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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作家资料库

余松涛

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 文章来源:本栏编辑 时间:2016年06月04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余松涛


 

人性的挣扎

——评余松涛小说《木多寨的唢呐声》 


 

孙明霞


 

余松涛小说《木多寨的唢呐声》讲述的是一个关于粮食记忆的故事。

说的是在一个特殊的年代,在一个小山村有一个长着扁脸、小眼、塌鼻,一脸疙瘩就像个疤瓜,人称老巴瓜的丑陋的男人。

这个丑陋的男人结婚了,整个山寨里的人都惊动了。有的人惊讶,有的人愤怒。总之,作为一个成人正常的人之常情的结婚,在老巴瓜这里变得不正常了。

“一山的人都在喊:‘老巴瓜讨媳妇了’”一山的人对一个普通人的结婚有着超常态的反映,缘于老巴瓜太丑,以至于他看上的女人,看见他就“她便象疯了一样跑了,还发出咿咿呀呀的惊叫声”她的跑,只有一个理由,就是老巴瓜的丑陋,把一个女人吓跑了,由此看出这个男人的丑陋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居然结婚了,而且是曾经被他吓跑的那个女人与他结婚。因此,丑陋的老巴瓜结婚会引得一山的惊呼,太不奇怪了,无疑是那个闭塞的小山村爆炸性新闻:一个女人看见了都会被吓跑的人结婚了!

一个就连自己的父亲宁愿饿死也不吃他的一口粮食的人,面对宁愿选择死也不原谅儿子的父亲,一个眼看父亲流着浑浊的老泪饿死在他面前,也不与他同流合污的人,老巴瓜活在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耻辱的符号。可见他做人已经越过了当时人们共同遵守的道德底线,就是这样一个人结婚了,怎么会不让这个小山寨的男人们愤怒?

作为法国19世纪前期积极浪漫主义文学运动的代表作家维克多·雨果,曾在著名小说《巴黎圣母院》中,塑造的面容丑陋的残疾人加西莫多是作为真正的美的化身展现在读者面前的。

加西莫多虽然面容丑陋,心灵却是真善美的化身。老巴瓜不是,而是一个在那个粮食极其困乏的特殊年代唯一可以用粮食救活父亲的唯一的儿子,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宁愿饿死也不原谅他,饿死在他的面前,足以证明老巴瓜心灵与他的外貌一样丑陋。小山寨的人们这样认为,老巴瓜的父亲也这样认为,带着内心满腔的痛苦与自责“说宁愿饿死也不吃赃粮”老巴瓜的父亲悲剧的死了,尽管老巴瓜的内心如刀割般痛苦,但他无法分辩给父亲吃的粮食是否赃粮!

在那个小山寨里,人们恨老巴瓜,他长得丑陋不是主要原因,是他偷了公粮,不仅偷了公粮,更可恨的是他色胆包天还偷了有夫之妇。

老巴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他活着就是一个悲剧。因为相貌的丑陋,女人害怕他;因为偷公粮,全山寨的人对他进行最严厉的道德审判,包括自己的父亲用死把他推向了道德伦理审判的深渊;因为偷了有夫之妇,所有的男人恨不能活劈了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结婚了。娶了一个漂亮的女人,让小山寨所有男人都无法忍受的一个有夫之妇。

老巴瓜似乎峰回路转,生命有了滋润。他可以昂起头来做人,做一个真正的男人,因为这个女人曾经被他的丑陋吓跑,现在却是自愿找上门来嫁给他。

可是,命运又一次捉弄了他。

他被动的走进了一个阴谋的圈套。这个女人带着她的丈夫嫁给了他,在那个只要有一口粮食就能救活一个人的年代,老巴瓜不仅要养活这个女人,还要养活她的男人,这一切他都被蒙在鼓里。

女人之所以嫁给老巴瓜,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为了那口能够活命的饭。

女人不是有心要骗老巴瓜,而是老巴瓜有粮食,能让她活下去,让她的男人活下去。为了活下去,老巴瓜的丑陋在饥饿面前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审美功能,只要能填饱肚子,女人可以忍受一切不是人能忍受的凌辱与非人的虐待。

老巴瓜为了这个女人偷了公粮,背了一身的黑锅,以至逼死了自己的父亲;老巴瓜为了这个女人,戴了男人最难以忍受的绿帽。

女人为了一口饭不惜用身体交换,惨遭丈夫的虐待而无怨无悔;女人为了活着,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养活自己,养活自己的男人。

女人的丈夫无法忍下女人为了一口饭而背叛自己与别的男人通奸,下毒手折磨自己的女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证明自己是那个女人唯一具有男人所拥有的权利。然而,在饥饿面前,这个男人屈服了,跟着自己的女人嫁给了老巴瓜,为的就是有一口饭。虽然女人的丈夫有了一口饭之后又恢复了做女人唯一男人的自尊,他以折磨女人来发泄内心的痛苦。为了一口饭,女人的心灵扭曲了,女人丈夫的变得没有人性,心灵也严重扭曲了。

老巴瓜因为有粮食,曾经唾弃他的女人可以找上门,只要有粮食,总是能实现做梦讨媳妇的好事。


 

这是一个有关粮食记忆的故事。

所有主人公的悲剧都是因为粮食的匮乏造成的,一切的罪恶,一切的悲剧都源于那个特殊的没有粮食的年代。人们在饥饿面前没有尊严,没有伦理,没有耻辱感,只有饥饿!

这只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主题。

但透过这个主题,当我们更深层的挖掘时,在我们面前呈现的是血淋淋的人性。

人性,在生存面前的脆弱。

老巴瓜有粮食。可以在一个人们都要被饿死的境况下,在特殊的环境下凭借有粮食的优势,与自己心仪曾经被自己的长相吓跑的,而自己因为得不到恨死的女人做了自己做梦都没想到的好事,原因很简单:女人要饿死了。老巴瓜可以说是一个乘虚而入者,不是一个好人。为了一个快要饿死的女人,他又可以不需要任何交换的条件,哪怕女人主动提出以身体交换,他断然拒绝,因此背上偷公粮的黑锅丢了差事,没有半句怨言,老巴瓜心存善良;当他发现女人嫁给他是为了活命,为了那口饭,女人是嫁给他锅里的饭。女人不仅欺骗了他的感情,更让他难以下咽的是,他要养活女人还要同时养活女人带来的丈夫。这是一个任何正常男人都无法面对的现实,老巴瓜接受了,并以最大的善意在来年粮食有了一定的保障之后,送走了女人和她的丈夫,选择了在小山寨永远的消失。老巴瓜把所有的血与泪一个人悄悄的咽了。老巴瓜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对爱情的理解,他虽然丑,但他的心灵比他的外貌要美的多,他也会乘人之危,但他却能够用自己的双手,勤劳的劳动,养活自己,养活骗自己的女人和她的丈夫。所以,老巴瓜不是完美的外丑心灵美的人物形象,他不是现代版的加西莫多,他只是一个善良、能自我反省,为了满足欲望也会做坏事的普通人,老巴瓜不是雨果笔下加西莫多的翻版。

女人与女人的丈夫,女人为了自己和丈夫能活下去,不惜出卖自己的肉体换取一口饭,哪怕丈夫的毒打令人发指,她也能以女人特有的韧性选择接受。因为活下去那是生命的本能。她逆来顺受的认为自己有错,为什么要用肉体换一口饭?男人怎样的毒打,她也认了。这是本能与伦理的悖论,她不可能改变!女人活得卑贱,活得没有自尊,但又活得极有韧性,她可怜、可悲又可敬!

女人的丈夫在饥饿面前,终于放下面具。他似乎最有理由认为自己是一个受害者。女人为了一口饭的背叛,为了活着跟着女人嫁人!这是一个最为无能的可怜虫。他除了毒打、折磨女人有绝招外,就是在临死前一点人性的释放。然而当他恢复了体力,又开始露出狰狞的面目。这是一个阳痿的男人!在生活的严酷面前,除了毒打女人,靠着女人吃饭,没有任何改变现状的能力,他不如老巴瓜,养活不了自己和自己的女人,他看不起老巴瓜却靠出卖女人让老巴瓜养着,比起老巴瓜他更是悲剧。

值得一提的是,当读者毛骨悚然地直面女人被毒打的惨无人性的恐惧场面,被凌辱的可悲,仿佛身临其境时,这一切都是得益于作者细节描写的生动。应该说,作为小说,细节描写是塑造人物形象最重要的手段,这一点,作者显然把握的很好。

亚里斯多德认为,悲剧之所以成为悲剧,至少具备三个特点:一是悲剧里的人物是遭遇不幸的,这种不幸可能是死亡、可能是失败,也可能是陷入一种不能自拔的困境;二是悲剧必须要悲,这是大众的感觉,是与喜剧相对立的,用鲁迅的话说是“悲剧就是将人生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小说中的三个主人公都是悲剧。

小说表面看是因为那个没有粮食的时代造就的悲剧,其实,人性的挣扎才是悲剧的根本。

 

 

余松涛  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昆明市作家协会理事、云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在解放昭通的炮声中降生,曾在高等学府拿过毕业证。当过知青、工人、专业美术创作员。有六十多万字的小说、散文在省内外报刊杂志上发表,现任安宁市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家协会主席;《今日安宁》顾问、编辑、记者,《安宁》文学杂志主编。

 

 

 

 

 

 

无罪的月光


 


 

1我敢说我一辈人只做过一件好事,而且做这件好事的时候我刚好九岁,九岁的那年就成了我这生中的里程碑。

那年是一九九几几年我无法确认.只记得全国都在学雷锋,那一天肯定是六月一日,因为这个日子我终生难忘.在这个六月一日里,有很多事情发生在了我的身上.第一,我入队了。班主任告诉我时,我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就在昨天的语文课上,我的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我站在讲台上,而且宣布:“像这样的坏学生都能成器的话,我拿手掌心煎鸡蛋给大家吃.”我当时不仅无地自容,而且高度悲哀起来。我首先被定性为:“坏学生”,其次已经成了一个不能成器的废人,这主要源于我没有听老师讲课,而是专心致志地低着头看柔石的小说《早春二月》,就连老师站在我面前已经数分钟我都全然不知,直到老师一气之下,一把将书扯了摔在地上时,我才从惊慌中醒来,在全班同学的笑声中,我被揪着耳朵扯上了讲台.

