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微信公众号
 
您当前位置:滇池文学网 >> 昆明作家 >> 昆明作家资料库 >> 浏览文章
昆明作家资料库

张庆国

作者:主编 编辑: 文章来源:滇池编辑部 时间:2016年06月04日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张庆国

张庆国创作简历

 

小传


 

张庆国,云南昆明人,1956年月10月生于昆明,1983年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2003年中国作协鲁院高级研修班(主编班)结业。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昆明作家协会主席,《滇池》文学杂志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文学院连续7年受聘作家,云南省影视创作指导小组专家。从1982年起,在北京、上海、天津、南京、广州、成都、福建、海南等地发表和出版小说及其它文学作品400余万字。


 

主要作品篇目


 

一 中篇小说

《桃花灿烂》(2003年第12期北京《人民文学》)

《疾风缠绵》(2006年第4期北京《人民文学》)

《黄金画家》(2007年6月北京《人民文学》)

《金钱游戏》(1993年4期北京《十月》)

《钥匙的惊慌》(1995年第4期北京《十月》)

《生意人马波》(1996年第4期北京《十月》)

《黑暗的火车》(2000年第2期北京《十月》)

《无事生非的雨季》(2003年第5期北京《十月》)

《意外》(2004年第2期北京《当代》)

《意外》(2004年1期北京《当代》)

《子弹》(2005年第4期北京《当代》)

《灰色山岗》(1989年第5期广州《花城》)

《巴町神歌》(1991年5期广州《花城》)

《水镇蝴蝶飞舞》(1996年第2期广州《花城》)

《伤心之城》(2000年第1期云南《大家》)

《弹钢琴的鼠县女孩》(2002年第3期云南《大家》)

《暗箭》(2005年第5期云南《大家》)

《完美的爆炸》(2003年第11期福建《福建文学》)

《布莱克之谜》(2003第5期广州《广州文艺》)

《月光如梦》(1992年第5期成都《青年作家》)

《如风》(2011年1期武汉《芳草》)

《如鬼》(2011年4期南京《钟山》)

《如戏》(2011年5期《中国作家》)

《错字案》(2011年4期《十月》)

《羞耻》(2011年2期《当代》)

《杀牛迷局》(2012年5期《中国作家》)

《马厩之夜》(2014年3期《人民文学》)


 

二 长篇小说

《玫瑰的翅膀》(2002年第三期北京《十月》)

《天高地远的温柔》(2004年第四期北京《中国作家》)

《卡奴亚罗契约》(2008年4期《十月》)


 

三 其它

另有短篇小说、散文、文学评论、文学随笔、报告文学等作品八十余万字散见于北京《当代》和《青年文学》、天津《天津文学》、上海《萌芽》、海南岛《天涯》、成都《青年作家》,以及《文艺报》《文学报》《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等各类报刊杂志,有电视剧和电视纪录片作品多部,任撰稿、制片、编导等。


 

四 转载及选载

中篇小说《金钱游戏》曾为北京《中国文学选刊》转载

中篇小说《金钱游戏》曾入选中国文学出版社《中国文学新佳作集成.中篇小说卷》一书

中篇小说《黑暗的火车》曾为天津《小说月报》转载

中篇小说《黑暗的火车》曾为北京《作家文摘》报分四期全文连载

中篇小说《黑暗的火车》曾入选中国作协创研部编辑,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2000年中国中篇小说精选》一书

中篇小说《黑暗的火车》曾入选安徽文艺出版社《2000年中国中篇小说选粹》一书

中篇小说《伤心之城》曾为北京《中华文学选刊》转载

中篇小说《弹钢琴的鼠县女孩》曾为天津《小说月报》转载

中篇小说《桃花灿烂》曾为天津《小说月报》转载

中篇小说《如风》为《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转载。

中篇小说《如鬼》为《小说月报》转载

中篇小说《羞耻》为《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和《作品与争鸣》转载

中篇小说《错字案》为武汉《传奇文学》转载

中篇小说《马厩之夜》为《中篇小说选刊》和湖北《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

长篇散文《我为什么攀登高黎贡山》为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中国西部人文地理》选载

中篇小说《子弹》2005年10月为南京某报全文连载,12月被北京《作品与争鸣》转载,并被北京、上海、深圳多家报纸推荐评介。

长卷散文《乌蒙会馆的发现》出版后,引起社会广泛好评,云南电视台1套、2套两次专题采访、昆明电视台一次专题采访、云南人民广播电台一次专题采访、昆明人民广播电台一次专题采访并播出全书、《云南日报》、《春城晚报》、《昆明日报》、《都市时报》、《云南信息报》、《生活新报》均作采访和报道。《乌蒙会馆的发现》书中所写的云南会泽县因此在全省出名,成为今天的云南旅游重地。


 

五 图书

长篇小说《玫瑰的翅膀》(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2年5月)

长篇小说《天高地远的温柔》(北京群众出版社,2004年11月)

中篇小说集《水镇蝴蝶飞舞》(云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7月)

中篇小说集《伤心之城》(云南民族出版社,2004年10月)

中篇小说集《黑暗的火车》(云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8月)

长卷散文《乌蒙会馆的发现》(云南民族出版社,2000年7月)

长卷散文《乌蒙会馆的发现和重访》(云南美术出版社2007年6月)

长卷散文《身体在歌唱》(2013年8月,新疆音像出版社)

长卷散文《百年拓东》(云南人民出版社2013年12月)


 

六 获奖

中篇小说《黑暗的火车》获北京2000年“第七届十月文学奖”

中篇小说集《水镇蝴蝶飞舞》获“2000年云南文学艺术政府奖文学作品二等奖”

长篇小说《玫瑰的翅膀》获2003年“云南文学艺术政府奖文学作品二等奖”

长卷散文《乌蒙会馆的发现》获2001年“昆明市首届好图书奖”

长篇小说《玫瑰的翅膀》获2002年首届“昆明茶花艺术奖文学作品金奖”

长篇小说《天高地远的温柔》获2004年第二届“昆明茶花艺术奖文学作品金奖”

中篇小说《子弹》获2006年第三届“昆明茶花艺术奖文学作品金奖”

长篇小说《卡奴亚罗契约》获2010年第五届“昆明茶花艺术奖文学作品金奖”(连续四届荣获金奖)

2006年获云南省委“文学艺术四个一批突出贡献奖”。


 

错字案

 

张庆国

 

我不想把事情看得一团漆黑,开导我凡事朝好处想的马师傅,反倒自己把白城看得一团漆黑。他在白城的所有文字中都发现错字,图书和报纸杂志就不说了,那些印刷品,即使不是我们印刷厂印的,也多少与我们的职业有关,发现图书和报纸杂志上的错字,马师傅除了惭愧,无话可说。我说的错字是指商店招牌、广告单和广告牌上的字,马师傅对这些错字很反感,下班就朝街上跑,到处提意见,错字包括打错的标点符号,见一个灭一个,好像市长付钱让他校对整座白城。

马师傅闹笑话不止一次了,每次都会被同事议论几天。这次的事也是发生在街上,人家说他收到塞来的广告单,低头发现错字,勃然大怒,拔出一只笔,用笔头敲打着广告单说,八个错字啊,太不像话了,不信我标给你看。说完就蹲到人行道边,在那张印了大胸美女的广告单上写写画画,麻利地标出几个校对符号。结果可想而知,马师傅站起来时,发广告单的姑娘已经跑远,在街对面的汹涌人流中忙碌了,行人匆匆来去,没有人知道马师傅为什么生气。

笑话归笑话,议论几天就过了,没有人往心里去。再脏的水,泼到五月滚烫干燥的水泥地上,也会很快蒸发,我却为马师傅抱不平,难过了好几天。我是马师傅惟一的朋友,也可以说他是我惟一的朋友。我有心事只会找他讲,我发任何牢骚,他都会耐心听,并取下老花镜,把手中的校对稿摆到桌上,和蔼地微笑着,鼓励我一吐为快。完了他会安慰我,从校对室小方桌的另一头伸过手来,拍拍我的手背说,小伙子,多往好处想,不要把所有事看得一团漆黑。

他对我很关心,慈祥如父,我也就时常为他担心,怕他操劳太多,身体吃不消。一个月后,事实再次证明,我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那是星期天,我去找正在恋爱的姑娘约会,坐在公园花香轻摇的游廊里等一小时,接到的竟然是分手短信,气得火冒三丈。分手不可怕,现在乱成一片,恋爱分手太多,男的另寻新欢,女方择了高枝,毫不奇怪。可怕的是昨天她才说亲爱的我想你,明天公园见面好吗?今天我心花怒放地跑去公园,她却来短信断交,玩笑开得过分了。

那天我气得抱头呕吐,一阵干噎。忽然马师傅出现,他从天而降一般,站在我面前,摸一把我的头说,生病啦小伙子?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我顿时全身温暖,下巴发酸,眼里滚出泪水。

奇怪的是一向对我格外关心的马师傅,那天竟然没有发现我掉眼泪,他在我身边坐下,扭头朝游廊外面看,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我抹一把眼泪,试探地问,马师傅来公园玩吗?

玩?人都要气死了!他提高声音愤怒地说,这个公园,错字太多了啊,真不像话!我带你去看看。

我没有完全清醒,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失恋悲伤中,敷衍了事地问,错字?这么好的公园里会有错字?我不信。

我的话让马师傅误会了,他大概以为我怀疑他眼力不济,猛地站起来,撇下我朝前急走。我追上去,他已跨出阴凉的游廊,顶着五月的烈日闷头乱蹿了,搞得我很内疚。那天我一路小跑,追着他绕遍整个公园。他边走边停,指指点点,在三块游园须知和五块小商店招牌上,找出不少错字,感慨地说,每个地方都有错字,害人得很啊!

管他呢,我说,马师傅你年纪大了,下班就好好休息吧,现在错字太多,你要管也管不过来。

年纪怎么啦?马师傅不高兴了。

我知道说漏了嘴,急忙换一个话题问,马师傅你不是在街上找错字吗?怎么跑公园来了?

街上我烦了,马师傅怒冲冲地说,来公园吸口新鲜空气,又见到错字,真要被气死啊!

以前马师傅只在街上找错字,现在跑公园来了,这还有完吗?可你要跟他争论,更没有完。我只好沉默,送他一个苦笑。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女朋友良心发现,发短信表示歉意。她说对不起,祝你幸福,另外找到真爱。可惜她把幸福的福,写成副,道歉就变得有几分滑稽了。


 


 

马师傅是印刷厂的校对工,我也是。我二十五,他五十,年龄差他一倍,再过五年,他就可以退休,安享无所用心的生活。我们成为无话不说的朋友,原因是马师傅凡事都往好处想,我遇事都朝坏处看。没有马师傅开导,我的灰暗心情,恐怕会惹出乱子。

马师傅除了错字,什么事都能原谅。我上班校对错字,不敢马虎,走出印刷厂校对室,就不管那么多。我着急的事是谈恋爱,几次恋爱一谈就崩,好像我是一个错字,总被白城的姑娘删除,心情怎么会好?

这种事不能着急,马师傅安慰我说,你不是错字,姑娘才是,尽管放心。

姑娘看不上我,怎么她倒变成错字了?我不懂。

马师傅神秘地笑了笑说,小伙子啊,你真是老实。错字要去找,不找怎么会发现呢?姑娘也要去找,不找怎么会有老婆?找对象好比找错字,只要有心,总会找到的,你是印刷厂校对工,专门找错字的人哦。

我哈哈大笑,心情像白城的天空,晴朗而明亮了。

把姑娘与错字相联系,是马师傅的伟大发明,有这种理解,人生就宽广得多。错字有多种,大错或小错。小错无关痛痒,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失去一个类似于小错的姑娘,比如把我哄骗到公园,却发短信来要分手的那个女孩,无所谓。其实她过了一天又来短信,求我原谅,要跟我见面,我马上表示拒绝。她长得不怎么样,爱穿鼓胀的廉价裙子,打扮土气。她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错字,我不在乎,我早从那天下午的可笑悲伤中解脱了。我像马师傅,发现白城错字很多,美女如云,已经信心大增。


 


 

现在,我要说的是大错,至关紧要的错字。不是说姑娘,老说姑娘太俗。我们这些印刷厂校对工,文化不高,境界却不低,整天读书看报,再笨也会被教化得高尚,至少不会只谈女人。我要说的错字是一个生死攸关事件。马师傅在一份捡来的重要文件中,发现几个错字,那几个错字有可能给我们这座城市带来重大失误,很危险。马师傅把那份文件郑重其事地摆在我面前,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下。他不是生气,是害怕和激动,满脸冒汗,嘴唇发颤。我受了感染,胸口一阵猛跳,白城的所有美丽姑娘,马上从眼前消失。

那是一份用蓝色封面装订起来的文件,光滑的封面有些残缺,边角略微卷曲,上面印了《白城杀人坡街道办事处十年发展规划》。

先介绍一下杀人坡。

我们厂的人,最近都在议论杀人坡,因为我们就要从城里搬走,迁往郊外的杀人坡,城里的工厂原址,要卖给房地产公司。很多人欣喜若狂,对新生活充满期待,也有少数人不满。不满的原因是杀人坡太远,地名也不好听。我就是少数不满的人之一。我不信鬼不信神,对难听的地名并不太在乎,可杀人坡那个地名不是难听,是恶心。听说那个地名清朝就有了,早年官府常在那里处置狱犯,砍头什么,老鸹满天飞。我当然知道几百年早翻过去了,杀人坡现在鸟语花香,已变成白城郊外的鲜花种植基地,可还是恶心。

马师傅很乐观,对未来的杀人坡新生活充满期待,他开导我说,住在鲜花丛中有什么不好?

我摇摇头,不想争辩。

马师傅接着说,你想想,我快干一辈子了,住印刷厂的老房子,才四十平方米。搬到杀人坡可以分八十平米,每人还有三万块钱的装修补贴。

我说,路太远,找女朋友不方便。

马师傅说,不要把事情看得一团漆黑,你在厂里没有房子对吧?搬到杀人坡,你也可以买房子,才三千块钱一平米。

我哪里去找几十万?

没有钱可以卖掉,一平米赚千把,加上装修补贴的三万块,你白白赚好几万有什么不好?

道理简单,账也不难算,可我就是不感兴趣。

不过,现在我要说的不是房地产,不是赚多少钱,说赚钱也俗。现在我要说的是一份文件,那天晚上,桌上放着那份蓝色封面的文件,马师傅满脸严肃,我知道出了大事。

那份文件有错字。

首先封面有错,那份文件的重要性,马师傅说了不算,我说也不算,文件自己会亮明身份。它的蓝色封面上,除了标题,左上角端正地印了两个二号黑体字:绝密。这就是身份。绝密不用解释,间谍片侦探片黑道片,任何人都看过,那些黑衣人、紧闭的门窗、保险柜密码、擦肩而过的男女和一路狂奔的汽车,说的都是绝密。可是绝密的密字错了,变成甜蜜的蜜,要命!甜蜜的东西,带去会女朋友,卿卿我我热乎一阵,搞丢了不知道,有可能。

翻开,里面两个标题有错,一个人名有错,五个地名有错。我和马师傅反复研究,前后对照,又找出两个数字错误。万元的万字掉了,八千万元变成八千元,那不要命吗?杀人坡是白城很大一片地区,几十万人,一份白纸黑字的规划发下去,结果地名错了、人错了、钱数错了,剩下的还有什么?

哪里捡来的?我问马师傅。

街上,从收废纸的车子上掉下来,我捡到的。

绝秘文件怎么变废纸了?应该用碎纸机销毁。我们校对室,校过重要材料,清样要用碎纸机销毁,难道他们不懂?

这就是问题,马师傅在桌上轻轻敲了一拳说,大错啊!

那天晚上,我和马师傅把校对绝秘文件当正式工作,半夜悄悄跑校对室,自己加班去了。家里不严肃,有些婆婆妈妈,就像把绝秘的秘改成甜蜜的蜜。

夜已经深了,走道上蹿进一阵风,把半开的办公室门猛地合上,巨大的轰响有力地摇撼着老旧的车间办公楼,惊得我七窍生烟,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看一眼漆黑的窗外,忧心忡忡地问,怎么办?

错字标出来,马师傅说,下步的事我还不知道。


 


 

我和马师傅,面对那份错字太多并注有绝密二字的文件,苦恼了好几天。标出错误寄走,丢失怎么办?再说,绝密文件也不能随便邮寄,这是我提醒的。马师傅最初想的就是邮寄,夹一封信,寄走了事。遍布白城的错字,像一群被人拐卖的孤单孩子,正等着马师傅去解救,他耽误不起,想赶快脱手。我认为那样太草率,告诉他只能先寄信,文件暂时留在手里。可单单寄一纸短信,也不妥,我们算什么?凭什么给人家寄信?如果人家不理,我们会左右为难。如果信收不到,更为难。再说信寄给谁?杀人坡街道办事处,谁管这份绝密文件?就算我们寄对了人,如果他想隐瞒,把信销毁,问题更严重。我们找上门去,会引出麻烦。一份绝密文件,事关白城杀人坡地区几十万人的安全,怎么会落入我们手中?我们反被诬陷怎么办?

提到诬陷,马师傅笑起来,他说,你啊,什么事都往坏处想,人家感谢我们还来不及,怎么会诬陷?

我见得多啦,还是防一手好。

你才二十五岁,什么见得多?把我放哪里了?哈哈!

马师傅大笑,我急忙捅捅他,四处张望。

我们是在厂食堂讨论。中午吃饭,食堂里很吵闹,饭菜香味被钞票味掩盖。以前,印刷厂的空气中只有腻稠的油墨味和纸的辛辣味,纸有辛辣味谁知道?印刷厂工人知道。纸浆做成纸,要加进各种化学药水,药水有辛辣味。辛辣味经过机器的神秘转换,深藏在纸张的细密纤维中,变得轻弱,飘忽不定,像梦一样,像爱情的希望一样,别人闻不出来,我闻得出来。现在,腻稠的油墨味和轻弱的纸味没有了,空气里只有钱味。印刷厂工人没有几个钱,闻到钱味不见钱,很着急,都在打房子的主意。

我们厂搬到杀人坡的事好像快了,就要有眉目了,所有人都要分到大房子了。可大家想的不是住,是大房子值多少钱。厂食堂里的男男女女,穿着灰色工作服,端着饭碗,围着油腻的饭桌,都在热火朝天讲钱,算买卖房子的账。三千块一平米,五千块一平米,两千块一平米,争得面红耳赤,俗不可耐。没有人注意到我和马师傅,没有人知道我们高尚的心,没有人知道我们正在为一件严肃的事苦恼,为白城杀人坡地区的几十万人操心,操碎了心啊,急死人了。

直接出马,马师傅说,只能这样了,我们把文件送去。

我紧张地左右环顾,拉着马师傅走出食堂。

我觉得不对劲,不同意直接送文件去杀人坡,可东西留在手里也不对劲,更加让人不安。犹豫了几天,马师傅嫌我烦,要自己行动。我慌了手脚,却提不出更好的建议,只好跟着马师傅去白城郊外的杀人坡找人。

我们很久没有出城了。马师傅工作认真,上班很忙,下班在城里找错字也忙,没有时间去郊外逛。我是外县人,在白城的印刷厂找到工作,很自豪。下班在城里花花绿绿的街上游荡,欣赏满街的美女,仰望越来越多的高楼,享受大城市的热烈拥抱,就悄悄回厂里租的一间小破屋睡觉了,郊外根本不去。去郊外,看到菜地和稻田,我就有被踢出大城市的恐慌。我为白城建得越来越像外国高兴,为故乡小县城的简陋寒酸深感羞耻。老实说,这也是我对印刷厂搬到郊外杀人坡隐约不安的原因。

现在,我和马师傅要去杀人坡了,即使找不到人,送不出那份文件,考察一下杀人坡的面貌也好,说不定我会喜欢上它。我对恶心地名的成见,可以慢慢消除,对郊外的害怕,没有足够强大的理由,想抹掉就难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祖宗三代的事。五年前,我心乱如麻地挎一个背包,准备离开故乡的小县城,父亲把我送到县客车站。客车站外墙的白色冷瓷砖亮得刺眼,司机满脸高傲,一付不耐烦的表情,售票窗口里不断传出大声喝叱,父亲却被四周的匆忙嘈杂感动,

抹一把沧桑的老脸对我说,儿啊,不要回来,远远地去吧,有出息的年轻人早就跑光了。去大城市,在那里找老婆,撬开那里的水泥地,把我家的种撒在下面。

寒酸简陋的故乡,埋在县城郊外的菜地和猪厩下,与我阴阳两隔。我在白城形只影单,住了五年。夜深人静,躺在出租房窄小的房间里,我常想起与父亲郑重分别时的场面。当时,父亲一席话,曾说得我泪流满面。如果,白城郊外的杀人坡也建得漂亮,变成一片比得上美国的现代城区了,住在那里也就很光荣,可以放心,我想父亲会理解的。


 


 

我们印刷厂是轮休制,我和马师傅费了点脑筋,才换到同一天休息。那是星期三,我们坐郊外的公交车,穿过拥挤的白城,直奔郊外的杀人坡而去。奇怪的是,大事即将揭幕,我们却不紧张,很放松地坐在后排座位上,面带微笑,漫不经心地朝窗外张望。我在印刷厂工作五年,与马师傅亲如父子,从来没有单独跟着他去白城郊外,何况还是去白城著名的鲜花种植基地。看上去我真像一个孝顺的儿子,正陪着父亲去郊外赏花散心。也许马师傅有同感,他笑得很慈祥,松弛的眼皮垂下来,几乎把眯得很细很弯的眼睛遮住。

好久没有去杀人坡了啊,马师傅轻声说,真想去那里看看花。

我倒希望没有花,我说。

为什么?马师傅吃惊地睁大眼睛。

种花种菜的地方,就太像郊外了。

郊外怎么了?有什么不好?

郊外就是不好,种菜养猪的地方都不好,我要是市长,就把郊外的田地全部灌上水泥,不盖楼也灌水泥,修成广场啊停车场啊,要不修成一大片篮球场也好,租给美国的NBA用,租不了就暂时闲着,看见种花种菜的田我就烦。

只是不能有错字哦,马师傅偏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相反,城里的错字太多,郊外只是种菜种花,没有多少字,就算有错字,农民养的猪啊鸡啊也不识字,我就不用着急了。

马师傅得意地笑了笑,捅我一指头,我也笑。

公交车费力地穿过白城的所有红绿灯路口,弯弯拐拐地绕过城里挖得破碎残缺的街道,终于在郊外的杀人坡站停下。我和马师傅下车,大吃一惊。眼前黄尘滚滚,疾风卷着灰土,从一望无际的空阔中横扫而去。无遮无挡的刺目阳光下,无数干硬的机器高高耸立,像美国电影中所向无敌的钢铁战士,糊满泥土的卡车在宽阔的空地上来回奔走,噪声如雷,震得耳朵发麻。

花呢?马师傅惊叫,鲜花种植基地,怎么不见一朵花呢?

