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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作家资料库

余文飞

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 文章来源:本栏编辑 时间:2016年06月04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余文飞


 

余文飞,男,1977年出生,云南寻甸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云南省作协会员、昆明市作协理事。业余曾主编《南云文学》民刊。现为某县级文艺刊物编辑。

迄今已在《滇池》、《诗潮》、《延河》、《短篇小说》、《时代文学》、《中国文学》、《葡萄园诗刊》(台湾)、《新世界时报》(美国)等各级各类报刊杂志发表诗作1000余首,长、中、短篇小说、散文等200余篇。100余篇(首)诗文录入各种公开出版文集,总计150多万字。著作出版小说集《余文飞小说选》〔上、下卷〕(作家出版社),诗集《闲适的浪花》(云南人民出版社)。鲁迅文学院第三届西南作家班学员。


 

(中篇小说   2万字) 


 

牛抬头


 


 

余文飞


 


 


 

四黑眯着眼半梦半醒,均匀地吸气吐气,它知道这是养精蓄锐最好的方法,松脂的清香,苦荞花的幽香,新翻开的土地捧出光溜水滑红皮黄心的大洋芋的同时,也渗出泥土的芬芳,吐纳之间,便感觉着一路的风尘仆仆与疲劳随着清风与朝露烟消云散了。

太阳两竹竿子高了,四黑不用眼看也揣摩得八九不离十,背脊温度计般一点点升温甚至开始有些发烫,若不是两竹竿子以上高的太阳是没有这个效果的。温热让它惬意无比,忍不住又转了个身,把身子右面朝向太阳。阳光的热情充满着诱惑,那些螨蚊蝇虻趁机大呼小叫地围拢来,大咬小咬地招呼着人和畜。四黑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小东西,吸了血不算,还嗡嗡嗡地吵得心烦,它有时就狠狠地想:小杂种的,要血老子有的是,吸了滚蛋,别咋咋呼呼地烦人。可这些小家伙不理解它的想法,血照吸,吵闹照旧。四黑便和其他人畜一样,和这些吸血鬼卯上了,用它强有力的尾巴刷,用耳朵拍,在树干上、岩石上、草丛里使劲蹭,每当看到被它弄得皮开肉绽的蚊泥虻尸血糊糊的样子,它总是开心不已,有时还“哞”上几声,以示庆贺。

又得大开杀戒了,四黑叹了口气,用皮肤的痒痛感知着蚊虻落嘴的地方,待那家伙咬得正欢时,出其不意地给它一尾巴,扇它一耳朵,尥它一蹄子。这个技巧是四黑自己发明的,以往蚊虻来袭,它也和其它牲畜一样,拼命驱赶,往往顾此失彼,对着这边一扬尾巴,那些精明的家伙早就飞到那边去了,恨得四黑牙痒痒。后来四黑干脆就先让吸血鬼们咬结实了,吸高兴了,舍不得松口了,才狠狠地出其不意给它一击,让吸血鬼们一个个在得意忘形的时候见了阎王。四黑把这个技巧告诉过小花,小花睁大眼睛听完又睁大眼睛看着四黑表演完,满脸不屑地说四黑真混球,血都喂饱了蚊虻,杀死它们有甚用。四黑急了,辩解说总比让它们吸了血还逃之夭夭逍遥法外强吧!对这些吸血鬼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赚一双。小花扑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笑着说四黑,你真可爱,是个有血性的。说着就把湿漉漉的嘴唇向四黑凑了凑,慌得四黑忙把一片嫩得掐得出水的青草让给小花,傻呵呵地看着小花小口小口地吃得精光。

想到第一次见小花就把自己的技巧毫无保留地讲给她,四黑想来有些窘。小花确实太漂亮了,浑圆的屁股,性感的尾巴,黄缎子般的毛发,四蹄、嘴唇和肚皮上恰到好处的一小片白,牛奶般地,整个就是年轻而富有活力的天使,让自己几乎忍不住想要去轻吮一下。

一只虻子误打误撞地钻进四黑的鼻孔乱咬,把四黑弄醒了。它慌忙喷了个响鼻,噗地一下把那只虻子和一坨黏糊糊的鼻涕喷在地上,那只倒霉的虻子拼命挣扎,想要飞起来,可鼻涕粘住了它的身体,怎么也扯不开。四黑发怒地扬起前蹄,狠狠地踩了下去。心里低低地骂了句:小狗日的,打搅老子的好梦。骂毕,忽地心头一乐,对自己的小题大做忍俊不禁,“哞”地一声笑出声来。


 

四黑听得牛叫,连忙放下手中的酒碗,几步迈到牛面前。摸摸四黑的头,一合掌“啪”地打死了一只盘旋在它眼角处的虻子,抱着它的脖子,贴着它的耳朵小声说道,四黑!四黑!好兄弟,还早哩!别乱,别乱!休息好,先稳住,稳住!是不是饿了?天顺,天顺,上料!

四黑的叫声刚落,天顺跌跌撞撞地拎着一条蛇皮口袋过来,喷着酒气。四黑接过口袋,卷巴起袋口,半袋金子粒般的包谷籽在阳光的映照下金灿灿地咯得人眼慌。好兄弟,吃吧,吃饱了有精神头,今天可就看你了。

天顺拍了拍四黑的脊背,酒精毫不客气地麻木了他的舌头,弄得一向伶牙俐齿的他结结巴巴起来,好……好小子……好好干,拿……拿了……第一,我家那头小花牛……就给你……给你做……做媳妇……咋弄都……都行……

天顺,开什么玩笑!我家四黑可是通灵性的,别在这里瞎嚷嚷分它的神。灌你的黄汤去,喝不死你。

四黑看到牛儿低下头来吃了一口包谷,满意地嘿嘿一笑,推搡着歪歪斜斜的天顺又回到羊汤锅摊子上去了。


 

看着天顺高一脚低一脚的狼狈相,四黑有些忍俊不禁,却又异常兴奋,巴不得马上回到家,邀上小花到竹林边的草地上,把自己昨天新发现的一片嫩草地让给它,最好能和小花一起小口小口地把它们啃个精光,然后趁着机会把天顺说的话一古脑儿说给它听。可该怎样讲呢,天顺也真是,说话赤裸裸地,遮拦都没有,万一小花刨根问底起来,自己又怎开口哩!照着天顺的话传达,小花还不白自己几十眼。要是它一赌气扭身走了,自己可就无地自容了。

想得正出神,忽地舌头一阵刺痛,四黑哎哟一声,差点叫出声来。竟然嚼到舌头了,四黑吁了口气,缓解了舌头的疼痛,继而有些自嘲,随即暗暗自责自己的分心,马上就要进入战斗,自己却还儿女情长,脸顿然有些发烫,赶紧给自己下了命令,静下心来。

闭上眼,长舒了几口气,四黑感觉舌头的疼痛渐渐消散,自己原本不想进食的,早上的鸡蛋拌玉米糊还在它肚子里鼓胀胀地兴奋着,特别是那几坨四黑硬塞进它嘴里的老腊肉,油腻腻的煞是恶心,可四黑苦口婆心地说这是从石林县那边学来的技巧,提精神头哩。四黑只好强行咽下去肚去,现在回味起来口里还直泛酸。

四黑早就听四黑们闲聊时说过石林县的斗牛,说那些斗牛都是精心喂养,从不干活,它们的任务就是打斗,取悦观众。说到它们的身价,四黑咂着舌,伸出十个手指头僵着不动,天顺涎着脸问,多少?五千?两个五千?四黑一脸不屑,瞪着圆滚滚的眼珠子,喷出一口吐沫和一句话,十万!还要往上翘哩!啊!四五个闲聊的汉子不约而同地“咕咚”咽下一口唾沫。

那是多少钱啊?四黑只知道有一回听女主人和胜男说自己是三百块钱外搭一只老火腿从后山的娘家买来的小牛养大的。那十万块和三百块外加一只老火腿是多少钱来着,四黑想问问四黑,可讲不出人话,不过“哞”的一声却逗乐了屋里的大伙,都哈哈地笑得很肆无忌惮。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围拢来,把目光放到牛栏里扎来扎去,这个摸摸腿,那个捏捏背,唤作老六叔的那人更过分,硬掰开自己的嘴,数了数自己的牙齿,边数还边唔唔地点头。后来屋里的空气就从轻快走向郁闷,老六叔说,四黑呀,我看牛儿不错,就拉去斗斗,保准斗个头彩。一屋子的附和声后,大家都把目光线条一样地缠在四黑身上。四黑黑着脸,一叠声嚷道,不行不行,四黑还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老六叔皱了眉,抢着说道,怕啥!瞅瞅情形不对,认输还不行么?试都不敢试,老四,这可就不对啰!再说,这几年,村里的牛能斗的都上了,每次都败得一塌糊涂,我看,四黑说不定是个争气的主儿,今年咱村的荞麦保准好得很。

第一次上斗牛场,四黑就露足了脸,两个俯冲就挑跑了弯竹箐来的板栗黄……最后一场异常惨烈,遇到了三冠王,那头从大贝单过来的黑牯子,还没等主持人宣布开始,便挣脱主人冲过来,把四黑吓得丢了绳头愣在当场。四黑急了,为了救主,引着那头黑牯子撒腿就跑,身矫步健的四黑就在主持人刚要宣布黑牯子获胜的当口,一回头杀了个回马枪迎了上去。两人殊死顽斗,互有进退,最后当两人都精疲力竭的时候,四黑利用有利的地势,挑破了黑牯子的鼻子,而自己的额头也挂了彩。那黑牯子也血性得紧,对四黑说,我的伤势比你重,我认输,约好了,明年再来斗过,说毕,落荒而走。而第二年,那头黑牯子却没再来,四黑悄悄问过从大贝单来的牛,黑牯子因为斗输了,回去被主人打骂,干起活来稀拉了起来,被主人一生气卖了。每当四黑一想到黑牯子,心里便有些惴惴不安。

斗牛赢了,整个村子沸腾了起来。从场上就戴着回来的绸布扎的大红花,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摸摸,许多人搂着四黑又是亲又是抱的,弄得四黑怪不好意思的。四黑媳妇心疼地给四黑的额头上草药,又是哭又是笑。四黑也被村里人灌得醉醺醺的,大家都说,感谢四黑喂得好牛,给村里争了脸,今年的荞麦收成全拜四黑所赐。四黑抹着满嘴的油腻,斜着眼看着四黑,高一句,低一句地说道,好兄弟,知道为什么叫你四黑吗?嘿嘿,咱松棵村啥都不好,就是山好,喏!一仰头,最高那座叫大黑山,紧挨着那座叫二黑山,二黑山过去一点,看到没,露出大半个身子那座——三黑山,我爹给我取名四黑,其实就是要我像山那样壮实,你!也一样,记住,咱们是山的兄弟……

那一夜,四黑一歪头就在牛栏边陪着四黑睡觉,谁都不忍心唤醒他……

好兄弟!四黑舌头不再痛了,便努力地嚼了几口包谷,觉得胃里饱胀得难受,差点反刍出来,又强忍着咽了下去,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四黑。


 

四黑咯吱咯吱地嚼下一团羊蹄筋,刚端起碗想张罗着大伙再干一气。身后几个也在蹲羊汤锅的汉子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便侧耳倾听起来。

听说今年弯竹箐下了血本,村里人凑分子买来一条大牛。

是呀,那牛据说是从禄劝那边过来的,斗牛王嘢,壮得像只象。

你见过?