无论是九岁的我,还是三年级的我都不应该看小说,特别是看有关男女情爱的小说,一时间我就成了学校的新闻人物,同学们看我的眼光全放着嘲笑的光芒,射得我从此低头走路。

其实早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就开始看小说了,书名叫《红旗插上大门岛》,凭这一点我就成了全班的另类。只是在后来的一年里,突然地震了,地震后,学校召开地震抗灾表彰大会,各班要演节目,我就大言不惭地说:“我写我来演。”班主任异常吃惊地看着我,于是我写了相声《坚强的夜晚》,后来,演出了,我是主角,全校轰动,校长拉着我的手说:“写的真入道呀,你没有让大人改过?”“是我写的。”我说。校长拥抱了我,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双肩说:“我误会了你”。那年我四年级。这是多余的交代。话还要说回到原处,我当时不敢相信我会被批准为少先队员,只是傻傻地呆看着老师,老师说:“今天是六一,晚上开晚会时入队宣誓,你还要演好你的节目,你不要辜负了老师的期望。”我激动地点了点头。

我就在那天六一入队晚会上戴上了红领巾,而且在演出中成功地演了一个地主的角色,内容是:我背着背箩去偷生产队地里的辣椒,被少年英雄刘文学发现后,我就把刘文学掐死了。我一做出动作来,“刘文学”马上就倒在舞台上,表示死了。演出意外的成功,掌声雷动,我激动万分,看着胸前红灯下的红领巾格外的鲜艳夺目,我抚摸着红领巾哭了。

那晚的六一庆祝晚会特意安排在矿务局的大礼堂里举行,晚会散了,我走出会场,发现今晚矿山的夜晚异常的美丽,我激动了起来,这时远山的白雾在月光下飘动,把矿山装扮成了仙境。虽然夜深了,我并不想回家,我沿着矿山的公路走去,边走边看远山、白雾、矿山的灯光。矿山的灯光镶嵌在群山之上,一层一层往上,一直接到夜空之中,根本分不清是灯光还是星光。我好惊奇哟,我遥想最远最顶上的那盏灯会不会与天神相遇,说不定遇到孙悟空也难说。还有朦胧的月光,月光如银,银光无尽地洒在漂浮的云上,一段段白云便泛着银光涂上了夜的大山上,格外晶莹,令我陶醉不已。夜色如仙境,月光又如薄纱般地盖在大地上,这时的群山似乎在流淌的云中飘浮了起来,轻柔如水,点点滴滴滋润着我的心。我必须要说明,我的这种天生具有的对美的特殊感觉,如果我在以后的岁月中有条件深造的话,我肯定会成为一个画家。我就这样激动地欣赏着矿山美丽无比的夜晚,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地质队门前。地质队的路边堆放着无数粗大的钢管。在月光下如小山般地雄渾,又泛着淡蓝蓝的光,此时的我百感交集,竟然在心头涌上了千般愁意。我说不清为什么会愁肠千廻,我总觉得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就在我面前走动,如此美丽的夜晚怎么会与卖火柴的小姑娘连在一起呢?我说不清也道不明,而且当时我觉得她就躲在如小山般的钢管堆后面,因为我的的确确听见了钢管堆后面有一种响声,莫非我真的会见到那个卖火柴的小姑娘吗?我激动不已。如果见到她,我一定会把衣服脱下来温暖她冻僵的身躯,然后带她回到学校,让她成为我们班的学生。如果真的能这样我肯定会被评为雷锋式的好学生,我好羡慕我们班的小李狗,他成为了一名小活雷锋,我就特别想做好事,让我也成一个小活雷锋,那多光荣呀。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爬上钢管堆,从钢管堆的后面绕过去,很想在发生响声的地方找到那个卖火柴的小姑娘。

这时候,在我的眼前展开了令我现在都不能忘怀的场面,这是何等壮怀激烈呀。我看见一个男人抱着女人在疯狂地亲吻,他一下就把那女人按在钢管上,渐渐的女人的衣服被他解开,两只大而挺的乳房被月光涂抹得嫩白灿烂,他贪婪的啃咬着、搓揉着。他又将女人抱起来,我看见他把自己的裤子解开,他硕大的东西和他的屁股同样闪着惨白的光,他一边亲着女人,一边去脱女人的裤子。女人一只手紧紧搂着他,任他疯狂的亲吻,一只手紧紧提着裤子,她在轻轻地呻吟……

我没有再看下去,我知道这是“敌”人在干坏事,跟地主去偷生产队的辣椒是一回事,我悄悄地爬出钢管堆,由不得我多想,我一溜烟冲到地质队的值班室,向值班人员急切地报告了“敌情”……我当时激动万分,心跳不已。呀!我终于作了件好事,我敢肯定的想,当明天学校知道后老师不仅要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我,肯定还要评我为小小活雷锋。


 

2不一会那俩个坏人在几个值班人员的骂声中被押进了值班室。令我非常吃惊的是,那男的光着屁股,双手紧紧蒙着下身,头深深的垂在胸前。女人哭泣着,蹲在墙角缩着一团,双手死紧紧护在胸前。我想让值班的给那个男人穿上裤子,但我不敢讲。我见他们个个都凶杀恶神,而且所有的人就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这个房子中似乎就根本没有我,这非常令我难过,没有我你们能抓到坏人吗?我应该是英雄呀!但还是没有人理我。仅隔了一小会,一个带安全帽的人挥舞着一根皮带骂骂咧咧地跨进屋来,对着光屁股的男人骂道:“全国人民都在学雷锋,就你在耍流氓?!”他举起皮带对着他的光屁股使劲地抽打起来,他边打边骂:“叫你流氓!叫你流氓!”光屁股的男人开始惨叫,他跳着到处躲藏,他躲到那里皮带跟随到那里,而且抽打得更加猛烈,他惨烈的叫声似乎把夜空撕破。我的心紧缩了起来。这时,有人叫起来:“赶快报告吴主任!”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跨进屋来,看上去她很清秀而且结实。她一进来,那个正在挥舞皮带的人立即停了下来,他说“吴主任,我们抓着两个流氓,我正在进行教育。”“给我拖过来!”吴主任大叫一声,她突然愤怒起来。“给我捆在柱子上!”遵照吴主任的命令几个男人把那个光屁股男人拖过来。光屁股已经血痕斑斑,他挣扎着,惨叫着,他依然双手紧紧捂住他的下身,他跪在吴主任脚前,哀求说:“主任,我错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坚决改正,你饶了我吧!”吴主任怒视着跪在面前的人骂道:“恶心!站起来,把手放开!”光屁股的手捂得更紧了。吴主任的愤怒升级了,骂道:“烂流氓,你还捂着干什麽?你的东西不是厉害得很吗?我今天就是要看看是资产阶级的东西硬还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硬! ”吴主任突然一脚飞起,对着光屁股的下身猛的踢过去。光屁股一声惨叫滚地上,双手依然死紧紧地捂着下身。吴主任又命令:“给我捆在柱子上。”于是光屁股的挣扎,呐喊,哀求都无济于事,他终于被捆在了柱子上。

这时吴主任才很轻松自如地拖过一把椅子,坐在这个几乎是裸体的男人面前,仔细地认认真真地观察被叫着资产阶级东西的东西,她完全沉浸在了观察之中,好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似乎在思绪的漩涡中挣扎。她见那件东西异常惭愧而痛苦地卷缩在了一片蓬乱的荒草之中。渐渐地吴主任清秀而美丽的脸上肌肉开始抽动,她拿起皮带骂道:“我们多少阶级姐妹就被这东西无情的迫害,无情的摧残呀!今天是报仇的时候了!”“啪”“啪”“啪”!整个值班室在这被打的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号声中颤抖。

我完全被眼前的一切吓坏了,我紧缩在墙角,每一下抽打似乎都抽打在我的心上。此时我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痛苦之中,我没有料到事情的结果会如此恐怖。今晚的一切都是我惹出来的,我后悔呀,后悔极了。此时我感觉到犯罪的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让我最不能明白的是吴主任打起人来怎么会这么凶狠呀,吴主任我认识她,她跟我们家很熟,她经常来我家,平时对我挺和蔼,加之她很美的样子,我就认为她是一个很温顺的好人,今天怎么啦?

吴主任全然不顾惨烈的哭喊声,全身心地投入到抽打东西的行动中。

这时那个女人突然跑过来跪在吴主任面前,哭求道:“主任饶了他吧,他真的不是流氓,我们在谈恋爱……”

“恋爱个球!”一个男人跳过来,抓起跪在地上的女人狂笑说:“一个女流氓,哈哈!”男人不顾女人的反抗,将女人强搂在怀中,一只手伸去搓揉女人的乳房,女人大哭。

“烂流氓!”只听见吴主任大吼一声,高举起皮带朝那个男人猛猛地抽打起来。吴主任骂道:“你原来是隐藏在我们队伍中的坏人,今天终于暴露了你流氓的丑恶嘴脸!我命令你跪下!”吴主任离开了被捆的男子和女人,开始拼命地狂抽打起那个隐藏在队伍中男人来。被打的男人委屈地惨叫起来:“冤枉啊,冤枉啊,女流氓你不教育,还冤枉革命同志呀……哎哟,哎哟……”

吴主任停下手中的皮带,骂道“你在放屁!你在侮辱我们妇女!告诉你女人没有流氓,只有男人才会流氓!”吴主任把皮带轻轻放在桌上说:“我十三岁那年被狗地主盯上,丧尽天良的狗地主强奸了我。不仅如此还强迫我每天都要满足他的兽欲,要不我的姐姐,甚至我的妈妈都要遭殃。好不容易熬到解放,是党解放了我,我参加了民兵,亲手枪毙了那个狗地主。想不到今天还窝藏有这样的敌人,我能眼看着我的阶级姐妹被你们糟蹋不管吗?”吴主任激动起来,拿起皮带对着两个男人狂打起来。世界一片惨叫。

看着自己的男朋友被打得遍体鳞伤,女人心如刀绞,她再次跪在吴主任脚前,紧紧抱住吴主任的脚大哭道:“主任饶了他吧,是我的错呀!

吴主任愣了一下,骂道:“贱人、真是骚货。”吴主任的皮带重重地打在了女人身上。女人尖叫了起来。

被捆在柱子上的男人挣扎着说:“别打她,你来打我,你打死我好了……”

我再也看不去了,我鼓足勇气冲到吴主任面前,死紧紧地拖住皮带:“阿姨,我求你别打了。”吴主任大吃一惊,看着我好一会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我来报告的,今天我入队,是我看见他们在干坏事,我才来报告。”吴主任突然明白过来,她把我揽在怀里,抚摸着我的头说:“你做的好,做的对。”“阿姨,别再打了,我求你。你看她好可怜哟。”我看见女人爬在地上,口吐白沫,全身抽搐,我恐怖极了,我不能再在这里看下去,我挣脱了吴主任冲出了值班室,朝回家的路上跑去。我的眼前尽是惨人的哭喊嘶叫,还有片片鲜血,我害怕得大哭着回到家里。父亲、母亲、姐姐全不知所措。那一夜我如同掉进了冰窖,浑身发冷,一直在噩梦中挣扎。到了天亮,母亲把我送进了医院,第二天老师也来看我,给了我很大的安慰。老师知道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老师说:“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事。”“老师,我想去看看她,我要向那个阿姨认错,是我害了她。”“好好读书吧,不要东想西想了”老师的表情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


 

3  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打听到那个被打的阿姨的下落,我在放学后的一个下午,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见到被打的阿姨。她充其量不过十八九岁,痴呆呆地坐在床上。我的心似乎快要跳出胸膛,我缩手缩脚地慢慢地走到阿姨的跟前,轻轻地说:“阿姨我错了。”我紧闭着双眼,准备着被她暴打一顿,我想她一定会狠狠地打我,我害她害得好苦哟。屋里出奇的静。我的心也快跳出胸膛。我真的希望她打我,只有她打我才会减轻我的自责。好久好久依然不见动静,我慢慢睁开眼睛,见她依旧痴呆地坐在床上,脸上被泪水冲出两道水淋淋的痕迹,泪水从她紧闭的眼中奔流而下,忍不住我的泪水也夺眶而出。“阿姨我错了。”她没有任何反应,痴呆呆一动不动,完全像一尊安静的雕塑,我不知所措,而且害怕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我的书包里还有糖,我赶忙从书包里把糖拿出来捧在手里说:“阿姨我真的错了,你吃糖吧。”她依然是尊不讲话的雕塑。我知道阿姨不会原谅我了,我害她害得太深,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我毁了她的一生。我把糖放在她的面前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疯了,这像把刀样插在我的心上,一直让我心痛不已。从此我就一直在暗中保护她,帮助她。后来我下乡当了知青,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想到她,担心她被人欺负,担心她被饿被冻。随着年龄增大,一种负罪感强烈的冲击着我,每次我从乡下回来我都要去看她。这时的她完全不认识我了,她变得苍老憔悴 ,一身破旧的衣服却干干净净,半白的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我把她的小屋打扫一遍,把带来的土特产放在小桌上。她似乎就没有看见这一切,这一切似乎与她无关。而我每做完一次对她的帮助,心里的那份负罪感就减轻一点……