哈哈,我大笑,这下轮到我开导马师傅了。我安慰他说,马师傅啊,这里要盖高楼,要盖我们的厂房和住房了,还要盖大商店大酒店和银行,不把那些烂花搞掉怎么行?你说怎么行?要不你住哪里?搭草房住在田边?

高大的黑影忽然把我们罩住,一辆运土的肮脏卡车蹦蹦跳跳驶来,轰隆晃荡一下,擦着马师傅呼啸而过,我急忙把马师傅抱住,拖着他跳开。

我愤怒地捡起一块石头,大骂一声,砸向远去的卡车。


 


 

我说出烂花一词,马师傅就板起脸。粗暴的运土卡车救了我,我拖着马师傅躲开卡车,他就把我的错话忘记了。想到宽大崭新的住房,马师傅转怒为喜,嘿嘿笑起来。我们顶着无遮无挡的烈日,冒着滚滚黄尘,艰难地闪来闪去,躲避着一辆又一辆横冲直撞的运土卡车,在一望无际的空阔中走了很长一段路,沿路说很多话,拼命想象杀人坡美好的未来,心情渐渐明朗了。

说话间,杀人坡街道办事处大楼离我们越来越近。

那幢大楼很容易找,太容易了,隔着无比空阔的建筑工地,老远就能看到那幢威严巍峨的大楼。它有土红色的外墙,远看很像照片上的澳大利亚大堡礁,也像美国的总统山。我们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它,是因为大楼前面近几公里的土地已经铲平,杀人坡一带的大半农村房子、树和草、包括马师傅想象中鲜花摇曳的风景,都被连根拔除,孤伶伶的街道办事处大楼傲然挺立,俯瞰着扫荡一空的大地。

我们来到大楼前,畏缩地站住。

大楼很新,非常豪华,平整的楼顶由一排粗壮的圆桩强力支撑,很容易让人想起北京城的人民大会堂,只是颜色不同。我的记忆中,北京的人民大会堂好像是浅灰色,杀人坡街道办事处外墙是土红色。土红色不是土墙,也不是刷上去的涂料,是土红色的花岗岩。几面外墙和楼前的一根根圆柱,都用光滑闪亮的土红色花岗岩镶成,气壮山河。压得我害怕,心里发抖,腿发软。

看得出来,马师傅也害怕了。他长我几十岁,同样紧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犹犹豫豫地站着,缩起脖子,避开目光,扭头朝身旁的空地看,把装有那份文件的塑料袋抱起来,紧贴在胸口。

大楼前面有很宽的院子,院子里停满豪华轿车,院子中间有一个圆形水池,水池正中矗立着一个不锈钢雕像,雕像是一匹高高跃起的马。我认为这个雕像尽管俗气,想法却很好,有气势。不足之处是马的制作非常失败。不锈钢敲打成的马会好到哪里去呢?猛然看去,它不像马,因为身子短,腿太细,脑袋小,倒像一只被卡车吓惊的羊。

这只羊给了我和马师傅勇气。

大楼院子前面有很宽的门,门前有亮着红灯的不锈钢自动栅栏,保安穿黑色制服,戴着钢盔,打扮得像比警察还像警察,我却知道他们不是真警察。就像院子里的那个雕塑,打扮成烈马,其实是温顺的羊。更重要的是,门前的不锈钢自动栅栏没有全部合上,开着一半,很多人出出进进,无所顾忌地大声打招呼,没有人注意到我和马师傅。

我们迟疑一下,朝门前走去。

马师傅低声问,办事处的领导叫什么?

我怎么知道?

我是说官职,应该叫主任吧?

可能叫主任。

记好,如果保安盘问,我们就说是主任的亲戚。

我不敢回答,因为已经来到门边了。

我们故作镇静地靠进大门,憋住气,硬着头皮走进院子,保安对我和马师傅视而不见,我大为惊喜。

我们顺利上楼。

楼内的奢华不用说,再说就俗,要说的是繁忙。宽敞的办事处大楼里,上下一片繁忙和紧张,很多人跑上跑下,满脸汗水,吵吵闹闹。我们拦住一个打扫卫生的中年女人,打听主任办公室,很快上到四楼。

四楼很安静,主任办公室开着一半门,我们探一下头,看不到人。

马师傅在门上敲了几下。

一个女人忽然在门后出现,吓我一跳。

这个女人很瘦,穿一身黑色套裙,显得更瘦,头发烫得很卷,干硬地四处散开,好像被外面工地上的风吹乱。

找人吗?她问。

她说的是乡下口音,白城郊区口音,我皱起眉头。

我们是亲戚,马师傅说,主任的亲戚。

我手心冒汗,不敢出气。

女人的脸上堆起笑容,她热情地说,陈主任出去一阵了,可能很快回来,你们进来坐好吗?

这时,我听到身后有响动,回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面前。

站在门里的女人说,噢,陈主任来啦。

马师傅转过头,朝站在身旁的陈主任笑了笑,挺直身子,保持镇静。我身不由己地退到门上靠着,吓得几乎尿裤子。不是害怕,真不是,我是羞愧。马师傅啊马师傅,我们放弃休息,不求报酬,光明正大地帮人家的忙,有什么必要冒充亲戚?搞得像诈骗。印刷厂工人地位再低,也没有必要攀一个郊外街道办事处的主任做亲戚,这件事搞砸了怎么办?

陈主任三十出头,个子中等,身子结实,肚子略微前突。他面孔黝黑,头发散乱,额前、下巴上和鼻子两边全是汗珠,看得出来很忙。不过,我很快就放心了,因为他满脸和气,咧嘴笑着,一付谦虚而友善的表情。

他朝我伸出一只手说,请进请进,有什么事?

女人还想说什么,又忍住。


 


 

我们在陈主任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

马师傅不愧年纪大,见多识广,会应付场面。他在沙发上坐下,抢先认错,哈哈笑着对陈主任说,刚才,我们还说是你的亲戚,对不起啦,只是为了方便见到你。

陈主任笑着递上一支烟说,我理解,我理解。

办公室里的那个女人也笑了,给我和马师傅送来茶水。

陈主任拖过一把椅子,在我们面前坐下问,两位有什么困难?

不是我们有困难,马师傅说,我们是来帮你们解决困难的。

你们是什么单位的?陈主任问。

马师傅说,印刷厂的。

拉业务?

马师傅笑着说,我们是校对工,拉什么业务?

哦,陈主任不解地望着马师傅。

马师傅打开手里的塑料袋,把里面的蓝色封面文件取出来。

也许是到了谜底揭开的最后时刻,也许是陈主任忽然抿紧嘴,表情严肃,马师傅紧张了,文件取出,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我赶快接上,做出解释,说明我们的来意,并把从马师傅手里接过的文件打开,耐心指出标示在里面的错字。

马师傅缓了口气,朝陈主任用力点头。

没想到,陈主任开心地笑起来了。

坐在陈主任办公室窗前的那个女人走过来,朝展开在我手中的文件看一眼,也捂着嘴笑。

不要笑,陈主任收起笑容。

那个女人急忙退朝一边,坐到窗前一把孤伶伶的椅子上。

谢谢!陈主任站起来,朝马师傅走近,紧紧握住他的手说,老师傅谢谢你!谢谢你关心杀人坡的发展。可是,怎么说呢,这份文件是错的,我们知道,它不是正式材料,我们印出来,发现错了很多地方,就把它作废了。不过,你们的精神很可贵,难能可贵啊!

我感到难为情,脸烧得发烫。

马师傅高兴得呵呵直笑。

陈主任松开马师傅的手,扭头对坐在窗前的那个女人说,信封,拿两个信封。

那个女人站起来,摇着黑裙子,钻进办公室侧面的另一道门里去了。

陈主任的电话响了,他接通电话,噢噢噢地点着头说,好的我马上到,马上就到,请稍等。

他收起电话,抹一把额头的汗,看了我和马师傅一眼,送上谦和的微笑,原地转两圈,有些不知所措。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好人,一位心肠很软的主任。

那个女人拿着信封出来了。

陈主任的电话又响,他接通电话说,马上到,不要再打了。

马师傅受到感动,抱谦地说,陈主任打扰你工作了。

陈主任犹豫地揉一下疲惫的眼睛,走上前来,朝马师傅弓下身子说,老师傅,你看是这样,对不起了,是这样,我还有事,要出去。工作很忙啊,是很忙,我不能留你们吃饭了,也不能听你们的更多意见。你看我这就要出去,我对两位的到来,再次表示感谢好吗?

马师傅说,不用谢……

陈主任说完,迅速直起身,对那个女人说,我走啦,你处理一下。

那个女人赶紧点头。

陈主任朝我和马师傅草草挥一下手说,再见。说完直奔门外,微胖的笨拙身子在门边有力地擦了一下,一晃消失。

办公室里静下来,我和马师傅面面相觑。

那个女人走到我们面前说,两位辛苦了。说完,塞给我和马师傅一人一只信封。马师傅没有推辞,一只信封怎么能推辞呢?也不便开口问,人家不解释,怎么好开口问呢?他不解地看看信封,又看看我,我看看信封,也大为纳闷。不过,我看出马师傅似乎有些明白,至少领会了人家要送我们走的意思。

我们,马师傅试探着问,我们走啦?就不打扰你的工作了?

那个女人说,两位慢走。

她再无话,也不作任何解释,立即把我们送出办公室,用白城郊区的乡下口音说一声再见,转身回办公室了。我们从楼上下来,心照不宣,一直保持沉默。手里的信封很薄,却很沉重,有力地压在我的心口。里面装了什么?感谢信吗?何必如此正式?也许不是信,是钱?装两张票子在信封里,表示感谢,是可能的。现在流行这个,早不是秘密。我从未收到装在信封里的钱,却听说过。我们印刷厂,跟报纸杂志的记者打交道多,记者隔三插五收到信封,一半收入靠这个维持,我知道的。可我们不是记者,查出几个错字,并不会写文章去报纸上揭发,有必要送信封吗?信封里真的有钱?我暗暗捏一下信封,感觉里面是有钱。

马师傅看我一眼,摇了摇手里的信封问,是不是钱?

我点点头。

我们下楼了,站在办事处一楼的大厅里,出不是退不是。四周一片忙碌,脚步声杂乱无章,电话声、打招呼的声音、见面的惊喜和分手的告别,响成一片,嘈杂声嗡嗡回响在奢华宽敞的大厅。没有人朝我们投来目光,没有人觉察到我和马师傅行踪可疑,来路不明,更没有人看出我们的心事。有人从我的身边一晃而过,我发现这个人很熟悉,追着她黑瘦匆忙的背影看,认出她就是陈主任办公室的那个女人,女秘书吧?她对我们不屑一顾,没看见还是不屑一顾?

打开看看?马师傅说。

不要……,我急忙制止他,在大庭广众的一楼大厅里,当着来往奔忙的众人,公开查看信封里的钱,那不是很可笑吗?

马师傅不管那么多,扒开信封口,眯起眼睛朝里面看了看说,就是钱,两百。

走吧,我说,回家再说。

马师傅说,钱不能收,我不为了这个。

马师傅一贯固执,我知道劝说无用,就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他接过我的信封,转身上楼。我紧跟着他,找到四楼陈主任的办公室,只见房门紧闭,门上的主任办公室几个字端正而威严,门下一条细缝,隐约透出迟疑的光亮。马师傅盯住门上的小牌看,一付校对工审查错字的架势,完了蹲下身子,把两只信封从下面的门缝里慢慢塞进去,然后站起来,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


 


 

杀人坡文件的事,很快被我的爱情生活覆盖,那件事过去两个月,我整天想的只是一个姑娘,一个个子稍矮,蹦蹦跳跳很快乐的白城姑娘了。我在跟她恋爱,她真的爱我,爱情把我强壮而寂寞的身体填满了。姑娘姓白,我叫她小白。她在白城一家报社工作,是广告部文员,负责电脑打字、文字样稿处理一类杂事,有时会来我们厂做版子。白城的几家老报社规模都很大,自己有印刷厂,她在的那家报社很小,十多个人。报纸原属卫生局,一年前承包给广告公司,专登美容消息和养生保健故事,再就是登广告,瘦身丰胸做人流降血脂治癌症等等。广告的真假我不管,报纸办得怎么样我也不关心,重要的是小白在与我恋爱。她来我们印刷厂校对室,每次我都很客气,笑脸相迎,让座给她,倒水给她喝,把她的事做得很好,尽量为她省心。我有目的,对白城的所有姑娘都很留心,能接近尽量接近,有机会就上。她第一次上门,咕咕咕不停地笑,无所用心,单纯可爱,短裙子晃来晃去,就把我迷住了。几来几往,我略施小计,果然如愿以偿。小白姑娘再来,老远就盯住我,我送她微笑,她也毫不回避地用微笑回应,并迅速来到我身边,挤着我坐下。于是,一片芳香熏得我心花怒放。

白城的一个普通下午,爱情之花正式开放。那天,小白姑娘又来我们厂,处理完她的事,我鼓起勇气,把她送到门口。这过分巴结的举动,超出校对室工人的正常态度了。我们校对室也应该热情待客,却不负责客户联络,只要任劳任怨,把工作做好就行,不必大老远送客户到门口。可是我不仅送她到门口,还送她下楼。我后背发热,感觉到有好事者的目光从身后刺来。在车间大楼下面的小路上,我还听到头顶的三楼窗户接连响了几声,肯定有人趴在校对室的窗户边张望,想看我的笑话。他们一定以为小白姑娘会给我脸色,让我难堪,也一定在等待那样的愉快时刻。他们不怀好意,我更要坚强,咬牙挺住,用爱情的胜利让他们失望。

我像马师傅一样固执,坚持把小白姑娘送到厂大门口。这样做很危险,从车间办公楼的校对室到厂大门口,路程太远,变数太大。我有些紧张,身子绷得很紧,沿路几乎不说话。小白姑娘话多,咕咕叽叽问东问西,还笑。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她没有表示反感,也没有流露出惊奇。好像我应该送她到厂大门口,好像我们早就心心相印,难分难舍。好像有我在身边,她就是白城最幸福的姑娘。

来到厂大门口,我们必须分手了。

小白姑娘说一声再见,准备离开。

我急忙问,晚上见个面怎么样?有空吗?

小白姑娘站住了,咕咕看着我笑。

我慌得改口说,如果你没有空,另找时间也行。

小白姑娘说,我还没有回答,你怎么就知道没有空?

哈哈,我像马师傅一样爽朗地大笑。

你笑什么?小白姑娘好奇地盯住我。

我说,早知道你有空啊。

你怎么会知道?

我有空你当然应该有空啦。

小白姑娘很机敏,听懂了我的暗示,也大笑。她举起两条白白的手臂,原地转一圈,裙子飘起,又轻巧垂下。她继续笑着说,你这个人很好玩啊,人家说白城越大越冷漠,说错了啊,你这个人很热情很关心人的,我愿意跟你交朋友。

如此表白,震得我几乎窒息。

那天晚上,我与小白姑娘在白城一家冷饮店见面。天气很热了,冷饮店人满为患,都是年轻男女,都在高声说笑,黄头发红头发光头胡须,吊带裙耳环项链文身,稀奇古怪,只有我和小白姑娘安分守己,静静地坐在一角,面对一小片飘在玻璃碗里的烛光。小白姑娘扶着细长的饮料杯,把吸管吸得吱吱响,不时朝我眨眼睛。看得出来,她对这个意味深长的爱情之夜很满意,深深为之陶醉,我也陶醉并深感幸运。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把几伙疯疯颠颠的男女熬走,才从冷饮店出来,沿街漫无目的闲逛,欣赏白城苍茫而去的宏伟灯火,东一句西一句瞎扯。快到半夜,走到一个空荡荡的十字路口,我迟疑地站住,小白姑娘也站住。街上冷清了,灯火渐稀,行人渐少,往来的车子零零散散,像迷路的蟑螂,出租车的顶灯落寞孤单。小白姑娘笑了笑,又朝我眨眼睛。我早就按捺不住,心怀鬼胎,想诱她去我的房间。我那个出租屋,窄小潮湿,屋里的床散发出腥酸渴望。如果,小白姑娘跟我回去,这个夜晚就能划上完美句号。

忽然,我被刀尖刺了似地一阵战颤,怔怔地朝街对面看。只见街对面远远地站着一个黑影,那个黑影背对着我,抬头盯住楼上一条高大的霓虹灯广告。那是酒店的广告牌,广告牌上的霓虹灯文字有错,灯管坏了几条,两个大字的偏旁熄灭了,被夜色抹去,空洞漆黑的夜空里,王宫大酒店的王宫两个字,变成了工吕,像无法读懂的深奥古文。

马师傅,我失声惊叫。

小白姑娘也回头看。

一辆出租车驶来,我急忙招手叫停,把小白姑娘拖进车去。车子迅速驶走,把马师傅抛在车后的白城夜色中。那天晚上,打车把小白姑娘送回家,我就独自回自己的出租小屋。我胆怯了,不再敢提冒失的建议。初次约会成功,已值得庆幸,再得寸进尺和步步紧逼,搞不好会砸锅,前功尽弃。再说,马师傅半夜站在街边的身影,太让我印象深刻。街边的霓虹灯把他照得若隐若现,凝重而孤单,威严而渺小。我为自己的沾沾自喜羞愧,为自己一心求欢的色欲念头恶心。马师傅说的对,小白姑娘是一个可爱的错字,我找到她了,应该高兴,这是我爱白城五年得到的奖赏。可马师傅更爱白城,他半夜不归,站在街头的夜色中,为扫清白城的所有错字辛苦操心,白城给了他什么奖励呢?给了他也不要。相比之下,我的急功近利和烦躁不安,真是很恶俗。


 


 

一个月过去,我的阴谋还是得逞了,小白姑娘睡到了我的出租屋里。那天晚上,我才恍然明白她与我是天生的一对。她是白城人,父亲病逝,母亲另嫁后,与第二任丈夫经常吵闹,无心照顾她。她成绩不好,读完职高,自己找工作,过一天算一天。我们是两颗无足轻重的白城石子,焦渴干燥,被高楼夹缝间犀利袭来的大风卷起,摔来打去,最后滚到一起,这叫命。她认命,我更是。我试探着伸手搭到她的肩上,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压倒在床上,像纸袋一样戳破了。让我的吃惊是,她比我更渴望和急切,两条战颤的手臂,牢牢捆住我的脖子,不愿松开。薄嘴唇微张着,噢噢呼唤,裙子掀起,身子松软,敞开。唇上的口红被我的亲吻抹乱,额上汗水淋淋,沾了大片头发。她把不断抽搐的柔滑身子敞开,我也要敞开,把心敞开,告诉她我的秘密。

我们忙累了,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此时,小白姑娘不再害羞,她平静地坐起来,脱光衣服,躺下紧抱着我,乳房无所顾忌地贴在我的胸口,头枕在我的耳边,嘀嘀咕咕说话。

我把马师傅找错字的故事告诉她,愧疚地说,我帮不了他,很难过啊。

她咕咕咕笑,稍稍往后缩一下身子,好奇地看着我。

看什么?我有些晕。

她问,你也上街找错字?

我说,我陪马师傅找过一次,跑过一家街道办事处。

她说,你想帮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件事变得有价值。

马师傅做的事很有价值,只是别人不在意。

可以领报酬的,算一份额外的工作吧。

领什么报酬?

你不懂?

我摇摇头。

小白姑娘告诉我,白城的几家报纸,为减少错字率,公开在报上宣布,读者查出一个错字,奖励五十元。

五十块钱啊?我怎么不知道?

小白姑娘为我的惊讶得意,激动地半撑起身子,乳房轻轻摇晃,快活地说,你先挣这个钱,再教马师傅挣,那不很好?


 


 

白城两家势力相当的报纸竞争,各出奇招,做出许多承诺,承诺之一就是鼓励读者查找错字并发给奖金。作为一家印刷厂的校对工,我对这件事早有耳闻,只是不知道错字查出竟能领到报酬,而且是一个字五十块的天价,对我来说是天价。我做了五年校对工,每天查出数百个错字,即使减少一半,校一个错字五十块,我也早变成大款,能在白城买大房子了。换成马师傅,就可以开房地产公司了。我当然是说笑话,印刷厂的校样不是正式出版成品,错字较多很正常。不过,现在的很多正式出版物,错字连篇,触目惊心,疤疤点点也太过分了。马师傅为之痛心并奔忙操劳,原因即在于此。

我们厂和其他印刷厂都有规定,出厂的印刷成品,错字超出比率,校对工要受罚。不是扣五十块的惩罚,也不是一百块,是扣半月奖金,外加写检查。外国人写不写检查我不懂,中国人写检查就很多,我们印刷厂的人写检查,更加古怪。写检查不是为了写,是要你的命。写短了挨骂,写长了挨骂,老实巴交挨骂,推脱责任挨骂,承认错误挨骂,不承认也挨骂。印刷厂每天跟字和图打交道,图看得见,不用担心,字一笔一划很清楚,笔划后面的心事,比白城的夜晚还深,看不见,所以战战兢兢,把字当鬼神拜着。从厂长下来,直到校对室主任,收到写满字的检查,都不是为了读,是拿它折磨人,让犯错误的人翻来覆去写字,尝尝其中厉害。我记得马师傅教导过,他对我说,国家规定的错字率,说好听了是讲质量,说不好听是烧香拜鬼神。字不是字,这种东西印在纸上,写在墙上和挂在楼上,就像女人生出了一条命,它会长大,把白城闹翻天,也会涂脂抹粉,把人搞得和和气气很高兴啊!