见过,见过!好家伙,我这个头要伸手才能摸到它的脊背。

你摸过?

摸啥!谁敢摸,那牛回头眼睛一瞪,像电视里的牛魔王,你去摸摸试试……

四黑讶然的表情没能逃过老六叔的眼睛,他略一凝神,也听到了几个汉子的对话。略一皱眉,便端起酒碗招呼四黑。老四,怕啥!随即提高声调嚷道,大啥呀,大个屌屌,箐沟里越大的困木越他娘的是泡柴!

几个酒客从老六叔的话里听出些火药味,扭头刷地站起身,有个平头一捋袖子就要发作。邻桌的一位老汉似乎认识四黑他们,连忙站起身,娃儿们,来看牛打架呀,喏,松树底下那头黑牛,小名四黑,连续四届冠军哩!一抬下巴点点四黑他们,就是他们的牛。

酒客惊诧不已,满眼羡慕,免不了对牛和四黑他们多看了几眼,继续坐下喝酒,酒话也随之兴奋了起来。

想不到那头不起眼的黑牛竟然连拿四届冠军,啧啧。

今年有看头,四连冠和斗牛王,谁会赢?

赢啥!那副身架就肯定输,聪明的少挂点彩,傻不愣青的要老命地!

嘘,小声点!

怕啥,黑牛赢了,晚上的酒肉我全包,输了,你们埋单!

嘿,老赵,赌上了!刺激点,看俩牛谁挂的彩多,一道彩一百元!

行,赌了……

听着闷话,酒越喝越闷,四黑眼前满是血淋淋的身影,便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惶恐与不安,对老六叔招招手。

两人走到四黑身边,瞅瞅周围没人,四黑小声地对老六叔说,村长,你看要不今年咱四黑休息一年,明年再斗,好不?

老六叔倏地板起脸来,斥道,说些啥话,那主都还没见哩,就拉稀了。

不是,村长,这几年看着四黑在斗牛场上玩命,我心里……真不好受。再说,人家玩过火了,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咱四黑是大山的兄弟嘢!这几年啥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比它个头大的不知斗翻了多少,不都胜了,你咸吃萝卜淡操心个啥呀。看着四黑闷头不说话,老六叔又开导道,你看,这几年,咱村的荞麦不都长得比别村的好,特别是你家的,高别家一个头,这还不都是咱四黑争气。

四黑嘟囔道,尽说好听的,咱家的长得好是四黑肯出力,地犁得深,肥送得勤……

说啥?老六叔胀红了脸,咱彝家老祖宗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规矩,每天立秋斗牛,用胜败来预兆来年的荞麦丰收,咋到你嘴里就变了味了,你还是不是咱彝家人,嗯!

四黑慌忙解释道,村长,我不是那意思,只是自己的牛自己疼,四黑都斗了四年了,也该歇口气了。

老六叔转怒为喜,微笑道,叔答应你,斗完今年让四黑休养一年,后年再来。

叔!你看要不就歇今年,明年再来。

说啥!老六叔铁青了脸。你咋没牛出息哩,你想想,半夜三更的,天顺、布卡他们就陪着你吆牛前来,二三十里的山路,为了让牛不劳累,大家硬是陪着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没说半句二气的话,你忘了全村的男女老幼黑灯瞎火地到村口送咱们上路。顿了顿,老六叔又接着说道,晌午后,村里还有人一定还会来看热闹,揪心揪肺地看四黑夺得彩头哩,你牵着牛溜了,大家能答应吗?你就不怕脊梁骨被戳破?

村长,今年弯竹箐那主让人心虚,就怕四黑吃亏,四黑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四黑说毕,一矮身虎地蹲下来,咿咿唔唔地呜咽出声来。

你……你混球呀!那么多人看着,你丢得起这个人。老六叔赶紧敞开麻布小褂,蹲下来竭力遮掩住四黑。快擦了眼泪,咱彝家人可以被尿憋死,可不能让眼泪淹死呀!你叫叔咋说你哩!得得得,你拉稀就拉稀吧!

说完,老六叔长叹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有意说给四黑听的。本来嘛,乡里的领导找我打过招呼的,叫你家四黑一定要参战,夺个五连冠,我说一定来,还腆着脸皮跟领导商量,多加个几百块奖金,好让你拿回去,供你那出息的胜男丫头念书,人家二话不说,答应把奖金比去年翻了两番,三千元呐!咱卖洋芋头头得挖多少天哩!唉,算了,我去瞅瞅,厚着老脸给领导说说,就说牛病了,大不了被领导训一顿,嘿嘿,谁叫牛是咱彝家人的命根子……老六叔说着,慢慢地站起身,摇摇头,背抄着手转身就走。

叔——四黑抹了眼泪,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四黑从主人和老六叔的对话中依稀听出了个大概,今年要遇到个大个头的硬茬子,心里又是微惧又是兴奋又是好奇。忍不住转着头四处张望,想看看让主人和老六叔都提心吊胆的那家伙在哪儿。山坡上七零八落地有二三十条牛,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急躁不安刨蹄子,有的四处张望,有的被蚊虻弄得手忙脚乱,有的使劲扯索子似乎想要逃走……

四黑看了好久,都没发现有显眼的家伙凸现,那些牛大多都依稀认识,有些是自己的手下败将,或是手下败将的手下败将,有几个新面孔瞅着也是成不了大气候的主儿。四黑心里暗暗纳闷,到底是哪头牛让主人惊惧不安呢!想到主人,四黑便无心再搜索目标。回头依偎到主人怀里,用宽大的舌头去舔主人的脸,舔去他脸上的泪痕。四黑想告诉四黑,兄弟,怕个屌屌,管它哪里来的东东,我定会挑它个人仰马翻,便一张口“哞哞”地叫个不停。


 

四黑任由四黑舔舐着自己的脸颊,伸手抱住它的脖子,风儿顿时凝在了树梢,松涛呜呜地响着。听得牛儿“哞哞”地叫唤,四黑喃喃地说道,兄弟,咱回家,现在就走!说着,摆脱了四黑的纠缠,就去解开牛绳。

老四,老四,你看你看,乡里的领导来了。老六叔老远就招呼着。

四黑回头一看,一个打着红领带的黑西装径直朝自己走来,老六叔屁颠屁颠地跟在其身后咋呼着。

黑西装走到四黑面前,伸出手来,四黑慌忙丢下牛绳,伸出手去,感觉不对劲,又连忙收回手来,胡乱地在身上擦了擦,手已经被黑西装握住。黑西装满脸堆笑,你就是四黑啊,好彝家人,养得好牛!说着,紧紧地握着四黑的手晃了晃,随即松开手,绕着牛走了一圈,不住点头,好牛,好牛!随即看了看四黑,皱了皱眉头,可惜啊,听张村长说牛拉稀了,这对牛来说确实不是好事,得赶紧找人看看,实在斗不了就算了。四黑啊,你家的困难听老张说过,原本想你能拿个头彩,即便是第二名也好,得一千五百元奖金,补贴补贴你在昆明上大学的孩子生活费也好。可牛病了!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傻小子,这是李副乡长。老六叔总算插上了话。他也是咱彝家人,听说咱们四黑是头好斗牛,二话没说,就冲着这五连冠把奖金翻了一番,你看你,你个木疙瘩脑壳。

啥……木……疙瘩脑壳啰!天顺们几个看见这头热闹,便停了碗筷凑了过来。

李副乡长看了看大伙,狐疑地看看老六叔。

老六叔连忙介绍,都是一村的,吆牛来的。

李副乡长笑了笑说,可惜了啊,大伙白忙活了,牛生病了,原本想看这黑牛的重头戏,算了,算了。说完,向牛深情地看了看,摇摇头。

天顺们不依了,眼睛瞪得溜圆。说啥,牛病了!今早不都还好好的。一个个围着四黑,这儿摸摸,那儿瞧瞧。

四黑瓮声瓮气地说道,病了就是病了,对不住大伙了,我们……我们先走了。说完,扒开众人,拽着牛绳就要走。


 

四黑把大伙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蛮不是滋味。四黑咋说自己病了,拉稀了呢?这几日吃的那些鸡蛋,玉米糊,还有早上的那几坨老腊肉,一个劲儿在自己胃里翻滚,鼓胀胀地,蓄积着力气哩,只要一攒蹄子,一低头,就有用不完的力气,碗口粗的小松树,也能咔嚓一声把它撞断。可主人咋会这么心虚那头还在哪个沟沟坎坎里蹭痒痒的莫名的家伙呢!

再说,四黑不是正愁钱么!小主人听说是到昆什么明的省城里去上劳什子大学。这可是小村子里未曾有过的凤凰哩,一个村子都闹得沸沸扬扬,东家几个蛋,西家半袋粮,好不容易把小主人送去读书去了。主人却苍老了许多,腰也日渐佝偻起来。大八车那两亩地,平日里半晌午就犁翻,可今年却犁犁停停,硬是折腾了一个早。不就是斗场牛嘛,打个架对于自己来说早已稀松平常。同样是出汗,打架出些汗就有钱拿,总比翻弄那些红土地来得容易吧。这样想着,四黑就想斗一斗,为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钱,让四黑闲暇下来,卷袋叶子烟惬意地看着自己在田间地头吃草,在草地上撒欢,与小花眉来眼去。于是,四黑便四脚生了根,心里盘算着怎样告诉那个黑西装自己根本就没病,一定可以气气派派地戴上大红花。


 

四黑使足了劲,可四黑就是一动不动,两只眼睛亮汪汪地看着自己。四黑挠了挠头,凑到四黑耳朵前小声地说,好兄弟,别耍脾气了,咱们走,今年遇到硬茬子了,我也是为你好呀!可四黑却晃动着脑袋,昂起头来,“哞哞”地直叫唤,还扬起前蹄,啪啪地刨了地上几下。

四黑啊!牛是不是病的不轻啊!李副乡长关切地凑过来。哥几个,赶紧和四黑一起把牛张罗到乡兽医站去看看,可别误了牛啊!来来来,帮把手!