 

4我终于有工作了,当了一名车工。月薪十七块五。从这年起我便想着每月给她三块钱,我每次去送钱给她都把钱放在她的枕头下面,又帮她打扫一遍小屋。她依然不看我一眼,毫无表情地呆坐着。后来随着工资增加,我给她的钱也不断增加,我以为这样做能逐渐冲淡我对她的负罪感。

我这里必须要交待一个事情,我想恋爱了,因为我认识了一个女同事,她美丽的身影像魔鬼一样缠绕在我的心上,还有她一思不苟的工作态度令我叹服不已,更使我无法摆脱的是她是我的师傅,三年的学工生涯中我们朝夕相处,到了后来几乎已经寸步不离,只要她不在我的身旁,我就像丢了魂似的坐卧不安,我知道我爱上了她,从她对我的态度来看,我相信她也会爱我。我就在这想爱又不敢爱的痛苦中挣扎着煎熬着,终于在一个月光明媚的晚上我等来了一个机会。那天快下班的时候,她问我:“今晚机修厂有电影,想不想去?”我太激动了,连忙答应说“太好了”。我真是求之不得,我曾无数次地约她去看电影都被她拒绝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机会来了。电影在黑暗中开演,我鼓足勇气在黑暗中去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那烫烫的小手先是在我的手掌中挣扎,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慢慢的顺从地躺在了我的手掌中。那晚的电影到底讲了些什麽我一无所知,我俩的手越握越紧,越来越烫,汗水沁了出来。在黑暗中我看见她的双眼闪着柔柔的光死紧紧地盯着我,我贴在她的耳上说:“我们走。”

我俩手牵手离开电影场,急切地寻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在河边大柳树下我们尽情地亲吻着。我的全身好像在燃烧。她也激动万分,紧紧地亲我,紧紧地贴着我,我实在无法忍受,我解开了她的衣服,我就要看见他高高翘起的胸,突然我的眼前闪出那晚的一幕,我看见那根皮带凶狠地朝她的胸部抽打下来,我不顾一切将手伸向天空,去阻挡打下来的皮带,我大吼一声:“不要打她!是我的错!”我在一瞬间全身冰凉,冷汗长淌……

我的女朋友被我的举止惊呆了,她被迫从热浪滚滚的激情中,一下跌进到惊恐的冰窖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惊恐万分地问:“你怎么啦?”我不由自主地去擦脸上的冷汗,含糊不清地说:“有人!”

女朋友慌忙理了理头发,扣好了衣服,也警惕地在四处扫描,夜静静的,月光朦朦的。她又问:“你到底怎么啦?”“有人。”我还在惊恐之中,依旧模糊地回答。她摸了摸我的脑门,一头的冷汗令她不解,她问:“你怎么会突然得病?”我拉开她的手。“你全身都在发冷,都在发抖,你到底怎么啦?”“有人!”我依然惊恐地回答。她狠狠地说“神经病!”她丢下我毅然截然地走了。

大地无比的空旷起来,我几乎是瘫在大树下,紧闭着眼在梳理突然产生的幻景,此时我在夜的微风中慢慢的冷静下来,我在努力地思考,我突然感觉到,原来恋爱竟如此美丽,如此动人,人世间的美肯定因为有了爱情才变得让人生死不能离去。恋爱就像一只飞来飞去的无比美丽的蝴蝶,而我当初亲手摧残了这只无比美丽的蝴蝶。我知道我爱的人永远离开了我,她应该离开我,我根本不配。我不为我失去恋爱而痛苦,我为我摧残了爱情而悲哀。今晚的我,经历了第一次如烈焰般的恋爱后更加懂得了女人,懂得了那晚的阿姨,我在心里哭喊:阿姨呀我错了!

我跌跌撞撞冲出了黑夜,来到灯光闪闪的大街上,我漫无目的行走着,不远处有酒香飘过来,我突然很想喝酒,我要说我从未喝过酒,我就根本不会喝酒。我走进饭店,要了一瓶杨林肥酒独自喝了起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服务员来到我的跟前说:“对不起,要关门了。”我又跌跌撞撞地在街上乱走起来,我不知道我要到什麽地方,也不知道家在哪里,我躺在街上昏沉沉地睡去了。在梦中我绕着黑暗寻找星星,我在河水中向对岸游去,我快被淹死了,大叫:“师傅,师傅!”我挣扎着,全身又像丢进火中,烫得使我无法忍受,我大叫一声睁开了眼睛,有一娄阳光从低矮狭窄的窗口射了进来,我回忆昨晚的一切,我睡在哪里?这是间小屋,除了一张小桌,空荡荡的,什麽也没有。但这间小屋我似乎很熟悉,哦,这间小屋应该是阿姨的住处呀,我怎么会躺在这里?我分明记得昨晚我是躺在街上休息一会。我感到很奇怪,我难道会睡在阿姨这里吗?一定是我醉如烂泥才被阿姨救回来的。我又仔细地看了看小屋,太熟悉了,当我确定就是阿姨的小屋时我滚下了两行热泪,阿姨呀你是个多好的人呀,你的苦难是我制造给你的,而你却把善良无赏地给了我。我的心在淌血,我该怎样活在这个世界上?才能成为一个有良心的人,我应该用什麽行动你才能原谅我?我紧闭双眼,任随眼泪无尽的流淌。这时有一块柔软的手巾为我轻轻地拂擦着眼泪,我再也躺不住了,我爬了起来,见阿姨拿着手巾异常平静地立在床前。“阿姨你原谅我吧!我知道错了。”

阿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的说:“原谅你什麽?”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阿姨开口讲话,我惊喜万分。她能开口讲话证明阿姨的思维是正常的,她的健康正在恢复,我太高兴了,忙说:“阿姨,我从九岁就等你开口说一句原谅我的话,我这些年一直在内疚中煎熬,我给你造成了极大的灾难,而你还救了我,我求你原谅我吧。”我见她出奇的苍老,头发完全白了,不仅脸上布满皱纹,而且背驼腰弓,我想如果她没被摧残过,她现在还正是红阳当头之时,唉……我低沉的话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说“都是我的错!”

阿姨依然毫无表情,“你认错人了,你快走吧。”她用尽全身力量将我推出了小屋,门被死紧紧地关上,小屋里传来一阵阵哭泣声。她的哭声让人揪心,我今天又伤害了她!阿姨,对不起……


 

5没有人想到,我工作的单位破产了,为了生存我就要离开矿山远走他乡,我含着眼泪给阿姨写了一封离别信,在信封里我装了五百块钱,我还承诺我会承担她的生活费。我来到小屋前,从小窗中将信丢进了小屋,匆匆走了,路上我的心里翻来复去,我不知道我走后阿姨会平安吗?我走后有人会帮助她吗?我突然想到居民委员会,我应该求助居委会呀。我找到了居委会,我说明来意,居委会的人明白了我的意思后就问:“你是她什麽人?”“她是我阿姨。”“阿姨?我们怎么不知道?  我们都是会查档案的,告诉你,老实点,年轻人要学好。”我苦笑不得说:“我就是请你们帮个忙,把我寄来的钱交给她,她如果有了什麽闪失给我一个电话,为人民服务嘛,她也是一个居民,是需要照顾的居民。”我根本不想再啰嗦下去,我把我的姓名及电话号码留下后急急地走了。第二天我离开了她。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艰难地行走在求生的路上,饱受了人世间的辛酸和痛苦,我成了弱势群体中的一员,我扫过马路、当过病人护理、在搬运工的队伍里我被别人无情的嘲弄过、在争夺一桩生意中,我被人痛打过。好不容易我在一个私人煤矿上找到了一份井下电工维修工作。不管我生活得多么艰辛,我从未放弃过生存,我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人等我去救济,我一定要活下去,为了阿姨我一定要顽强地活着,我每月都从非常微薄的收入中给她寄钱,每当我处在绝望的时候我就想起阿姨来,她那一颗善良的心像一盏明灯,让我在痛苦中找到力量,在绝望中看到希望。每当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感到无比的孤独,惆怅和无奈无情地撕扭着我的心,眼看着渐渐冒出的白发,我多么想回到家乡,哪怕是家乡在我记忆中的一条小路,矿山那连绵起伏的群峰和数不清的灯光都如同一杯美酒让我陶醉。特别是我牵挂的阿姨更让我的心时时在发痛,这时我就会在心里暗暗的骂自己,为什麽别人会过得比自己好,都是自己作的孽,这是老天对自己的报应,这是命运的惩罚,真是活该呀,好好地受苦!好好地还帐吧!我终于想通了我在生活中的种种遭遇,我终于可以心安理得来接受命运的种种惩罚了,明天又到了汇钱的日子,我一定要在汇钱的时候打个电话问问阿姨的情况才对,想着想着也就到了飘渺的梦中。

第二天起来洗完脸,刚想去吃早点,想了想先把手机打开,刚打开手机电话就急切地响了起来。“喂,昨夜你关了机,我是居委会,快回来吧,你的阿姨已经走了好几天。怕你路远天又热,我们已经给她下葬了,就等你回来清理遗物,要快呀!”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跟老板请了假,急匆匆地踏上了返家的路,两天后我来到了居委会,确认了阿姨已经离开了人世。我打开小屋,其实我知道小屋里空荡荡的,那来的遗物?但我一定要来,我要与小屋作最后的诀别。小屋依旧除了那张小桌外,就剩下一张床了。床上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这床上的衣被也许就是唯一的遗物吧,我抚摸着这张曾经救过我的我躺过的床,忍不住泪水哗哗地淌了下来,我一件件地整理着她的遗物,在被子的下面,出现了一个用白布紧紧包着的包裹,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原来是厚厚的一叠钱,我惊呆了。那来的钱?仔细查看,原来是我给她的钱,每次给她的钱她都详细地记录下了时间和钱的数量,阿姨呀,你是何等伟大的女人啊,阿姨呀你难道不知道这钱就是我赎罪的良心的见证吗?你竟然一分钱都没动过,天哪,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原谅我呀!在钱的中间夹着一个信封,我打开信封,抽出来一封信,原来信也是写给我的:“孩子,我从来没有怪你,你以后会明白一切,其实我早应该离开人世了,只因为我还牵挂着他,我深深地爱他,然而他走了,在我之前走了,他答应过我,等他身体恢复后来见我,他说过我们一定要建个家,我深信他一定会逃过死神的追捕,我苦苦地等他,他受了致命的伤。孩子,这你是知道的,他拒绝我去看他,我知道他在保护我,我知道他其实已经残废了。但我还是满怀希望,我渴望有个家,我想用一个家来洗净我们的不白,孩子这是我唯一要做的事。然而他没有逃脱死亡,他死了很长时间我才知道,我只有义无返顾地跟他而去。我承诺我们的誓言,不能活着相爱也要到地府安家。孩子,我走了,我要去另一个世界找他,我会告诉他你是一个好孩子。你不用自责,你没有错,有了像你这样的人就会有更多的人得到公正的待遇和关爱。我还要坦然告诉你,我没有错,他没有错!倘若我们有错,我们犯的是人类共同的错!然而我只能在另外的世界里用无泪的哭诉来泼写大地的清白。孩子呀,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如同一只小小的蚂蚁,在哪里才能找到我避难的洞穴?也许只有在另外的世界才会找到自由的天空,所以我无声无息地走了,这样我很安然,也很幸福……

孩子,我知道你活得太艰难,这钱来得太艰辛,你的心意我早早已经收下了。做人不易,做个好人更不易,你要多保重自己,别了。”