那是从前的事了,现在,错字满街都是,为什么闹成这样?不懂。我们厂,至少从我和马师傅手里出去的印刷成品,我敢保证错字很少。我们管不了的那些别人的活,就让人惭愧!我想,马师傅痛心疾首,是丢不起这个脸,可这个脸不是他丢的,即使他有错,丢的也是白城的脸啊!看来,名声在外的几家大报,也丢不起这个脸,才出高价查找错字。这两家报纸,一家《白城晚报》一家《白城晨报》,一个黑夜一个白天,一个月亮一个太阳,势均力敌,各不相让。黑白两道也丢不起脸,都在为错字害羞,我觉得这次白城有救了。

我应该加入拯救白城的光荣队伍,何况还能挣钱。一个错字五十块,够我和小白姑娘在夏天的冷饮店里消费两杯冰水了。

我马上行动,却不敢惊动马师傅,他不屑于谈钱,羞于看到正式印刷品上的错字,我只能单干。

小白姑娘密切配合,第二天就买来一份当天的《白城晨报》。这家报纸创办时间短,据说总编从前是卡车司机,运煤运土,混得报社总编身份,十个手指甲还是黑。这个人的手下做事杂乱,容易出错,是可以理解的,拿它下手很合适。

我和小白姑娘躲在狭窄潮湿的出租屋里,门窗紧闭,顶灯和台灯都打开,在床上一页页摊开报纸,一本正经地工作了。对我来说,校对错字永远是工作,不是闹着玩。小白姑娘有些闹着玩的意思,干十分钟就熬不住,咕咕笑着朝我捅指头,想引诱我干别的。

老实点,我不客气地说。

谁不老实呀?她生气了。

我赶紧道歉。

她咕咕笑着,竟把一根手指伸到我的耳朵里来捣乱了。

你呀你,她笑着说,耳朵堵了耳屎吗?就听不见我说话。

听见了呀?

就没听见,她噘起仔细涂抹的嘴唇说,我的话你就没听见。

我懂了,她在抱怨,认为我听不见她的心事,就像粗浅的人,看不见文字后面的黑夜。

我无奈,只得把报纸小心收起来,坐在床上说,我讲一个笑话给你听好吗?有些黄色哦,听不听?

她说,听也可以的呀。

我给小白姑娘讲的笑话,不是瞎编的,确有其事。五年前刚进厂,校对室主任曾用男妇科医生作比喻,告诉我做好印刷厂校对工的秘密。他说校对工读书看报,不是来上课的,是找错字。比如男医生看妇科,扒着女病人的腿,瞧来瞧去,检查完那个东西,除了细菌,什么也没看见,自己的东西不会硬。这样才对啊小伙子,你要这样做才对。主任一边说,一边盯住我的裤裆,搞得我很狼狈。

故事讲完,小白姑娘躲开我的眼睛,脸色涨红地低下头。我吓坏了,急忙解释说,我们那个主任很粗,不过话说得是有道理。你想想,把小说印刷样稿读得泪流满面,怎么能做好的校对工?怎么能找出错字?

你在骂我,小白姑娘低声说。

没有啊,心疼你还来不及。

她把头靠到我肩上,轻声抽泣,两只手揪扯着床单,身子微颤。我不敢多想,抱住她一阵亲吻。接下去,我就按捺不住,在床上忙乱起来。她一直在发抖,哭声不息,手脚却敞开,任我折腾。完事后才把我抱紧,在我的耳轮上轻轻咬一下,嚅嚅地说,你是一个好人,一个有责任心的好人啊。

我吻她表示感谢,她把我推开,坐起来整理裙子说,接着干吧,找错字。

报纸揉烂了大半,不过,以我的专业水平,加上小白姑娘的配合,我们还是找出了五个错字。


 

十一


 

真是一条生财之道,那家报纸太烂。仅仅一星期,我就在报纸版面上找出三十八个错字,按每个错字五十块钱计算,我能挣得两千多块钱,一个月下来,收入要比工资高几倍。我不会在一星期查够三十八个错字后才去领奖金,更不会一个月查出百来个错字后才去结账,不会那么傻。我凡事爱往坏处想,已有防备,担心那家报纸赖账。《白城晨报》大清早就能买到,我拿到报纸,躲进厕所,半小时查完错字,下午就叫小白姑娘去领钱。五个错字两百五,七个错字三百多,都顺利结账了。我把前三天领到的奖金全部花光,为小白姑娘买了一只挎包和一条裙子,再次带她去喝冷饮,然后回小屋共度良宵。

第五天出事了,我没有想到这么快。

钱是领回来了,这次最多,四百块。晚上八点,我接到陌生电话,一个男人约我出去吃烧烤,大热天吃什么烧烤?他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那就喝晚茶吧,他说,我们认识一下。

你是谁?

记者,他说,《白城晨报》。

小白姑娘坐在我身边。

我捂住电话,低声问小白姑娘,你告诉他们我的电话了?

小白姑娘紧张地摇头。

谢谢!我放开手,对电话那边的陌生人说,我还有事。

我知道你住那里,他说,要不我过来?

电话断了,嘟嘟声回响在整座宽阔的马城。

小白姑娘抓住我问,怎么办?

记者怕什么?打架我还不怕呢。

这个自称记者,晚上打来电话的人,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还知道我住哪里?我被跟踪还是被调查了?小白姑娘抱住我,不断地解释,发誓说自己没有告诉报社我的电话,连她的电话也没有留给人家。我连连点头,表示出对她的完全信任,她竟哭起来了。看得出来,她被吓得不轻。我抱住她亲吻,有人敲门了。我们一怔,急忙分开。

这么快?我轻声说。

小白姑娘紧紧拉住我,我拨开她战颤的手指,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光线不明,模糊看出这个人三十岁左右,瘦高,头发稀疏,脸很小,眼睛鼻子也很小,嘴巴尖尖地朝前突起,像老鼠。我料定他不会是记者,他连眼镜也不戴,会是记者吗?何况还长了一付老鼠的样子。

你是谁?

记者,他说。我的屋里没有开顶灯,只开着床头台灯,灯光拐着弯投到门外,只能照出他的轮廓。不过,我还是看清他的表情了。他仓皇地笑了笑,接着说,刚才打电话,我就在你们厂外面。


 

十二


 

我得承认他是一个好人,老实人。他没有摆任何架子,相反一付慌张的表情。我大大方方侧过身,让他进屋。他受宠若惊,连声感谢,用力握住我的手摇了摇,小心地朝屋里跨进一只脚。看到小白姑娘一声不响地坐在床头,身影被台灯灯光幽幽地投到床边的墙上,他慌忙站住,抱歉地退到门外,狼狈地晃了晃脑袋。我抬手按一下门边的顶灯开关,屋里亮堂了。他站在门外,抱歉地问,不好吧进来?打扰你了吧?

我把他拉进了屋。

小白姑娘深深地低着头,很难看出她本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姑娘。

我把桌前的惟一一把椅子让给他,自己坐到床边,紧靠着小白姑娘。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

我朝小白姑娘看一眼,她笑起来了。

你不像记者,我说。

不像,他说,是不像,不过记者该是什么样子?真说不清。

我没有见过你,小白姑娘不再害怕,笑着对他说。

他感慨地说,我可是很熟悉你啊!

这是一句危险的话,气氛再次变得紧张,小白姑娘张口结舌,瞪大眼睛。他抬手抓一下头,反复道歉,才让小白姑娘恢复镇静,重新露出笑脸。他说了几声对不起后告诉我,小白姑娘第一次去报社领查出错字的奖金,全报社就震动了,震动的事不说,关键是当天就有一个记者被警告,第二天小白姑娘再去领错字的奖金,又有两个编辑被警告,第三天,小白姑娘领奖金走后,他自己就被报社辞退,收东西走人了。

你不是记者了?小白姑娘吃惊地问。

还是,他说,现在我是另一家报社的记者,跳槽了。

这次,轮到小白姑娘向他道歉了。

我也道歉,向他表示,这件事不做也罢,查错字只是闹着玩,本来工作就紧,不想再多管闲事。查了玩,领几个钱,晚上看电影喝冷饮啊,玩玩。没想到给他带来麻烦,让他被报社辞退。

要查,他说,坚决查下去。

为什么?小白姑娘不解地问。

他接着告诉我,查错字给奖励,本是报社想出的一个烂招,炒作报纸的拙劣花样。这招花样一年前就在报上公布,从来没有人领奖,也不会有人去领奖,因为没有人关心什么错字。有多少事该管管不过来,还去管几个错字?白城让人心烦的事多了,错字就不算错,要是错字也算错,白城的所有报社都应该查封。

可是,我说,你被处理,被报社辞退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去查错字?

在报社,搞出错字的人很多,他叹一口气说,被辞退的人只有我,只有我啊!

对不起,我说。

不用说对不起,他说,我现在还是记者,在另一家报社工作,我要报复,求求你帮忙,再查《白城晨报》的错字,查出来告诉我,我写文章登在现在的这家报纸上。

小白姑娘说,不好吧?

求你了,求求你们两个了,他慌忙站起来,哆嗦着拉住我的手说,求求你帮个忙好吗?我心里有气啊!

我的疑惑并没有消除。他为什么知道我的电话?为什么查到我的住处?他真是报社的记者?我把疑问提出,他笑着解释,说是机缘凑巧。他在报社负责社会版,专跑公安部门,跟警察混得熟。某日约警察吃饭,知道有老头跑去派出所,纠正了他们公告中的两个错字,一惊,打听了老头的来路,找到我们印刷厂,在厂门口恰好见到小白姑娘,就不动声色地跟踪,找到我的出租小屋。

你才是警察啊!我说。

对不起,他说,我请你们出去喝酒,吃晚茶。

我坚决拒绝,却被他用力拖起来,朝门外推,小白姑娘也被他叫走。那天晚上,他带我们打出租车,找到白城一家广东酒楼,坐进去吃晚茶。吃得肚子饱胀,酒气冲天。他喝了酒很兴奋,动作多声音大,一下抓头一下拍腿,一下抬手比划,慌乱地舞来舞去。离开酒楼时,他在街边紧拉住我的手说,帮帮忙吧,老实说我也不是要报复,那家烂报纸关闭了最好,市长不关它我们来关。我笑着说,你现在在的那家报社呢?也该关吗?他急忙抓抓头,在腿上连拍几下说,那是我的饭碗啊兄弟!你说现在除了饭碗还求什么?


 

十三


 

小白姑娘是好姑娘,记者的不幸遭遇让她后悔,她不主张我去查错字,更不主张我为错字去挣钱了。可是,那个自称是记者的朋友,隔三插五打电话来,求我帮忙。语气很可怜,好像要哭,态度却很坚决,绝不松口。我忍不住,悄悄买了一份《白城晨报》,查出八个错字,用笔在报纸版面上清楚地标出来,交给那个自称是记者的朋友了。我不想让他实现报复愿望,我认为报复不是好事,自己痛苦再让别人倒霉,不好,白城只会更乱。我根本没有把谁搞垮的想法,只想试探一下,弄清他是不是记者。我查出了错字,却没有拿着错字去报账,放弃了本应到手的四百块钱奖金,问心无愧。

第二天,文章果然在《白城晚报》登出来,接着发生的事让我很吃惊,也很气愤。我们厂原来的校对室主任刘师傅,忽然登门拜访,找到我的小屋里来了。

他就是那个用妇科医生作恶俗比喻,教导我怎样做好校对工的主任。三年前,他办了提前退休,出去做生意,自己开印刷厂。看他一付正二八经的西装打扮,我猜想一定赚钱不少。

你不要干这件事了,他看也不看我,目光越过我的头顶,在小屋干裂的墙上扫一眼,拉过桌子前面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地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还不容易?谁写的文章,不是明摆着吗?

那个记者说的?

他没有回答我,捻捻手指,比了个数钱的手势。

他接着告诉我,他的印刷厂,吃的是《白城晨报》的饭,《白城晨报》印刷厂的一部份业务,分包给他。他说,我靠这个活,你这件事就不要再干了,再干我不好过,你也好过不到哪里,会倒霉的。白城印刷界我熟得很,都是弟兄。

他居高临下的气势让我厌烦,我把目光移开,不说话。从前,他在厂里做校对室主任,粗俗得要命,那时我就烦他,他做几十年校对工,读那么多书报样稿,真没读懂一个字?他带着我们查错字,自己就是一个错字?他现在做印刷,怎么尽出错字?这个人我不懂。

你还是校对室主任呢,我说,错字就这样不管了?

他不想回答我,打一个哈欠,懒洋洋地站起来,自己开门走了。

我对查错字这件事完全没有兴趣了,那个手忙脚乱的记者,包括原来的校对室刘主任,都让我轻视。我只想跟单纯可爱的小白姑娘亲密厮守,不想让他们把我们的爱情生活搞乱。


 

十四


 

我再次搅进白城的错字漩涡,首先是因为小白姑娘,其次是因为马师傅。小白姑娘有一天晚上找我玩,进屋后气愤地告诉我,她上午去银行存钱,按照单子上的文字填写,竟被柜台里的服务员嘲讽了几句,急懵了仔细看,才知道自己填错了。后来醒悟,觉得委屈,又很生气。因为错在银行,那张空白存单上有错字,她才跟着填错。

我说,算了。

我想也算了,只是跟你说了玩。

她确实是说说而已,我安慰几句,气就消了,转而跟我胡闹,缠着要玩别的。

第二天上班,我无意中把小白姑娘的遭遇告诉了马师傅。

岂有此理!马师傅大怒,在桌上用力拍一下。

算了,我急忙说。

马师傅冷笑一声,不再说话,低头看手里的校样。我知道大事不妙,心扑嗵跳,整个上午忧心忡忡。我不想再为错字操心,更不想让马师傅为此操心。可是,从马师傅一言不发的表情和铁青的脸色看,我知道他已在刹那间打定主意,坚决要管这件事了。下班吃饭时,我担心马师傅按捺不住,中午跑去找银行的麻烦,就处处跟着他,一步不离开,还故意找话,缠住他大谈印刷厂拆迁,大谈搬郊外杀人坡住新房的美好前景。走进食堂,我把他拖到饭桌边坐好,独自排队,热情地帮他打饭。可站在食堂窗口前的拥挤队伍中,我才发现自己乱中出错。把马师傅远远地留在饭桌边,他不是会借机溜走吗?这样一想,我惊出一身冷汗,又退出来,把马师傅拖到食堂窗口前,推进排队打饭的队伍中。

你啊你,马师傅笑着说,这件事我不会自己干,你要帮我的。

什么事?我故意装傻。

马师傅仰面大笑,并不回答。

我只能听天由命了。

下午,马师傅默默工作,下班时,跟我匆匆告别,就回家了。白城的夕阳无声地诡异落下,把车间外墙斜斜地划成阴阳两半,我站在车间门口的阴影中,远远地看着马师傅朝厂家属区宿舍的方向走去,才放心离开,回自己的出租小屋。

第二天无事,第三天也无事,我却越来越不安。我知道这件事没有完,不知道它何时发生,更不知道会引出什么后果,却无力制止。晚上竟然失眠,大半夜时惊醒,独自看着漆黑的屋顶,听着窗玻璃上可疑的飒飒声发呆。我与小白姑娘照样见面,照常约会,不过我没有把自己的不安告诉她。小白姑娘单纯可爱,一张白纸,真白,上面不会出现错字,她应该永远快活。可是,如果真发生什么事,这件事却是她引起的啊,怎么办?

四天无事,我才恢复轻松,为自己的不安惭愧。几个错字会引出什么麻烦?可笑。那个记者说的对,真要查错字,白城的所有报社都该查封,可人家活得很好,记者忙个不停,到处跳槽,退一步进两步,我着急什么?搞烦了我就去查报纸的错字,把他们赚的钱全部领光,让他们统统完蛋。我拿到大把钱,可以讨小白姑娘做媳妇,让小县城郊外农村的父亲高兴了。父亲当然不会想到白城这个大城市错字太多,更不会想到我会在错字上发财,为他挣够祖孙三代的面子。

第五天晚上,天刚黑,我正与小白姑娘躲在小屋里亲热,马师傅在外面敲门了。他知道我屋里有人,故意高声喊我的名字,表明是他,暗示我不要慌。他这样热心肠,反把我搞得很慌张,动作大乱,不慎把小白姑娘的裙扣扯脱。这下麻烦了,小白姑娘不能动,只能坐在床里,紧靠着墙。我红着脸打开门,马师傅并不进来,站在门外说,跟我走。

我指了指屋里的小白姑娘。

马师傅毕竟是老同志,善解人意,他不问我屋里有谁,也不伸头看,站在门外招招手。

小白姑娘知道是马师傅,并不像我一样慌张。她靠在床里的墙上,伸出指头点着我,一直在哑笑,嘴闭得紧,小鼻孔一开一合地哧哧出气,憋得两腮鼓圆。

可是,小白……,我嚅嚅地说。

马师傅伸手把我拖出门去了。

小白姑娘憋不住,哈地笑出声来,我急忙回身,把门拉上。


 

十五


 

马师傅带我去校对室加班,他要干大事了。那天晚上,一路上他不说话,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们在印刷厂厂区散乱的路灯下急急忙忙赶路,走进黑乎乎的宽大车间,见到昏黄光线中走来上夜班的人,我立即低下头,好像做贼心虚。校对室有几个组,也分白班夜班,我和马师傅单独行动,是自己加班。他最好的一点是,自己查错字,从来不在上班时间做。我们夜晚去校对室加班,挑的都是没有人的机会,没有人指我们组正好不上夜班,我们自己的那个小办公室空着,这让我轻松很多,不会有跟着他做傻事的负担。

我们上到三楼,坐进了空空的小办公室。

马师傅把衣袋里的一堆东西掏出来,放到桌子上,银行的空白存单、彩印的小宣传册、基金的什么须知一类。

这么多?我很吃惊。

都有错,马师傅在桌前坐下说,错得太离谱了。

都这样,我说,现在都这样。

马师傅不接我的话,他告诉我,这是大事,白城最严重的大事,连银行都有错字,就太不像话,不出手不行了。他说得很平静,语气坚决,毫不含糊。接下来,他说出的计划让我心惊肉跳。他说不能便宜了银行,要给他们最深刻的教训,这个教训就是要罚银行的款,让他们掉毛。掉毛是白城的街头土语,损失钱的意思。银行是管钱的地方啊,他大为感叹,连连摇头说,管钱的出了错,老百姓就要掉毛,影响很不好,要把整座白城的风气搞坏的。所以要让他们尝尝损失钱的滋味,罚他们的款。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一个字吐出来,很干很硬,就像朝地上砸小石子。

怎么罚款呢?

也可以不叫罚款,叫赔偿吧。

赔谁呢?赔我们?我们没有吃亏啊?赔小白姑娘,她也没有少一分钱啊?

小白不要惊动,姑娘胆子小,不要吓了她。

马师傅接着开始布置,他希望我配合,密切配合。我问他打算罚银行多少钱?他不回答,看我一眼,问是不是害怕了?害怕可以不参与,他一个人去做。我赶紧直起身子,表示不害怕,要跟他站在一起。他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告诉我,已经安排了,帮我调换好休息的时间,后天我们一起去银行。

不等我做出表示,马师傅就把桌上的那堆东西一件件打开,里面工工整整地划了些校对符号,我趴下去仔细看,果然发现要命的大错。比如,一个百分比符号,竟然多了个零,错成千分比符号了。马师傅有条有理地一一解释,告诉我每个错误将会带来的巨大破坏性影响。这显然是多余的,我做校对工,看多了文字后面的黑夜,对错字造成的破坏理解得很透,这种话要去对银行说。

听懂了吗?马师傅问。

我点点头。

马师傅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解释,我明白他是在演习,他的解释不是为了让我听懂,是看我的反应。

说得太有水平了,我忍不住称赞道。

马师傅很得意,笑得眼睛很细地弯起来。


 

十六


 

现在我要告诉你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它完全超出了我的估计,引出的后果也不是被人讽刺、吵架和下不了台之类。还要告诉你,马师傅和我一起去银行,行动开始,事前的布置马上就乱了套。马师傅太急躁,满腔怒火,难免打乱自己设计的步骤。马师傅最初的计划是,先让我填写银行存款单子交柜台,待服务员说有错,他马上露面。露面不是说他躲藏在暗处,银行除了保险柜和金库哪有什么暗处?人都站在大厅里,保安穿厚厚的防弹衣,盯得很紧,几个位置还有森严壁垒的摄像头。不要说躲藏,就是做出鬼鬼祟祟的样子,也会被摁翻带走。马师傅站在我身后,只是不出声,假装平静。如果柜台里的服务员没说我填错单子,他想好了应对的另一招,也会当机立断地露面。不同的做法是,他会朝柜台里交出一张自己填写的单子,然后,质问啊什么就来了,应该说左右两方面都考虑得比较周全。

可是,那天去银行,我正趴在大厅的一张小桌子上填写存单,柜台那边就立即传来马师傅的大声怒吼。

岂有此理!马师傅高声骂道,岂有此理啊!都是错字!

两个穿防弹服的保安闻讯而动,很快围上去,我不敢耽误,马上丢下手里的笔,赶过去帮马师傅解围。大厅里的顾客并没有骚乱,有人好奇地张望,也有人无动于衷。柜台里的服务员,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态度很好,客客气气,身子侧过来,微微前倾,隔着柜台玻璃,朝马师傅做出一付洗耳恭听的样子。保安没有动手,也站在旁边听。如果保安动手,我会拼命的。马师傅没有错,要说错也就是有些态度急躁。他们敢动马师傅一指头,我会抢过电棍先把两个保安干翻。

你看看,自己看看,马师傅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存单、银行的小宣传册和基金的什么须知之类,上面划满了校对符号。他把几件东西摊开在柜台上,朝上面指指点点。保安好奇地伸过头来看,柜台里的那个女人朝马师傅招手,示意马师傅把划了校对符号的材料递进去。

马师傅很快把证据收起来,抓在手里,举起来摇了摇说,你出来,不然我打电话找你们总行的头。

他把手里的证据迅速装进衣袋。

我扒开挡在前面的保安挤进去,拉住马师傅的臂说,到那边坐一下吧,等他们出来。

马师傅把我推开,指着柜台里的那个女人说,你出不出来?

银行的工作没有打乱,喇叭里继续喊号,呆板的电声在大厅里清晰地回响,其他柜台的服务员继续工作,若无其事。只有我和马师傅这边在乱,只有马师傅在嚷叫和骂人。一个保安走开,另一个保安坚持站在我和马师傅身边,寸步不离。柜台里的那个女人依然保持着客气的风度,没有微笑,也不生气,平静地看着马师傅,不说话。场面有些僵持,我不知如何是好。

有人拍我的肩,我回头看,是保安,保安朝自己的身后指了指,赶快让开,我看到三个穿藏青色西装制服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面前。

一个戴眼镜的男子说,我是经理,有什么事到办公室谈好吗?

有惊无险,这下解围了。马师傅的计划终于上路,他要的就是去办公室,亲自见到银行经理,保安和柜台里的女人也松了一口气,各忙各的去了。我跟着马师傅,在三位男子的引领下,从大厅一角的浅灰色金属小侧门里走进去,上到二楼,坐进了干净整洁的办公室。


 

十七


 

让座、倒茶、说客气话就不提了,马师傅和我坐在长沙发上,年轻的银行经理拉过一把椅子,把滑到鼻梁上的眼镜扶正,坐在我们对面,他的手下坐在两边的沙发上。气氛很严肃,却不紧张,彼此默默对视,还算友好。马师傅把衣袋里的证据拿出来,一件件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摊开,一一指出标示在里面的错字,不慌不忙地解释这些错字将会造成的严重危害。

百分比符号变成千分比符号了,马师傅连连摇头说,会有多大的破坏啊!