天顺们也慌了神,赶紧围过来,拖的拖,赶的赶,推的推。可牛硬是一动不动,倒累得大家一头汗。

四黑黑了脸,四处张了张,捡起一根栗木棒子,顿了顿又抛下了,胡乱抓起一根包谷秆子,照着牛屁股啪啪就是几下,牛没打痛,那包谷秆子却断成些碎絮热热闹闹地四处飞扬。

忽地,四黑一扬尾巴,噗突突地屙出一堆屎来。

李副乡长看了看地上的牛屎,脸色一再向铁青色转变,一扭头打量着身旁有些哆嗦的老六叔。

不是的,乡长……都是四黑……他……他……担心弯竹箐的那头大牛。老六叔结结巴巴地语无伦次起来。

四黑,你是咋了?李副乡长两道目光比麦芒还扎人。丢咱彝家人的脸,不就是斗个牛么,斗不赢就认输呗,咱彝家人可以站着被人用刀砍,也绝不像狗样地夹着尾巴逃。今天来的都是些啥?本乡的,外乡的,本县的,外县的,市里的,省里的,你看看,秋场上是里三层,外三层,还不都是闻说咱们彝家人立秋节斗牛斗得好,来凑热闹,找看头。你倒好,动不动就扯白拉稀。要走你走,牛留下,我看这牛才真是有咱彝家人的精神头,你看它眼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寒光。顿了顿,李副乡长又说,你要是不放心,牛有个闪失,我按市价给你买下了。

四黑心里一发紧,豪气顿生,嚷道,谁说要卖的,你就是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稀罕。嘁,不就是斗个牛么!

那同意斗了。李副乡长脸上有了笑意,今天县民政局的领导也来了,回头我给他说说,看能不能用扶贫款的名头给你那娃儿读书支持个三五千块,那边还有领导要招呼,我走了。

走了几步,李副乡长又回过头来,四黑呀,不管牛斗输斗赢了,我个人再奖励你五百元,算给娃儿的。

老六叔陪着小心送走了李副乡长。回来劈手就给了四黑一巴掌,你这混小子哟!

村长,你看。四黑目送着黑西装挤入人群又把担心写在脸上。要不,看看斗的情形不对,咱们认输,拉牛就走。

你看你,当然啰!长长的日子大大的天,能拿冠军当然不错,拿不了得个第二名也不错,今年不行,来年再来过。老六叔舒展开眉头。对天顺们嚷道,听好了,看看情形不对,大家赶紧帮忙拉开牛。嘿,你看,四黑,牛儿摇头摆尾,那高兴劲,满脸昂扬斗志,看来冠军还是它的。


 

四黑低头看了看地上自己的杰作,把村长和主人想要阻止自己上场的计划破坏,心里免不了有些得意,随即眨巴着眼睛依次看看老六叔、天顺、布卡他们,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四黑身上。

主人眼神中的忐忑不安没能逃得过自己的眼睛,四黑叹了口气,便上前几步把头往主人怀里拱,给了主人一些宽慰。眼前不由自主地闪现出这几年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村长、主人和天顺他们唾着吐沫星子数的场景。冠军三千元,第二名一千五百元,四黑懵懵懂懂地知道铁定的是三千元多,平日里四黑数钱,都是先数一,然后二,才到三,那花纸也一张一张多起来,三肯定比一多,应该就像自己吃草一样,吃三口比吃一口多两口。一定要拿冠军,四黑给自己下定了决心,眼里闪过一丝寒芒,一仰头,“哞哞哞”地一阵叫唤。山坡上的那些牛儿,闻得四黑斗意拳拳的叫声,许多也附和着叫唤起来。

啥时,整个立秋场上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顿生,掩盖住了熙熙嚷嚷的吵闹声,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忽地鼓起掌来,顿时噼噼啪啪地应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许多见过四黑叱咤雄姿的观众,更是连吼带叫为四黑加油,秋场上又热热闹闹起来。

四黑听惯了,也见惯了,只是感觉热血沸腾,便把头扬得更高,叫声更加响彻云霄。


 


 

日头升到中天,丝毫没有减退从烈烈夏日带来的暴戾热气,把一团团火洒落下来,炙烤得大地像一个被烧熟的大洋芋,腾腾地冒着火热的气息。斗牛场周围的人们大多都耐受不了酷热,却又不舍得离开早已号好的理想观看位置,准备了太阳伞的便庆幸地撑开伞,找得一片阴凉;没有伞的有的就除下衣服顶在头上,拽着衣摆呼啦呼啦给自己扇风,造得一丝微风;实在受不了的就挤出人群,钻进人群后的松树林里,想想又错过了斗牛的场景,便挖空心思地攀上树去,总算能看个依稀,那些个苍翠的树丛间,便五颜六色起来。好在入了秋,不时有习习的风吹来,缓解了人群的不耐,但也抑制不住人们焦躁的情绪,便有人带头吆喝起来,无非就是赶紧开场云云。

终于,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几个山寨的彝族、苗族青年歌舞队陆续出场,伴着音乐翩然起舞。四黑和四黑没太多的心思去欣赏歌舞,四黑又卷巴起歪在一旁的蛇皮口袋,把那些金亮亮的包谷亲手捧到四黑嘴边,四黑不好拂了四黑的盛意,便象征性地含了一口,眯着眼睛嘎巴嘎巴地嚼了起来。

老六叔他们早就往人堆里凑去了,特别是那些还没有结婚的小青年,挤不进人群就使劲垫着脚尖,抻着头往场子里看,那探头探脑的样子宛如一只只刚出了笼子的鹅,那一双双贼亮亮的眼睛直往那些花花绿绿的女孩子身上瞄来瞄去。

一阵风般地,舞蹈结束了。高音喇叭激昂昂地宣布清场了。四黑两耳一竖,把嘴里早嚼成一口黏液的包谷糊糊咽回肚里,双眼倏地张开,精光大盛,四处张望,寻觅那头充满神秘色彩的斗牛。


 

弯竹箐的那头大牛一出场,四黑和四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牛高近六尺,体形彪悍异常,浑身黑得像一块炭,却光溜水滑,四蹄粗大,走起路来甩着八字方步,梆梆作响,宛若一辆坦克车在前进。更惊异的是进了斗牛场地,那牛儿在主人的导引下,竟饶有兴致地表演起来,先是颠着小碎步,昂头挺胸地绕着斗牛场小跑一圈,然后走到场中心半屈右前膝,分向东南西北轻跪,意为答谢观众,接着俯胸低首,把两只犄角分别在地上犁了两下,蹭了些个红泥在角上,挑些彩头,最后一仰头,“哞”地一声长唤。周围的许多观众哪见过这电影电视明星般的表演,惊愕片刻,掌声雷动,都忍不住喝起重彩来。

山坡上的牛们瞪直了眼睛,有些胆小的双股竟然忍不住瑟瑟发抖。

四黑揽着四黑的脖子,微微有些颤抖。四黑心底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家伙,却瞬即把仅有的一丝恐惧,一仰头“哞”的一声长唤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大牛听到了四黑的叫唤,回过头来,两道电芒直射过来。四黑也不示弱,一低头,晃了晃头上的两把尖刀般的犄角,扬起右前蹄使劲刨了几下地面。大牛闻到了火药味,也甩甩头,一低头,把顶上的两支寒芒迅疾地一抬,“哞哞”地叫了两声,又作势就要冲过来,慌得牵它的那些人连忙连斥带骂地拽住。

四黑从大牛的举动上读到了些胜利的信息,冲动的家伙不足畏惧,便高兴地把头在四黑怀里蹭了又蹭。老六叔、天顺他们从大牛一进场就眼睛都看得直了,一回过神来,都急慌慌地围拢来,叽叽喳喳地问四黑咋办。四黑抱着四黑,咬咬牙,低声对四黑说,兄弟,横竖都要干了,斗不过就回头走,咱认输就得,别硬撑。看到四黑一双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自己,喷了个响鼻,微微点了点头,四黑心头急促的怦怦跳动平和了许多。


 

抽签的场面沸沸扬扬,代表各村寨的老少爷们东一簇,西一堆地把自己乱摆在场地里。四黑懒得去看,只顾自仰头看着拴在树梢上的高音喇叭,听着广播里沸腾的咋呼,心里默默地祷念着最好第一轮就和那大牛碰上,自己现在休整到了最佳状态,血管里汩汩搏动的都是力气,一下场,它将要立即全力招呼上去,给那家伙一个下马威,然后和它斗智斗勇,迂回作战,招数都想好了,硬碰硬肯定占不了多少便宜,利用地势,尽量占领高地。那家伙初来乍到,对场地肯定还不熟悉,这场地看似很平整,其实风吹雨打了些年头,土层随着山势走,有了微微的坡度,这细微的坡度被那些小草掩盖掉了,伪装起来了,若不是在上面摸爬滚打了这些年,还真是察觉不了。想到这,四黑低头仔细看了看场地,再一次把早已定好的几个进攻点又默念了一番。对头,就借助地利,用泰山压顶的气势占得先机,更主要的是把那家伙激怒,以退为进地消耗掉它的气力,再慢慢收拾它,让它输得心服口服好呢还是不明不白好?四黑越想越胸有成竹,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四黑把手举在额头搭成帽檐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斗牛场中心的老六叔他们。方才通知各村寨牛主参加抽签,老六叔和天顺他们生拉硬拽,四黑死活都不去抽签,他担心自己手气背,第一轮就抽到与那头大牛对决,一个斗不过,第一轮就淘汰掉了,那好歹拿个第二名的期望就破灭了,一千五百元的奖金也打了水漂。一千五百元可不是个小数目,够女儿一个学期的开支了。一想到胜男放假回来要钱那种想开口却又欲言又止的神情,四黑心里酸酸的。女儿考上大学那会儿,全村人都来祝贺,大家都说,四黑哟,胜男这丫头是咱村响当当的人物了,今后放假回来该做的不该做的家务事都不能让她做了,大学生嘛该有大学生的样子,细皮嫩肉,白白净净,别到了城里让同学一看,一个山旮旯里的土疙瘩,土头土脑惹人笑话,问起是哪里的,咱全村每个人脸皮上就没了二两肉了。四黑和媳妇对着大伙赌咒发誓,绝不会让胜男再干脏活累活了。谁知胜男每个假期回来,仍然和先前一样,担水背柴,牧牛割草,上山下地,灶前灶后,越干越起劲。土缝缝里刨食的山里人家,有把手就是有了财富,多张嘴就是多了贫穷,再说四黑的家里属于那种滚个草墩进屋碰不到个物件,只会满屋子滴溜溜转的穷苦人家,能有女儿搭把手,可谓瞌睡遇到软枕头的好事。收假的时候,看着女儿红里发黑的脸,一双粗糙的手掌,四黑和妻子总把眼眶里的泪花强行收回湿漉漉的眼袋里。四黑还从妻子嘴里隐隐约约知道,胜男在学校也没闲着,学习之余还搞着勤工俭学弥补用度。每次当把一学期的学杂费交给女儿,女儿都不会细数,一股脑儿揣进母亲特意缝制的衣服夹袋里,满面春光。四黑知道,那些钱肯定不够,女儿又该精打细算地对付一学期了。这两年多亏了四黑呀,每年都能拿个好彩头,当自己把那些挺刮刮的大钞交给女儿,一家人总是不约而同地把感激的眼神投给牛圈里嘎巴嘎巴地嚼着草料的四黑。

广播里宣布抽签结果出来了,第一轮四黑没有遇上那头大牛。四黑倍感侥幸却也多少有些意外,一颗悬在嗓子眼上噗噗跳动的心又落回到肚子里,激动得抱住四黑的头叭叭就是两个亲吻。四黑有些失望,原本想一鼓作气的激情荡然无存,看到主人的高兴劲,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一伸舌头没头没脑地舔了他几下。