我反复读着她给我的这封信,我在小屋里哭干了眼泪,直到太阳已经西坠到山顶之时我才离开了小屋。按照家乡的风俗,我在街上买了钱纸、水饭、供果,还有很多鲜花,我又带了黑纱来到公墓,找到了阿姨的墓碑,我坐在阿姨的墓前,看着这块冰冷的石头,一个鲜活的生命被这样一块黑色的石头取代了,永远地锁在了地狱,让我对她的思念只能对着这块黑色的石头哭诉,它顶多用冷冰冰的图腾来安慰我的心灵。太阳回家了,月亮悄悄爬上山头,一束束惨白的月光淡淡的涂抹在墓地上,另一个世界的模型似乎在惨淡的月光中渐渐显现出来,远处似乎有些黑影在晃动,阿姨,你能从黑影中走出来吗?“阿姨!阿姨!”我好像看见了她,我大叫了起来。叫声过后,墓地更是死一般地寂静,只有夜风把月光分散成无数碎块,凌乱地抛落在山坡上,悠悠的伤痛在月光中漫漫地飘散。此时我不想哭,我生怕哭声惊扰了阿姨的长梦,我生怕哭声会撕裂安静的夜空,我只想把这痛独自隐藏在心中。我闭着眼轻轻地抚摸这冰冷的墓碑,想从这墓碑身上紧握到阿姨的手,让人间的温暖最后一次传递给她。

我在她的墓前把钱纸压好,摆放好水饭和供果,用鲜花把她的墓地团团围了起来,我跪在墓前向阿姨三磕头,说:“阿姨我错了,阿姨原谅我吧!”我想用我最后虔诚的忏悔来向阿姨作最后的诀别。突然我感到在我的身后有一个黑影。我一下就毛骨悚然起来,这深更夜半的墓地里真会撞着鬼?要真的撞上鬼想逃也枉然,“鬼怕恶人”跟它斗吧,我一身正气,正是血气方刚之时,不相信我斗不过它,我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转过身,我瞪着双眼,直钩钩地盯着黑影。

盯了半天,才在月光中渐渐地看清了它的轮廓,一个非人非鬼的雕塑似的人佝着身在我的跟前,我在心里暗暗吃惊,是谁会在夜半三更来陪我在墓地悼念阿姨,这是谁?是人是鬼?我镇静下来,我掏出打火机点燃支烟,凭着微弱的火光我终于看清,这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一头银发散乱地在风中飘着,她的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夜空,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哪怕只要一点点的肌肉颤动,也能证明是一具血肉之躯。她是谁?她怎么会像墓碑一样冰冷,难道她是阿姨的亲戚?我知道阿姨的母亲早已经去世,她肯定是与阿姨有关的人。我靠近她仔细地辨认她,她依然木然地凝视着夜空,她似乎就根本没有看见我。我越看越发现有些面熟,我努力地回忆到底在哪见过她,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她是不是吴主任?不会是她吧,她难道还会活到现在?如果真的是吴主任,她肯定是来向阿姨表示忏悔的。我又点起打火机,在火光下,她的轮廓更加分明了,阿,吴主任,她真的就是吴主任!我认出来了,就是她!我多么希望在阿姨的墓前吴主任说一句道歉的话,我想她会说的,她来这里可能就是为了向阿姨说一句道歉的话吧。时间在夜风中慢慢消失,很久很久,吴主任什麽都没有说,她转过身,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朝墓地深处走去,慢慢地她就像个黑影在月夜中轻轻地飘着,一直消失在了远方……

夜空中有几朵云慢慢向月亮爬过去……

二0一0年八月于安宁文联


 


 


 


 


 


 


 


 


 


 


 


 


 


 


 


 


 


 


 


 


 


 


 


 


 


 


 


 


 

轮徊


 


 

小引


 

一盏飘忽不定、若明若暗的青灯,在他前头跳动着,闪烁着,扑朔迷离,讳深莫测。

他跟寻着,奔跑着,额头泌出汗珠,牙齿咬得发响,眼珠瞪得象要滴出血来。

“寻什么?”一个古老幽沉的声音问。

“找正果?”抬头一看,他大吃一惊:是鉴真大法师。    I

“出家人,既皈依佛门,必守佛法,以佛为师,脚踏实地,先从五戒修起,戒杀,戒盗,戒淫,戒妄语。自始自终,如法修行,力可经登彼岸。若中魔信邪,邪正不分,就如死尸,堕入三途,永沉苦海,坏了正果,阿弥陀佛!”

“请问大师,何为正果?”

“这个......”你还是去请教园成和尚,他会告之于你。阿弥陀佛!”

他还想问,但一抬头,鉴真大法师影踪已无。

“大师!大师!”他狂呼而奔,想去追寻。猛地,一脚踏空,他堕入了深渊……

“救命!救命!大师——!”他惊醒了,浑身大汗淋漓,心口象被巨石系住……原来,方为南柯一梦……

“咚—咚—……”金竹山的钟声响了。象九百七十年前响起的第一声钟声那样,深沉、久远。此起,彼伏,象天上的沉雷,似永恒的时光。它回荡在横断山脉,震击着方圆数十里山民的心,再飘向茫茫穹宇,传到整个西南,甚至东南亚……

横断山的数千蜂,上万蛉一齐回荡着它的回声:“咚—咚—”

晨雾茫茫,众山朦胧。金竹山披一身翠绿。挂一颈白纱,象一位娉婷的少女,玉立于群山之中,啊!金竹山,名山!神山!西南佛门弟子的心中之魂!

夕阳终于沉入到群山后面去了,近处山头上最后一抹暖色调的紫红色也渐渐消逝,变成了冷浚的墨绿色,汇同世界一起陷于到苍茫的黛色之中。

山林变得格外寂静,连鸟叫声也平息下去了。西去的光明仿佛把一切都带走,只留下了黑森森,阴沉沉的树的浓荫。

通向山门的小路更加模糊,清寂得令人心怵。和尚们一般下山都须在日落前归庙,今天,虽还不到时辰,但已早不见了他们的影踪,上灯时分,金竹山金顶上的华圣寺大钟楼的钟声提前响了——以往、它是准八时才响的。可今天不知为啥,七时才过一刻,它就响了。而且,那急促飘忽的钟声里、似乎还有一种往日所没有的惊变或慌乱……

这一来,整个金竹山二十一座庙字的钟声便都一齐响了。此起彼伏,连绵数里,整个金竹山区的山民便又都昕到了这数十口大钟齐鸣的壮丽轰鸣。不过,细心一点的听众,大概也会奇怪今天的钟声为何会提前?

不足为怪,在金竹山已有的21座庙宇之中,华圣寺在得最高,规模也最大,它的一切佛事活动,包括打钟,都左右着其它的20座庙宇。正因如此,它成了整个西南地区佛教徒心目中的名刹。据说,在以前手续简便时,光每年来金顶华圣寺朝圣的东南亚各国佛教信徒,就不下万人,所以,往常的钟声,总是华圣寺的先响。今天,尽管提前、但也如此。

山林中被惊起一阵歇鸟的噪音,大概,这反常的钟响使它们也觉得奇怪。在钟声里,世界被带到了一种神秘、避远、深不可测的境界之中,肃穆而又可怕……

突然,奇迹出现了:山路上,亮起了火把,电筒.响噪着数以百人的呼喊,诅咒.谩骂。叫嚷声.吆喝声,口号声响成一片、随着红红的火光象一道倒卷向上的激流,涌向金顶、漫至华圣寺山门前……

人越聚越多.噪杂声也越来越大。终于,怒吼着的人群借助着越燃越熊的火把、呐喊着冲破了山门,朝华圣寺扑进去,直插金顶……

金顶。金竹山的最高峰。传说:若遇天晴,立于金顶之上,可以近观大理,远眺昆明,说是借佛之眼。

曾几何时,无数的黎明时分。云海茫茫,飞云流动,渐渐地云海变成紫红色。人们屏住呼吸,静静地呆看着翻滚的云涛,等待着圣洁的时刻。突然,天空和云海全变成了彤红彤红的一片。天与云之间、露出了一个白色的圆盘,分明是太阳,却象月儿,神圣庄严地镶嵌在云涛之端……刹那问、白玉股的太阳又燃烧起来,慢慢变红,最后,象一个大火轮被衬在缤纷万状的彩云之中,冉冉东升,并发出越来越强的光与热……

人们流泪了,更多的人则纷纷下跪,向这圣洁伟大,彤红的太阳磕头,顶礼膜拜。而后,云海泛出耀眼光华,亮晶晶,金灿灿,使人狂奋。偶尔间,金光之中会出现一条条犹如彩虹般的光带,使宇宙变得光怪陆离,神秘莫测。

“佛光!”“佛光!”“看见了!”“我看见了!”……人们忘记了自己,忘记了一切。有人大哭,有人大笑;有人狂呼乱喊,满山奔跑;有人双手合十,默然下跪……兴奋超过极限,人们倒往往会处于麻木之中。

被霞光染成彤红色的华圣寺终于敲响了金竹山黎明时的第一声钟声,接着,山上其它20座庙宇的钟声也一齐响起来了。于是,一道悠深绵长的音墙便像巨石入水溅起的涟漪,越过金竹山的山山水水,向西周飘展,传荡。

人们从麻木中惊醒过来,激情冲击着他们的每一个细胞、他们披着斑斓的霞光,在佛光的护佑下,虔诚地向佛祖祈祷。

佛祖笑了,欣然地望着这些心灵似已净化的人们,豁然点化他们:“东方净土,霞光永照,净放光明,过于日月。盛世永乐,共建极乐……”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在今日之前了!

“莫放屁!再兜售封、资、修黑货,连庙一齐铲平!”冲上来的人们满腔怒火,挥着火把,举着语录,呼着口号。“开门!快开门!臭和尚!……”

许久。牢固的寺门仍紧闭着。人群骚动得更加历害。“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干脆!一把火!……”

一个身材颇为魁梧的汉子站到寺门前的石狮子上,举着火把喊道:“战友们!小将们!寺庙后还有道侧门……”

“哟!赵财生!赵铁匠!”

“他前些天不还是有名的‘老保’?”

“嗳!人总是会变的,更何况他出身也苦!”

人群静了下来,火把照着一张张兴奋狂热的脸。

赵财生的脸映得通红,手里的火把在不断地抖颤,大概,他还不太习惯在这多的人群面前讲话:“战友们……我……在这寺里干过活,……知道……后面还有一道侧门……只有一扇木板门……”

“造反有理!…彻底荡涤封资修!”……人们举着火把跟他去了。

那道门果然不结实,赵财生用他抡掼了八磅大锤的手,只两下就撞断了门闩。

人们涌进了寺庙,象潮水,似狂涛。

情况过于陡然,和尚们惊呆了,不待方丈室传出法令,都一齐聚集到了大雄宝殿。

“怎么办?。”

“他们从何而来?”

“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众人营营议论声中,只有长老一人默然不语。他只急切地捻动着手中的佛珠,象在揣测事情的起因后果。这一切,会不会跟二十年前那晚一样——

四六年腊月,大雪漫天。也是如此一个漆黑之夜,一伙强贼摸进庙来,为首的一身血迹。

那年,他刚五十岁。面对屠刀,毫无惧色,只为这伙坠入苦海的盗贼痛心。

他大度超然,岿然不动,悠悠自得,若无旁人。

“扑”的一声。突然,土匪头丢了钢刀,脆在地上,  “师父救命蚜。”脸上,竟是一脸的虔诚。众土匪跪了一地,齐呼:“菩萨保佑。”

他明白了,他感到佛力的伟大,他存在的伟大。青灯不灭、佛祖常在,这一次,不灵验了?