年轻的经理说,是的,我们会改过来,是错了。

不是错了,马师傅提高声音,他用手指敲打着桌上的证据说,你想想,银行一天进出多少钱?几百万上千万会有吧? 一个符号错了,顾客就会损失100倍的钱,100倍啊!

年轻的经理笑起来,他摇摇头,眼镜片晃动着白光,恭敬地对马师傅说,不会的,我们一般都会复查,会现场改过来的。

改过来?马师傅瞪住年轻的经理说,就没有忘记改的?你敢说百分之一百都改过来了?单子上明明错了,还狡辩?还有,不是一个东西上有错字,你看看,这个那个都有错,到处是错字。这么多错的地方,你改得过来?年轻人啊,教训太深刻了!

老师傅谢谢你!谢谢你提醒!年轻的经理抹了一下头上的汗。

要罚款!马师傅正言厉色地说。

罚款?……年轻的经理愣住。

马师傅对年轻经理不知所措的反应很满意,微微一笑,眼睛很细地弯起来,开始讲道理和算账,把夜晚在印刷厂校对室加班时,面对我演习过的那些话重复一遍。罚款,他一板一拍地接连强调说,要罚款,这样你们才会真正汲取教训!

我全身发凉,惊得不敢抬头,不敢看面前几个人的表情。查错字是对的,骂人是有道理的,罚款就错了,大错啊!在印刷厂校对室,马师傅提出要罚款时,我就感到不妙,想劝他不要这样做,可我的劝说就不会有用,不能劝说他别做错事,我就只能陪他和帮助他,跟着他一起受罪。

我担心年轻的经理跳起来,抓住马师傅张口乱罚款的把柄,没想到他并不生气,也没有转守为攻,采取什么强硬措施。他们有保安有枪,要来硬的完全有可能。我们在二楼的银行办公室里孤立无助,被他们干了,到头来也说不清啊!

信封,年轻的经理扭头对身边的手下人说,拿两个信封来。

一个男子赶快从沙发上站起来。

马师傅大笑,立即制止说,少来那一套了,什么信封!

年轻经理和他的手下都愣住,我急忙送上客气的微笑。

完啦?送个信封就完啦?马师傅冷笑着说,信封我见得多了,就不吃这一套!你们的问题很严重,要罚款五万块钱,五万,一分也不能少!罚款用来干什么以后再说。

年轻的经理大笑。

不要笑,马师傅抬起手来,指着他警告说,今天可以算完了,就这样,我们要走了。明天我来拿钱,拿不到钱的话,你们的事会登到报纸上去的,我们印刷厂跟白城的记者都很熟,不信走着瞧,报纸一登你们都要完蛋!

马师傅抓起桌上的证据,想了想,又把东西丢下,得意地说,留给你们自己看吧,我家里还有两套,再见。

他拖着我,朝办公室门外走去。我脑袋很乱,身子发抖,呼吸困难,担心走不了。如果办公室里的三个年轻男子扑上来,我们会吃亏的,如果楼下的保安再上来,那就不是吃亏,是要受皮肉之苦了。幸运的是,办公室里格外安静,三个银行的男子都坐着不动,他们被马师傅的大义凛然震住,被马师傅信口喊出的五万块钱罚款搞懵了,脑袋大概比我还乱。

出了办公室的门,我拖着马师傅想跑,赶快逃走,马师傅甩开我的手,走得更慢,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的样子,真把我急出一身冷汗。办公室里的人没有追出来,下楼返回银行大厅,保安也没有把我们拦住。柜台上还在忙,喇叭里还在喊号,没有人记得刚才发生的吵闹,大厅里的人很焦急,盯紧了柜台上方窄长的电子显示号牌,望眼欲穿。穿黑色防弹服的小个子保安略微一怔,认出了我和马师傅,客气地让开路,我假装镇静地回他微笑,急忙跨出银行大门,远远地站在人行道边,等着马师傅慢吞吞地从银行走出来。

马师傅身体很好,五十岁的年纪并不老,出了银行,他就加快步子。上午的阳光落下来,路上树影斑驳,危机四伏。他满面红光,一付胜利者的骄傲表情。我们在返回印刷厂的途中,都没有提到五万块钱罚款的事。我觉得这是一个愚蠢的玩笑,看上去马师傅却很当真,好像成竹在胸,五万块钱罚款就不值得再提。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想出五万块钱罚款这个数额,也不知道他想拿五万块钱来做什么。我只知道他根本就拿不到五万块钱,把一个愚蠢的玩笑当真,会等来什么结果呢?我不敢想象。

那天晚上我无心与小白姑娘约会,打电话撒了个谎,告诉她要加班,关门躲在出租小屋里,躺在床上发呆。我手脚发冷,眼前发黑,比白城的夜晚还黑,却找不出解脱的办法。想来想去理不出头绪,倒把尿急出来,接连跑了好几趟厕所,折腾几次累了,就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睡着。忽然被敲门声惊醒,听到马师傅在门外高声喊我,急忙翻身下床,拉开门。马师傅站在门口,朝屋里指了指,我摇摇头,示意屋内无人,他就高兴地跨进来,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马师傅坐下后立即开口,告诉我已经想好了五万块钱的用途,不待我问他为什么是五万块?不是十万八万或两万?他就急急忙忙地解释,说五万块钱要用来做奖励,奖励那些在白城的街上发现错字的人,奖励那些把白城打扫干净的人,奖励为白城纠正错误的人。说到这里他一拍大腿,兴奋地站起来,提到了基金这个词。叫错字清查奖励基金,他高声大叫,抓住我的手用力摇几下。就这样定了,明天去领钱,领来交给你管,你和小白两个人管账,他很兴奋,再次斩钉截铁地大叫。我无话可说,只觉得尿急,憋得难受,忍无可忍。他看出我两腿夹得紧,身子扭来扭去,哈哈笑着拖我出门,一路念叨着基金基金,把我送到小巷口的厕所边,挥挥手走远了。


 

十八


 

我尊敬马师傅,不能临阵逃脱,丢下他不管,再说我想逃也逃不了。第二天上午,一大早他就来找我,挎着一只空空的大包。我们调换了两天休假,还有一天空闲,这都是马师傅安排好的。我被绑架了,只能跟着他去演闹剧,让人看笑话。我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件可笑的事稍稍拖延。如果他忽然醒悟,意识到自己的荒唐,赶快刹车,那就谢天谢地。现在我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时间上,可是时间也不多。银行九点钟开门,现在七点半了,我最多只能拖半小时。我又夹起腿,做出尿急的样子。马师傅笑着拍拍我的肩说,小伙子啊,要注意身体哦,我看你是谈恋爱玩得过火了。他把事想到别处去了,羞得我脸烧起来。

我拖拖拉拉地洗漱换衣服,跟着马师傅出门。在巷口进了一趟厕所,躲在厕所里捱了十多分钟,不得已出来,看到马师傅站在厕所对面的矮墙边,早晨的太阳落下来,正好照着他的脸。他神采飞扬,脸上亮堂堂的,兴致勃勃,没有悔过的苗头,只好硬着头皮跟他走。

现在我要说银行里发生的事。那天上午去到银行,并没有什么异常,马师傅领头走进去,年轻的银行经理就出现了。看上去他们认输了,年轻的经理脸色灰灰的,很谦卑,领带有些歪,头发稍乱,脸颊有阴影,好像一夜间瘦了很多,眼镜后面的眼睛躲躲闪闪。他没有拒绝我们,也没有发火,好像还有些怕我们反悔走掉的意思。他把我们让朝前面,一只手不断示意,催我们上楼,我们就是反悔不干,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这让我的心情好了起来。

走进熟悉的二楼办公室,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男的,全部衣着整齐,看不出表情,经理进来,他们的人就一共四个。有人走过去,轻轻把办公室的门合上,听到门锁谨慎地咔嗒一声响,看到那个关门的男子站在门边,我就紧张起来。马师傅很镇定,自信地坐到沙发上,把衣袋里的证据掏出来,其实这些东西用不着了,如果人家愿意拿钱,有没有它已无关紧要。

我听到年轻经理的电话响了,他接通电话,唔唔唔地点头。我悄悄拉了马师傅的袖子一把,他无动于衷,把身上的大挎包取下来,放到茶几上。我觉得不妙,站起来,年轻的经理伸出一只手,一言不发地把我摁到沙发上。

马师傅不解地看着他。

我挣扎着站起来说,卫生间……

年轻的经理又伸过手来,我把他的手拨开,拔腿朝门边走,门边的男子迎上来,拦腰把我抱住,后面扑上来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摁倒在地了。

马师傅大声吼道,你们要干什么?!

门哗啦打开,两个保安和几个警察冲进来,我被人从地上提起,推到墙边,动弹不得。两个保安和一个警察朝马师傅冲过去,抓住他的臂,马师傅幡然猛醒,冷笑一声说,年轻人让开,我自己会走。

我说幡然猛醒,是因为马师傅后来道歉了,向我道歉。警察把我和他带上银行门口的警车,马师傅抱歉地对我说,错了,我错了,你看我想得太简单了。

警车闪烁着警灯呼啸而去,我惟一庆幸的是被警察抓走的事没有发生在厂里,不然就太丢脸了,搞不好会丢掉工作。丢掉工作就没有爱情,会把小白姑娘搞丢。想到这个严重的后果,我就眼前发黑,比白城的夜晚还黑。

警察把我们带到派出所,我和马师傅被人从警车里拉出来,推进派出所小院。办公室里走出一个人,也是警察,中等个,有些胖,脸光光滑滑的很和气。他吃惊地走过来,盯住马师傅看,围着他绕一圈,迟疑地问,这不是马师傅吗?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一个警察说,敲诈,银行报的案。

这个警察说完,推了马师傅的脑袋一下。

马师傅平静地看着他说,小伙子你的手太重了。

什么敲诈?认识马师傅的警察问。

错字,马师傅不慌不忙地说,查错字,就把我们抓来了。

哈哈,这个警察笑起来。

接下来事情就好玩了,马师傅认识的这个警察是副所长,大小算个官,他把我们带进办公室,倒茶水给我们喝,哈哈哈接着笑,马师傅也笑。他们竟然叙起友情来,听了一阵,我才知道马师傅认识这个王副所长,他们是因为错字相识并结下友谊的。前不久,马师傅路过这家派出所,发现门口的公告牌上有错字,好心地替他们纠正,王副所长诚心接受了马师傅的批评,还请马师傅吃过一顿饭。

发生了案件,要了结也有些手续。王副所长把我们留下,在派出所暂时待下来,也可以说是暂时关押。问讯啊填表啊,要做些事,完了他再次请我们吃饭,亲自开车把我们送走。

误了两天班,会有麻烦,就不说了,要说的是这件事让马师傅很感动,好几天后,他还对我说,还是好人多啊小伙子,要有信心。


 

十九


 

白城建得越来越大了,大得我越来越不认识它,就像它永远也不认识我。高楼密密麻麻,眺望着十万八千里的远方,对我这个从高楼下走过的小小的外乡人视而不见。街上的汽车一串串驶过,趾高气扬,永远不让人。可我还是热爱它,非常爱,爱得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它给了我一个梦,给了我小白姑娘,我就该感谢它。

小白姑娘真是很好。我和马师傅出事,关进派出所,我脑袋里想的只有小白姑娘。想到以后会闹出说不清的误会,影响到爱情前途,我那个急啊,掉眼泪什么都不解恨,只想死。幸好王副所长人好,允许我打电话。这样,我人还关在派出所里,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赶快给小白姑娘打电话。她接到电话,丝毫不顾自己的名声,马上就赶来派出所探望。当然,她确实有些误会,对我是产生误解了。她认为我和马师傅真有过敲诈银行的想法,而且认为那种想法是我的,因为我年轻爱钱,买不起房子,想赶快发财。她认为就算我最初没有那种想法,至少后来是顺带产生过那么一点点念头的,我有了坏念头,才把马师傅牵扯进去,让他老人家跟着受委屈。

她的这个理解让马师傅觉得可笑,我们在派出所办完手续,蹲了两天出来,马师傅就郑重其事出面,找小白姑娘谈了一次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事情的全过程,一下子就把小白姑娘感动了。说来说去这件事的起因是她,我们有些替她出气的感觉,还有,我们对白城是那样地热爱和关心,爱到以身试法的程度,小白姑娘当场就感动得流泪。后来我们更加相爱,如胶似漆地亲密,那些事就不说了。


 


 

2010-5-28夜昆明


 

(《错字案》发于2011年5期《十月》)

 


 


 

马厩之夜


 


 

黑暗的火车


 

张庆国

牙科医生赵明在下午四点十五分上了火车,在亮得令人目眩的阳光下,没有人对昆明城纷乱的人群中一个年轻牙科医生的出走感到惊奇。这是一个正常的生活场面,赵明不是负罪潜逃和私奔,也不办签证出国,他要去成都出差,开一个口腔正畸的理论会议,这个理论会将有美国的口腔权威罗伯特和西班牙的诺顿出席,这是两个如雷贯耳的外国名字,赵明读过罗伯特的英文版专著,他知道与罗伯特和诺顿共同开会是世界各城市任何一个牙科医生的荣幸。

下午四点十五分这趟车很方便,上午在家从容做准备,中午吃过饭,稍事休息出门,不慌不忙,井井有条。赵明喜欢下午四点十五分这个时刻。在离家前往车站的路上,他心情平静,手脚和身子很松弛,好像房事刚完。赵明与妻子在床上历来彬彬有礼,像一个真正的医生在做临床操作,完事后心如止水般平静,从来没有疲倦或劳累过度的感觉。出租车小心翼翼地驶进车站,车窗外滚来冲天的吵闹声,车站的混乱和嘈杂赵明毫不吃惊,他下车,排队走出候车室,挤进车厢,找到座位,把随身带的一只黑色旅行包用力塞进行李架,坐下来休息。一切按程序进行,非常平淡。他漠然地看着车厢走道上张皇失措匆匆而过的面孔,无动于衷地拒绝卖烂杂志的小贩的进攻,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与一个叫李艳的成都女人在车上相识并演出一段黑暗中摸索的故事。

车厢猛然抖动了一下,发出尖锐的叫声,好像被人刺了一刀。车窗外的水泥方柱手推小车送行的大人小孩慢慢朝后移动,有人跑起来,追着火车摇手,一个穿长裙的女人在揩眼泪,脸上的表情揉成一团,穿长裙的女人一闪而逝。火车驶离站台,窗外的天地慢慢展开,变得开阔遥远,车厢下方的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坚硬响亮,干净利落,昆明城被火车钢轮咔嗒咔嗒地推到记忆中去了。

赵明的身边坐了一个穿米色薄毛线外套的老太太,从刚上车时起,赵明就发现老太太举止可疑,她不断盯住赵明,好像满腹心事,火车驶出城区后,窗外出现空洞的菜地和一条漂着塑料袋的无声无息的小河,车厢里的人纷纷把头从窗玻璃处移开,坐直身子,松了一口气似的大声说话。老太太又盯住赵明,赵明把目光直直地顶上去,老太太悚然一惊,一线灰色的恓惶暗影像墙缝里蹿出的壁虎,从老太太脸上错乱的皱纹中钻进去,快速逃走,老太太张开的嘴巴卡住了,不会合拢。赵明差点笑出声来,他知道自己把老太太吓懵了。

这时坐在赵明身边的一个老头说话了,他朝赵明伸来一根骨节粗大的手指,可以,他说,可以调换一下座位吗?我的号在旁边。

老太太赶紧弯了一下身子,向赵明送上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调座位,我们调一下,真不好意思。

赵明恍然大悟。

这是一个很小的建议,它的意义却很大,两个分居车厢两格的老夫妻可以面对面地睡在卧铺间的同一格,他们的旅程将变得美好平静,心满意足,像蜜月一样,赵明爽快地答应了,他转到卧铺间的另一格去。

赵明找到17号卧铺坐下,他的对面床上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年轻的女人有一双很水的眼睛,很水的眼睛是什么意思,后来赵明无法说清,只觉得亮亮的,软软的,冰凉的表面有很细碎的东西突突蠕动,她的头发从脸两边整齐地分开,长长地披下来,她看了赵明一眼,慢慢把目光移向窗外快速向后滑行的风景,窗外站立在泥地里的大房子小房子高高低低的围墙和远处的山滑行得很快,好像一群鸟划动翅膀在拼命地飞。

 

来自西安的一封情意绵绵的信是赵明这趟成都之行的直接原因,信是一个叫马晓虹的医生写来的,马晓虹与赵明是大学同学,1989年大学毕业后,赵明与马晓虹便再也没有见过面,时间把一对年轻男女拆散。在昆明人赵明的想象人,西安是一个衰老而杂乱无章的城市,那个城市满地弓箭长矛街上走着唐朝的黑衣卫兵,城外一望无边的黄土高坡上,扎白头巾的牧羊人与古代诗人李白一道高唱撕心裂肺的信天游。赵明从小到大,读大学、当医生、做丈夫,有条有理,风平浪静,一直在昆明城里走动,他去过成都和北京,也是开会,会议结束就上车回家,没有什么留恋。在很早的年代,比如少年时期和大学时代,赵明也有过各种蠢蠢欲动的愿望,也有过离家出走流限四方或者把某个不相干的人一下子杀死的想法,大学三年缎的一个夜晚他甚至做过一个强奸马晓虹的计划,他现在做了丈夫幡然醒悟,知道那时候马晓虹其实很愿意把身子献出来,可是大学三年级的那个夜晚他对女孩子一无所知,不知道何处有下手的机会,他的那个狂妄的计划当然只是昆明城漫漫黑夜里的胡思乱想而已,天亮以后计划便烟消云散了。结婚以后,他心平气和,把每一个重复的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赵明很难猜测年轻的女医生马晓虹怎样在西安过日子,他认为一个婴孩在西安也会长出满脸的老人斑。他长年坐在家中柔软的沙发上看一部又一部永远播不完的电视历史剧,很容易把一座历史古城猜想得混乱不堪。大学毕业穿上白大褂,摇身变为真正的医生后,赵明一直懒得动,七年前到北京出差,赵明只记得天气太冷,刀割似的刻骨冰寒,大雪飞舞,万物萧杀,从小在昆明城街头乱跑的赵明实在不喜欢那些不断变换季节的外省城市,他只喜欢普通话,仅此而已。

可是成都不一样,这一次的成都更不一样,马晓虹的来信使成都这个地名在赵明的心中变得温情脉脉。女人的裙子摆来晃去在赵明眼前窸窸窣窣发出声响,成都不再只是两个汉字,而是某种与女人有关的东西。

成都离昆明很近,坐飞机只四十五分钟,坐火车只一昼夜,成都和昆明是两个在险象环生的青藏高原上相依为命的城市,就像两个兄弟,或者一对分居的恋人。赵明与马晓虹大学时代就是一对恋人,马晓虹的来信,使大学时代的初恋时光在赵明的眼前捯带和重播。

……

赵明还记得我们在大学时代吗?还记得学校足球场旁边的那块草地吗?还记得草地旁边那排高高的桉树吗?成百上千的小鸟在高高的桉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穿过桉树叶子,照到草地上,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十年来,我一刻也没有忘记昆明,没有忘记你,虽然你可能早把我忘记了。你真的忘记了我吗?

现在告诉你一件事,六月份中国口腔医学会要在成都召开一个国际性会议,我肯定要去开会,你知道这个会吗?你可以来开会吗?这个会真的很重要,国外有名人要来,当然更重要的是,如果你也能来,我们就可以见面了,就可以找回初恋的感觉。

……

一个居住在唐朝名城西安的女医生,已为人妇,竟然满腹想入非非的少女心事,赵明不能不大受感动,欲望像一列火车,从十年的前的时间黑洞里缓缓驶出。


 

赵明原来的号在下铺,换的新号也在下面,有两个人在他的床边挤着坐,一个闷头兴致勃勃地玩早已过时的游戏机,手中不断按出凄厉尖脆的叽叽吱吱的声音,另一个板着脸无所事事地大口咂烟,两个都是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西服,看不出身份。对面的中铺和上铺都睡了人,那个女人在下铺,她双腿缩在床上,身子紧靠隔板,窗外的光影在她的脸上乱纷纷晃动。

赵明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了的报纸,展开看起来,床边那个抽烟的男子猛然吐出一口浓烟,问赵明,出差?做生意还是开会?

赵明立即发现他长了满嘴粗大的反颌牙,他猜这家伙是乡下来的生意人,这种人的牙齿能把石头咬碎。

你呢?赵明反问,家在农村?搞建筑,是包上头吧?

他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大声叫道,太神了,你怎么知道?你是警察?

我看你的牙齿。赵明说。

牙齿?

对面床的女人突然转正了脸,搂在膝盖处的双手松开了,腿在裙子里动了一下,慢慢放平,她轻轻扭动屁股坐在床边,一对潮湿的目光移到赵明脸上。她捋着头发问赵明,你是医生?

赵明摹仿包工头的表情,也瞪圆了眼睛,叫道,太神了,你怎么知道?

女人愣住了,包工头哈哈大笑。

赵明说,一车人都是鬼,或者都是警察,都会算出别人的职业。

女人抬起双手捂住嘴笑起来。

我的牙齿从小不好,女人把双手松开,对赵明说,我吃糖太多了。

赵明说,不是糖,形成龋齿的原因很多,吃糖只是其中之一。

什么齿?女人问。

龋齿,就是虫牙。

虫牙,是的。虫牙我知道。

你不一定知道。

虫牙谁不知道呀?

你说是什么虫?

女人眨了眨眼,水在她的眼睛里转,暗暗地晃来晃去。她困惑地摇了摇头。

毛毛虫。赵明说。

瞎说。女人笑了。

是虫啊,赵明说,细菌也是虫啊,也有毛,你看不见它,它却在吃你。

女人说,你是医生你懂,我再问你,除了吃糖以外,生虫牙还有什么原因? 

比如说牙排列不齐。

我的牙不齐吗?