哟哟哟,用得着那么亲热么。天顺酒醒了不少,老远就咋咋呼呼嚷起来。老六叔笑眯眯地紧跟着,布卡他们也蹦蹦跳跳地窜了上来。好运气,还真是应了那句老古话,吃亏就是占便宜。老六叔人到话也到。抽了号,一开始抽对手,好家伙,除了弯竹箐那伙动手,其余的都傻愣着,谁也不想先抽,生怕一来就逢上弯竹箐的大牛,大伙都指望着我们的四黑打头阵,先挫了那家伙的锐气,怂恿着我们先抽,我都还没同意,天顺醉醺醺地自告奋勇就动手,你猜咋地……没抽上,倒把这愣头青的酒抽醒了。

天顺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傻傻地笑着说,我也没细想,反正觉得这么久没近过婆娘,手气肯定大,就莽莽撞撞地去抽,拿出乒乓球一看写了个“6”号,当时人群哄地一下笑了,我感觉闯祸了,难不成就有那么巧的事儿,依稀记得那头大牛就是“6”号来着,老六叔从后脑勺给了我一巴掌,酒也吓醒了。负责抽签的乡里的领导拿过乒乓球一看,说是抽中了“9”号,我愣了半天。那小伙子解释说,我抽中的确实是“9”,他们为了区分“6”和“9”,分别在两个数字的下边画了一横,我抽中的那个数字,一横在尾巴尖下,而一横在圆圈下边的才是“6”号。四黑一把拽住天顺的手,喉咙一热,再也说不出话来。老六叔双手叉腰,呵呵笑道,后面的抽签,都让天顺这小子去抽,保准一抽一个准,咱们四黑今天最起码也要拿个第二名。

村长,拿个屌屌的第二名,四黑肯定能撂倒那大块头,第一名还是咱们的。布卡说得激昂昂的,一轮胳膊,把手中遮凉的衣服“啪”地往地上一掼,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一身的肋骨顿时历历可数。


 


 

头一个对手解决得很轻松,去年见过,四黑眼睁睁看着这家伙第一轮像个炮弹炸倒小树般地一上场就顶翻了对手,满以为肯定是个硬茬子,就留了些小心,谁知第二轮就淘汰掉了,被一头看上去有些病怏怏的花脖子牛几个退步缓冲后发制人,打得落荒而逃。四黑还为它惋惜得紧,空有一身蛮力,却公鸡屙屎头截硬,颇有些老六叔们冲壳子时说的那隋唐演义里的程咬金,三板斧过后就拉稀,若小子能善用气力,多些巧力,也不失一条汉子。

四黑一下场,就看到了它从山坡上走下来,虽颇感有些意外,却又兴奋不已,心想一年过去了,小子肯定摸爬滚打历练了些经验,这样的对手很喜欢,有实力再有些技巧,斗起来有味道。谁知那牛刚走下坡来,一攒蹄,挣脱了拽着它的四五个汉子,拖着牛绳一溜烟就朝自己冲过来。四黑长哞一声,身边的四黑和老六叔们赶紧扯开牛绳飞也似地跑开了。布卡一边跑还一边冲主席台高声叫嚷,那狗日的犯规,那狗日的耍赖!说时迟那时快,四黑心下有些气苦,却也不敢托大,脑瓜里电光火石般地一闪,便一低头作势要硬迎上去。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地上溅起了一团红雾。四黑的身后四五米的一段地面新犁开了两道深沟,沟的尽头,两只犄角深深地插在土里,还汩汩地冒着血浆,斗牛场像被泼辣婆娘抓伤脸皮的老实汉子,两道红艳艳的伤痕触目惊心。

红雾散去,那牛却仰面倒在地上,顿了顿,一翻身跳将起来,哀叫着向主人奔去,四黑却分明看见,那家伙四蹄瑟瑟发抖,越走越抖得厉害,终于迎到主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噗噗地喷着响鼻。他的主人愣了许久,哆嗦着想要摸摸牛儿血糊糊的头顶,却又不忍,忽地一软身坐到在地,哇地哭出声来,几个帮伙赶紧扶起牛和人,踽踽地走出斗牛场去。四黑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迎了上去,长舒了一口气,哞地一声长唤,愣了许久的全场忽地发疯般地掌声雷动起来。人们纷纷交头接耳,一个劲儿询问刚才到底咋回事?

四黑被簇拥到休息地,天顺他们早已按捺不住了,搂着抱着地围着四黑问刚才到底是咋弄的?

四黑摇头摆尾,怪不好意思地冲着四黑喷着响鼻。

天顺他们回过神来明白自己问错对象了,便又缠着四黑。四黑傻呵呵地笑了笑,奚落道,你们几个呀,就知道没命地跑,连四黑怎样斗赢了都不知道……

谁说的!谁说的!布卡嚷道,我还提醒主席台的领导那狗日的牛儿犯规哩!

那你知道四黑咋斗赢了?老六叔似笑非笑地看着布卡。布卡涨红了脸,我……不是……忙着提醒……领导……那牛犯规了嘛!那你看清了?布卡话锋一转,倒把老六叔打算追回的一点自尊问瘪气了。

老六叔一拍四黑的肩头,我没看太清楚,还是让四黑说说吧!众人一阵哄笑,便又紧张地看着四黑。四黑咽了口吐沫的工夫,四周早黑压压地围满了人,大家抻着脖子,竖着耳朵,凝着目光,连一根松针掉落在四黑发梢的细节都没有放过。四黑抹去发梢的松针,讲开了。

原来就在四黑一低头迎了上去的当口,四黑早已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关切地转头看着四黑,一看四黑的架势,暗叫一声不好,这样硬碰硬四黑肯定吃亏,那牛老远冲过来,当是那股子冲力,碗口粗的小树都能被拦腰撞断,自己刚想叫四黑躲避,却喉头一苦,说不出话来。眼看就要迎头碰上的一刹那,四黑忽地一扭身,让过那牛,一扬蹄子啪地踩住拖在地上的牛绳,只见那牛被绳子一扯,头噗地栽倒在地,两只角深深地犁进土里,随即一个鹞子翻身,整个身子翻着骨碌飞了出去……

牛神呀!静寂的人群中忽地有人高呼。

对呀!对呀!这哪是牛呀,比人精还精哩!

弯竹箐买来了斗牛王,我看也白搭,人都斗不过神,牛会斗得过?这回可是热脸凑上冷屁股啰!

……

耳听着大伙越说越离谱,老六叔皱了皱眉头,一抱拳团团作揖,高声嚷道,大伙散了啊,散了啊,牛儿刚出了大力,要休息一下,大家看下一场去,谢谢啦!啊!散了,散了!天顺他们一看村长张罗,也忙着劝解,大伙方才熙熙嚷嚷,津津有味地说道着走开了。

看着人群散开,天顺眉开眼笑地一把抱住四黑,嘿嘿笑道,好家伙,真有你的,这种招儿都想得出来,我可差点就尿了一裤裆了。

四黑深情地看了看四黑,随即垫起脚尖往对面坡头眺望,嘴里嘟嘟喃喃地说道,也不知那牛咋样了,想不到吃了这么大的亏,今后定是斗不了了!

老六叔看出了四黑的心思,宽慰道,老四啊,你就别操那份闲心了,每年斗牛场上也没少见这情况,扭断角的,挑破肚皮的,就大前年你忘了,猫猫箐那头黑牛还被弄瞎一只眼呢!那牛折了双角,都说不上是祸是福,兴许今后不上斗牛场了,它那一身蛮力,安安心心地用在犁田耙地上不也好么!

四黑叹了口气,陪着小心地对老六叔说道,六叔,你可要答应我,我家四黑斗了今年就算完了,以后就不再来了,你不是经常说那隋唐英雄们“瓦罐井边破,好汉阵前亡”,看着四黑拼死拼活的,我的心里特不是滋味。

老六叔心里一紧,板着脸训斥道,得得得,瞧你那尿泡样,又在小和尚念经自个儿念给自个儿给听。明年也好,今年也罢,四黑来不来斗牛,我说了算数吗?你得先问问咱一村人,还得问问乡里的大领导答不答应。

四黑浑身一哆嗦。村长,你咋说话不算话呢?

我说什么,我一个指甲盖大的小村长,就是自己撒泡尿照着自己也照不出个啥样来。

天顺他们一看两人僵住了,赶紧围过来打圆场,劝解四黑好好准备斗好今年再说。

老六叔看到四黑一脸无辜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老四啊!不是叔不心疼四黑,牛是咱山里人家的命根子,谁不亲儿子一样地待见。得了,等明年立秋前,咱在全村大会上讲讲,再涎着脸皮跟乡里的领导说说,看能不能换换其他的牛来参加。只是……只是今年你可得上些心思,胜男那鬼丫头还有两年半才毕业的吧!山里人哪,挣一分钱都像背扇石磨上大黑山,掉下的汗珠子都比镍币大唷!天顺,眨巴着眼睛干啥?走,场边候着,等着第二轮抽签,今天就指望你的发财手哩!说完,背抄着手,碎颠颠地向人群拢去。


 

布卡他们吱唔几声都跑到人群中挤去了。老六叔的话头虽然听着有些滑头滑脑,却是一个吐沫一个钉的,四黑心里有了些安慰,眼看着布卡他们一个劲儿往年轻漂亮的花衣服丛中挤,不禁莞尔一笑,眼前浮现出认识妻子那会儿,自己也和布卡们一样,趁着赶秋场的机会,东钻西窜,在人群中寻觅自己喜爱的女孩子,定了对象,晚上便相约在树林里对歌,随手采摘的树叶就是乐器,秋虫唧唧和鸣,月色如水,歌声如潮,唱和上了心意,便手牵手私定了终生,交换了信物,等着回家央求父母找上媒人上门提亲。对了,自己和妻子就在东山边那颗鸡嗉子树下唱的歌,记得妻子百灵鸟般的歌喉迎来了好几个村寨的小伙子们,大家都跃跃欲试上前对歌,却一拨又一拨地败下阵来,凑热闹的同伴们都败下阵来,只剩自己没开过腔,硕果仅存了,同伴们便一个个怂恿着自己也试试,也是鬼使神差般地,自己略一思索,信口唱开:

清早起来放早牛,

妹在房中梳早头;