眼下还会出现当年酌情景?解放十六年,他是懂得共产党的。

三月前,县长陪同缅甸友人上来,还答应他要多拨些款子维修华圣寺。从他见世以来,天下就没有选样太平过,眼下的情况也许是自惊罢。

他嘘了口气,慢慢启口道;  “众僧不必惊诧,让园成出去问个清楚,门外喊叫些什么?清平世界,不必大惊小怪。慌而不乱,方定乾坤,佛法无边,稳镇八方。阿弥陀佛!”

园成是才升为大和尚的,属“新干部”。长老定他为接班人。长老眼里,他是金竹山的化身——十三岁入山门,迄今已二十个个春秋。二十年间,他竟没跨出过金竹山一步。

园成出了大雄宝殿,喊声雷一样滚过来,火光映红半块天。

他肚子里转了几个圈,便绕走后侧门摸出去。蹲在黑处一看,完了,还想看个清楚,在围墙上刷大宇的人已朝他移过来。

他转过身,奔进大殿: “师父,不得了!贼已经翻墙进来,门前的座骑已被撬翻。他跌跌撞撞到了长老跟前:  “师父躲一躲,躲一躲吧。”

长老也有些惊愕,但他坚信:当年的土匪尚有敬佛之心,何况清平盛世呢。“不可惊慌,不可惊慌。待老僧出去看看再论。”

园成拖住他,“师父去不得,真的去不得,确是一伙土匪。”

“胡说!出家人不可妄语。”长老有些发怒。

正说着,人已冲进来了,呐喊着,打砸着,火光把寺院照得形红透亮。一座座佛象被推倒,一尊尊菩萨被砸烂,阿难弟子、药师佛,菩贤、文殊、观音、最后,连佛祖释迦牟尼也拉倒了……

长老被团团围住,他懵了。双手被倒背过来,一桶浆糊倒在他背上,凉到心。金黄的袈裟上贴了一条:“封建迷信!的罪魁祸首”的标语。

他被架着“土飞机”,被拖上大雄宝殿的平台。

众僧在悲泣。

拳头在挥动,口号在呼喊。

长老在痛苦地呻岭,他在想眼前发生的一切,但此时,脑子象锈死了的铁头,根本无法开启……

火光在乱跳,无数把乌黑的钢刀在他眼前晃。他只觉得他象是在等土匪头下跪,喊“师父救命”。为此,他并不慌乱。

“不能呵,强盗!”一阵惨叫,是园成。

长老挣扎着,扭头一看,无数把锄头、铁铲,大锤正在已倒地的佛祖身上挖着、撬着、打着。

一阵钻心地痛,长老昏过去了。

“师父呵,师父!”园成哭着,扑向师父。

长老醒来了,一切都已毁灭。只有弥漫的灰尘还散着剌鼻的墙土味。他抬起头,靠在园成臂上, 看着院里晃动的人影问:“园成,他们在干什么?”

“师父,强盗们要烧经书。”园成泣不成声。

长老双跟一瞪,圆鼓鼓地看着小山样的经书,眼光似乎凝固了。

火着了,浓浓的烟,遮住了他的双眼。他想站起来,走进火中,去与火永生。但他无力挪动。一种无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在他胸中爆炸了。长老觉得胸膛一阵热,一股鲜红的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师父,师父呵……”园成悲痛欲绝。

半晌,长老又问。“孔县长会不知道?”声音轻得很。

“师父,贼说县长已经被他们打倒。”

长老的眼瞪得更大,更可怕。“敢打共产党的县长,北京会不知道?”

“贼人们说,从中央到地方都被打倒了。”

“!”长老一急,眼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一串泪水滴了出来。他轻轻自语到;“变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变得太快,才十六年!唐朝二百八十九,宋代三百一十九,清朝二百六十七……才十六年,呀。”嘴在动,还想说什么,血却涌满了口。脸闷得通红。汗水、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流着。“园成,”声音太弱,几乎是耳语;“我测过,共产党正在红运之上,不会垮的,打不垮。……往后,还要重建佛祖。镇坤殿中柱下面有点东西,重建佛祖时,就用它给我佛穿衣贴金。园成呀,你死活不要离开金竹山,建佛靠你哪。记住了,那东西是建佛的根底,万不得已不可轻动。”长老抖着手,挨着园成,靠着他撑起身子,指着石坎下烧经的人大吼道: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佛祖慧眼,永记善恶,等着吧,报应!”长老倒下了,回归到了他终身向往的极乐世界。

一整夜了,火还在熊熊地烧。金竹山,如一只火球。浓烟一股一股,黄灰一堵一堵直冲云霄。众僧被扫地出门,园成也躲远了在哭。

然而,也有人在笑,赵财生即为其中之一。他心里有数,他在找宝。他用耙,细细地,一耙一耙,挖开菩萨的脸,刨开菩萨的心和肚。  .

他爹讲过;菩萨身上臧有宝。他爹在华圣寺做杂活听到的。那时他爹才十三岁,他爹信佛。

他十三岁时,爹领他到了华圣寺,去求签,求菩萨保佑,他要考中学。签上写些什么他不懂,他爹更不懂。他终于没考起中学回家了。他有点恨菩萨了。此后就一直学打铁。    

那天他说:“爹,我怕。”

“怕啥?”爹搂着他。

“菩萨会闪光。”

“憨包,菩萨身里有宝,是宝放光呢。”

他停了,从此知道菩萨身里有宝。

后来他结婚了。媳妇年轻,水生生的,又好吃又好打扮,他爱得很。不过,捱不到几年,媳妇跑了。他太穷,媳妇饿了两天,抵不住就跑了。那时全村的人都没饭吃。

他想媳妇,找了几年,半点消息听不到。他又去求菩萨。他今年已经三十八,还天天一个人在敲硬床板。他想女人,太想了。还想发财。他羡慕盖得起房子,抱得起女人的人。敬菩萨有球的用,他恨菩萨了。

金竹山上虽然没有女人,尽是和尚,但他是来找宝的。可是,毬毛,翻了几天,白费力。他一肚不高兴地走下山来。

想想,又觉得也没吃亏。造反以来吃饭有人供。肚子从此不闹革命了,不仅如此,每到一处,还有油水,还能出人头地。早有今天,那水生生的媳妇会跑?在他一生的历史中,打人,上台颁着人喊口号,带着一伙小将横冲直撞,甚至连镇长.公社书记也敢斗……过去,还从来没有这样开怀过,惬意过呢。刚才在佛堂,弟兄们送他下山,又干了两大碗扁担洒,二麻二麻的,做人,这才值得。

造反几个月,人们都叫赵司令。妈的,那些婊子,平常笑得到好看,一要来真格的,比兔子跑得还快,躲司令!岂有此理!还有,当司令又不发工资,扯淡,真他妈光杆司令。心里有些凄凉,路也越走越长。怎么搞的,路错了,竟跑到了山后,没来过,赵司令心有点慌。

管他妈,有路就有人。他镇定了下神经,依然想他的婆娘。

远处,好象有房子,月光下,又有些看不清。想必到了村子,他想。

走近一看,他有些吃惊,是座庙。什么庙?妈的,老子怎么不知道?

借着月光,可见横匾上写着。“慧莲庵。

他读过小学,不过,多年一直扯风箱,书上的东西全还给了老师了,何况这是行草。半晌,只认出一个“莲”字。“狗日的‘四旧’,看毬不懂,管他妈什么庙,先给它人仰马翻再说!”

思绪方动,他朝着大门就是一脚。

摇了摇,依然闭着。

“了得!赵司令来了还顽固不化!狗和尚,老子勒令你立即开门投降!” 

门还是闭着。  

赵司令七窍生烟,揪着树,翻上墙,进了庙。

大殿依然亮着灯,点着香,观音依然看着他微笑着,稳当当地坐着。得了,是可恶孰不可恶 “狗和尚,爬出来!”他太吼起来。

半天。无人应。也许跑光了,他想。抡起抵门杠,对着菩萨就要砸: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阿弥陀佛。”一个光头跑了出来。个儿不高,头垂得很低。

“狗和尚,死顽固,别的呢?”

“跑了。”声音发着抖,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命令你立即下山去集中。快滚!”他又要去砸观音。

“不可,不可。”光头用身子护住观音。

噫,这光头,犹如观音,一潭清水,秀美得很。心里咯了一下。“快让开,不然连你一起砸了,和尚不要当了,解散了,快下山去。”他第一次没有大声吼。 

光头还是不动,象钉了桩。

他揪着光头的胳膊拖了过去,要动手。

光头并不害怕,只紧紧拖住木棒,咬着牙: “强盗,菩萨不饶你”

狗和尚,敢嘴硬吃了豹子胆?先捆起来再说,妈的。他拦腰搂过光头。

光头在挣扎。

哟!不一样咧!他全身颤抖了,跟睛射出一种光,淌着血的光。是女人!实实在在!他摸到了,那软鼓鼓的奶。他抖着嘴去吻那块清秀的脸。肚里的酒直往心里钻,象点起一盆火,烧得周身滚烫。

“救命!救命!”她呼喊着。细弱得象根细细的头发丝。观音坐着不管,只是笑。

他的手伸进妮子的僧衣,那软鼓鼓的东西简直要使他浑身炸裂了。还有,那桃花瓣样的脸,腊月雪一样的皮肤…… 

媳妇,媳妇,从天而降的媳妇他熬了多少个痛苦的夜晚哟!

他撕着妮子的衣服,火星直冒,象狼在撕一支白兔。妮子被按在地板上。一种抑制不住的吞噬前的快感像雾笼罩了他。他放慢了节奏,如同虎捉了小羊,正在用粗糙的舌面去温存小羊的泪眼。

衣服撕开了,一身雪白的肉……

“呵哟,妈呀!”他一声惨叫,紧捂住流血的耳朵。

妮子发疯样地站起来,死命撞开他,风一样往外跑去。

她逃了。然而有月光,明晃晃地照着。

他追她,忍着痛,象条红了眼的狼。他不该松手,他后悔。她站住了,前面是堵崖,崖下是深渊。银色的月光射着峮底:清幽、冷寂,丝毫不象有生命的世界。莫非,这就是通往极乐世界之路?

月下,静静的身影,象一尊闪着光韵的塑像。呀,太美了!我的美人!魂儿早己送上九天的他,喘着粗气,朝前逼来。

妮子紧台双掌,面对着南海方向哭泣:“菩萨呀,弟子今世无力护卫菩萨了,你慧眼千双,看着弟子仍守洁身,弟子也就感恩不尽了……贼盗呀,天会报应你……”

她跳崖了。浮在空中,她双手依旧紧紧护住胸前……“眶眶”,一阵钻心的痛,树干担在背上,弹了一下,又急急往下坠。“擦哪哪,擦哪哪。”树叶儿,树枝儿一齐张开嘴,啃她的肉,撕她的皮。

沉下去了,脑袋炸了,一片黑……

黑暗的宇宙像是死去了,凝固了。

赵财生清醒过来,快快地转回庵里。呆呆地看着那观音,一直到了黎明。

临走,他放了把灭,直看大火将整个慧莲庵吞没,他才寻着回去的路走了。

天象块黑幕,厚云后面的太阳也是黑的。黑色的太阳贴在黑色的天幕上,闪着黑光。闷人。

园成一直躲着,躲在山谷中的包谷林里。包谷刚成熟,也是黑箐箐的。这世界,白天黑沉沉的,晚上倒好,月儿会发光,明亮亮,只有些冷涔涔。

烦躁,烦躁死了。他仰着,看天。伸手不见五指。怪,天空裂开一条缝,释迦牟尼佛钻了出来,把迦叶佛捆绑了起来,身后还有一队人马,八大金剐一个个哭丧着脸,除灾金刚还对他做了个鬼脸,还有那心肠呀,四犬天王怎么不来?弥勒佛来了,依旧大咧咧地笑,拍着肚子说;  “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阿弥陀佛。”咳:什么话。山都掀翻了还容什么?