女人张开嘴,露出软软的舌头和很白的牙齿给赵明看。

你不用张开嘴,赵明说,看你的脸形就知道。

女人抬双手摸摸脸说,不讲牙齿了,你是医生,太内行,再讲我就变成丑八怪了。我们吃苹果吧。她转身从床头枕边的一只塑料袋里掏出两只苹果。

车厢里突然扑入一片黑暗,坚硬的铁轨声猛然冲上来,在车厢的漆黑中翻滚,仿佛一群劫犯大叫大嚷蹿入。赵明听到对面床的女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尖地响起来,关窗子关窗子,钻洞了。他直起身子,伸手找窗台,摸到窗玻璃锁扣时,他捏到一根细而光滑的手指,他把窗玻璃压下,那手指才轻轻抽走。车厢里的灯亮了。

那个隧道像复杂的往事一样绵长,响亮的震荡无休无止,好像哭声和喊叫声。


 

火车在一片乱糟糟的叫卖声中停下,车窗外灰白干硬的水泥地上冒出无数男女,众人连滚带爬地拥向车窗,像一群被屠夫追击的羊。这是群山之间的一个大站,藏在车厢顶暗处的喇叭里传出列车播音员飘摇不定的模糊声音,播音员告诉乘客火车将在这个县级站停靠八分钟,好像要换车头还是什么。那个女人利索地从床上滑下来,对赵明说,赶紧,下车买东西,你去吗?赵明问,买什么?女人说,买鸡,烧鸡,这里有一家卖烧鸡,好吃得很。赵明便跟着那个女人挤下车厢。

那个女人在站台上东张西望,赵明问,火车会开走吗?那个女人摇摇头,八分钟好长呢,怎么会开走?阳光从两山之间狭窄的天空中直射下来,亮得刺眼,好像镜子的反光,站台上的水泥地在赵明眼前晃动,仿佛被阳光烤煳的纸片在慢慢翻卷,水泥地干裂的缝罅中冒出嗞嗞嗞的声音。那个女人突然叫道,在了,在那边,便急急忙忙穿过人群朝前走,赵明像孩子一样呆乎乎地跟在她身后,两人很快来到一个小店前,热气和肉香从店里滚滚而出,一个满头油汗的干瘦男人在店里忙碌,女人说,两只鸡,快点,车要开了。赵明挤上前说,我来付钱,一只得啦,两个人吃一只鸡正好。那个女人把赵明的手挡开,掏出钱来递给小老板。赵明说,上车我付你十块钱。女人拎了鸡,转身对赵明说,十块不行哦,十块是进货价,你要买,得付三十块,说完哈哈大笑,赵明也笑了起来。火车猛然尖叫,那个女人身子一抖,赵明脸色发白,车要开了,快跑,赵明拉住那个女人的手。两人低头朝火车直冲。上了车,挤到床边坐下,赵明吐出一口气说,好惊险啊,被丢在车站就惨了。

那个女人说,惨什么惨?丢下来才好。

赵明说,这个地方热得要命,丢下来会被太阳烤成烧鸡。

晚上不会热,那个女人说,找个小旅店住下,肯定怪好玩的。

白天烤成鸡了,晚上还有什么好玩。赵明叹了一口气说。

什么烤成鸡?

太热啦,赵明解释道,变成鸡,被人家烤吃了,还玩什么?

你这种话我不懂。那个女人生气了。

赵明吃惊地问,我的什么话?

那个女人撕下一只鸡腿递给赵明,吃鸡啊。

赵明说,我还没有付钱呢,我得给你十块钱。

一百块,那个女人大声叫起来,一百块你付吗?

赵明吓愣了,我说错了什么话?

快吃!那个女人气冲冲地把鸡腿塞到赵明手中。


 

黑夜在火车车厢枯燥的晃荡中降临,所有的人都爬到自己床上,车厢顶上的白色灯罩半明半暗,像藏在暗处的一只只暧昧的眼睛。赵明趴在床上渐渐睡着了,他在梦中乱跑,莫名其妙地跑进一块宽大无边的空地,空地四四方方,铺满了整齐的花岗岩,光滑冰凉,闪闪发亮,很像文化宫前面的东风广场,可是没有高楼,也没有花台和草地,没有树,不见一个人影,空空洞洞。天上落下淅淅沥沥的雨丝,雨丝像散落的钉子,在地上敲击出清脆的玻璃碎裂的声音,薄薄的积水使花岗岩地面的反光变得锋利,反光刺到赵明的脖子上,异常疼痛,赵明翻身坐起,惊醒了。

吃鸡吗?鸡还没有吃完呢?

女人的睑在他眼前,她的头发垂下来,脸被遮得窄长一条,像一道露出灯光的门缝,地的眼睛水一样亮汪汪的,无限温柔,她朝赵明递来一块鸡肉。赵明迷迷糊糊地摇头,他看清女人的眼睛了,两朵花在她的眼睛里开放,很小的两朵白花飘在水面。

女人坐回自己的床上,偏着头啃一只鸡脚,她看了赵明一眼说,我睡不着,你倒是好睡,还打鼾,睡出一副傻样。

赵明说,睡得不好,只是做梦,做一个怪梦。

还做梦?女人笑了,做梦了还睡不好?

做噩梦,赵明说。

做噩梦更好,女人说,害怕的事情在梦里,醒来就样样都好。

瞎说。赵明笑了。

女人问,你不吃鸡肉,吃苹果吗?

赵明说,苹果还可以。

女人丢掉鸡骨头,开始削苹果。

我来削,赵明接过女人的刀和苹果。

女人看着他问,你姓什么?

赵,赵明,你呢?干什么工作?教书?

我叫李艳,女人说。

到昆明干什么?旅游? 

做主意。

我看你像教书的,你的样子文雅,普通话说得也好。

李艳问,做牙科医生有意思吗?

很有意思,赵明回答,每天扳开一百个人的嘴巴看虫牙。

李艳一声尖笑,笑声在黑暗中爆炸,把她自己吓一跳,她急忙捂住嘴巴。

赵明说,有一句话这样说,牙科医生眼中没有美女。

不会吧?妇科医生眼中才没有美女。

为什么?

问你们男人呀,妇科医生天天叫女人脱裤子,看多了,美女也就没有意思。

赵明觉得身子里跑过什么东西,毛刺刺的。

不是那个意思,赵明迟疑地说,你不要往那方面想。

不是我往那方面想,是你们男人。

你还没有听我讲呢。

你讲呀,我在听呢。

你大概不想听。

在听啊,你说牙科医生眼里没有美女,我不懂,你讲来听听。

再美的女人,也是满嘴虫牙。赵明说。

女人愣了一下,捂住嘴笑了起来,急促的笑声在她的掌心里闷着乱蹿。她趴到茶几上用力止住笑,抬起头来说,你这个人会乱说,再逗我笑会把别人吵醒的。

你就先用鸡把我吵醒了。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把别人吵醒,还有,我坐火车就不喜欢睡,为什么要到火车上睡觉?我喜欢坐火车,火车好玩,有一种越走越远的感觉,一觉睡到天亮,这种感觉就不在了。

如果医院可以报销飞机票,我肯定不坐火车,我和你不一样。

是的,李艳点点头,你是另外一种人。

什么叫另外一种人?

你和我不一样,所以叫另外一种人。

你是女人我是男人,我是看病的,你是教书的。

我不是教书的,李艳说,你为什么老说我是教书的。

起码以前教过书,你刚才讲那种火车的感觉,很有味道,教书的才会那样讲。

火车就是那种感觉啊?

你在昆明做什么生意?

李艳笑而不答,转问道,你会算命吗?

赵明摇摇头。

我以为你会算命。李艳叹了一口气。

那场火车车厢里的深夜交谈何时结束,赵明后来忘干净了,只记得李艳好像突然沉默不语,车厢里安静下来,风在漆黑的夜里急速奔跑,窗玻璃吱吱吱地响,后来自己又倒头睡着,梦很快又展开。他在梦中听到对面床上有呼吸声,一圈一圈的,像水波一样,是很大的一环套一环的圆圈,有很亮的眼睛在水中闪烁不定,女人的腿身子头发在水下忽隐忽现,小鱼在一团毛发中谨慎地穿行,鱼的身子很扁,像危险的刀片,尾鳍摆动中有光在跳动。他看到李艳又递来一只鸡腿,伸出手,却摸到女人柔软轻薄的裙子里去了,他被女人发出针尖的一样锐利的叫声吓醒,睁开眼,四面漆黑,车厢的顶灯已经熄灭,他看到李艳在黑暗中翻身,她的屁股朝外翘着,圆滚滚的,他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大睁着眼睛发愣。

火车大概在凌晨5点左右停下来。那是一个小站,火车到站之前,赵明还在梦中疲惫不堪地东游西窜。半夜那次醒来之后,赵明一直圆睁着眼睛,有时他偏头盯住黑暗中的李艳,李艳的身体隐藏在很薄的公用毛巾被下面,模模糊糊有起有伏,她的脸转向隔板,浓密的头发与黑暗纠结成团,-股微微腥甜的气味从李艳的床上飘来,那气味使赵明恍然看见女人水一样向四面无边无际展开的皮肤。后来他听到铁轨与钢轮之间的窄缝里挤出很尖很细的声响,那声响利索地割开车厢底板,钻进他的梦里。当时他没有醒。接着一声凄厉的金属的尖叫把全车人从梦中吓醒,车厢里一片人影乱动,火车缓缓停住了,有人在黑暗中骂。李艳醒了,她坐直了身子,扯开毛巾被,枕边的半塑料袋苹果滚落在地,赵明跨下床,捡起苹果。两个警察冲进车厢。李艳问,什么事?出了什么事?杀人还是抢人?赵明说,你得问警察。

李艳突然尖叫,我的包,我的包不见了!

车厢前方传来粗大的吼叫和拉动枪栓的干净利落的声音,好像警察在展开搏斗。赵明说,有贼,前面在抓贼。他一把拉起李艳,把她拖到走道上,用力朝前面挤,一团人堵住下过道,赵明说,让一点,我们找包,贼偷了我们的包。赵明扒开人群钻进去,看到两个警察正按住一个在地上挣扎的光头男子,李艳在赵明的身后叫,我的包,我的包在地上,我的包怎么会在这里的地上?光头男子腰一挺,双腿蜷起一脚把警察踢开,赵明扑上去,骑到光头男子身上,光头男子一拳打中了赵明的脸,赵明眼一黑摔倒,头撞到床边,睁开眼时,人已经坐在餐车空荡荡的车厢里,餐桌上的玻璃瓶叮叮叮地响,李艳坐在赵明的身边,她的手中拿着那只挎包。

三个警察坐在餐桌前,两个看着李艳,一个在记录。

赵明昏昏沉沉地说,坐在这里干什么?回去啊?

李艳说,你总算醒过来了,我好害怕啊!

什么醒过来?赵明问。

你刚才撞昏了,李艳说,你是英雄呢,现在警察在登记,那个小偷偷了好几个人的东西。

赵明说,好像是打过一架。

警察说,你这个医生表现不错。

赵明脸红了,不算什么,小偷可恶得很,抓到就好。

赵明已经清醒了,警察把刚才的事件复述了一遍,他知道小偷在火车靠站前作案,偷了几个人的挎包,其中一只包是李艳的,警察在赵明的帮助下把小偷抓获了。

小偷很有经验,警察说,他们都在到站前几分钟作案,这样才好下车跑掉。

火车趾高气扬地高高鸣叫,摇晃起来,慢慢驶动。日出前的灰白色光线在窗玻璃外极远极开阔的云气中浮现,车厢里嗡嗡嗡地升起乱纷纷的议论,抓人贩子?卖毒品的?枪一响我就完了,我就站在旁边!现在越来越乱了,什么人都有。

火车越来越快,车窗外大亮,阳光斜斜地飘摇,像一块很长很宽的白布,白布迟疑地飞起来,寒气凛凛,光芒万丈。

赵明和李艳已经离开餐车,他们没有回到卧铺间,而是站在车厢连结处的走道里讲话,赵明的心有些乱,脸上很烫。

李艳脸色通红地看着他说,你好厉害,敢打小偷。

不好意思啦,被小偷一拳就揍得人事不知。

你的头撞到床边,李艳说,头还疼吗?

不疼,我是医生,不用操心。

你在成都呆几天?李艳问。

一星期吧。

还有两小时就到站了,太快了。

坐飞机才快,赵明说,我就是喜欢坐飞机,坐飞机只要四十五分钟。

下车你帮我提一下东西好吗?我的包太重了,不用提多远,出站我就打车走。

好的。

你到成都就是开会?

是的,开五天,后面两天好像是旅游吧。

有空你可以来找我玩。李艳水一样潮湿柔软的目光停在赵明脸上,没有要躲避的意思。这时车厢剧烈晃动,李艳身子站不稳,扑过来,赵明一把拉住她,李艳贴住赵明的身子,一条柔软的臂悄悄朝赵明腰上搂过去,她抬头问赵明,你有什么感觉?赵明松开手,不敢动弹,任李艳贴住自己的身子轻轻磨擦,李艳又问,什么感觉?你说呀。赵明摇摇头,不说话。李艳悄悄把手伸到赵明的胯间捏了一把,你不说我知道,李艳笑了。

赵明大为吃惊,你不是教书的,我搞不清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教书的,你猜对了,以前教过书。李艳的声音被咔嗒咔嗒的坚硬声响敲碎。


 

成都火车站好像套在一只灰白的塑料袋中,站台上的那些高矮粗细的东西看不清看不透,好多人在站台上跑,各人瞄准一个方向,杂乱无章地冲,赵明非常惊讶。车厢里开战了,众人挤作一团,大叫大嚷,上铺那个包工头抢先一步爬到行李架上,屁股翘在半空中,一双手在行李架上扯,嘴里吭哧吭哧地叫。李艳的头伸到窗外,很快缩回来,赵明在一片混战中不知所措。他呆呆地站在茶几旁问李艳,你的东西呢?李艳随手指了指,赵明冲过去对那个包工头说,帮一下帮一下,拿一下那只包,还有旁边一个。

包工头老老实实地把李艳的一只红色旅行包递下来,一只轻飘飘的纸箱也放下来了。赵明用脚把纸箱推到李艳身边说,你好像什么也没有带,这么轻巧的东西还要我帮忙提?李艳笑了笑,她的眼睛亮汪汪的,水在里面晃动。

有人捅了一下赵明的腰,赵明回头,见换铺号的老太太站在身后,老太太一脸苦相,嗓子里哧哧哧地响,帮帮忙好吗?我没有办法啊,这么乱,赵明问,什么事?老太太说,帮我拿一下包。赵明跳起来,轻轻一拽,把老太太的包扯下来了。

李艳不知何时消失,赵明把自己的包挎好,转身发现窗子边已经没有人,李艳床上的公用薄毛巾被扭成了一根绳子,旁边丢了两只苹果,可是李艳不见了。

赵明感到心中堵着,好像塞了一团湿布,冰凉滑腻,有怪味,眼睛火辣辣地疼。他憋住气挤出车厢,跳到站台上,愣愣地左右张望。下车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欢天喜地,他被推得左右晃动。赵明看到一个肥胖的女人正笑得身子发抖,一只短短的手臂高举在空中。他急急忙忙朝检票口走去,穿蓝制服的女检票员当当当地敲铁杆,大叫,票票,你的车票。赵明把票举起来晃了晃。

跑出光线灰暗的车站大楼,一个抱小孩的女人拦住赵明,先生,我的包丢了。女人怀里的小孩在打瞌睡,好像假人。赵明一把推开这个女人,大声说,我的包也丢了,人也丢了,让开!

成都城的灰色天空压得很低,好像天会掉下来,没有阳光,没有风,空气一动不动,车流像雨中的积水四处流淌,大楼在天空下发呆,人群模糊不清。车门大楼前的厂场上,各种杂声灰尘一样缓缓浮沉,赵明看到一男一女正走向一辆红色的出租车,那个女人穿长裙子,男人个子不高,有些胖,男人提着一只纸箱。那个女人就是李艳。

越明站住不动。

李艳与那个矮胖男子在车前忙乱一阵,矮胖男人钻进出租车里不见了,赵明看到李艳扭头朝车站大楼看了一眼。车里伸出一只手,把李艳拉进去,车门啪的关严。红色出租车在低沉的灰色天空下慢慢移动。


 

酒店门口立了一个闪闪发亮的不锈钢架子,架子上贴了一张黄纸,纸上有几行红色文字,文字内容讲的就是口腔会报到。这是到达目的地的标志,也是出门在外做客人的标志。这种漂亮钢架使人轻松也使人产生无依无靠的空虚。赵明按照架子上的指示,很快找到三楼会务组。

会务组房间里挤满了人,一个胖女人和一个小巧的女孩在埋头登记填表,另外一个女人忙乱地向报到者分发装材料的塑料袋。房间里吵吵闹闹,像火车车厢,南腔北调互相磨擦,混杂成干涩的噪声。赵明挤进去,想看看有没有马晓虹。堵在前面的一个河南人回头问赵明,挤什么呀?你以为是领钱吗?是交钱。赵明说,对不起,你知道西安的人来了没有?河南人说,你要问会务组,问我有什么用?河南人高举着一只塑料文件袋挤出来了,赵明趁机钻进去,他低头问办登记的胖女人,请问西安的人来了吗?胖女人头也不抬地说,会务费二千二,返回要不要订票?飞机还是火车?赵明说,西安,我问西安的人来了吗?胖女人抬起爬瞒汗珠的肥脸说,你在搞调查?你不见我忙着?赶快交钱。赵明顿时火起,他冷冷一笑说,你火锅吃多了吗?胖女人很惊奇,什么吃火锅?赵明说,你喜欢吃火锅吗?我想请你吃。胖女人傻傻地问,怎么请我?赵明说,见到火锅就想吃火锅,你不懂吗?胖女人摇摇头。旁边的女孩咕咕咕地笑了,她好像听出了名堂。赵明说,我们是老朋友,你忘了?胖女人又困惑地摇了摇沉重的脑袋说,交钱吧,少说废话,我看你不像医生,像个司机。

办完手续,赵明乘电梯找到405房间,丢下包,坐在床上,心中一团乱麻。房间里干干净净,床褥平整,桌子上光光的没有东西,电视机一声不吭好像死掉了,小茶几上的两只玻璃杯被塑料袋严密套着,反扣在茶盘里,一副冷漠的表情。赵明无所事事地站起来,拉开卫生间的门,卫生间里黑漆漆的,他摸到开关,把灯打开,一片冰凉的反光从马桶盖上飞起来,他把灯关掉,再打开,然后啪的把卫生间的门合上。

有人敲门,很轻的声音,声音响了两下,没有了,接着又响。

赵明愣愣地叫道,进来。

赵明在吗?门外女人在问,人没有露面。

赵明呆呆地看着门,坐在床上又叫,请进。

门推开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伸进来。

女人推开门,站在门外的黑暗中。

赵明说,干什么?

女人慢慢进来了,满面红光的一个漂亮女人。

赵明,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女人慢吞吞地说着,走到赵明身边,看着他笑。

来人是马晓虹。赵明已经完全认不出她了。

赵明坐在床边不动,半信半疑地问,你是马晓虹,你变得太多了。

马晓虹说,我可以坐下吗?

赵明急忙站起来说,坐坐,坐啊。

马晓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

赵明说,你真的变得我不敢认了。

老了,马晓虹微笑着问。

不是不是,赵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马晓虹长胖了,脸上的皮肤光滑饱满,双目有神,她的普通话杂有西安土语,赵明觉得马晓虹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像那个李艳一样来路不明。

十年前的大学女生马晓虹要是长了现在这副让人心动的身材,赵明肯定不会与她分手,如果那样,日子又会朝另外一片黑暗移动,汽车开上另一条路,会把痴情男女带到何方?只有天知道。赵明要是大学毕业后与马晓虹结婚,会留在昆明吗?会去西安吗?还是跑到北京?赵明曾经想考北京的研究生,后来懒得动,就不考了。后来出国风在很多人脑袋里吹得惊天动地,赵明也瞎忙过一阵。如果出国,比如到了美国,日子又会卷到西方的黑暗中。

西方的黑暗就不是黑暗吗?赵明的脑袋混乱了。

我到报到处问过,赵明说,人太多了,不知道你已经来到。

我昨天就到了,马晓虹说,我知道成都的火车现在到,就掐着时间来找你。

毕业好多年了啊!赵明莫名其妙地感慨道。

见到你太高兴了。马晓虹说,我怕你不来呢。

时间之手把一个瘦弱的大学女生搓捏成一个漂亮的妇人,赵明深感惊奇。

马晓虹与赵明的缱绻之情在大学四年级时被人撕破。那一年他们到市第一人民医院实习,科里一个会弹吉他的小护士对马晓虹的痴情毫不尊重,大举向赵明进攻,仅仅半个月,赵明便被小护士引诱到宿舍偷偷睡了觉,从那个夜晚开始,实习医生赵明变傻了,狗一样把小护土当肥肉围着转。

当年的大学女生马晓虹身子单薄,裙子宽松地垂着,看不出里面有屁股,胸脯更不用说了,那个部位平淡无奇,不能让赵明产生欲望和想象,可是她的脸很生动,白白的,像课本纸,眉毛弯弯的,细而长,说话软而轻,条理清楚咬文嚼字,模样长得像校园诗歌,小护士蛮不讲理地横冲直撞,把她与赵明精心编织的爱情之网撕得漏洞百出时,她依然临危不惧,心平气和地与小护士友好相处,她的爱情是教科书里的故事,教科书里说爱情可以在阳光下草地上和郊外美丽的河边茁壮成长,她便坚信不疑,事实上她是错的,爱情只有被黑夜抚摸之后才会真正长出根来,这方面小护士是老手,小护士是一个小妖精,一个保持处女之身的瘦伶伶的女大学生不可能是一个小妖精的对手。马晓虹一天中午看到小护土用小勺往赵明嘴里喂饭,忍无可忍,把小护士约到医院门诊部后面的花园里诚恳讨论爱情的道理,没料到小护士反问道,你跟赵明睡过觉吗?马晓虹愣住了,涨红了脸问,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你是什么意思呢?小护士镇定自若地甩了甩头发,回答道,没有什么意思,如果你也跟他睡过觉,我就看不起他,我就认为他是爱情的骗子。马晓虹顿时惊呆了,眼泪夺眶而出。

小护士不是赵明的妻子,马晓虹也不是,十年前医院花园里两个女孩之间爆发的那场轻声细语的残忍战斗,已经成为一堆黑暗中七零八落的纸屑,当年的无情事件,现在想来只是玩笑一场。

赵明从床上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马晓虹傻笑。

马晓虹问,你累吗?为什么坐火车?坐飞机不能报账吗?

赵明说,主任级可以报飞机票,可惜我不是主任。

你还是那么,马晓虹呆呆地看定赵明,微笑着说,懒懒散散的,这样当然做不了主任。

我也不想做,赵明说,没有意思。

你真没有变,十年好长啊,可是你的样子和性格一点没有改变。马晓虹说。

你一直在西安?