哥在高山招招手,

妹在房中点点头。

妻子那边静默了许久许久,同伴们都等得不耐烦了,咋咋呼呼地扯着自己走人了,别丢人现眼。就在这时,妻子忽然朝自己走来,把一个香包塞到自己手里,当时因为家穷,压根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事后,自己还不止一次地自嘲,那天自己肯定是鬼神附体了,竟然把手中刚刚吹奏的一片信手摘下的鸡嗉子树叶当做信物递给妻子。再后来提了亲,妻子也不嫌弃家徒四壁,就嫁过来了。新婚当夜,自己缠着妻子问那晚的事,妻子说那些对歌的一个个都媚俗得很,假惺惺的,就自己唱的那段才最能体现一对相约白头偕老的恋人情感,说得自己眼泪汪汪的。那一夜,妻子央求自己一遍一遍地唱着那首情歌,直到窗外婆娑的月光变成明媚的阳光。想到妻子的甜蜜,四黑心里隐隐地酸楚起来,这么多年来,日子虽然过得男耕女织,可妻子受了多少累,吃了多少苦啊!二十多年过去了,二十多个象征着彝家人欢乐和喜悦的立秋节,妻子仅仅来过几回。就说今年,原本商量好的,妻子要和自己一起来看四黑参加斗牛,可临走时,妻子却牵挂着家里的猪中午没人喂,病卧在床的婆婆要人服侍。母亲挣扎着起床下地,坚持要媳妇也去凑凑热闹,可妻子却死活也不肯来了,硬说不能让婆婆操劳。四黑知道,妻子又再牵挂着山凹子地那半亩包谷,等到晚上回去,屋里早就堆满了包谷棒子了。四黑想着想着眼眶里湿湿的,下意识地摸了摸掖在胸口夹袋里的小包,那是刚才他趁着老六叔他们赶去抽签的时候,到羊汤锅摊子上切的三两凉片。妻子最喜欢吃羊肉了,记得胜男两岁多的时候,一家四口来赶秋场,母亲说好些年没吃过羊肉了,有些馋了,一家人便凑到羊汤锅摊子前,要了一碗杂碎,一碗清炖,切了几两凉片,妻子抱着孩子随便吃了几口,便一个劲儿拎着一只羊脚咂摸,母亲督促她多吃些,妻子答应着,却尽把羊肉让给婆婆和自己,而她就夹些筋筋拉杂的吃,后来闻说羊汤是免费的,就央求老板盛了几碗,喝得津津有味。再后来,四黑就留上了心,只要有机会赶集、赶秋场,他就背着人偷偷地买点羊肉回家,晚上在妻子和母亲的嗔怪中,看着她们吃得眉开眼笑。

四黑把蛇皮口袋又撸了撸,凑到四黑嘴边,看着四黑含了一口,嘎嘣嘎嘣地嚼着,心里兴奋了不少,不由得出神地自言自语起来。这一次四黑要是好歹拿个第二名,奖金的一千五百元加上李副乡长答应给五百元,那该是二千元了。就称三两凉片哪够母亲和妻子吃呀,等拿到奖金,干脆再称二两凑足半斤,嗨,称一斤也不过分。还有老六叔他们,老规矩了,斗牛赢了,拿了奖金,几个人一定是要请一顿的。还好布卡那几个小子,三口两口就准会往树林子里钻,能省下不少,天顺这个酒袋子就难伺候了,最好是两百来块钱就解决了,剩下一千七八,给给赊欠的化肥钱、药钱,再帮妻子买一块花头巾,她那块早破得不成样子了,每次去包谷地里干活,那些毛辣子都往脖子里乱钻,扎得人生疼。剩下一千四五,应该够胜男应付一学期的了。

松风阵阵,四黑眯着眼睛又开始养精蓄锐,可一双耳朵没闲着,竖得笔直地听着四黑絮絮叨叨,家里的情况其实自己一清二楚,可从主人嘴里放电影般地数道出来,仍旧感觉心里一阵阵酸痛,嘴里的包谷早就咽下肚里,只把牙帮子嚼得生疼。

人群忽然哄地一下笑了起来。四黑和主人都从沉静中惊觉,抬眼望去,只见场地中弯竹箐的那头大牛仰天长哞,一头花脖子牛正没命地向场外跑去。那头花脖子牛四黑见过,去年曾用巧力淘汰掉今天自己第一个对手,想不到输得那么疲于奔命。

四黑正诧异得紧,天顺和老六叔一前一后走了上来,老六叔愁苦着脸,眉头像锁了一把锁。

不待四黑询问,天顺老远就嚷开了,那头笨牛,真他妈的不成器,只打个照面,对手一声吼叫,就吓得夹着尾巴溜。

啥?四黑愣住了。那牛就那么不争气。随即把不相信的眼光询向老六叔。老六叔点点头。

老四,你是没看见,我倒是瞧仔细了,那牛一声吼叫,两只眼睛冷得像龙潭底,花脖子牛和它一对上眼睛,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扭头就跑,那牛的气势,用凶神恶煞来形容也丝毫不过分。

四黑还想问点什么,却又觉得无从问起,心里直嘀咕,这咋斗!这咋斗!

四黑仔细地听着大家的对话,为着那头花脖子牛的逃跑既感可悲又感可喜,悲的是那牛失了作为一头斗牛的颜面,多少该有些碰撞,输也该像个斗士一样输得轰轰烈烈。喜的是它蛮识时务,眼看着鸡蛋碰石头,就干脆溜之大吉,保存了自己,它的主人也应该在责怪中庆幸吧!毕竟第一场自己就给全场的牛和人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老六叔平日里摆古说的这些话,咀嚼起来还是有些感悟的。不过,那大牛真就那么不可一世么?四黑心头涌起一股热血,巴不得立马就和它大干一场,分个优劣高下。想到这,四黑把目光投向斗牛场上,那大牛正在它的主人的牵引下漫步走出场地,那家伙踱着八字步,头扬得高高地,四黑从它的神情里读到了许多的不屑。


 

四黑闷闷地蹲在四黑身边,双手交互抱在膝上,把头埋进手肘里,忐忑不安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第二轮抽签没遇上,第三轮抽签没遇上,第四轮抽签没遇上,下一轮就不用抽签了,因为四黑已经是第四轮首个胜者。场上那头大牛的胜与负,就直接关系着最后决胜局了。最好是大牛一个不留神被打败,或是出个什么意外,比如失了蹄,比如一阵风吹来沙尘眯了眼,最好天上掉下个什么物件砸在它身上……四黑越想越快,脑子里嗡嗡作响,手拳头捏得嘎嘣响。场上一浪浪欢呼,四黑知道场上正在发生着惊心动魄的故事,那头花石头梁子来的黄牯子可是去年的第二名,四黑是经历了一番苦斗才取得微弱优势打退它的。四黑又庆幸地想,幸亏天顺这家伙今天真是邪了门了,每次抽签都抽个好签,若是四黑逢上黄牯子,一番恶斗可要消耗掉四黑不少气力,最后的决战可就……虽然四黑一直希望四黑感觉不对劲就认输逃走,可打心眼里还是希望四黑最好拿了冠军,那翻了番的奖金尚属其次,关键是看着一村人都在夸奖四黑,把那些诸如“咱村这一年的收成就全拜你所赐了”“你让咱彝家人一年风调雨顺”等等赞誉之词加注在四黑身上,这些都让四黑一家比喝着苦荞酒,嚼着壮羊肉倍感喜悦与自豪。

四黑正屏息凝神地看着场上的苦斗,从第二轮开始,四黑就留意起那大牛在场上的一举一动,希望从中找到一些破绽。可那家伙除了身体和气力上明显的优势外,应付对手还细微得紧,对于强悍的对手它避实就虚,对付弱者它凌威交加,几场对决下来,都应付得游刃有余,滴水不漏。四黑只好把希望寄托给黄牯子了,盼望它能多耗去大牛一些气力,最好达到自己和大牛势均力敌,这样才有更多的胜算。几个来回后,黄牯子败绩已显,步步为营变成步步倒退,四黑看出了它该是终究在气力上弱了大牛许多,不过黄牯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四黑领教过,机警、善用巧力,去年的冠亚军争夺,自己虽然赢了,但左边脸颊却是挂了彩的。正想着,人群中忽地一浪高呼,凝神看去,只见黄牯子不知咋弄地就挑破了大牛的右眉骨部位,弄得大牛右眼部血糊糊地,本有着一鼓作气势如虎的大牛吃了痛,禁不住松了劲,倒退了几步。四黑颇感意外,刚想为黄牯子的优势吆喝一气,只见那大牛忽地稳住脚步,猛地喷了喷响鼻,一低头排山倒海般地向黄牯子招呼过去,黄牯子却像着了魔似的,略一抵抗,便忽地没有了刚才的硬朗,摧枯拉朽般一屁股被推坐在地……

直到黄牯子被主人牵着踽踽走出场,四黑和四黑才揣摩清楚,那黄牯子哆哆嗦嗦的样子,定是遭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大力,早已精疲力竭,譬如被一场咆哮的泥石流推到掩埋住的人畜,没了挣扎与抗拒的气力。原来那大牛一直有所保留,它保留的气力的目的是什么?俨然已成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四黑忧郁地看着四黑,怔怔地。倒是四黑想清楚了大牛的意图,顿觉无所谓了,其实大牛一直也在用自己看它的眼神揣摩自己的每场比赛,自己保留积攒的气力没有过早地透支,但大牛却已透支了一些,这是个好兆头,刚才推倒黄牯子后的那几秒钟,大牛分明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随即强自用仰天的长哞来掩饰掉疲劳,这样的小细节四黑没有放过。

四黑忽地想到皮球,屋后的小学校就有个巴掌大的篮球场,孩子们常玩着一个会漏气的皮球,刚开始打足了气,皮球在孩子们的嬉笑声中蹦跶得老高,有一次还飞过篱笆墙,冲自己落来,吓了自己一大跳,忙不迟疑地躲开,随即便对这个圆鼓鼓的的东西感了兴趣,用角去拨弄了一下,谁知把那皮球再添了一个大得夸张的窟窿。再后来皮球已经充不了气了,蹦跶不起来了,孩子们依然兴致不减,噗噗地只会抛摔着玩。大牛就是个鼓胀胀的皮球,却已经被黄牯子的鏖战猛地戳了个小洞,嗤嗤地放了些气,虽然四黑不清楚大牛的皮球瘪了多少,但肯定是对它的蹦跶有些影响。想着那只泄了气的皮球,四黑心里异常兴奋。


 


 

大牛从山坡上走下来了,它闲庭信步般地样子让四黑有些意外,牵引它的那帮子人甚至还吆喝着催促了它几声,出力拽了牛绳,它似乎毫不为之所动,依然迈着八字步,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来。四黑还注意到它的来势,身后竟然连灰尘都没有过多地溅起,那些随着蹄痕微微扬起的一点灰雾,风还没吹,就悄然散去。这让四黑莫名地紧张起来,原本预料中大牛定会很冲动、很生气、很蛮横、很无理地一下场就奔自己而来,自己该怎样躲闪,怎样避实就虚,怎样翻身冲杀都想得胸有成竹了,现下只好看一步走一步了。想到这,四黑回头看了看已经在被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拦在安全区域的四黑他们,微微点了点头,让他们放心。