天终于有丝亮,变成了光环。佛祖过来了。金光闪闪。他换了座骑,是只白象,华圣寺门前的那只白象。但他一个人走得远远地、很远、很远。

被捆绑着的伽叶说:  “我佛如来,法大无边。无奈,红尘狼烟四起,污秽我佛,佛祖慧眼难睁,不得其解。我佛经登西方,求教阿弥陀佛。”老祖宗点化日:“东方世界,药师如来,极乐净土,太平永乐,要修五戒,誓发宏愿,乐土琼楼,来日重建。归兮,归兮!”

“轰、轰。”宇宙在响。如来开口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我佛错了!分明是‘造反有理,敢把皇帝拉下马。’”极象是护法神韦驮的声音,但不见他人影。

如来收敛了永恒的微笑。  “大慈大悲,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又错了。“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如来睁开慧服,“邪魔缠身,只有来日教化……”言毕,他遥望西天,陷于久久沉思。良久,又才开口。“我佛金口。已破乾坤,园成弟子切记,这世道贼是翻不垮的。”

园成遂想问师父,天又变得黑沉沉的了。他赶忙跪下:“师父,弟子一定守住金竹山,重建佛祖,再现金身。”

天变了,不是黑色,是白色。明光光,银盘似的月儿升起了,已经是深夜。

他挂念着寺院,挂念着长老,挂念着师兄们,还挂念着镇坤殿的东西呢。月光姣姣,园成从后山摸了上来,悄悄地。

月光一丝一丝的,一缕一搂的,撒在路上,挂在树上,斑斑闪闪。树叶儿摇了起来。摇出了一股隐隐的哭声,是有人啊,园成听得真切,就在他头顶之上,这顶上是珍珠堐啊,奇怪!抬头一看,一个人影正飞坠下来。园成吃了一惊。痛楚的心加了一层恐慌。阿弥陀佛,救人一难,胜造七级屠浮。他对着飞下来的黑影,奔了过去。接着了,但打得他坐翻在地上,手脚都扭得恶疼。

他慌忙脱了僧衣,裹住这血肉模糊的身躯,背住她钻进了包谷林。

“师兄醒来,师兄醒米。”园成只看见了一个光头,知道定然是自己的师兄。

半晌不见动静。看来,此人遭的难更大。

园成心凉了。到何处去呢?月色中,他抱着她走着,哪里去?似江中的一片叶,摇摇晃晃,跌跌撞撞。金竹山渐渐地远了。

黎明,山谷浓浓地雾着,和天连在一起,茫茫一片。园成立在一条山箐边凝视着。饿了一天,走了一夜,面庞异常清瘦。

哦,这地方有些面热。他在同忆。梨花箐,想起来了。他来过。前年从县上回来路过这里,。专门去看望了一个老香客。

灰色的天浮起一片彩云,还在放光。又看见了无数的光斑,噢,佛光。他驮着她开始小跑。如一叶靠岸的小舟。

他看见一间小茅屋。

茅屋衰老得更厉害,垂一头枯焦的乱发,连开裂的小门也驼了背。茅屋里只有个老奶奶。

老鸹叫个不停,天一亮就听见老鸹叫不吉利哟。老奶奶睡不着,心里嚷了一下。老伴死后,给她留了一脸愁,通宵怕。

今天不舍出什么事吧?她想。屋外,老鸹“扑扑”地飞。她起来,点燃了一炷香。

青烟升上去,贴绕在梁上,象两股灰黑灰黑的绳从梁上飘下来,晃动着。她又看见这绳里套着的老伴。

那年他病,厉害得很,但整个屋里只剩下了两只罐,没法医了,趁她出去找药,他套上了绳索……

莫非他要回来?可能,他丢不下她。

门“眶”地开了,“老菩萨。”

她倒抽一口冷气,睁开眼,面前跪着一个和尚,怀里,还抱着一个,只是,一团血肉,分不清面目。

“老菩萨,求你了……”园成放声痛哭,满肚的苦水恰似屋后溪里的山水,漫无边际地流淌着。

南海飘着红云,一股泉水从云头上流来。浪花一跳一跳,带起一串串银色的、红色的珠。似海,似云。又有千朵红莲。“慧莲庵”的匾也立在这里,一块、两块,到处都是。菩萨呢?没了。被贼毁了,贼冲过来了,贼解开了裤带,毛耸耸的东西……天在转,天象只手,反捂着地,黑沉沉一片。

热呵,快热死丁。菩萨来了,用柳枝点些许清泉淌进嘴里,凉快极了,舒畅极了。妮子追着菩萨,蒋萨呢?整个天空变成一条沟整,又象一片一片皱麻的松树皮,看清了,是张老脸,至少七十岁。

“有气了,有气了!”老奶奶惊喜着。

她到此间,已经三天。这时才算是醒了。眼撑开一条缝,哦,还是留在了人间。看清了,是块老奶奶的脸,贴得太近,滚热的泪滴在脸上,暖暖的,熨平了她的心。她又睡去,放心地睡去。这回,连恶梦也没做。  

“老菩萨,俺就叫你娘。俺是山东人,十四岁跟师父上山。山东早没一个亲人了。等俺师兄好了,兄弟俩孝敬老娘你。”园成不说假,老奶真象娘。火塘跳着火苗,锣锅里飘出包谷稀饭的香味。

“嗅,这世道,”老奶奶叹息说“可惜你师兄不是……好,就叫娘吧。我们地方,是叫妈。”她的嘴瘪得厉害,象凹进地里的火塘,话象跳着的火苗:  “这世道容不得和尚,你俩等头发长长了再出去。石头脚那块地是我的,也留给你俩。”懵忪的眼亮了,是泪。“我不长,人老了,老鸹叫得凶,该走了,我想他哟。”停了一阵,流了许多泪。 “这草屋给你俩……等菩萨再立起来时,替我烧炷高香就可以了。”

她大约真该走了,因此,自打那天以后,她就躺下了,和妮子一起。她本可以讲话,只是她不爱讲,也不吃药。整日睁大眼,望着熏黑的梁发呆,那眼,疑是渐渐千涸的两个深潭。

老奶奶很快就不行了,凹进去的两片嘴和一双眼,紧紧粘住,脸象一堵布满荷叶皱的岩。只有偶然抽动一下的肌肉才将已经瓢去的魂魄牵回草屋。

“师兄呵,昨办?”园成束手无策。脑袋长起了一茬发桩,汗珠在发桩里闪光。

他紧贴着她坐着。她心中如同击电!又慌又乱又热,忙粗着嗓子说:“要药,_上县城买。”其实;他一离开,她又觉得空旷、害怕、彷徨……可是,买药,买药要钱,钱在哪里?天漆黑,还下着细雨。看来还是老天有眼。趁着天黑,他戴上草帽摸上了镇坤殿。

心跳得很,怪哉,本来就是我的家,怕什么?

“孽种,不可无礼。”象是师父的声音。

“师父呵,我佛有眼,救人无罪,弟子园成上天无门下地无路.恕弟子罪孽。”他拜了三拜。确认了中柱下面无人动过后,便拆了一对雕花缕空窗朝城里奔去。

一路细雨,满程泪,就这一次,他想,心象刀割一般疼,脚下却丝毫没有放慢。

药来了,能治好两个人的病,园成感到一身轻。愿菩萨有眼,让俩人渡过劫难

晚了,娘已不愿吃药。月光齐整整从破窗中扯进来,盖在娘身上,象块孝布。“算了,别浪费,留给她吧?”她出了口气,粗粗地,睁开跟,亮亮的。“还俗吧,你们。”娘说,象佛在点化自己的弟子,不可动摇。“只有还俗才能建佛。”她说着,脸泛出红光,又摸着妮子的手,如同铁犁划过松软的雪地。“她是女人,是妮子!”,

妮子抽回手,忙忙去捂脸。

一团火球爆炸了。园成的心象面鼓,被拼命击着。火太大,血象沸腾了的无数条小河,直往脸上流。盯一眼她,变了,真是女人,处处都软。这记忆是抱她下山时积留的。    

烟绕着屋,他的思绪象烟霭般四下散滥,弥漫,恐惧?担忧?惊喜?来不及想,时光太紧,紧得要凝固。

“哦,一男一女,更好,要还俗的,记住了。”娘又说:  “我一辈人都穷,但我有了他,穷就不算什么了。我离不开他,想他哟。记住了,只有还俗才能建佛。”娘挣了起来:  “烧炷香,烟在前面领路,飘瓢地走。他在等我。”她笑了,迎着飘渺的青烟,走了,寻她的老伴去。

娘匆匆地走了。留下她,她怕。只有他和她。她想,他是男人,男人等于贼。那毛耸的东西,胸上的乳还在隐隐作痛。为什么要有这软鼓鼓的肉团团?罪孽!

追娘去,还来得及。粱上垂下来的绳,悠悠地晃。她咬着牙站起来,又倒下,伤还没好。又站起来,挣扎着,头伸进了绳中。

妮子死不成,他回来了。一把抱住她,眼瞪得怕人: “为什么?佛祖呵?”急中,还有些气,竟忘了该把她放下。

男人等于贼她忆起了“慧莲庵”那晚的遭遇,身子一热,心一横,张开口,要咬。

他没怪她,只本能地回避开去,又轻轻地放她在床上。他低头想哭,但又觉得没有道理。或许,只能怪自己。许久。他站超来,直盯盯地塑静她,既觉相识,又感陌生。她又慌了,双手护住胸,还偷瞟了一眼梁上的绳。

他依然不看她,只对她说: “你要死就死吧,俺白救了你。你不是佛门弟子。”突然,他几乎在吼: “你不配作佛门弟子,死去吧。”大约,他是记起丫老奶的临终遗言。

妮子恐慌了。“我九岁就跟了菩萨呀。”

“俺想死,足师父叫俺留下的,他叫我守住金竹山,日后重建佛山,为我佛穿衣涂金,守持香火,我要活,为建佛山活着。”

妮子感动了,忘了痛,合着掌给园成下跪。

“你还要重建佛山?”

他抓起她软软的手:  “答应我,活下去。”

无言,手让他握着,泪滴在手上,点点滚烫。

从此,他每隔几天便上金竹山,背雕花窗去城里卖,为了她。

过了多久,记不清。妮子起来了,披一头秀发,穿一身花,是他买的,象仙女。他扶她出门看山,她不怕他了,让他扶。她知道他在看她,让他看。

他脸上刻下了艰辛的痕迹,为此,她在心里痛他。他一出门,她就会挂他。为他念佛,她想他了。只是不准他挨她的身子。“你要挨我,我就死。”她说,每到晚上她就重复一次。

她睡在床上,他躺在草上,鞋就放在一起。

半夜,他双息。    .

“咋不睡?”她轻声问。

细细的泉淌过他的心。“佛山何时能建?”像在问自己。他怀疑了。山上的庙已经荡然无存,连块方石都被人撬走,镇坤殿的东西就那么奇妙?就能建起佛山?唉,生活这样下去?何处是归宿?他恐慌,痛苦。有时,后半夜还睡不着,他就抬头望天,想找颗星,天又黑乎乎地。有时,又觉着自己轻轻地浮起来?还背着花格窗,……

庄稼尚未长起来, “家”中又无其他收项。于是,为了油,盐.米……他不得不时时地砍柴进城卖。还好,山熟.路熟、力气也足,一天,百拾斤上好的栎树块子柴,能卖上四、五块钱哩,那年头,就连烧的也缺。

在到城里的路上他遇上路边的一个小吃馆。“喝两口,来一盘再走,同志,香得很呐。”确实香,是牛肉,小时候吃过。

要赶回去呢,她在等着。

集市熙熙攘攘,五彩缤纷。“拿件衣裳,花的那件。”他笺了。

“年轻媳妇正合穿,同志,好眼力l”售货员声音甜甜的,象妮子,头发长长的象妮子。

坏了,晚上,虽然累,可才闭眼,怎就又见到她。那手儿软软的,象妮子。他急急地将小手紧紧抓住,摸着,按着。按不下去,全身象火,越烧越旺。他还在按,还是按不下去。他醒了。

双手死死地抵住那东西,鬼东西,燥动得厉害。在往常就好,刚好这个时候,打钟坐禅了。把这东西紧紧压住,步入境界,万事皆空。哼,鬼东西!日子难熬咧!

