2008年8月出版。这是一部读了让人心灵震撼的书,也是一本和文艺学、民族学、人类学、地理学有着密切关联的书。虽然时下人们对某些“大散文”脱离实际、脱离生活、脱离群众的新假大空现象,多有质疑。但我认为,叶多多的《我的心在高原》,恰好相反,在这三个方面显示了作品丰厚的内蕴,用“大散文”来概括这部散文集倒也名副其实。因为这是一部作家把自己的身心真正贴近高原山地民族后,创作出的植根高原大地的本土散文作品。从它的本土性、民间性所彰显出的文学性来看,具有丰富宽阔的文化境界,它的“大”,也就和空洞乏味绝缘了。

读完《我的心在高原》,我的心灵不仅受到强烈的震撼,而且对一位年轻的女作家顿生敬重之情。我们很难想像,生活在当代都市的一位年轻女作家,多次深入到至今还非常原始,谈不上任何现代生活的贫穷落后的拉祜山乡、佤山村落、怒江雪山下的傈僳族、怒族、独龙族村寨,和当地少数民族吃住在一起,心也和他们相连在一起,其行动和精神,都不是一般人所能为的。就是在“文革”前提倡的作家深入生活,下乡“三同”,也不过如此。作者虽然在文章中,不时自我解剖,多次提到那些“天荒地远”、卫生条件极差,大多是不宜人类居住的地方,也曾惧怕山里的乏味与脏,说她“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但她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走了进去,而且一去就是几个月,有时还得露宿雪山荒野,有的地方身子只得像壁虎一样,吸附着悬崖峭壁爬过去。她经历的不仅是生活习性的天壤之别,而且也有灵与肉的拷问,甚至是生与死的考验。我认为,这不是一般的深入生活,而是作家身心的真正融入,自然也就会产生“我的心在高原”的这种血脉相连的真情实感,也就有了这本非常扎实的散文集。

云南神奇、美丽、丰富,这都是事实。但这只是一个方面。以“丰富”而言,不仅有民族众多、文化多元、资源丰厚等内容,恐怕也包括了原始、落后、贫穷等方面的内容。《我的心在高原》,一本植根于云南高原山地民族的本土散文,我们也可以读到它的神奇美丽,同时也读到了“丰富”中两个方面的内容。作家在浓墨重彩山地民族生命和土地血肉相依的这幅真实画卷时,又原汁原味地展现出山地民族的贫困落后与不高的期盼。中国人多地大,经济文化发展不平衡。在都市早已现代化、时尚化的今天,我们一定不要忘记阳光下的背阴角落的阴暗和潮湿,不要忘了云南贫苦的山地民族中那些期盼者。因此,叶多多的“心在高原”,实际上也是她的心和那些弱势者、无助者、期盼者的心相连在一起。她不像某些外来作家在云南走马观花后,对秘境云南的一种猎奇,也不只是沉醉于如诗如画的神奇美丽的自然风光中。而是以一名作家的良知,去面对山地民族的另一面,去考察他们生存环境的恶劣,感悟他们生命的无奈与顽强,特别关注处于更加弱势的妇女儿童的命运和期盼,然后用她的真情实感和充满灵性的智慧文字,以及实地拍摄的颇具视觉冲击力的照片,为其呼喊,也给我们呈现了这部具有本土特质的云南散文。可以说,对山地民族生命的人文关怀,成为这部散文集的一个亮点。我们读着叶多多这些原汁原味的文字,随作家走进一个叫哈卜玛的拉祜山寨,去亲临一次泥石流的巨大灾难,去感受喜欢在核桃树下晒太阳的100岁老人的生命历程;或者随作家那些艰难而踏实的足印,走进一个在1960年才被发现,名叫基独落的傈僳族自然村,去体验一下什么叫“永恒的荒凉”的含义。在那里,同样是祖国的花朵的儿童,从他们忧郁而充满期盼的眼神中,读到的不仅仅是苦难无助,还有生命花朵的过早的凋零。对山地民族中女性的描写,无论是拉祜族的、佤族的,还是哈尼族、怒族、傈僳族的;无论是“远嫁”他乡的消失,还是换亲到更贫困的地方后美丽生命的凋谢;无论是为抗拒逼婚而吃“狗闹花”的情死,还是拉祜族女子班学生不可预测的未来,都让我们刻骨铭心、灵魂颤抖。作者描写弱势者的文字,看似冷峻,但又在冷峻中包含着强忍的泪水和心灵之痛。生命是美好的,但对于山地民族中的女性和儿童,美好的生命总是那么短暂,甚至连短暂的美好也未享受到就永别了阳光和温暖。“麻风村”,那是一个让人谈虎色变的地方。怒江第一湾的麻风村,风光很美,人很贫穷。尽管卫生防疫部门早已宣布解除了疫情,但至今人们还是“莫明其妙地害怕”,“从来没有政府官员来过,更不用说外面的人了”。叶多多不仅去了,而且吃了他们剥过皮的鸡蛋,还为他们尽快脱贫呼号、奔走。虽然收效甚微,我想,凡是有良心的人,读了作者这些充满人文关怀的情泪文字,谁都会动容的。现在,至少麻风村所在的乡政府也在考虑为他们修一条进村的公路了。

读叶多多的《我的心在高原》,自然让我想到英国诗人彭斯的著名诗篇《我的心呀在高原》,诗人的心在高原,“追赶着鹿群”、“追赶着野鹿”、“追赶着小鹿”,是一种人与大自然相融一体的甜美境界。叶多多的《我的心在高原》,作家把他的身心融入云南高原的山水之中,更融入到山地民族的命运之中,作家从自然的高原,走进人文的高原、生命的高原,一位年轻女作家美好善良的心灵,也在高原彰显。

《我的心在高原》虽是具有丰厚内蕴的大散文,但说到底,它还是一本文学散文。从某种角度看,一篇好的文学散文,就是情感艺术、生活艺术、语言艺术的完美整合。《我的心在高原》的真情实感使作品的本土性、民间性的色彩突出,生活气息浓郁。而作品的语言也在朴实、简洁的文字中,蕴含着鲜活、生动、新颖、自然的韵味。以比喻为例,大多来自山地民族的生活、非常贴近他们的实际。作者写山街子中那些不应忘记的母亲,用的是“她们是山地的蜜蜂,一生都在劳碌奔忙。”自然、贴切,顺手拈来,颇有生活质感。写她到向导肯碰迪家过年,离别下山后,回头一望,“肯碰迪一家站在高坎处逆光的身影,细小得如同在天空的几枚钉子。”这就把作者的融入和山民重感情、讲情义的真诚,表现得新颖而让人难忘,没有身临其境的体察,是写不出这样的比喻的。鲜活的语言,来自于生活,来自于作家对生活融入后的自然发现。由于作家的心在高原的父老乡亲之中,使整部作品的语言,洋溢着高原地土的气息,洋溢着山地民族的生活气息。朴实、自然,内蕴深厚,可读好读,可品可思,从而使这部散文集,充满了一种诱人的文气,因此,我是一口气读完这部散文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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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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