大牛依然走得不紧不慢,还不时扭头看看天空,看看树林,看看人群,目光甚至还追逐了一只掠过的麻雀几秒钟,那神情仿佛不是来斗牛的,而是来玩的。来玩的?四黑忽地心头一紧,它干嘛一反常态,没有前几场忽而趾高气昂,忽而气势汹汹的样子。它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消耗我的斗志,肯定是这样。四黑倏地惊出一身冷汗,对大牛不仅又另眼高看了一层,心底也有些抱屈起来,这规矩制定得真苛刻,干嘛非得自己先出场,要是大牛先出场多好,自己也一步三摇地磨蹭它的斗志,甚至要比大牛做得更彻底。想着想着,四黑有些微讪,自己是上届冠军,大牛才是挑战者,这场地是自己的地盘,自己不先下场守护谁守护。想清楚这一层,四黑真想给自己一个善意的嘴巴。

那三四条地埂长的路程,大牛磨磨蹭蹭地居然只走了一半的,四黑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刚想刨几下蹄子发泄一下心中的不耐,忽地强行按捺住,决不能让大牛发现自己一丝一毫的烦躁。稳住!稳住!四黑耳旁恍若又聒噪起主人的叮咛,刚才主人和老六叔他们不厌其烦地一个劲儿对着自己嘀咕这个字眼,自己老大地不耐,还好工作人员及时连拉带拽地劝说走了他们,这时忽地在耳旁再度响起,宛若醍醐灌顶。四黑索性半眯着眼睛,让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复,眼前忽地闪现出胜男的身影,在后山的草地上,她双手鸟儿翅膀状张开,绕着自己跑圈,哼着歌儿,麻花辫儿扬得老高,像一只蝴蝶。她哼什么来着?四黑使劲地想。那百灵鸟般地声音悠然响起: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破浪。

湖面倒映着美丽的白霞,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

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

四黑干脆闭了眼,沉浸在歌声的悠扬里。

地面的震动让歌声戛然而止,四黑知道大牛已经来到了近前,它缓缓地睁开眼瞧向大牛,精光大盛。大牛愣了愣,眼里的一丝慌乱没逃过四黑的眼睛。四黑心里暗暗高兴,刚才自己的沉着冷静威慑住对方了。


 

动手吧!四黑摆出架势,一提劲,浑身的肌肉疙疙瘩瘩地一块块凸现出来,蓄势待发。大牛却一动不动,身上的皮毛仍旧光溜水滑,四黑看了看它的后胯,肌肉平淡无奇,就知道大牛还没有运劲,看上去没有丝毫动手的打算。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四黑不敢大意,陪着小心诧异地瞧向大牛。

大牛微微一晒,你就是四黑?久仰大名。我叫黑铁,咱们可黑到一块了。

四黑愣了愣,轻笑一声,哦,是吗!我可能和你不同,我的黑是黑山的黑,你的黑是黑铁的黑,我是山,你是铁,怎么会黑到一块去了呢!动手吧!看看是你的铁硬,还是我的山壮。四黑丝毫不敢放松。

你真逗!刚才看你气定神闲,咋一下子就神经兮兮起来了,你怕我?黑铁一脸的调侃神情。

我干嘛要怕你,我是牛,你也是牛,你有的我也有,怕你——怕你岂不成了小狗。四黑脑子里转得飞快,把邻居家那个经常鼻涕老长的孩子的口头禅也搬了出来,暗暗在竭力揣摩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呵呵,你真像我的弟弟,调皮得很可爱。黑铁重重地叹了口气。四黑从它的眼里读到了无奈,感觉到它还有后话,就没接口,静静地等它开口。

果然,黑铁喃喃道,我三岁半的时候,它一岁,我们和母亲一起拉犁,一起驾车,一有闲暇,它总是不厌其烦地围着母亲打转,烦完母亲又来烦我,用还没长角的小疙瘩头来顶我的脖子,和我顶嘴,冲我嬉皮笑脸地叫嚷,用舌头来舔我的鼻子,用小嘴来衔住我的尾巴扯着玩。我们一起发誓,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等到母亲老了,我们一起负责犁田耙地,让母亲休闲下来,颐养天年。

那后来呢?四黑看到黑铁丝毫没有动手的架势,一付拉家常的模样,就悄然卸了劲,好奇地问。

黑铁看了看四黑身上悄然隐去的肉疙瘩,微微颌颌首,继续说道,后来有人来到我家里,围着我左看右看,摸这摸那。我好害怕,往母亲身后躲,弟弟猛然间窜出来,用它的可爱的小头去顶那人,那人只一推,就把我弟弟推了个趔趄,主人赶紧拦住弟弟,还骂了弟弟几句。那人却还没有完,又绕到母亲身后来掰我的嘴看牙,我一时气苦,一低头就把那人顶了个四脚朝天。主人抢上前来就给了我几巴掌,母亲赶紧一扭身把我拦在身后,主人仍旧怒不可遏,找来一根棍子就要招呼到我身上。谁知那人也不气恼,一骨碌站起,夺了主人的棍子,哈哈大笑,好家伙,有力气,就要它了。说完,拉着我的主人走到一旁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从怀里掏出一些花花绿绿的纸塞给主人。就这样,我被卖给了那人。黑铁眼里湿润润的,顿了顿又说道,临走的时候,母亲嘴唇抿得紧紧的,我知道它的牙定是咬出血来了,弟弟咬住我的尾巴,一个劲儿拽我,我死活不肯走,可在棍棒的吆喝下,我还是远走他乡。再后来那人就软硬兼施地教我斗牛,上了斗牛场,我一直都拼着命地死斗,希望有一天能得到那人的同情与怜悯,再带我回到家乡,看一看我的母亲和我那调皮的弟弟,可这样的梦想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成了泡影……直到今天遇到你……其实我观察你很久了,你——你真像我那可爱弟弟。

四黑听得出了神,心底泛起一股股的酸楚,却又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

看着四黑默不作声,黑铁又继续说道,原本我最不喜欢多话的,斗牛嘛!一上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谁会在乎你的唧唧歪歪,上了场能打个招呼的就算是礼遇有加的了。唉,都不知咋地,看到你,我都说不出哪儿来的亲切感。你看你那爱意拳拳的主人,我羡慕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我——我——,黑铁忽然眼泪汪汪地看着四黑,一路上我就在边走边想,你——愿意我轻轻地叫你一声弟弟么?

四黑心神一荡,怔怔地看着黑铁,随即默默地走上前,转过身,轻轻地衔着黑铁的尾巴,微微地扯了扯。黑铁早已掉落两颗晶亮的泪珠,在地上摔成两朵赤红的小花……

空气霎时间凝固了,除了满场的嘘声仍旧沸沸扬扬。


 

来吧,弟弟!黑铁首先打破了僵局,开了口。你听观众们都发了疯地叫嚷哩,有些还向咱们扔矿泉水瓶子,丢土疙瘩。我看见我的主人还扬了扬手中的赶牛棍,他们也真够可怜的,一家家都并不富裕,却舍得花大价钱买来我。

那——总得有个说法吧!咱们已是兄弟了呀!四黑一抬头,眼里已是水汪汪的了。

那我就为尊严而战吧!他们可是花了大钱来换取内心的虚荣,八万块钱的虚荣心,我若不为他们挣些面子,又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四黑一抬头长哞一声,倒很像是夜枭的悲鸣。

那——那——我就为生活而战!四黑眨了眨眼睛,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花使劲挤回眼袋里,却还是留下两颗米粒大小的光华,晨露般地挂在睫毛上。

来吧!

来吧!

阳光很刺眼,没有风,两双眼睛忽地精光大盛,那些疙疙瘩瘩的肌肉顿时鼓突突地暴胀起来……


 


 

曾荣获“滇东文学奖”、“昆明文学年会奖”、“金剑文学奖”、“凤梧人才奖”等奖项。


 


 

 

余文飞主要作品目录

作品

小小说《骟匠》    原载《小小说月刊》2005年第2期

小小说《心锁》    原载《小小说大世界》2014年第7期

短篇小说《三杀》    原载《时代文学》上半月2011年第3期

短篇小说《折断的翅膀》    原载《检察文学》2011年第10期

短篇小说《磨盘屯故人志》    原载《滇池》2013年第2期“头条”

短篇小说《网鱼》    《边疆文学·百家》2013年第2期选载

短篇小说《地下九千尺》    原载《短篇小说》2013年7月第19期 “头条”

短篇小说《小说二题》    原载《短篇小说》2014年4月第10期

短篇小说《妮妮会说话》、《年关》    原载《滇池》2014年第8期“头条”

中篇小说《牛抬头》    原载《文艺天地》2010年第3期“特别推荐”

中篇小说《三王》    原载《玉溪》2012年第3期

中篇小说《磨盘屯人物志》    原载《中国乡土文学》2013年第2期

长篇小说《马过河》     原载《中国文学》(香港)2012年第9期“头条”

散文《大井》    原载《云南日报》2013年3月16日“花潮”副刊

散文《苏撒坡密枝林走读》    原载《延河》下半月2013年第4期

诗歌《中国古典》(组诗)    原载《珠江源》2003年第2期

诗歌《车站上》(外一首)    原载《延安文学》2004年第6期

诗歌《蒹葭》    《意林》2004年第11期选载

诗歌《锄草主义表现手法》(组诗)    原载《珠江源》2006年第5~6期

诗歌《余文飞诗选》     原载《青海湖》下半月2007年3月总第15期

诗歌《昆明纪行》(组诗)    原载《大风筝诗刊》2007年卷总第14卷

诗歌《初雪》    原载《葡萄园诗刊》2009年秋季号总第183期

诗歌《两岸》    原载《葡萄园诗刊》2009年冬季号总第184期

诗歌《美人的故事》(组诗)     原载《滇池》2011年第7期

诗歌《余文飞诗歌》    原载《中国诗人》2012年第4卷

诗歌《多云的日子》(组诗)    原载《星河诗刊》2013年冬季卷总第16辑

诗歌《捕捉<诗经>》(组诗)    原载《华兴时报》2013年12月23日 “贺兰山”副刊“特别推荐”

出版

小说集《余文飞小说选》(上下卷)    作家出版社    2011年11月

诗集《闲适的浪花》    云南人民出版社    2012年10月

获奖

短篇小说《三杀》获“2013滇东文学奖”

短篇小说《折断的翅膀》获“第二届金剑文学奖”

短篇小说《磨盘屯故人志》获“中国当代小说奖”

短篇小说《地下九千尺》获“2014昆明文学年会奖”

2013年获寻甸首届“凤梧人才奖”

 

 

(短篇小说   7000字)


 

地下九千尺


 


 

余文飞


 


 

三鬼的榔头砸得心不在焉起来。

老疤和牛眼各背着满满一塃箩矿石出去了。照硐子深度估计,九千尺还有得尺量的余地。老疤和牛眼出去把矿石交给炉户,再爬进来还早着哩。老疤年纪大了,那些蚂蟥伸腰长虫脱壳的技巧延缓了他的速度,加上牛眼磨蹭惯了,时间足够。只要照准后脑勺,一榔头下去,长发一定完蛋。自己再爬出去,把鬼溏处的几根撑杆砸了,硐子准塌下来,那时就天衣无缝了。若是还有顾忌,再砸几块矿石掩住长发的头,就算硐子再度打开,长发被矿石砸中,死于矿难,谁也怀疑不上自己。

三鬼,你干嘛?毬疼使不上劲呀!