好意思问,马晓虹瞪了赵明一眼,毕业十年也不给我一点消息,我倒知道你的事,你生了一个儿子是吧?

赵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马晓虹说,现在没有事,我们逛街去好吗?你陪我逛。我还没有到过成都呢。

赵明眼前出现火车和晃动的车厢,李艳很水的眼睛在墙上眨动,眨一下便消失了。他在车上写过一个纸条给李艳,上面有到成都开会的报到地点,李艳会不会找到酒店来,或者来一个电话?赵明心中空空的,李艳的那只手太厉害,把赵明捏得无所适从。

可能有电话,赵明犹豫地说,可能有电话找我,当然也可能没有。

马晓虹偏着头问,是女朋友吗?如果是女朋友,我就不敢打扰了。

不是不是,赵明连忙摇头.

马晓虹说,可能你坐火车累了,好像恍恍惚惚的,你睡一下,吃饭我来叫你。

赵明说,不累不累。

马晓虹说,你睡啊,真的睡一下。

马晓虹朝赵明噘了一下嘴唇,赵明的心里轰然一声响,全身烧起来。马晓虹移动身子靠近赵明说,睡啊,睡一下真的会好些,说着朝赵明伸出手,赵明慌忙说,是的是的,睡一下是好,他朝后坐到床上,马晓虹盯住他,脸色通红,赵明的目光慌忙躲开,马晓虹慢慢低下头不说话,她突然站起来说,你睡,我回房间。赵明从床上滑下来,傻傻地跟她身后朝门边走,走到卫生间门口时,马晓虹被卷起的地毯边绊了一下,身子一冲歪到墙上,赵明急忙上前扶住她,小心,赵明说,不要在我的房间里出事。马晓虹笑了笑,拉开门急忙出去了。马晓虹走后,赵明的房间里留下了女人的气味,床小柜电视沙发种种变得生动了,好像鼻子有眼,好像有嘴巴会喘气和说话,赵明把被马晓虹踢得翘起的地毯边踩下去,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放吹嘘美国拖把如何神奇的广告,拖把在地上一抹,把晃晃荡荡的火车和车厢卧铺间床上坐着啃苹果的李艳抹掉了。


 

赵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敲门声“的的的”地响了一阵,电视里啦啦啦地唱着歌,他坐起来,愣愣地听敲门声,忽然想起马晓虹,急忙去开门,马晓虹站在门外光线暗淡的走廊上,看着他笑。她换了一条很长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脑门光光的,唇上抹了口红,眼睛妩媚地弯着,满脸容光焕发。

你睡得好死啊,马晓虹说,我敲了好一阵了。

赵明说,我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倒了。

马晓虹扬起手中的两张纸片晃了晃说,今天晚上自己吃饭,我领了餐券。

赵明说,有女人就饿不了肚子。

马晓虹说,不一定,有我在你饿不了肚子,别人就难说了。

赵明说,进来坐一下吗?

马晓虹伸手把他拉出门去说,走啦,到餐厅,不然吃不到好菜了。

现在马晓虹已经从时间里走出来,成为一个亲切而熟悉的女人了。

赵明和马晓虹在餐厅找了一张靠窗子的桌子坐下,远远地躲开几个大叫大嚷乱打招呼的河南人,好像一对心怀鬼胎的男女。

没想到我两个十年后会在成都的酒店吃饭。马晓虹说。

你长漂亮了。赵明说。

如果,马晓虹说,如果不是开会,就更好。

你老公不错吧。

马晓虹看了一眼窗外,含含糊糊地说,可以吧,应该说还可以。

成都的天气我不喜欢,阴沉沉的,昆明天气好,阳光灿烂,天又高又蓝,日子好像过不到头,成都给人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日子过得好,就会觉得阳光灿烂。你这几年过得不错是吧?马晓虹说。

过得正常。

正常很好啊。

太正常了,赵明说,上班下班,像一只灯泡,晚上亮了白天熄掉,然后烂掉,丢到垃圾桶里。

马晓虹笑了,刚才还阳光灿烂,现在就阴云密布了,你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是吗?

有时候会突然想,这样一天一天过完,为什么?一想就心里面嗖地发冷。

想我吗?马晓虹紧紧盯住赵明的嘴。

赵明呆呆地看着马晓虹。

说真话,还是,说假话?赵明问。

当然是真话。

会想的。

假话!马晓虹叫起来,男人都是这样,分开就分开了,可是女人会想。

可能是,赵明说,但不是我的错。

晚饭是套餐,在心旌摇荡的约会感觉中,两份饭不知不觉吃光,饭吃完了,赵明突然找不到话,马晓虹轻声说,能陪我上街逛吗?赵明急忙点头。

两人在成都街头漫不经心地瞎逛,逛进一家又一家商店,毛巾皮鞋袜子指甲刀什么都看,逛商店是遮盖某种欲望的借口,说闲话也可以遮盖,赵明却一时找不到闲话,马晓虹也搞得有些慌张,眼神散乱,目光不敢落到赵明的脸上。赵明在一家宽大的超市买了一包花生糖,马晓虹买了一袋灯影牛肉干,牛肉干的名字取得好,灯影给人若有若无的联想,时间和分离,使生活像影子一样模糊不清,只有一股气味在心中弥漫。两人手中都抱着食品,交换着吃,路过一家茶馆,不约而同地走进去,坐到咕咕叽叽的破竹椅上。

有人当的敲了一下桌子,高声叫道,那小子跑得好快!赵明吃一惊,抬头找声音,才知道茶馆里有人讲评书。这是相当古老的文艺活动了,电视美国大片五花八门的报纸标题印满美女胸脯的杂志消灭了一切慢条斯理的艺术,讲评书好像是外星人的活动,说书人仿佛是秦始皇的朋友,赵明觉得新奇,瞪大了眼睛盯住灯光下的说书人看。说书人三十几岁,并不是老人,穿一套灰色西装,扎一根黑色的领带,头发朝后梳得非常整齐,不像讲古代故事的行家,倒像股票交易所里的某张熟面孔。茶馆里灯光暗淡,顾客稀稀拉拉,少数人仰着脸听故事,多数人在打牌和讲闲话,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街上的车声急促遥远,仿佛是说书人嘴里吐出的古人的车轮声。

马晓虹悄悄伸出一只手,摸到赵明腿上,看电影好吗?我们去看电影,你请我看。上大学时你还没有请我看过一回电影。

赵明点点头,抓住马晓虹伸过来的手。

两人手牵手走出茶馆。

深夜十二点赵明与马晓虹坐着出租车回酒店,他们看了一部片名叫《爱情麻辣烫》的电影,两个人都没有看过这部过时的影片,电影里平行展开的几个好像互不相关的故事,仿佛从不同方向驶来的火车,穿过两人心中黑暗的隧道,咔嗒咔嗒地由近而远,余音不绝,火车玻璃窗上的人脸像纸片。赵明被一遍遍从心中碾过的车轮感动了,脸是热乎乎的。马晓虹非常兴奋,她的一双手搂住赵明的腰,头靠在赵明肩上,不断抬起头来追问赵明,你说,几个故事哪个最动人?你说一个我也说一个。赵明答不上来。马晓虹伸出一根手指抠进赵明的掌心,掏洞一样把赵明的手掌掏开,伸进一只手给赵明握着。夜风在出租车窄小的玻璃窗外吱吱吱叫着朝后跑,街上的铺面一片片地关门闭户,看上去像黑色的墙壁。赵明想起黑暗中行驶的火车。偶然一家小馆子亮着灯,人行道上摆了小桌小凳,一两个人坐在小凳上,饶有兴致地目送街面上的车远去,霓虹灯在高楼顶上闪亮,红黄绿的光芒在夜色中盲目地跑过来跑过去。

走进酒店,大堂好像变宽大了,灯光非常刺眼,马晓虹问赵明,你累了吗?赵明说,累倒不累。马晓虹说,不累就到你房间玩一下,反正回去也睡不着。赵明犹犹豫豫地说,不知道我房间是不是来人了,听说要来一个广东人。马晓虹说,来人我就回去。

房间里果然没有人,黑暗像一只手摸过来,赵明感到身体被欲望占满,手指像吓坏了的虫在墙上乱爬,找不到开关,马晓虹从身后搂住了赵明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闷声闷气地低声说,不要开,不开灯了,这样就好,我们进去吧。赵明便笨拙地朝前走,马晓虹贴在他的背上不松手,赵明像被人押着一样,房间里的黑暗使赵明心乱如麻,他的脚踢到了床边,踢出咚的一声响,这时电话响了,尖锐的声音,好像黑暗中刺出的刀子。赵明站在床边不动。电话还在响,谁的电话?马晓虹不出声,赵明也非常灰心,两人就这样站着,电话响到第四声,马晓虹松开了手臂,赵明走过去,在黑暗中摸到桌上的电话,电话里出现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找赵明。赵明说,我就是。女人又在电话中说,猜猜我是谁?

是那个李艳。火车上的李艳。赵明不用猜就知道。

赵明听着电话。李艳的四川口音很陌生,在火车上她说的是普通话,她的普通话非常标准,赵明认为她是教书的,原因之一就是她普通话说得好,当然还有她那些火车越走越远啊感觉啊之类的话,还有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水,目光已经不再清纯,可是那水仍然会在暗中晃动。

赵明抱着电话听筒说,我不知道你是谁。

听不出来,李艳在电话中笑,听不出来还会紧张?

真的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算了,我放电话啦。

不要放,赵明急忙叫道。

吵醒你了吧?真不好意思。

没睡,还没有睡。

我不打扰你了,李艳说,记下我的传呼号码,有空联系一下。

赵明放下听筒,手在桌子上乱摸,想找到笔,桌子上光光的,他摸到台灯开关,把灯打开,灯光很刺眼,像密集的钢针,房间里空无一人,床边凹了一团,留下一个灰暗的屁股印,马晓虹不知何时走掉了。


 

第二天,广东人住到赵明的房间来了,广东人完全没有医生的文雅,说话大口大气,不断抱怨酒店条件差。墙纸太土啦,菜太辣啦小姐长得不漂亮啦,什么都看不惯,什么都不顺眼。广东医生的无名指上戴了一个很大的戒指,是墨蓝色的,看上去很有分量,好像随时会滚出手指,在地上砸出洞来。赵明问,你的戒指很贵吧?小心掉了可惜。广东医生哈哈一笑说,不贵啦,就值两万多一点,掉了就算了,捡的人发财得啦。赵明说,掉了我就赶紧捡起来。广东医生问,你喜欢吗?要不送你。我们交个朋友。赵明连忙摇头。广东医生说,不好意思啦,逗你玩的,你是女人我才会送的。

广东医生怨气冲天,但牢骚发一通也就完了。他喜欢不停地说话,哈哈大笑,性格很爽快,赵明与他吹了半小时,两人就老同事一样很熟了。广东医生问,昨天晚上你一个人?一个人找小姐方便啦。赵明说,找什么小姐?你不怕得病我倒是怕。广东医生笑了,用套子得啦,人家小姐都有套子。赵明说,那是你们喜欢的事,我不喜欢。广东医生说,你没有到过广东吧?广东人也不是个个找小姐。赵明说,你这个广东人肯定喜欢找。广东医生说,我恰恰不找,我喜欢爱情,不喜欢那种一手交钱一手脱裤子的生意。朋友,广东也是各种人都有啦。赵明问,爱情是什么?广东医生说,爱情就是跑步,跑啊跑啊,目的地很远,可是你得跑。当然也可以说是摸东西,在黑暗中摸,你也摸我也摸,摸到就是,摸不到就不是。赵明赞叹道,你真是爱情专家。你小孩多大了。广东医生哈哈大笑,我还没有结婚,还在跑步,在黑暗中乱摸呢。

马晓虹到房间来找赵明玩,依然神色痴迷,一双眼睛在赵明脸上爬来爬去,并不问昨天晚上的电话,赵明却心怀鬼胎,目光躲到墙角,嘴上东拉西扯地与广东医生瞎侃。广东医生问马晓虹,你和赵明是同学?马晓虹大大方方地回答,十年没有见面了,一个人一生有几个十年啊!广东医生一拍大腿叫道,说得好啊!说得多伤感啊!人生如梦,十年如一日啊!马晓虹被逗笑了,她对广东医生说,广东人还有像你这样的,说话像在念诗。广东医生又哈哈大笑起来,可是,在广东,人家说我最不像医生。马晓虹问,像什么?广东医生说,像老板,人家说我会哇啦哇啦叫。马晓虹说,真正的老板是文雅的,有了钱,也就心平气和,只有穷疯了才会哇啦哇啦叫。赵明说,不管怎么说,像老板好,这是很高的评价。广东医生高兴地说,像老板就应该请客,今天晚上我请客,我们出去玩,卡拉OK,庆祝你们老同学相聚。

晚饭后,三人坐进了酒店顶楼蓉城夜总会黑暗的大厅里。大厅正面宽大的投影屏幕上晃动着白色的海滩和成群结队的西方美女,海鸥张开长长的翅膀,绕着悬崖寻找爱情,直升飞机在天空盘旋,螺旋桨划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直升飞机越飞越高,很快变小,小得像一片随风而去的羽毛。黑人歌手出现,一个脑袋结实得像铁锅的男人,肥厚的嘴唇一开一合,吐出异常轻柔的声音,轻柔得令人眩晕,好像女人的呻吟。广东医生在歌单上写了一串歌名,交给黑暗中走来走去的女孩子,对赵明说,我要请你的老同学跳舞啦。赵明说,你们跳,你们跳。广东医生站起来,牵着马晓虹的手,摸索着走进黑暗的舞池。

赵明坐着发呆,李艳昨日半夜的电话又在心中尖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处方纸,凑到眼前仔细辨认,上面有李艳的传呼号,歪歪扭扭的数字像一串小虫在纸上跑,他站起来,找到吧台的电话,拨通了李艳的自动传呼,放下电话后赵明对吧台里面吐着泡泡糖的小姐说,有传呼叫我一声好吗?我在9号台。

一支歌结束,广东医生与马晓虹回来,主持人请9号台吴先生唱《乱云飞》,吴先生就是广东医生。赵明问,什么《乱云飞》,像打仗的歌。广东医生说,情歌啦,我唱歌,你们跳舞。我为你们两个老同学伴唱。马晓虹向赵明伸出手,赵明心不在焉地站起来。广东医生果然是卡拉OK高手,张开口,感觉就来了,舞厅里有人情不自禁地鼓掌。马晓虹贴在赵明胸前,紧紧搂住他的腰,好像怕赵明临阵逃脱。赵明的脑袋不断转向吧台,耳朵在黑暗中竖着,吃力地寻找电话铃声。马晓虹把嘴贴近赵明的耳朵说,赵明,我觉得我们没有分开过。赵明用手掌按了一下马晓虹的背,算是回答。马晓虹在黑暗中笑了,她低声问,赵明,你敢吻我吗?在这里,舞池里,反正黑乎乎的,什么人也看不清。赵明说,不是黑不黑的问题,吻当然敢,只是吴医生会看见,他好像盯着我们两个。马晓虹说,吴医生见得多了,说着便在黑暗中抬

起头,嘴朝赵明脸上凑近,赵明的嘴迎上去,歌声忽然停了,灯大亮,赵明慌忙直起身子。

回到座位上,广东医生问,今天晚上怎么住?

什么怎么住?赵明不解地问。

你们是老情人,广东医生说,不好意思啦,我打扰你们了,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出去开房间。

什么出去开房间?马晓虹好像听懂了,脸色有些发红。

不要不好意思啦,广东医生在空中摆了一下手,我知道你们昨天晚上睡在一起,今天晚上也可以睡在一起,我另外找地方睡,成全你们的好事啦。

没有,赵明说,昨天晚上我们没有睡,你怎么能乱猜。

你们广东人就是会朝那方面瞎想。马晓虹笑了。

人生有几个十年啊,广东医生说,这话说得真好。

马晓虹说,我的话不是这种意思。

广东医生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你们好好想想啦。

广东医生一去不返,赵明等急了,找舞厅小头目结账,才知道广东医生早买单走掉了。

马晓虹坐在茶几旁,一动不动,她悄声问赵明,可是,吴医生提出来,真的不好意思。你说是吗?

不行,赵明说,他知道了就不行。

那天晚上广东医生真的没有回房间睡觉,赵明独自在床上翻来翻去,总是听到有声音,门外走廊上好像总是有人不怀好意地走动,凌晨5点,他才在心神不定中睡着,一小时后又猛然醒来,坐在床上看电视,看到天亮。


 

广东医生知道赵明一夜独守空房,非常失望。我白花两佰伍房费啦,广东医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地嚷。赵明趴在床上蒙头大睡,一声不吭。房间里窗帘关着,电视哇啦哇啦响,屏幕上又在播放美国拖把广告。广东医生扯开窗帘,关掉电视,朝赵明嚷道,有没有搞错?一个人趴在床上傻睡?你请客,今天晚上你得请我和马小姐吃饭。

赵明整整一天趴在床上睡觉,马晓虹来看过他,见他睡得太死,在床边悄悄坐一阵,便与广东医生出去开会了。下午五点半散会后,马晓虹又来了,赵明正在漱口,马晓虹看他满口白沫,低头捂着嘴笑,赵明问,你笑什么?马晓虹把赵明推进卫生间,嘴巴凑在赵明耳边低声说,你没有睡好,我也没有睡好,我们让吴医生看笑话了,说完便紧紧搂住赵明的腰,赵明想起昨夜的苦熬,突然感到惭愧,壮起胆子在马晓虹脸上吻了一下,一条白沫抹到马晓虹脸上了,马晓虹抬手揩着脸,欢天喜地地逃出了卫生间。

广东医生坐在床上看电视,马晓虹从卫生间出来,他哈哈大笑说,有房间不用,没有房间又黏糊糊,有没有搞错?

赵明洗漱完毕,三人出了酒店,打一辆车,找到一家火锅店,赵明说,到四川就吃火锅,到广东吃海鲜,这叫做吃风味。

广东医生说,火锅早就没有风味了,全中国到处都是。

海鲜馆也是全中国都有。马晓虹反驳道。

广东医生笑了,是啊是啊,马小姐为赵医生省钱,真是体贴啊!

马晓虹理直气壮地说,省钱怎么啦?有什么不好?你们广东人有钱,人家赵医生是昆明人,反正够你吃饱的。

广东医生连连摇头,我的天,什么年代了,还说吃饭的话?

赵明急忙转移了话题说,你们广东人解释一下,海鲜就是海鲜,为什么要说生猛?生猛是什么意思?

广东医生说,不知道啦,问马小姐。

马晓虹惊奇地说,为什么问我?

广东医生诡谲地笑了笑,生猛就是爱啊,这个词只有女人才懂。

乱说!马晓虹叫了起来。

说话间,一桌菜已经吃得精光,热汤呼噜呼噜滚动,好像锅里的东西也在抢着发言,隔着白茫茫的热气,赵明看到火锅店里的食客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心里也就火辣辣地冲动。

我们今晚不回去了,赵明对广东医生说,吃完饭你得一个人回酒店。

我们?广东医生问,你和马小姐?

我和马小姐要去玩通宵。

马晓虹瞪大了眼睛,你没有告诉我,赵明,我们,玩通宵?

广东医生说,成都有什么好玩的。

看电影、喝咖啡、跳舞,不知道怎么玩,反正你得一个人回去睡。我们要放纵。

马晓虹急忙放下筷子解释道,不是放纵,吴医生也可以一起去玩的,放松一下就是了。

哇,你们好幸福,广东医生叹息道,今天晚上我只能在酒店里看电视了,我为什么从广东跑到成都来看电视啊!

马晓虹说,吴医生也一起玩好了,有你在会玩得更热闹。

广东医生站起来说,那么,我现在就告辞啦,可以吗?

赵明说,大家都走,反正早吃饱了。

广东医生匆匆走出火锅店,脸上挂着若有所失的表情,昨日的豪爽气概忽然踪影全无,他在街边拦住一辆出租车,脖子僵硬地朝赵明和马晓虹草草点了点头,坐车走了。街灯已经点亮,路边的树一动不动,行人懒懒散散地从赵明和马晓虹身边走过,这是异乡的令人心事重重的夜晚,赵明轻轻拉了一把马晓虹的衣袖说,我们走一走,然后,找一家小旅馆。

小旅馆?

赵明局促不安地看着马晓虹,在酒店不好,那么多人,在外面找旅馆会好些。

不是外面好的问题,马晓虹说,为什么要费这个钱?

赵明说,我怕是酒喝多了,头晕,对面是不是一个旅馆?我看见一块牌子。

可是没有必要费钱啊。

赵明不答腔,拉了马晓虹的手朝街对面走去,火锅店对面的树影后歪歪斜斜地亮着一个小灯箱,好像一张表情暧昧的脸藏在暗中,马晓虹一声不响地跟在赵明身后,两人走过去一看,果然是一家旅馆,好像是私人开的。很窄的木门,很深的门道、旧式的院子,院心有一棵树,树上拴了几道铁线,挂了长长短短的一些衣裤,霉味和湿气滚滚而来,能把人冲

倒。小院是两层楼,楼上人走动,地板便嘎嘎叽叽乱叫。

老板娘是一个中年妇人,头顶一个非常复杂的高高的发髻,脸显得很长很大,像一匹母马的脸。她挤到赵明身边说,我们这里没有人查呢,很安全,你们尽管放心睡。

什么查?马晓虹问。

公安啊?妇人说,到别的旅馆睡,像你们这样,公安会查呢?

我们怎么样啦?公安为什么查?马晓虹涨红了脸。

妇人冷冷一笑回答,还要问吗?问这位先生,他是老板啦。

马晓虹拖着赵明逃出了小旅馆。

他们沿街乱走,走出好长一段路,马晓虹还气呼呼地一言不发,赵明说,怪我不好,我以为你会高兴。

马晓虹说,不怪你,怪我,我们找一家小酒吧坐一下好吗?

两人找了一家生意冷清的酒吧进去,坐在靠窗子的桌边,街上有人相拥而过,汽车摇摇晃晃驶来,车内漆黑一团,不知道藏了什么人,骑车人弓着背从窗外一划而过,好像被人追击。

来成都之前,马晓虹说,我很想见你,现在终于见到了。

很失望?

很高兴,我心满意足了。

我很乏味是吧?

我很高兴,真的,今天晚上很好,我们在这里坐一下,很浪漫。你看桌子上还有玫瑰,多有情调啊!