“唉。”他又重重叹了一卢。

“还没睡?师兄,天都快亮了。”声音比售货员还甜。而且,影子也比她好看,特别是那胸、那腰,那臀……

“睡不着。”

“为啥?”

“娘死时要我们还俗!”

“不还俗要灭和尚?”她说。

他跪着爬到她床前,盯着她,久久。他一把抓住她;  “即然还俗,我们就做一家吧。”脸几乎贴在她脸上。

她发慌了,心里滚烫,脸儿象火烤,脑子昏乱,清醒但又不明白“我们还不是一家?”

“一家?一家我就要……”

“要什么呀!”妮子依然发懵。她有意识,但又不敢想透。

园成扑过去,紧紧压在她身上,眼睛着火,双手伸进去她的衣内,紧紧地抓住了……

男人都是贼男人要的就是这软鼓鼓的东西?她又张开口,但终于没有咬。他是师兄,是男人,但她不恨他,他是恩人……她只想哭,还本能地死命挣扎。“我去死……”她说着,声音咽泣,全身抖颤。

园成软了,“你别死,求你。我去死,我实在熬不下去了。”他站起来,一头撞在柱子上。

妮子慌了,愈发觉得心乱如麻,而且,还觉到一丝害怕他死了我一个人昨办,一个弱女子。金竹山咋办?终于,她像是横了心,一把拖住他;“师兄,别死,你还要建佛呢。”她大哭起来, “我给你,给你……”

想发疯了一般,他咬她,  “要这个,要这个。”象梦呓,妮子的两腿被他掰开了……

春来了,但这里太穷,它匆匆忙忙就走了。秋又来了,又怎么样?草屋更加衰老,顶上的草掉得厉害,象老人谢顶的头发。柱子露了出来,枯瘦,佝偻,依然顶着一大堵墙。就象妮子,瘦得怕人。

肚子却大得很。说不定是生男孩,出怀得很。园成也不好,常常叫头昏。缺营养,这点道理他懂。晚上,他搂着她,摸着她圆鼓鼓的肚子说。 “这样下去要坏事的,弄只鸡子给你吃。”

“你要开戒?敢!”    .

“戒早开了.还怕啥?”

“胡说!”

“不开戒,肚里的娃儿哪来的?”

她撕他的嘴。

他依然搂着她: “再说,我头也昏,嗅,干这份事,伤人得很。”

“贼,我叫你干?坑了我一生。”她发怒,要咬他,但嘴一挨上他的脸,心先软了,还周身发热,忍不住愈发紧紧地搂住他……    .

他趁机开导她。“眼前,比不得在庙里,没有一点荤真不行,你瘦得裉。”

女人感动了,信了他。叉无可奈何“钱呢!”

“有钱。”

“哪来的?’’。

“我还藏了几对缕空的雕花窗,卖了它有钱。”

妮子心凉了。“烂贼,你还建佛?佛祖不饶你。”她哭了。

“好吧,不卖,放给贼背去,让强盗烧掉。”

她语塞了,找不到话讲。其实,道理她也懂。

“娘留下的这草房也不修,让它垮掉’娃生下来也不穿在,叫他冻着。”园成脑子转得快。

女人不哭了。“只是心里不忍,对不起菩萨,也对不起师父……”

他心在笑。搂她更紧。菩萨是泥的,人做的,他想。红尘二年多,他怀疑菩萨了。毁了好,不然还要陪泥团子一辈人。还是接着她好呢。这段时间,他只信眼前,信怀中的媳妇,信这实实在在的人生。

但她有些不同。每逢她一人在家,她就总爱眺望金竹山,还在心里问自己t往后怎样建佛?要多少钱?怎样回归佛门?为此,她常常吃不下饭,夜里还常常惊醒……,她想她的佛门事,有时竟忘了做饭。

他藏的那许多术雕精品,开始是怕贼人毁,并不想卖。因为师父的话,他始终还记得,但那是以前。眼下,钱要紧,他只想钱。象城里人,花花绿绿。周周正正,更何况还有她,以及她肚里的孩子,当和尚也未绝后,这一条,有时会使他在梦中笑醒。

但师父说的镇坤殿中柱下的东西他不想动。他没见过,连师父也没见过,太神秘。师父说过,万不得已不能动,留着建祖呢。哪年能建佛?下辈人的事。下辈人,他儿子 。他盼,阿弥陀佛,终于盼来了。

儿子是三月生的,梨花盛开,白花花一大片,像天上的云霞。儿子嫩生生,象他娘,越看越中看。就是太瘦,早该煮鸡给她吃了。

取个名,可不知姓什么t他娘也不知道自己的姓。三月生的,就叫“三三,园成定了。

“写成‘山’,”她说。金竹山的儿子,姓山,说不定他还能建佛呢,她想。

这小子迎风长,沾佛的光,转眼一岁了。跳跳叫叫,带给他娘一脸笑。“山山,叫妈妈,叫!”妮子咯咯地笑。

“眯咪。”儿子还发音不清楚,声音比蜜水还甜。

她还给儿子一个长久地吻,还用舌将流下的泪舔在儿子脸上。

园成满足了。他依偎着妻,妻抱着儿,他心里甜极了。永远这般甜才好,还要让山箐盛满甜,园成想。

他奔县城更勤了。管他个毯!他会骂了。反正已经步入红尘,干一回与干一百回一样。

掌灯了:园成还有回来。儿子在鼾鼾地睡。她默默念着久已不念了的经文,为他祷告。她挂他,尤其在他出门时。

他回来了,已经是小半夜。带进满屋酒昧。她发怒,不准他沾酒的,今天怎么啦?“阿弥陀佛,贼性染身,罪孽,罪孽。”泪又来了。女人的泪,象纸包的水,随时都在破。

往常,她只要生气,他就忙认不是。她是他心中永恒的菩萨。“该喝,该喝。”今天他不认错,还对她笑:  “明天你也要喝,我要你喝。”

妮子盯着他,他象陌生人。她有些慌,

“告诉你,贼报应了。”

“?”

“今天被政府抓了,判了刑。”

“?!”

“贼人,就是打师父的那个,就是烧慧莲庵的那个!师父呵,贼有报应了。”园成大哭起来。“恶有恶报…··”    ’

“啊!”纸包的水哗哗地淌。

“你不信?”他摇着她:’“我亲自听了宣判的。政府说那贼人殴打我僧侣,毁坏了一大批珍贵的佛教文化遗产,焚烧了金竹山唯一的尼姑,迫使一个无辜的出家妮子下落不明,是罪恶深重的打砸抢分子。”

“佛啊……”无数个金盘在转动,绿光.红光,无数条彩带转绕着,越绕越快,成了一团斑斓的旋转的光。包着她。天也转,地也转,越来越快。她倒下了。他急了,去抱她,她却笑出声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阿弥陀佛!”

妮予变了,成天乐呵呵。

“山山,唱支歌给妈妈听。?山山昕不懂,歌是什么?他只见妈妈在笑,于是,自己也“嘻嘻”地大笑起来

怎么啦?这样开心,园成心里想。他倒听过城里人唱歌。

“来,妈妈教你唱。”

园成有些吃惊。他从未听过她会唱歌。

儿子坐在她膝上,和她头对头。

“花花儿红来满山头,

圆圆的太阳满天红。

不用愁来,不用哭,

火红的日子在前头。

银铃儿互相在碰,那轻柔柔的声音,象一片一片碰落在泉中的花瓣,缓缓地淌过来,洒在心上,铺在地上。园成如同三伏天躺在清泉底,任凭那轻纱似的清流漫过自己。他陶醉了,大地也仿佛醉了。

儿子睁大眼睛,呆呆地不动,只盯着***眼睛。园成开始迷惘了,她说过,小时候会唱很多 歌,可这以前,从来听她唱过。懵胧中,他觉得她成仙了,全身闪光,一闪一闪。    

“你哭了?”她问,觉得有些怪。

“佛祖有眼,你做了我媳妇。”他揉着眼。

提到佛祖,她没了声音;笑容也收敛了。盯着金竹山望了许久,突然,她阴下脸,低级地象是自语道: 

“可惜,我该走了。”  

“说什么?”园成惊慌了。一屁股爬起米。

“灭了贼,就要建佛了……慧莲庵大约也要建的 , 我该回归到菩萨那里去。”话淡淡的,拉着儿子的手却死死地

“你不能走,不能丢了我,儿子要有娘呀。”圆成瞪圆了眼,“扑”地跪在她面前。

她哭了,她有了两个菩萨,但心只有一颗。

月儿倒永恒,依然挂在树尖上。从早到晚,他没吃一颗饭。半夜了,他还坐在树下。

妮子出来寻他。幸好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象敲了一声钟,夜太静了。

攀着声音寻上来,找到了。妮子的心疼了半截;“还不回家?”

“你要走了,我还有家?”

“我也丢不下山山…”她的脖子也发梗了。

“你把山山带走,光丢我就得。他忍住泪,只把脸扭朝黑处。

月光晶莹莹,’她一动不动,脸上挂了一串珍珠,包水的纸又破了。

“你真舍得丢下我们?”

她久久不说话,半晌,才将丰腴的身放进他的怀里,他激动得周身冒火,像那天晚上上,第一次。

“别走了,儿子和我不能没有你。”

她任他抱着,泪水滴在了他脸上、手上……

“娘死时说:我一辈子都穷,但我有了他。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

“这难道真是天意?”