长发眼看几锤下去,钎子在岩石上只錾出些白印子,一块巴掌大的矿石都没有落下来,急了。

三鬼定了定神,胳膊上鼓起几块疙瘩,榔头飞舞起来,在钎头上砸出一连串的火花。

矿面上扑啦啦掉下几块岩石。长发把钎子扔在一旁,拿过油盏子,捡起掉落的岩石,凑着火亮看了看,黑黢黢的石块中间夹杂着些晶亮亮的色彩,煞是惹眼。长发满意地点点头,把石块抛进一旁的塃筐。一屁股坐下,抻着脖子抡了几个圆圈,揉了几下酸麻的肩膀。一扭头看见三鬼站在一旁,手里紧紧地攥着榔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狠毬得很,累不死你,坐下歇歇,肚子打起滚雷了,吃点东西再干。

三鬼坐了下来,右手始终握着榔头柄。

长发扯过一个黑乎乎的布袋,一阵摸索,犹豫了一下,掏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递给三鬼一个。自己那个早缺了一块,嘴里嘎嘣嘎嘣响得很有节奏。

三鬼着实饿了,也顾不得榔头了,双手捂住黑东西,一口下去,黑东西没了一半。一通乱嚼,腮帮子隆了起来,黑东西硬硬地往喉咙处钻,急切间堵得喉咙发胀发痒,忍不住干咳了几声。黑东西差点喷出来,三鬼赶紧用手捂住嘴,呃呃呜呜地下咽着。

长发乜斜着看三鬼,眼角挂上了些讥诮的笑意。空气中只有些嘎嘣嘎嘣的声音。

歇口气,一会儿我来抡锤,你来掌钎。长发早消灭掉了黑东西,把手向黑布袋伸了伸,怔了怔,胡乱地把袋口拧成一团麻花,把油盏子火头调暗了些,一伸腰,重重地倒了下去,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黑布袋揽在脑下当做枕头。眨眼功夫,鼻息重了起来。

三鬼总算理顺了口中肆虐的黑东西,让它们顺着脖子鱼贯而入,制止了胃里猫抓狗咬的骚乱。扭头看看长发已经有些鼾声,手心倏地起了满手的汗,一咕噜翻爬起来,摸到榔头。


 


 

四面!四面!来,换你了。

什么?什么?

四面的娃娃脸几乎凑到石头的嘴巴上。

你狗日的装×样嘎?石头索性把钻机关了,空气顿时静穆起来。

老子钻了半个多小时了,手膀子的肉都快要掉下来了,你还嘻嘻哈哈的。

啊哟,石头哥,钻不动就歇会儿,我还不是浑身酸麻,你才换我的嘛。谁知道狗日的灰猫死哪里去了,一会儿尿遁,一会儿屎遁,和这杂种的做一班真他妈的倒霉。

算了,歇会就歇会,待会儿这小子来,我俩谁也不换他,今天完不成掘深的任务,就把他埋在洞里得了。石头一屁股坐倒,喘着粗气,皱着眉头,咧着嘴,看样子着实累得够呛。


 


 

长发翻了个身,脸朝着三鬼。昏暗的火光还是把他脸的轮廓勾勒了出来。这张脸是三鬼再熟悉不过的了。

三鬼是个孤儿,流浪的地方多了,连自己祖籍地也不知道了。在堂琅街头差点饿死,有好心人给他送了口吃的,随后便介绍他到矿山上去碰碰运气,起码还有些饥饱。

硐长一看三鬼的样子,嗤地笑了,把一口茶水喷了三鬼一脸。你看看你,脑袋像个大头鬼,身子像个排骨鬼,活脱脱一个饿死鬼,你会当得了砂丁,下得了我的硐子?吓得死人还差不多,来这里蹭吃喝,门儿都没有,滚!

尽管三鬼头磕得咚咚咚响,硐长就是不答应,叫来保丁就是一顿拳脚,说,打死了就丢到山沟里喂山猫狸。这时长发背着空塃箩路过,连忙拦住,劝说硐长,硐子里有些窄小的地方,三鬼的鬼身子钻正合适,并用自己的性命担保,三鬼不会白吃白喝的。眨眼功夫,围上来一大帮砂丁,大家都可怜着三鬼,为三鬼说话。硐长眼看犯不了众怒,便留下了三鬼。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三鬼手心一松,榔头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随即软倒在地,索性仰面躺下,把手交叉枕在脑后,瞪大眼睛,心里乱成一团麻,眼前却一片明亮。

水花嫂像一片月色镶嵌在硐顶上。

硐上有三个女人。

硐长夫人只是偶尔乘着软轿上山来昙花一现,捏着兰花指,指指点点着人模鬼样的砂丁当模子,教训自己的儿子几句。一硐的砂丁忽地发现自己是男人了。虽然一个个低着头,鬼魅般快速走过,却偷偷地往夫人的身上射去有棱有角的自制暗器,一种能把夫人瞬间彻底剥个精光的暗器,自己胯间那一小块筋筋连连的破布条条,遮不住出息了的物件,鼓胀胀地搭起了凉棚,纳得一丝销魂锁骨的阴凉。

硐上做饭的老妈子,像砂丁嘴里的那些黑乎乎的东西,索然无味。用老疤的话说,不过就是个女的而已。

硐子人眼里,水花嫂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女人。水花是这个硐上唯一被丈夫带上山的女人,当然也是带着生计来的。她的任务就是协助老妈子做饭,更主要的是为炉户熬制米汤。把那些令砂丁垂涎的白米熬成汤水,供炉上炼出的铜冷却用。据说这办法是炼出上好铜锭的良方,用米汤冷却的铜块色泽赤红,光洁润泽,是上供朝廷的贡铜。水花的收益,不过是填饱自己和儿子的肚子,没有一个子儿的工钱。水花原本是很满足的,能吃得饱肚子,丈夫下硐得来的工钱弥补了一家人的用度,略有结余,打算攒到一定的时候,一家人便回到老家去,买上几亩薄田,过些安安稳稳的小日子。

三鬼上山的第二年,硐子塌陷了一回,埋了十几个人,等到刨出来,只剩一堆堆零骨碎肉。这其中就有水花的丈夫。硐长叫来保丁,用几床破席子裹了,草草埋在山谷里。山谷里响了一夜山猫狸的争吵。三鬼偷偷去看过,山谷一片狼藉,骨头渣渣都没留下。过了很久,三鬼才把山谷的事偷偷告诉水花嫂,看到水花嫂把嘴唇咬出血。

丈夫死了,儿子才六岁。硐长勉强挤出几滴眼泪,把两吊钱丢在破席子上,要水花嫂走人。水花嫂拉着儿子扑通跪下,央求硐长赏口饭吃。硐长嘻嘻地笑,当夜就摸进了水花嫂的破棚子里,天麻麻亮才走。

硐长的破事硐上的砂丁都知道,却不敢说。一天清晨,硐长出水花嫂的门口踩到一把木耙子,把脑门打破了,地上还画着一幅男人那物件的图案,不过却被擦根划了一条深痕。硐长倒吸了一口凉气。水花嫂的破棚子前少了一个蹑手蹑脚的黑影,墙角暗处却多了一个蹲着的黑影,还有许多偷偷摸摸靠近的黑影,被蹲着的黑影低沉的咳嗽声吓跑了。

三鬼知道,那个蹲着的黑影就是长发。

水花的儿子小栓半夜起来撒尿,迷迷糊糊尿了那黑影一身,那黑影待小栓尿完了,嘻嘻一笑,站起身,摸了摸小栓的头,把小栓吓哭了,妈呀鬼呀地乱叫。水花嫂抢了出来,一把捂住小栓的嘴,招呼黑影回屋里坐坐。黑影却一溜烟走了。水花嫂嘱咐小栓,那黑影是长发叔,是保护咱娘俩的,千万不要说出去。

小栓对别人是守口如瓶,对三鬼却是言无不尽。小家伙喜欢缠着三鬼,央着他讲些天南地北的故事。三鬼常常央不过小栓的生拉硬拽,到水花嫂的破棚子里坐坐。三鬼的流浪经历,讲些奇闻轶事,自是小菜一碟。有时水花嫂也听得入了神,陪着两人唏嘘感叹。水花嫂可怜着三鬼,便要三鬼若不嫌弃,把破棚子当做自己家,下硐子回来就来吃口热乎的。

一来二去,三鬼便有了些鼓胀胀的想法。

一天晚上,小栓玩累了,随便划拉了几口就上床了。

小栓的鬼精灵三鬼是知道的。

有一回,小栓在棚子边撒尿。牛眼逗他玩说,小栓呀,你看我们正在吃饭,你却到处乱撒尿,恶心我们,小心我把你的小鸡鸡切了,丢到箐沟里喂山猫狸。小栓看了看牛眼眼角透着的笑意,说道,大眼睛大伯,你才舍不得丢呢。牛眼诧异地问道,为啥舍不得丢呀?小栓叫道,我还不知道你呀,你肯定馋肉了,拿去炒吃哩。惹得大伙笑得直喷饭。

山上条件艰苦异常,只有硐长和炉户经常吃得上肉,有家室的砂丁们都要到逢年过节回家一趟才偶尔打得上牙祭。一次,硐长正蹲在石墙上啃鸡。小栓倚在石墙边,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硐长把啃干净的鸡骨头扔在地上,叫小栓捡起来吃。小栓咽了口吐沫,说道,那是狗啃剩的骨头,我才不要呢。硐长半天才明白过来,小栓是绕着弯儿骂人。想要发作,一看砂丁们坐在一旁嗤嗤地笑,便也不好说什么,递给小栓一只鸡脚,怏怏地说道,这不是狗吃的了吧。

避嫌了小栓,三鬼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从破布褂子下拿出早已掖好的一个布袋子塞给水花嫂。结结巴巴地要水花嫂无论如何都要收下。水花嫂打开一看,是汗渍渍的一包钱。

水花嫂急了,把钱还给三鬼。说道,三鬼呀,这是你用命换来的血汗钱,拿给我干什么?你要好好地积攒着,将来娶个厚实的媳妇,好好过日子。

三鬼扑通跪下了,叫道,嫂子,我就娶你得了,你就做我的媳妇。

水花嫂窘得满面通红。赶紧扶起三鬼来,低声说道,哪能呀!傻小子,嫂子是个不干净的人,脏了你哩。

三鬼赶紧抢过话头,我不嫌弃,就是要娶你,把小栓当儿子养。

水花嫂板起脸来,扭过身子,斥道,不行。

三鬼呆了,一脸绝望。喃喃自语道,若是嫂子不要我了,我不如去死了干净,反正我活着也是个没爹没娘,每人疼的孤儿。

水花嫂急了。略一思量,低声道,要不这样,这些钱嫂子帮你先积攒着,等你将来想通了,再拿回去。

三鬼心里亮堂了起来。忙不迟疑地答应了。

小栓还告诉了三鬼长发的事。

长发也把一包东西交给了水花嫂。说有一晚半夜惊醒,看见娘身边滚下床一个慌乱的男人。自己看得很清楚,那个男人头发长长的。娘还嘱咐得更紧,要自己不要说出去。还说,再过几年,就和小栓一起下山,去过好日子。小栓问,就我们两个,不带上三鬼叔么?水花嫂没有说话,只是嗯啊了几声。

有了长发这个疙瘩,三鬼很不快活,一度赌气不去水花嫂家吃饭。

一日,三鬼发烧打摆子,硐长便放了他一天。三鬼学着其他人的做法,向老疤讨了几叶老旱烟,憋着气塞进嘴里乱嚼一通,吞咽了下去。胃肠里火烧火燎地闹腾一番,果然好了许多。三鬼憋得慌,颤颤巍巍地到树林里解溲。一眼瞥见水花嫂挎着竹篮往树林深处去,便来了精神,偷偷地跟了上去。

水花嫂沿着溪边剜野菜,四下看看没人,便除了衣裳,抄些水洗身子。白生生的水花像一尊玉像。三鬼起初是蒙着眼睛不看的,却又忍不住好奇,看着看着,一股热气从丹田升了起来,浑身燥热难挡,口舌发苦,便冲出树林,一把抱住水花嫂。

水花嫂尖叫了一声,一看是三鬼,硬生生地把第二声尖叫咽了回去。

三鬼喃喃着,我要你,我要你,在水花嫂身上胡乱地咬、啃、吮、摸、抠、挤、捏。

水花嫂用力推搡着三鬼,嚷道,三鬼,你疯了么?