马晓虹的脸在微弱的壁灯照耀下隐隐约约,赵明不说话。将近十一点,两人走出酒吧,打的回到了酒店。


 

成都女人李艳的电话在上午十点打来。赵明在会议室听报告,听了一阵,觉得心烦意乱,便悄悄回房间了,当时是上午九点半。他坐在沙发上,很自然地想到了故乡昆明,一片四季不变的蓝天在房间的天花板上展开,那是他所喜欢的昆明的天空,他想家了,想妻子和儿子。妻子是好妻子,文雅美丽,心平气和,永远满足。儿子是乖儿子,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笑声不大不小。这时电话铃响了。

赵明以为电话是马晓虹打来的。

他拿起话筒。

我找赵医生,李艳在电话中说。

赵明笑了,问道,你是李老师吗?那个教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教书的?李艳也在电话里笑。

你什么时候叫过我赵医生?

开会好玩吗?李艳还在笑。

好玩啊,开会很好玩,我喜欢开会。

还有更好玩的事。

赵明像少年一样双手发抖。

赵明出了酒店,钻进一辆出租车,直奔武侯祠公园。车子七拐八绕,停到了一片葱绿灰暗的阴影下,阴影下吵吵闹闹,小贩和游客挤来挤去地战斗,赵明从出租车窗里看出去,很清楚地看到了李艳,她站在武侯祠公园门口一个石像前,穿了一条短裙子,一双手紧紧按住裙边,好像裙子会随时飞起来,让人把里面的内容偷掉。这是少女的动作。赵明现在是一个少年,惊慌失措,全身发软。对于一个少年来说,约会是令人心碎的场面,一块少女的手帕便可能引来致命的后果。他从车里钻出来,一瘸一拐地朝李艳走去,战颤使他的双腿不听使唤,他的脸紧绷绷的,仿佛李艳身旁石像的脸。

李艳说,你好。

赵明说,我以为会下雨。

什么下雨?

当然不会下,就是下雨我也会来的。

你脸上在下雨。

李艳挽起了他的手臂。赵明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赵明知道成都有一个武侯祠,却不知道祠堂与公园之间有什么关系,他记得昆明没有做公园的祠堂。祠堂的事情他不懂,就像对李艳的身份不清楚一样,可是祠堂可以不去看,四川女人李艳的约会却无法拒绝。李艳挽着他的臂,他直挺挺地移动着身子,从一千七百年前的历史黑洞中穿过,青砖黄瓦与红男绿女四处混杂,好像挤在诸葛亮的迷阵中,走完一条长长的游廊,逛了几间塑着三国古人泥像的房子,赵明才从少年张皇中醒来。

李艳引他穿过一个拱形门洞,赵明的眼前出现一条被浓密的竹林遮蔽得阴暗无光的石板小路,拐过小路,李艳说,我们在那边的石桌子边坐一下好吗?赵明连连点头。

两人坐到了石凳上。

李艳说,赵医生,如果我求你帮忙,你会帮我吗?

赵明愣住了,什么忙?

我不说,李艳笑了笑。

不会是要我拔你的牙吧?

我觉得你会帮这个忙的,我有这种感觉。李艳说。

那得看,是什么忙。

李艳把一只手悄悄放到赵明的腿上,我有老公,她说,他是教书的,你原来猜对了,我自己也教过书,后来,假期我到旅行社打工,跑过昆明,觉得昆明生意好做,就到昆明了。

到昆明怎么啦?我能帮你什么忙?

我在昆明做生意,做亏本了,后来什么都干。

什么都干?

我告诉老公在昆明有男朋友,他不信,他说有人讲过我的事。

什么事?有人说你什么都干?

如果他要离婚就好了,可是他不离。

你想离?

不是离不离的问题,现在的麻烦是,他问我,每天问,不提离也不提不离,就是问来问去,要让他死心,知道我有男朋友就行了,管他离还是不离。

你说什么都干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啦,我的意思是,你帮一下忙,假装是我的男朋友,因为我告诉他,昆明的朋友是一个医生,他不敢做什么事,他胆子小。

假装你的男朋友?

我没有办法了,赵医生,这件事怎么做,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术求你帮我,他很正常,没有病,真的很正常,我不会带一个疯子来找你。

我对你完全不了解,对你丈夫更一无所知,我相信他通情达理,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疯子,但是这种事我可能帮不了,这两天我就走了。

我会找你的,在你走之前。

如果你们已经没有感情,你可以离开,到哪里都行,昆明也行,没有必要找我帮忙,事情会越搞越糟的。

你先答应帮我好吗?

我不能答应,真的,我帮不了。

李艳突然抱住了赵明,脸凑过来,在他的脖子上挤压,赵明吓得站起来,李艳没有松手,赵明说,走吧,下午我们还要开会,要讨论,不然我可以请你吃饭。

我请你吃饭,李艳呼吸急促地说,你帮我,我得先感谢你。

我没有答应,赵明说。

李艳低下头,脑袋在他的胸口轻轻撞击,赵明惊慌失措地用力把她的头推开,赵明看到她的嘴角在抽搐,泪水像两条线,从眼眶里滑出来。

赵明挥身打颤。

李艳凄然一笑,猛然在赵明嘴上吻了一下说,走吧,把你吓坏了,对不起。


 

十一

赵明乘出租车往酒店赶,脑袋里一片混乱,咔嗒咔嗒响着惊心动魄的声音,好像火车在脑袋里开,又像看到了火车站台,站台上的一堆什么货轰然翻倒,满地乱滚,好像是一堆汽油桶,一群人跑来跑去大叫大嚷,成都女人李艳的气味沾在他身上,像油一样滑腻而厚重,李艳是什么人?她想干什么?她说的什么都干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那种女人?赵明不敢往深处想,不敢想那种女人的问题,因为他不懂,那种女人是一间黑房子,一片漆黑无光的街道,可是所有的念头却朝那片漆黑无光的街道里死命钻进去,好像在打洞,打洞这个词使他的心一阵狂跳。出租车不动了,赵明的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司机回头对他说,下车,干什么坐着不动?他才从脑袋里漆黑的街道上回来,手忙脚乱地下车。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喊道,干什么?不付钱啦?赵明愣下一下,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忙昏头了。他从衣袋里掏钱包,两张纸片落到地上,像鸟的翅膀,他慌忙捡起纸片,凑到眼前看,发现是武侯祠的门票,便揉作一团丢掉。司机嚷道,快点啦,没有钱吗?赵明跑过去,把钱递给司机,司机一把抓过钱,骂道,莫名其妙!然后一踩油门走了。

赵明回到酒店,房间里没有人,他便倒在床上睡。刚闭上眼,门被人推开了,广东医生进来了,他吓得从床上一轱辘坐起,广东医生站在床边哈哈大笑,赵明怎么啦?刚才做什么案?是不是,太累了?

睡一下,赵明支支吾吾地答,开会烦人,还不如睡觉。

广东医生身后露出了马晓虹的半边脸,她扯了一下广东医生的身子,走到床边,疑惑的目光停在赵明脸上。

马晓虹问,赵明你病啦?脸色那么难看。

马晓虹的话使赵明感到无比温暖。

可能是有点感冒,赵明说着,用力揉眼睛。

我有药,马晓虹说,我回房间拿来给你。

不用不用,赵明说,现在好多了,睡一觉已经好了,是不是散会了?我们去吃饭?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广东医生又大笑,不可以吃饭,不开会的人,不给饭吃。

为什么?赵明问。

马晓虹说,赵明你好像真的累了,你还没有睡醒。

广东医生说,你睡吧,我们要去吃饭了,昨天你请马小姐吃饭,今天轮到我了,我请客,不过只请马小姐,不是小气,我得跟马小姐单独谈谈。

马晓虹推了广东医生一把,说什么话?

赵明急忙跳下床说,我请客,我们三人出去吃饭,我出钱。

广东医生说,马小姐早就答应我啦,赵明你已经来晚了一步。

赵明满面愁容地对马晓虹说,如果你想跟吴医生去吃饭,当然也是可以的。

马晓虹笑了,我变成什么东西啦?

变成我的东西,广东医生说。

马晓虹又推了广东医生一把,嬉笑着说,谁是你的东西?瞎扯!也不害臊?不要开玩笑啦,我们还是到会议上吃饭,不必上街费钱。

马晓虹满面红光,两个男人的争相恭维无疑给她带来了快乐,吃饭的时候,广东医生神采飞扬地讲了一个在广州城里流传的荤笑话,马晓虹听得哈哈大笑,赵明却被惊呆了,午饭结束,众人打着响亮的饱嗝走出餐厅,赵明心事重重地拉了一下马晓虹的衣袖低声说,上街,我们上街转转好吗?

马晓虹说,你今天有点怪。

要不就到酒店的茶室坐一下。赵明又说。

马晓虹点点头。

他们到酒店茶室里坐下,赵明心烦意乱,呆看着马晓虹说,你刚才,不能那样大笑。

什么?大笑?马晓虹吃了一惊。

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赵明语无伦次地说,吴医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讲那种故事不好,你大笑更不好。

马晓虹说,人家只是听了好玩,笑一笑就过了,只有你把它真的听进肚子里了。

你说真会有那种事?

什么那种事?我怎么知道?那得问你们男人。马晓虹笑了。

我不懂,赵明说,这个社会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

你怎么就讲这些话?我们坐在茶室不会讲点别的吗?

我是想讲别的,赵明说,可是好像到处都有那种事,都有那种女人,为什么会这样?那种事是很危险的,搞不好就死人。

你把我当那种女人了是不是?马晓虹尖锐地笑了一声。

不是不是,赵明已经满头大汗。

吴医生这个人其实不错,马晓虹说,嘴巴利害,心其实很好的,我的有些事没有讲给你听,可是我讲给吴医生听了。

什么事?

我离婚了,马晓虹的脸一下子变得僵硬了。离了两次。

为什么?

不为什么?离一次是别人的错,离两次肯定大家都有错,我大概有毛病,所以我想见你,想跟你说话。

马晓虹的眼眶发红了。

我想走了,赵明说,想今天就回昆明。

还没有散会呢?马晓虹说,今天开完会,明天去乐山玩,你不想去?你不想见我,我让你不高兴了是吗?

要不我明天走,我们今天晚上好好玩一下,我们住到别的酒店去,求你了。

赵明你怎么了?

我怕出事,赵明苦丧着脸说,我想可能会出事,所以想走。

怕出事为什么还要说什么开房间的话?

当然不是为了开房间,我想,要分手了我们应该单独在一起。

我们现在就在一起了。

是的是的。

明天到乐山玩吧,马晓虹说,我们好合好散,像十年前一样,见到你,我很高兴了,你过得好,我也会想办法过好的。

可是,赵明说,有些事我想问你。

不用问了,马晓虹说,我们保持着十年前的感情很好。

赵明面色苍白地连连摇头。

赵明想说那个李艳的事,可是找不到出口,他的话像一根七歪八扭的棍子,在黑暗中乱捅,捅出了许多令人莫名其妙的漏子,却找不到明亮的光线,找不到真正的通道,像火车找不到铁轨。火车找不到铁轨它就只是一堆不会运动的废铁盒子。赵明呆坐在椅子上,目光散乱,两只手在腿上不安地搓动,一时无话可话。


 

十二

乐山之游是一次痛苦的旅行。从坐进大客车时起,赵明便被懊丧和忧伤深深笼罩,马晓虹远远地坐在客车座位后排,与赵明拉开了很大的距离。大客车把众人拉到火车站,赵明跳下车,站在车门边等马晓虹,广东医生提着马晓虹的小挎包下车来,对赵明说,站着干什么?赶快上火车找座位,赵明便红着脸朝前走。挤进火车车厢后,马晓虹与广东医生坐到了一条椅子上,广东医生的大嗓门哇啦哇啦地吐出快乐的声音,马晓虹一路上咕咕咕地笑,笑得身子东倒西歪。那个李艳的脸又在火车车厢的摇动中出现,她那双很水的眼睛里漆黑无边,火车晃来晃去,很快穿出灰色的成都城,驶上风声急促尖厉的城郊,李艳的脸渐渐晃成零乱的散片,被窗外吹来的风刮走。车厢内安静了,广东医生与马晓虹也没有了声音。赵明看到马晓虹一声不响地靠在广东医生肩上睡着了,广东医生头朝后仰,也露出一口宽大的牙齿死睡。赵明看着窗外滑动的风景发呆,心中好像长出毛来一样阴沉沉地发冷。

车到乐山站,一车人忙忙乱乱地站起来,眼前一片脑袋和腿乱动,赵明在人堆里挤一阵,发现马晓虹和广东医生早不见了,急忙下车,火车一声尖叫,把赵明吓得差点在站台上摔倒,跑出站台,领队的胖女人冲过来,指着赵明嚷道,干什么死磨?一车人就等你啦!赵明低着头上了小客车。

马晓虹在座位后排举起一只手朝赵明摇晃,大声喊,赵明,过来挤着坐!挤着吴医生坐!

赵明气呼呼地说,不消了,我站一下也行。

乐山风景区的混乱令赵明十分吃惊,好像来的不是天下闻名的游览胜地,而是一个火车站,小贩像一团团灰尘滚来滚去,开会的医生们从小客车上下来,立即被小贩七零八落地冲散。赵明已经有准备,早把马晓虹看死了,他和马晓虹广东医生三人被一群焦灼张皇的小贩围住,广东医生推着马晓虹的背说,有没有搞错,我们不是买东西的是来玩的,让开让开!马晓虹急得想哭,赵明不说话,一双手用力往两边扒,三人费力逃出小贩的追杀,看到同车的旅伴还在小贩搅起的灰尘大雾中挣扎,不敢多事,急急忙忙往前走。

大佛果然不同凡响,大得令人吃惊,造型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平板的脸,大耳朵,双眼两条细线,似睡非睡,只是太高,看得人眼花,三人都没有见过大佛,很惊讶地大叫,马晓虹叫得声音最大,哇!真是大佛啊!我得跟大佛照相,照了相才会有福。

广东医生把相机交给赵明说,你帮一下忙,给我和马晓虹照一张合影。

赵明迷迷糊糊地接过相机,广东医生拉着马晓虹的手从一块石头上跳下去,两人搂着站到了大佛的脚掌上。

赵明从取景框里看到马晓虹满脸幸福,心中一阵苦涩,按下快门的时候,相机抖了一下,他知道这张相照坏了,也不说,马晓虹把广东医生从大佛的脚掌上推下去,朝赵明招手喊道,赵明过来,我们两个也合一张影。

赵明冷笑一声,摇摇头。

马晓虹从大佛脚掌上跳下来,跑到赵明身边问,赵明你生气了?

赵明说,我们走吧,我们两个单独玩,不要吴医生了。

马晓虹说,怎么可能呢?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赵明说,要个我单独玩,你们照相去好了,我不喜欢照相。

马晓虹的回答令赵明伤心欲绝,她略微迟疑了一下说,如果你真不想照相就算了,我们分开,吃饭的时候见。

吴医生远远地坐在大佛的一根脚趾上,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明转身走开了。

赵明再回头,马晓虹与广东医生已经沿一条狭窄阴暗的石道往上爬了,两人手拉着手,赵明找一块石头坐下来,看着大佛宽大的耳朵,一动不动。

后来的事远远超出赵明的估计,吃中饭的时候,马晓虹和广东医生没有回来,他们从大佛的眼前消失了,他们竟敢逃出佛的掌心。赵明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他后悔不该来乐山,甚至不该来成都,他觉得自己中了一个荒唐的圈套,被人耍着玩。他向领队的胖女人要了一把房间钥匙,回旅馆睡觉去了,倒在床上便很快昏昏沉沉入睡,好像断电一样。一觉醒来,房间里漆黑无声,他摸索着爬到窗户边,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窗外影影绰绰有灯光,灯光像一串串虫子在飞,有人压低了声音在楼下院心的黑暗中说话,他突然觉得肚子饿,便摸墙上的开关,打开灯,手表告诉他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十七分,房间里空荡荡的,另外一张床上没有人,那应该是广东医生的床,可是他现在不知去向,马晓虹也不知去向。

赵明到楼下找饭吃,看到一条小街处处张灯结彩,好像过节一样,餐馆一家挨一家,店堂有宽有窄,老板和小工一律站在门口目光犀利地东张西望,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只被猎枪瞄准了的野猫或狗熊之类,便低着头小跑,可是早有人在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两个女孩子夹着他的臂,闷着头把他拖到餐馆里,他无可奈何地在小馆子里一条摇晃的板凳上坐下,看到街面上有两个人叽叽咕咕说笑着走过,好像刚吃过饭,两人从闪烁的灯火中一晃而过,赵明幡然猛醒,知道从眼前溜掉的就是马晓虹与广东医生。

赵明趁人不备,跳起来追到小街上。

果然是他们。

赵明远远地跟在马晓虹和广东医生身后,看到两人钻进一个门洞,他走过去,认出这是一户小旅馆,一个瘦小的男人从地上冒出来,一声不响地出现在赵明面前,抬头问,老板住店吗?我们这里价钱便宜又干净,包你满意。他说话像唱歌一样利索。

赵明问,刚才,进去的两个人,一男一女,住在这个店?

一男一女?瘦男人说,都是一男一女,我们不管的,老板要带什么人来,是你自己的事。

你有登记吗?

有登记,不登记不行的,老板,公安会查的,会把我们的饭碗搞脱。

我住,赵明说,先登记。

瘦男人拿出一个破烂不堪的课本,赵明一把抓过去,翻开看,找到马晓玉三个字,看出后面写了女,知道马晓虹用了假名,便说,我住17号,17号空吗?

空啊,老板,专门留给你的啊!

赵明付了钱,不敢多留,出门找饭吃去了。

那是一个令人无限伤感的夜晚,赵明在深夜十二点悄悄摸进小旅馆,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关了灯,坐到床上。隔壁房间的响动在黑暗中翻滚,女人的声音像哭一样,凄厉哀婉,彻夜不断,听得赵明心惊肉跳。奇怪的是男人没有声音,连喘气声也没有,女人把男人吃掉了,就像昆虫,像蜘蛛或螳螂的生死之约,那可是生物界最惨烈最动人的场面啊!赵明又一夜难眠,天色将明时,他从房间里逃走了。


 

十三

从乐山返回成都的路上,马晓虹坐在赵明身边,她告诉赵明,自己可能会调广东,如果吴医生出手续,或者办一个结婚证明,西安那边就会放人,她的意思是火车已经开出山洞,找到一片新的光明了,她与吴医生巳经正式相爱。

赵明心不在焉地点头。

广东医生坐在另一排座位上,心满意足地张着大嘴睡觉。

广东也不会是什么好地方,不过,哪里会是真正的好地方呢?走一步算一步啦,以后你可以到广东来玩。马晓虹是来告别的。

赵明无话可说,火车找到铁轨,生活运动起来了,自己只是路边的风景,一裸树,目送火车远去。

这棵树在火车的尖叫中受到一场虚惊。

为什么会虚惊一场?


 

汽车在成都的宾馆门口缓缓停下,隔着车窗玻璃,赵明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女人在汽车喇叭的叫声中转过身子,她的脸很白嘴唇很红目光像水一样轻柔而闪亮,这是李艳,赵明的眼睛迅速从窗玻璃上躲开。

忽然赵明想有意卖弄,他对马晓虹说,那个女人我认识,我知道她会来找。

什么人?马晓虹也朝窗外看。

火车上认识的,赵明说,一个怪人,你看她长得怎么样?

马晓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赵明,你瞎说这种话有什么意思?

你们认识一下,赵明大咧咧地说,这种女人我搞不懂,你可能会懂。

真是火车上认识的?

这是赵明与大学同学马晓虹的最后一次对话,后来的事件在半个小时后突然发生,马晓虹在成都之行结束后很长时间里,一直陷在惊吓和懊悔之中,调到广东后,她常常在深夜猛然醒来,愣愣地坐在黑暗中,她没有亲历那个可怕的场面,只能想象,想象更厉害,会把场面无限夸张。

当时赵明与马晓虹一起下车,李艳迎上来,朝赵明笑了笑,赵明一番介绍,马晓虹便知道赵明的话不是瞎说,他确实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个四川女人。她把目光冷冰冰地顶上去,在李艳的脸上坚硬地刺了一下,扭头便找广东医生去了。她听到赵明在喊自己的名字,赵明的声音很高,好像扬眉吐气了。

赵明没有把李艳请到房间,看来他是很谨慎的,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四周有人来来往往,水晶灯花岗岩玻璃门和长长短短的钢片全都反射出奢华的光芒,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慢慢走过来,李艳对赵明说,这是我爱人。赵明朝他伸出手,我姓赵,医生,昆明的。李艳的爱人不说话,脸上没有表情。李艳的手在屁股上一抹,把裙子拢齐,人坐到了沙发上,手掌平静地放在两腿间,她的裙子很长,长到脚踝处,上身的丝质背心柔软而妩媚。她仰起脸来摇了摇头发问,什么时候回昆明啊?赵明回答,明天,你还来不来?欢迎你和爱人一道来昆明。李艳的爱人走到赵明面前,说话了,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你真姓赵?昆明人?赵明这时才有些发慌,他发现面前的小个子男人一脸哭相,一只眼镜腿滑下来,看上去脸是歪的,很可笑。赵明没有发现刀,小个子男人眨眼间像一只蟑螂滑过来时,他甚至没有躲闪,他没有经验,谁会有躲闪刀子的经验?赵明已经感到不对,却不知道事件在一声不响中猝然发生,那个杀人的家伙从始到终没有出声,只是在死命地干,他用脑袋紧紧顶住赵明的下巴,把刀子一下一下插进赵明的肚子,看上去像一个孩子在捣乱。李艳尖叫一声扑上来,抱住男人的身子,没想到那家伙回手又是一刀。大堂里乱起来,脚步声四处响动,赵明觉得身子软软地展开,像纸片一样轻薄,随风飘着,飘到天上了,咔嗒咔嗒的声音从天而降,火车声响亮地叫起来,车厢里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好多张苍白的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他们的双眼都像水一样温柔,晃晃荡荡,摇曳不定。真有一趟火车?这是赵明脑袋里最后冒出的疑问。


 


 


 

(《黑暗的火车》2000年发于《十月》,引起关注,《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作家文摘》转载,南京某报转载,入选当年中国作协编辑出版的《2000年中国中篇小说佳作》一书,获“十月文学奖”。

作家王安忆在接受访问,谈及当年度的中国小说创作时说,张庆国的《黑暗的火车》、莫言、陈应松等4人的小说,给她印象最深)。


 

张庆国


 


 

我母亲六岁那年,被赵木匠从缅甸领回来。原来她有一个印度人的名字,赵木匠喜欢她漂亮的长睫毛,就把村里最多的一种水果的名字送给她,叫她小桃子。我们村的桃子是七月熟的那种脆桃,个小水少,脆甜。我母亲真有些像脆桃,结实,颜色深,长得好看。她跟着赵木匠走进桃花村时,连中国话也不会说,对赵木匠要把自己养大做儿媳的事不懂,也没有兴趣搞懂,只想再活几年,活厌烦了就上吊,去找早就死去的印度父亲。

她的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死后,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在缅甸的南坎替人洗衣。赵木匠心生同情,把她领走,带回了桃县。桃县靠近缅甸,本地人经常出境谋生,赵木匠每年几个月去缅甸,给人家盖房子和打家具。像赵木匠这样的桃县男人,出境谋生常年不归,很多在境外另找女人,生出孩子,中国的老婆忍气吞声,赵木匠的老婆却不认命。每次赵木匠从缅甸回来,她都要反复追问,唠叨抱怨。赵木匠骂她疯婆娘,她跳得更高,哭喊着满地打滚。

赵木匠从缅甸领回一个六岁的姑娘,对老婆是致命打击,她认为我的母亲小桃子是赵木匠跟印度女人生的野种,可一个活灵活现的娃娃领回了家,眼睛骨碌碌转,她只有认命。直到小桃子十四岁,村里出现一场事变。

现在我要讲的就是那场事变。


 


 

那场事变跟陈胖子有关。

陈胖子就是陈医生。我母亲小桃子的那段经历,六十年无人所知。我曾经沿着母亲破碎的叙述前往桃县,在已经面目全非的桃花村里穿行,搜罗有关陈医生的传闻,为此结识了一个叫做苦菜的男人。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单身,瘦得像老钟生锈的指针。他在桃花村的李家巷巷口,开了个门面狭窄的旅游用品商店,专卖帽子、雨伞、明信片、钥匙扣等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我拜访苦菜是因为他相当穷,租店卖东西赚来的钱只够勉强吃饭,可是他怀有狂妄计划,四处搜集本地的抗日战争遗物,准备开办一家个人的抗战纪念博物馆。他把我带进一个空荡荡的破旧农家小院,打开院里的一个狭窄房间,我看到房间里丢着两个日本钢盔、一个生锈的美国炮弹壳和一堆朽烂的军衣碎片,另有一只爬满霉斑的土黄色旧皮箱。

他把皮箱打开时,用力过大,弄断了铁扣。

小心划了手,我叫道。

他把折断的铁扣小心装进衣袋,从皮箱中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照片,递给我。

就是这个陈胖子,他退到房间的小窗户边,眼里露出钢针般的凶光,愤愤地说,他是一个汉奸,我要杀了他!