“你答应不走了?”半响,她点了点头。“入了红尘,跟佛就相距远。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山山和你。”   

他抱起她,踏进月光中,一直把她抱在床上

山山睡熟了。他一手搂她,一手搂山山,一夜,几乎都没松手。

一晚的大雨,水只顾淌。草屋歪歪欲倾。她拼命挖掏,浇透了,湿淋淋,似水里钻出的美人鱼。

三天后男人才回来,她连眼都睁不开,一身滚烫。儿子在她身上哭。

他急死了,想了半夜,床边都搓起一层土。晚上,他终于扛着锄头上了镇坤毁。当然,这次他瞒了媳妇

殿没了,只有蒿草,发疯似的长,一直接上佛龛。星光,只见半截石墙露出来。光光的,在蒿草中隐约可见,象他当年躲难时的头。

夜带着山风凄凄地吹,懵胧中画出陌生的山廓。

“呱——”,一声鸟咽牵出一丝悲凉。

“哇——”,一声兽哭扯出满腹恐怖。

他有些后悔,他害怕遇上师父?“扑”,他跪下,想求师父饶恕。师父会饶我?卖了那么多雕花窗,迫了妮子做媳妇,喝酒吃肉,杀鸡伤生。他发抖了,汗似乎直接从心上流出,浑‘身有些凉。他等师父出来,捆他到西方去。许久,¨天还是空荡荡的。又是什么音声?“哇哇。”儿子在哭。她还在昏迷。

嗨,狗日的,怎么啦,今天?怕他毬?他骂自己。胆一壮起来就找到中柱脚。

“咚,”一锄挖下去,山象像是摇了好几下,心也抖了一大阵。

“咚咚。”天仿佛有点红了,飘来一队队人马,八太金刚,杀气腾膊。来干毬,老弥勒又来了,照样说:  “开颜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不要去管它!  “哗啦啦,”一团火取过来了,一闪一闪.一晃一晃。不管它,是萤火虫。

“咚咚”,他挖他的。力气不知从何而来,越挖越有劲。    

“罪孽呀,罪孽。”真的来了。师父挥着臣掌在骂,巨掌在头上,黑箐箐的,想落下来语又没落。

“我佛慈悲,救人于危难之中。师父平时教化弟子要行十善,行施舍。缺衣施衣,缺食施食,求财进财,求法送法。弟子跟随师父二十载,难道叫我妻儿等死?慈悲何在?”他暗忖着,手不能 停“咚咚!,”他拼命挖。

连夜赶路,到了城中已经晌午。饿极了,口袋瘪瘪的。啃他的包谷粑粑。还好,坐在一颗榕树下,榕树像一把墨绿色的大伞,凉快。只是心里不安,总是按着裤袋,沉甸甸的,像坠在心上。他猜也许是块…”

毕竟,过去听人说过。

昨晚,心太慌,挖出来个缸子。一摸,是些块块。还有本书什么的。借着月光翻了几页,全是人名,备朝各代都有。哟,这点东西是老粗宗的家当!心里不忍,只装了这一块。慌忙又埋上,手抖腿颤,埋土太费力。怕留痕迹,又弄了些碎砖烂瓦盖上。

管他妈,去诈铁匠,铁匠敲铜锤金会不懂?铁匠问起来我就这么说;修沟时,不巧遇到的,就这么一块…“。

手还是紧紧按在裤包上,一·二、三、四…’”

从树根到铁匠铺一百四十步。怎么就老犹豫?唉妮子还在病中……

终于,他进去了。一顶草帽遮了半个脸。

铁匠在歇气,捧一个瓷茶壶吸着,象儿子在吸奶,手黑得发亮。

“打件什么?老乡。”铁匠漫不经心问,不乜他一眼,草帽晃了晃,他在摇头。

铁匠从嘴里扯出茶壶,用黑手包在壶嘴上使劲转了一转,递给他。“是想喝口水吧。”

草帽又晃了晃,直盯着铁砧。

铁匠不理他了,准备扯火。

他从铁砧上拿起一块铜递给铁匠 “这是什么?”

“锏。”

“打什么用?”

“吊锅。”    、

他放了铜,掏出那东西;“这是什么?”

铁匠细看半天t“是……”

“再好好看看。”他心里着实发慌。

“……”铁匠翻着翻着看,用牙咬了咬,反复摸着。他一把抢过来,紧紧捏着,贴着铁匠低声问:

“这是什么?”

“金”

哇,果真是金!园成贴近铁匠的脸,轻声问:“要不要?”

“你是?”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看你是内行才来找你。”

“要几百?”

天呵,竟可以说几百!“随你给,信得过你。”

“给……你急用?”

“急得很!”

“等等。”铁匠飞身上了小楼。片刻,铁匠的黑手递给他一叠钱:  “一百”。  

“一百俺不卖。”一百,多大的数!园成在心里高兴极了,但在嘴上他不松。

“东西你装着。”铁匠逼近他,声音非常低: “这钱你先用,等我钱凑够,东西我来拿。”

“我远隔几千里,你找得到?”太意外了,他竟扯了个谎。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事急,趁早好赶路。”铁匠诡秘的一笑。

“你?这……”  ,

“去吧,趁早。”铁匠扯起了火。园成买了药带着说不出的满足消失在了暮色中。

山山长高了好一截,跟他妈上山抬柴。妈妈步步拉着他,儿子咯咯地笑。

园成不笑,心沉得很。又要建佛了。还有部门四下收集庙里原来的物品。公告上也说:要保护……

他心慌得很,担心妮子要回山,担心镇坤殿的东西。

“要建佛了,妮子。”他不想瞒她,也瞒不住。

妮子喜欢得不得了。“真的?”她脸上放出了

光。

建佛有什么好?他想。

“师父留你千啥?”妮子问。

“建佛。”

“我舍出了身,依了你为啥?”

.    “建佛。”

“那你就去吧。”

“政府会建,不要我。”

“那我就去,山山大了,你领着。”  、

“不能,不能。”他慌了:  “我去,师父要我去,你答应过不去的。”

“明天你就上山,替我还菩萨的债。”

“你一定要在家。”  ’

“我会飞掉?”

他犯难了,想了一整夜,头都疼了。终于还是横下一条心,妈的。上山骟西北风?建了佛还要上山,满山的光头,一嘴的经,他害怕那日子。清晨,他又下了山。一路走着,想着。还不时摸着裤袋里那块东西,硬硬的。光灿灿。建庙干什么?要紧的是盖间房房,草屋要倒了。

嘿嘿,邪铁匠,有意思,出几百。这样.只需三、五块就可盖房了。搬远些,远远走,让她看不到佛山才是。于是,他步子快了许多,径自就奔铁匠铺去。

“来啦?”突然,半路一棵椿树后,跳出个人来。

是铁匠。  “我就是来找你的,你到哪?”离城还有里把路呢,园成有些惶惑。

“等你。”听口气,他象是估算到了,并等了很久。

园成心里一团雾,  “怎知我要来?”

又是一笑:  “算出来的。东西呢?”

“在。”

“走,拿钱去。”

跟着铁匠到了一问破屋前,上了小楼.楼虽小,象鸡笼子,但总比草屋强。“啪”,灯亮了,变了。小楼象金殿,亮晶晶,光灿灿,满屋东西,叫不出名,没见过。

“师父请上座。”

园成大屹一惊。“我远路人,不会手艺。师父不敢当。”但仍被拉上沙发椅。

“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铁匠“扑”地跪下.向和尚磕头。

园成心中像口井,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蹿动得厉害。

铁匠还跪着:“弟子赵财生,罪孽深重,被政府劳改三年,知罪愿改,重新做人,今日幸见师父,我赵财生正好还债。”

贼人,原来如此l他站起来要走,眼前,还浮现出往事。

“师父留步。”和尚被拖着。“佛祖宽大无边,有道是。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今天我赵财生步出苦海,改恶从善,孝敬师父,佛门也难道不从?”园成又被按在椅子上。”师父呵,我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不是个人!找你多少年?你活神仙藏匿深山,风雨数年,艰辛几载。这些年,师父受苦我心痛。”话暖暖的,轻飘飘的,拂得心痒痒的。铁匠又说:  “那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你会出手?我就知道你苦呢,苦得很!”铁匠眼圈发红,“好容易?老佛祖这点东西你真舍得?唉,师父呵,这年月谁家不盼个好日子。可你师父还在苦呢。深山老林伺候了菩萨半辈人,后辈子又风雨飘摇,你这一生还有几年?我心痛哟。”

天要黑了。圆圆的苍穹被黑暗袭着,一层一层围过来,最后吞噬了中间一点亮。

桌上换了三道菜。  “添酒来,妹子。”铁匠一脸红,大声叫。

“来咧。”脆生生的一声。一肩秀发,一身香,上楼来了。紧贴和尚倒酒。哟!就是先前见过的那个象妮于的漂亮女人

“师父,喝,不是外人,我妹子,菩萨心肠。”

太热,她远点就好了。

“给师父倒酒,我端菜。”他下楼了。她贴着他。离开了一点,又靠上来,再离开来,又靠拢来。

“师父喝。”脆声脆气,又靠上来了。高耸挺着的胸,象两团热乎的棉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抚擦着他的肩。

趁她哥不在,看她一眼。呀,两座小山软软地压过来顶在鼻上。呀,他娘的,心托在云中,飘在雾里。

“咚咚咚”,她哥上楼来了,一切云消雾散。唉

“妹子,开开来,让师父边看边喝。”赵财生不知从哪儿拿来一卷美人图。

哟,妈的.农裳穿的这般少,还在亲嘴,两个高鼻子蓝眼睛,狗日的!

“师父,大彩电,电视机,想不想要?”

“?”他描摇头;教想?

“我给你。还有录音机也给你。”

那玩艺他见过,会唱歌。跟儿子他妈唱的一样。

“房子要不要I”

他点点头,又垂下了。

“师父,给你。”一叠钱,厚厚的。“啪”的一声披在他手上。“你活菩萨运气好,刚好遇上我。遇上我!要不,完了,政府哪天抓了你,我判三年,你耍五年.贩卖黄金罪大恶极。”

心上虽然坠了一砣,但他还暗暗庆幸。他摸出黄金递给铁匠“我不怕,师父给我的。”他在诈我,园成在想。

“为啥不卖给银行?”铁匠盯着他。在笑,但己看不出有多惬意。

“…---”他叹了一口气。    ,

“还你。”铁匠把黄金还给他。  “你卖给别人吧,我才蹲了三年。不想再蹲了。”

“你!”他把黄金又递给铁匠。“就我俩知道,我只盖间房,还靠大哥多帮忙。”

铁匠低头想了好一会,半晌才说。  “谁叫我在金竹山欠你一笔良心债?只好一辈子变牛做马来还你的债了。”他把金子丢给了妹子。  “给师父倒酒!”

娘的!怎么倒处都是钱,桌面上都盖满了。妮子在杯里笑。新墙,亮窗子,会唱的大彩画(彩电)。妮子抱着儿子来倒酒,洒一身香。穿件什么衣,腰箍得细细的,奶翘得好高,来压他的鼻子。

他望着她笑。铁匠望着他笑。那玩意又在唱,怎么不唱    “花花儿红来满山头”?什幺哟,听不清!

“师父,你那点钱就够盏房?”铁匠问。

“我还有东西嘛。”他有些飘飘然了。

铁匠又笑了。

妹子又来倒酒,铁匠不准了;  “让师父歇歇,醉了,我又有罪。”挤了一眼给妹子,  “二麻,二麻,恰到好处。”转而又问园成。  “金竹山建庙了,师父不回山啦?”    .

和尚摇摇头:  “不想了,已经还俗了。”

“实话说,我坐了三年牢,当了三年和尚,难熬。师父吃斋二十年.令我叹服呀I”

“那时没女人,心不乱。”

铁匠贴着他小声说:  “我不知道?你坑了一个妮子……那妮子他妈白生生,象观音…女人不好?那滋味,日他妈,啧啧!吃腊内一样,满嘴淌油……”

和尚乜他妹子一眼,她正对园成媚笑。

“来,敬你一杯。你不回山,咱俩就是金融界的战友啦。个体户,兄弟俩。从此哥俩好。看得起我,喝了。往后不分内外,盖房包在我身上。”

和尚抹抹嘴,捏捏袋里的钱还是鼓鼓的。放心了,一杯倒进了嘴里。

铁匠妹扶着园成去睡。

好地方,白花花的,什么地方!新房子,盖得好快呵。和尚一肚子高兴。    .

“吱”,门开了。  “砰”地又关上。她端盆进来说 :“大哥,洗脸。”甜丝丝的,胸脯挺得老高,在他面前晃。

她在笑,  “ 大哥。”女人的话蜘蛛儿吐丝细细的。

她扭动着腰,看着他,抿着嘴,慢慢地脱下了那层薄薄的衣。

“哐啷”盆翻了,水流了一地。灯熄了。……

他伸手去抱。光溜溜的。象条鱼。

心一急,眼睁开了,是她。白胖胖,象条蚕,挨着他在轻轻地蠕动。

“醒啦?手松点,还在想!”她又捏他。

他想起昨晚的事,脸有些发烧。  “别让你哥知道你睡在这,嗯?”

她的脸一直在他胸上擦来擦去,  “我为你难过。”娇声娇气。

“难过啥?”

·“盖间房算什么?以后守着房了.还是穷。,’

“有啥办法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