三鬼已经失去了理智,吼道,水花嫂,你能给长发哥,就不能给我么?

水花嫂一愣,手上没了力气。三鬼越发大胆起来,一下就把水花嫂按倒在地。

水花嫂默默地导引着三鬼完成了一番壮举。

三鬼趴在水花嫂身上呜呜地哭。水花嫂从下身摸出一把米汤一样的东西,递给三鬼看,幽怨地道,傻小子,汤汤水水的,该叫四鬼了才好。


 


 

起来,睡得死猪一样,早死三年让你睡个够。长发推了几下三鬼。

三鬼睁开眼,没了水花嫂白花花的身子,长发黑咕隆咚地站在面前。唬得一咕噜爬起来,一摸榔头还在。赶紧攥在手里。

你来掌钎,我来抡锤。长发把油盏子拨亮了些,拾起钎子递了过来。

三鬼心头一紧,连忙大声说道,还是我抡锤,我抡锤,你掌钎,你钎掌得好。

撑得住?

撑得住,撑得住!

别公鸡屙屎头截硬,老牛拉稀后劲松嘎,还要砸满四塃箩。一会儿老疤、牛眼来了笑咱俩偷懒。撑不住就说,小子。长发蹲下身来,把钎子贴上矿面。

三鬼赶紧吐了口吐沫在手心,使劲搓了几下,掩饰掉内心的慌乱。抡起榔头奋力砸了过去,哗啦敲下了一块。

三鬼心里嘀咕得紧。都怪自己睡得太死,都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了,老疤、牛眼会不会快来了。错过这次机会,水花嫂还是自己的么。

随着有节奏的呯呯声,下硐子前水花嫂对自己说的话一字一句起来,斩钉截铁地萦绕在耳边:我—想—好—了,小—栓—喜—欢—你,可—是—我—对—长—发—的—好—感—胜—过—你—一—些,晚—上—下—矿—后—我—在—硐—口—等—着,你—和—他—谁—先—出—来,我—就—跟—谁—走,再—已—不—回—来。

这样的话,水花嫂肯定也对他说过。三鬼又狠狠地瞄了瞄长发的后脑勺。榔头砸得力道更大,砰砰砰,仿佛整个硐子都抖了起来。

忽然,哗啦一声响,整个硐子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一股浓烟夹杂着浓重的土腥味冲了进来。

过了好久,好久。三鬼醒了过来,眼前一片漆黑,浑身忽而重甸甸的,忽而轻飘飘的。

长发哥,长发哥!咋回事呀?没有人回音,三鬼急得哭了起来。奋力一挣,感觉身上压着个重物。用手一摸,软绵绵的是个人,唬得一声怪叫。瞬即反应过来,是长发,定是他把自己护在身下的。三鬼摸出火镰,划拉了几下,总算看到油盏子歪在一旁,赶紧点燃了。

摇晃了几下,长发还是一动不动。三鬼用手探了探鼻息,似乎还有些悠悠的气息,便赶紧把长发放平在地上。用双手奋力在他胸口上挤压。这办法是老叫化教他的。那个把他冻僵的夜晚,老叫化也是用这种方法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老叫化也成立他的义父。

义父,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长发哥呀!三鬼一边挤压一边祷告,大滴的眼泪掉落下来。

呼——长发重重地喘了口气,倏地坐直起来,醒过来了。

长发哥,你总算醒过来了。我不和你争了,不和你争了,一会儿你先出硐子去。三鬼一把抱住长发,嚎啕大哭。

傻小子,猫尿不值钱嘎!顿了顿,长发站起身来,抖落一身的土石,拿起油盏子四处张了张,硐子口已经被坍塌的岩石堵得严严实实了。

长毛咬牙切齿道,肯定是鬼溏那里塌了,狗日的硐长,跟他说过无数次,鬼溏那里渗水,硐顶松动,要赶紧加固,这杂种就是不听。

三鬼急了。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着吧,希望老疤和牛眼他们赶紧组织大家来救我们。长发失魂落魄地坐倒在地,噗地吹灭了油盏,像一块静默的岩石融入黑暗。

长发哥,你干嘛把灯灭了,我怕黑。长发哥!长发哥!

叫个毬叫,省省力气。一会儿气都不够喘了,还点鸡巴的灯。长发好久才瓮声瓮气地回了话。

三鬼心安了不少。硐子里的砂丁说话粗野得很,嗓门大,张口闭口就是毬呀屌呀的,却让砂丁很受用,这说明伙伴还骂得动人,还活得生动。

黑暗让三鬼多了些勇气。长发哥,对不起,刚才,刚才我还……

还想一榔头砸死我,怂样。

你……怎么知道。

你狗日的把榔头抡得乱七八糟,以为老子是草包嘎。相处了这么几年,你杂种一撅屁股就知道要拉多粗的屎了。呵呵!

你不怪我。

怪你干什么,进硐子时我就想好了,小栓那小狗日的喜欢你,我插在中间算什么屌事,出去后你就和水花过去吧,我攒的钱加上你的足够买几亩好田地了。水花是个好女人,更是个苦命的女人,小杂种一身机灵样,找个先生,将来会有出息的。好好照顾她们娘俩,照顾不好小心老子用榔头把你砸成肉饼。

三鬼呜地哭了起来,在黑暗中像鬼泣。

哭我的屌屌,弄得人毛骨悚然的。傻小子,有力气就把布袋里的东西啃几口,省着点吃,饿死了,还出去搓毬。狗日的牛眼,明明算好的,一人两个,一定是杂种多拿了一个噎脖子去了。越往后说,长发的声音越低了些。

长发哥,你怎么了。三鬼嚷起来。

别鬼叫鬼叫的了,你没发觉越来越喘不上气了么?再啰嗦把你的舌头割了,让你亲不了嘴,说不了话。

三鬼忽地心头一亮,一阵摸索,摸到冰凉的钎子。又摸到一块平整的石壁,悉悉索索地划拉起来。

狗日的三鬼,又在乱哪样神经。长发嚷起来。

长发哥,我在刻几个字,万一我们出不去,留下点东西也好。

你狗日的还识字?

我义父教我的,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老叫化子,他说他是个大儒来着,被朝廷充军过来的。

真希望刚才被你一榔头砸了,省得受这份死罪。刻快点,整得人牙痒痒。

三鬼嘻嘻地笑,却有些有气无力。

……

长……发哥……最后……最后……问你一句……我们……还能……出去么?

会的……一定……会的,水花……还等着……你哩!一定……要出去,听到……了么,狗日的三鬼!长发忽地发出厉声高叫,随即没了声息。


 


 

四面,看样子灰猫这杂种拉稀了。接着干,要不进度完不成了,又要扣罚奖金。

石头哥,我来吧!早干完了晚上好去迪厅。灰猫这杂种就把他晾在宿舍里,敢跟着去就赏他一顿耳括子。

你就记挂着电厂那个红裙子。石头板起脸来。

你还不是一样。四面嘻嘻地笑。

说好了,公平竞争,谁在背后捣鬼使坏,谁不得好死。

你以为我会输给你。四面拿起钻头,堵着气就给作业面狠狠地一戳。


 


 

长……发哥……快醒醒……快醒醒……有声音……有声音……有人……有人……一定是老疤们来了……他们来救我们了,救……命……救命!三鬼使劲地喊,可嗓子像被黏住了一般,喊不出声来。


 


 

哗啦一声,作业面忽地坍塌下一大块,露出个大洞,吓了四面一跳。

石头跳了起来,调整着头顶的探照灯向洞里探了探,洞里黑乎乎的。一股子霉味冲入口鼻,熏得自己差点喘不过气来。

把风扇开到最大。石头吼道。

四面赶紧调整风扇。石头拿起钻头,使劲鼓捣了几下,洞口大了许多,足够人侧身进去了。

石头招呼了四面一声,两人鱼贯钻了进去。探照灯射了过去,石壁边霍然坐着两个黑影。

鬼呀。四面一声怪叫,躲在石头身后。

饶是石头胆大,后背心也出了一身冷汗,扯着四面抖抖索索地走上前。

果真是两个人。

石头和四面唬得失了魂,动荡不得丝毫。

四面!石头!你们两个狗日的死那里去了,今天不干活了。风扇开得那么大,不冷嘎。洞口传来灰猫的公鸭嗓。风扇的嗡嗡声小了许多。

忽然,一阵怪风吹过,两个人倏地不见了,空气中多了一阵弥漫的灰尘。

灰猫拍了拍四面和石头的肩膀,四面和石头回过魂来,使劲地揉了揉眼睛,眼前却什么都没有了。

灰猫似乎看到了什么,凑近一块石壁前。断断续续读了起来:採礦至此  忽遇岩崩  困吾弟兄二人于此  苦等救贖无果  恨地獄無門焉  魂不能出硐而見親人乎  若假日得见吾二人者  盼同憐砂丁之苦  照抚水花小栓者乎  定九泉百拜    兄長發  王   弟三鬼  张子涛 頓首    明宣德四年仲春

四面和石头惊魂未定,凑上前来把石壁上的文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惊得合不拢嘴。

灰猫嘻嘻一笑,指着两人嚷道,两个傻比,不好好干活,还弄些有模有样的古文吓唬我,玩穿越嘎。我不就出去一会儿么,值得弄这种神五鬼六的东西。

闭嘴!四面和石头不约而同地亮出手掌,着着实实地在灰猫的脸颊上留下两个五指红印。

四面想,我就叫张子涛。

石头想,我虽叫王泽明,可小名叫长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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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本栏编辑 编辑:dch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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