苦菜说他是陈医生的儿子,我大为吃惊,有些脑袋混乱。陈医生早已死去,站在发硬的褪色相纸上的男人,圆脸、头发左右分开,梳得很整齐,穿一身浅色西装,戴细边的金属圆眼镜,嘴角挂着略显拘谨的微笑,身边坐着穿旗袍的妻子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这个时光固定下来的化学影子,肯定想不到死后会被儿子诅咒。

陈医生的儒雅,出自本地风习的养育。桃县山高路远,却有儒教古风,这里的人口,以明代屯边的南京汉人为主,背井离乡几百年的祖辈,始终固守传统,重学好诗。陈医生不是桃花村人,老家在半山腰的陈家村,距离桃花村五公里。他的祖父考举人未中,写下“书为天,诗为地”两句话,拓裱后悬挂在后院阁楼上,再不出门。那个古怪的男人每天挥毫写诗,与“一床书卷万首诗”为伴,五十二岁去世。去世前三年,送到县城读书的孙子,也就是苦菜的父亲,跟着做生意的舅舅去了上海,在上海读完中学,去日本学医,毕业后回到中国天津,在一家德国人开的医院里做医生。

战争粉碎了一切,1939年,天津的德国医院关门,陈医生失业,带着妻儿,从中国北方失血的天空下撤离。他们经德国同事帮助,辗转上海,绕道香港和越南,进入云南,回到了靠近缅甸的故乡桃县,在县城租几间房,开了本地的第一家西医诊所。

他在桃县的迅速出名与医术无关,那年,日本人侵入缅甸,大批中国侨商逃回桃县。忽然间桃县不少居民生病,患上久治不愈的皮疹。草医草药、民间偏方、司娘跳神种种办法使尽,患病的人还是越来越多。男女患者受尽骚痒的折磨,失去了赤裸的羞耻,白天赤条条的,一群一群地坐在家门口,只为把皮肤里流出的血水晒干。晚上,患病的人彻夜挠身子,整座县城惊心动魄。

陈医生无法把病人治愈,大为苦恼。某天他恍然大悟,拧开从天津带回来的收音机,把声音放大。

听得懂吗?他问坐在面前的病人。

病人佝偻着身子,两手交叉,前后上下猛抓,对陈医生的话置若罔闻。

他把一个病人的手从肩膀上打下来,大声问,听懂了吗?收音机里的话?

病人抬起头,呲牙咧嘴地摇脑袋。

日本话,他说,你们不懂我懂,日本人要完蛋了,他们打不进云南来,中国出去了几万军队,跟英国人一起打,把缅甸的日本人打跑了。

奇迹立即发生,两个浑身奇痒的病人回家,背上和腹部的疹子迅速消褪,就像夜晚的星星消失在黎明的晨光里。日本人在缅甸吃败战的消息在桃县传开,很多长了疹子的桃县居民不治自愈。

收音机治病的奇效让陈医生惊诧,可好境不长,两年后缅甸的英军败退,日本人真的打进云南,占领了桃县。桃县居民来不及长皮疹,弃家四散惊逃。陈医生在桃县失守的前几天关闭诊所,带着妻儿回到了七龙山上的陈家村。那里距离县城近十五公里,远在森林茂密的山腰,与世无争。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说日本话的名声,成为一种气味,引来了祸害。

一队持枪的日本士兵上山,来到陈家村,走进陈医生家的祖宅大院。领头的是两个穿中式灰布便装的日本人,这两个人面无表情,僵直地站在陈医生面前。

你好,陈先生,一个穿了中式灰布衫的日本人说。

陈医生正坐在院里读祖父留下的手抄诗册,看到来人,惊得额上整齐的头发滑下一绺。

请你帮我们的忙。

陈医生合上诗册,摇摇头,装作听不懂。

你懂日本语,来人说,只有你懂,桃县谁都知道你能听懂日本语,你帮一下忙,大家都会方便。

陈医生推了一下从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木然不言。

这时他三岁的儿子从屋里出来,费力爬过堂屋高高的门坎,妻子在木格门后探了一下头。

漂亮的女人,日本人看见了陈医生的妻子。

陈医生脸上的一条眼镜腿滑落,他来不及扶眼镜,绝望地说,感谢你们信任我。


 


 

陈医生就是那种被称为翻译官的中国人,他被带走为日本人做事,是出于被逼,就不用解释了。要说的是日本人命令他下乡派粮派肉,村民还能忍受,配合他完成任务。桃花村的王老爷出钱出粮,独自承担了日本人的麻烦,村里人也就少了些怨气。

后来日本人要姑娘,局面就急转直下。

占领桃县的日本人设了三个慰安所,随军带来些朝鲜、缅甸、菲律宾和日本女人。那些女人不够用,日本人就命令陈胖子去村里搜罗中国姑娘。

桃县有礼仪古风,这种不要脸的事,很容易引发反抗。日本人占领这座县城后,原来的县长带了三百人上山,在七龙山组建了抗日游击队。桃花村也有十几个人的民团和二十多条枪。这个村财主多,村民为防盗匪,在几个路口建起了雕堡。他们当然不是日本士兵的对手,但被逼绝望,也会以死抗争。

但是,陈医生这个执拗书生的后代并没有抗争,他领命从县城出发,去乡下办事了,几天后来到了桃花村去。按照某种逻辑,如果他拒绝这个无耻的任务,选择去死,至少能保全名声。可他的名声与日本人的欲望无关,并不能阻止这个无耻事件的继续发展。也许出于某种思考,或者因为怯懦,日本人的这盆屎,就首先扣到了他的头上。

他出城去乡下,都要雇滑竿,不是为了摆架子,是走不动远路。他身子胖,又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那天他内心纠结,被羞愧折磨得面无人色,心虚气短。坐滑竿来到桃花村口的老樟树前,他再也沉不住气,朝挑夫招一下手说,叫王老爷来,来这里,我就不进村了。

痛苦像一条蛇,在身体的乱草中挣扎,无人所见。挑夫把滑竿放下,陈医生又叫,回去算了,村子也不进了,抬我起来,抬我回城算了。

挑夫扛起滑竿,陈医生惊叫,不行啊放下,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进去。

七月是收割季节,那天晴朗无雨,村民趁好天气出门,来来去去,背着大捆稻谷从陈医生身边走过。村外的稻田里有人大声打招呼,空气里飘着稻草的清香和成熟桃子的甜蜜气味,让人暂时忘记了被敌国占领的空虚。从稻田通往村里的土路上,一群群拍打翅膀的褐色瓦雀,追在背稻谷的村民身后,飞起飞落,忙着啄食撒落在地的稻粒。

陈医生在滑竿上挣扎,桃夫站不稳,把他晃得跌下。

过路的村民窃笑,急忙扭过身子,用背上的大捆稻谷遮住了脸。

挑夫慌忙道歉,把陈医生从地上扶起,他赌气地甩开手,自己走进村子,沿着河边的一条坡路,费力朝坡头高处的王家祠堂爬去。来到祠堂前的一对半圆形荷塘边,他犹豫着踏上小石桥,手扶阳光烤热的石栏,呆看着一只爬在荷叶上的青蛙,急促喘几口气,摇头落泪。

院里的祠堂主事闻声出来,陈医生背对着大院,坐在王家祠堂门口的石阶上。他抬头看了看站到面前的祠堂主事,抱歉地苦笑,脸上的表情扭成一团。

祠堂主事三十多岁,是个精干而有些着急的男人。看到陈医生,祠堂主事吃惊地弓身作揖,把他引进院子,安排在屋里坐下,又指使小伙计,把两个抬滑竿的挑夫请进后院马厩的客房休息,再急忙给陈医生端来了茶水、瓜子和豆沙饼。

陈医生喝茶,祠堂主事压住慌乱,试探地说,你来一趟够辛苦的,给日本人做事要命得很啊!

一句话说出,陈医生就崩溃了,他从头上抓下礼帽,蒙住了脸,脑袋深深地垂下去,几乎抵到了胸口。

陈医生不舒服吗?祠堂主事追问。

陈医生替日本人做事很心虚,见人矮三分,从前来到桃花村,总是先去王老爷家登门请安,再陪王老爷一起来王家祠堂。今天他自己来到祠堂,呆坐在门口,实在反常。

陈医生扭几下身子,仰起脸呜呜长号,低头恸哭起来。他身子勾起,脖子被打断了一样弯着,脑袋深垂,张大的嘴巴被礼帽挡住,声音哽咽,肩膀上下抖动。巨大的委曲和惊恐在身体里翻滚,像山谷里的洪水,声响一阵比一阵遥远,一阵比一阵浓稠。祠堂主事看出大事不妙,丢下他赶紧出门,跑去找王老爷。

富庶的桃花村人口众多,共有四百余户村民,王赵李三大宗族各自为政,交错居住。村东村西走一趟,爬坡下坡,过河跨桥,最少也要一个钟头。

祠堂主事搀扶着王老爷跨进大院时,时间已过去很久,王家祠堂安静得像已经死去,桂花树无声无息,光影凝固。祠堂主事有些心惊,抬头看到祠堂正殿半开的门里,站着陈医生弯曲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

陈医生已停止嚎哭,他侧身孤伶伶站着,背微弓,两手垂在腹部,紧紧捏着那顶灰色礼帽。听到门外石板地上传来王老爷拐杖的得得声,陈医生默默回头,朝逐渐走近的王老爷投去凄凉的目光。

那一眼比钢钎还要沉重。

王老爷慢慢跨进屋,拄着拐杖站住问,怎么啦?一大早就自己来了。

杀了我吧!

陈医生后退两步,眼泪从脸上无声滚落,两腿弯曲,跪到了地上。


 


 

王老爷吓一跳,祠堂主事也大为吃惊。陈医生做日本人的翻译官是为了保命,怎么会跑来求死?祠堂主事把王老爷扶到椅子上坐好,看着趴在地上的陈医生,冷笑一声问,你不是活得很好,怎么跑到这里寻死来了?

陈医生咚咚叩几下头,含糊其辞地解释来由。他的话呜噜呜噜好像吐石子,王老爷听不明白,厌烦地摇头,祠堂主事却听清了。他跑过去推了陈医生的肩膀一把,连问几遍,胀红了脸跳起来,退回王老爷身边。

要,祠堂主事说,要姑娘日本人。

王老爷张大了嘴。

要姑娘日本人,陈胖子是这个意思,祠堂主事急得想哭。

王老爷身子摇晃着从太师椅上滑下,祠堂主事跑过去搀扶。王老爷一手扶着桌子,一手举起拐杖,把他捅得后退几步,跌倒在地。

吐屎!王老爷握着拐杖,在地上连捅几下骂道,来桃花村要姑娘,吐屎啊这些畜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啊!

祠堂主事爬起来,跃过去踢了陈医生一脚,门外冲进几个人,把趴在地上的陈医生摁牢,五花大绑捆紧,拖到了大院的桂花树花台边。

杀了这个狗杂种!王老爷拄着拐杖,跨出祠堂正殿高高的门坎,站在屋檐下,仰起脸高声喊叫。

王老爷喊杀,惊动了后院马厩天井里的抬滑竿挑夫,两人一跃而起,踢翻小凳,冲出客房。几个提刀赶来的团丁把他们围住,三下五除二摁翻,捆紧了拖出去,丢到大院花台的陈医生身边。这两个人不知自己为何遭罪,满地打滚喊冤。

王老爷骂一声烦死了,立即有人上前,把哭喊的挑夫提起来,晃了晃手里的刀子,两人顿时哑然瘫倒。


 


 

此时,桃花村赵木匠的儿子鬼眼睛,正带着我的母亲小桃子,在稻田里忙碌。他们大清早起床,去田里干活,已经背了好几趟谷子。两人一边干活一边打闹,非常开心。我母亲小桃子那年十四岁,刚刚长出清脆的大姑娘模样,可以想象她皮肤光滑,眉目传情,早把十六岁的鬼眼睛哥哥迷得神魂颠倒。

整个村子在忙碌,吃早饭的时间,阳光斜照下来,沿坡而上的弯曲村路上,茂密的大树投下一片片不祥的阴影。鬼眼睛哥哥带着我母亲小桃子回家时,看到几个人从村路半坡的树影里走过,焦急地朝坡头最高处的王家祠堂赶去。

他们以为有赶马的人回来,于是议论起王家祠堂后院的马厩,住在马厩客房里的马锅头走南闯北,鬼眼睛哥哥经常带小桃子跑去玩,吃些稀奇的东西,听那些大叔讲外面的怪事。但那天他们并没有去王家祠堂的马厩,因为收割的事太多,还因为从那天起,日子就彻底改变了,桃花村王家祠堂的那个马厩,从此成为我母亲小桃子的回忆。

母亲说起王家祠堂后院的马厩,总要提到天井里的柏树,那棵柏树让她的脸上浮现棉花绒般细密柔软的光芒。马厩宽敞干净,并不是一间臭哄哄的阴暗房子,每天有人冲洗和打扫,拴马柱溜圆笔直,像年青的士兵一样整齐挺拔。长长的马槽里装满了碎草、蚕豆和包谷籽,散发出香喷喷的新鲜气息。

小院天井里的柏树上,鸟每天飞来飞去,有一种灰翅膀的小鸟,叫声粗涩响亮,像抽烟的男人在大笑。鬼眼睛哥哥曾从树干里掏肉虫,用干草烧给我的母亲小桃子吃。柏树很粗壮,厚实的树叶像一团一团女人的黑头发,堆在树梢上方。柏树的一侧是马厩,另一侧是两层楼的客房,楼上下十几张床,床上垫了狗皮褥子和厚棉絮,床边几只大木箱里一层层摞着干净的被子,专供远路归来的马锅头享用。

在整个桃县,只有桃花村王家祠堂的马厩如此讲究和奢华,这个村的王姓人家出了好多富人,王氏宗族的掌门人王老爷,名震一方,生意做到缅甸、泰国、新加坡、广州和上海。王家祠堂的马队和桃花村的团丁,由王老爷供养,村里的小学由王老爷出钱建成,桃花村王、赵、李三姓中,王老爷一言九鼎,拍桌子能把藏在天花板上的金条震落,他说话谁都得听,也谁都服气。

那天出了大事,桃花村三大姓的几位老人,要在王家祠堂汇聚,整个村子的命,握在了他们的手里。


 


 

很快,村里李姓赵姓的两位掌门人赶到王家祠堂,在祠堂高大幽暗的正殿里,围着王老爷坐下,一起紧急议事。

交出村里的姑娘绝不可能,拒绝出人,后果可想而知。他们议来议去,找不出解危的办法,惟一能做的事就是骂人。三位老人捶足顿胸,用最肮脏的语言,骂尽日本人的祖宗八代。天色渐渐黑定,痛苦像一块冷却的铁,从祠堂院子的上方落下,压在每个人的心上。晚风贴着院子的墙角卷动,悉索议论,裹挟着小虫子逃跑。

杀人祭旗造反吧!我这把老骨头先死!王老爷端正坐好,怔怔地说。

他前句话说得响亮,后句话咽了一半,明显底气不足。

一旦杀人,就再无退路。墙上挂了一盏马灯,发黄的灯光投下,把王老爷的身影斜斜地映到了方桌上。坐在桌边的李老爷,被王老爷的话惊得脖子一缩,身子往桌上凑,脑袋躲进了黑乎乎的影子里。

李老爷趴在桌子上,压低声音说,杀了人,传出去怕是不好?

王老爷说,关门杀贼,有什么要紧的?

李老爷说,杀了人也不是办法,还得送姑娘出去呀!

杀人还送什么姑娘?赵老爷噔圆了眼睛吼起来,杀了这几个贼,就进城打日本,大不了同归于尽。

赵老爷长得跟陈医生一样肥胖,不过脑袋更大,头上的黑色丝质瓜皮小帽,给人随时会掉下来的担心。他是直性子,火气大声音大,其实最没有主意,遇事爱吼叫,说出来的意见又最容易动摇。

李老爷说,可是……

你怕啦?赵老爷问。 

李老爷不在乎赵老爷的态度,只想说服王老爷。他看一眼王老爷说,我老了倒是不怕,反正有一天要死,只是村里老老少少的怎么办?

赵老爷马上哑口,也把目光投向王老爷。

王老爷不回答,扭开脑袋,闭上了眼。

事情就这样定了。

李老爷慌张出屋,赵老爷也大步走进院子,只剩王老爷坐在屋里。杀人的事王老爷从不出面,桃花村的持枪民团,枪管只瞄准劫匪。窃贼进村,抓住揍一顿,王老爷会送点钱,放他们回家。即使跟土匪枪战,王老爷也不露面,战斗由民团自己指挥。王老爷十六岁出境,去泰国做生意,五十岁金盆洗手,把财权分给三个儿子,在家只做三件事,一是散财行善,二是吟诗作对,三是治病救人。他家祖上开过药房,一般的病痛,王老爷都能治。不料这自得其乐的风雅日子,要被日本人撕碎了。

院子里乱起来,赵老爷骂骂咧咧,站在正殿外的高大屋檐下,指挥年轻团丁,把三个捆起来的人,拖进后院马厩。陈医生低了头跟着走,他的礼帽掉在大院的花台边,被人踩扁。两个挑夫手足无力,哆哆嗦嗦,吓得只剩半条命。

李老爷没有跟了去,靠在大院的桂花树花台边发呆。

吊死,赵老爷站在马厩的天井里大叫,把这几个贼吊死!

众人很兴奋,马厩天井里那棵高大柏树,长了粗壮的枝杈,在树杈上拴几根绳子,吊死三个人正合适。一群人围着柏树吵闹,声音被围墙封闭。王家祠堂里将要发生的大事,没有惊动更多桃花村村民,祠堂大门外遍布一整片山坡的人家,还沉浸在秋天的喜庆和一日的劳累中,不知道头顶的夜空已经崩裂。

一圈麻绳堆在树下,绳子不够粗,有人反复比试,把麻绳并成两股,拴出三个结实的绳圈。绳圈从柏树的枝杈间垂下,像三张愤怒呼喊的嘴巴。陈医生被捆得鼓鼓囊囊,站在树下,任人推来推去,两个挑夫倒在地上,不会出声了。

马厩的天井里少了一个人,那就是祠堂主事。

本来桃花村几大姓组成的团丁,都归王家祠堂指挥。可大难临头,祠堂主事却避开了,守着屋里的王老爷,任一帮人在外面忙乱。

李老爷心乱如麻,独自站在大院里。看到花台边丢着陈医生的礼帽,他弯腰捡起,扭头朝祠堂正殿张望。正巧祠堂主事来到门边,焦灼地伸出了头,两人目光对视,都有些发愣。

李老爷想开口,看到祠堂主事慌乱地朝自己招手。

他急忙跑过去。

祠堂主事扶着他进屋,坐到了王老爷身边。

李老爷没想到,祠堂主事竟然想出一招,他抬头看着王老爷,一付想哭的样子,急急忙忙地说,不能这样老爷,有办法,我有一个办法,村里不是有些丫头?小姑娘都是些外村人,像赵木匠家的小桃子,他老婆经常吵架,就想把小桃子赶走,这种丫头村里找出五六个没有问题。

李老爷很惊讶,目光从祠堂主事的脸上,移向王老爷的嘴。

王老爷睁开眼,同样很吃惊。

我觉得这个办法好,老爷快定吧,祠堂主事说,晚了就来不及,搞乱不行啊。

王老爷伸手握住拐杖,从椅子上站起来。祠堂主事赶紧扶住他,慢慢走出门去。李老爷皱起的脸松开,脚步一颠一颠的跟在他们后面出门。三个人一起走向后院的马厩,王家祠堂里燃起的杀人热情,被迅速浇灭。


 


 

杀人就是宣布反抗,可他们难以承受战争之重。桃花村约两千人,能打战的青壮年男人不足五百,老弱妇孺跟着弃村进山,并非上策,留在村里又不会有好结果。这个村维持了令人羡慕的好名声,财富抵得上整个桃县的小半,全靠祖辈几百年的努力,把一份长久的温软日子砸碎,他们下不了决心。

自家闺女不能送走,只能在外村姑娘身上打主意。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送出外村的姑娘也是痛苦决定,但事到临头,日本人的枪管抵到了脑门上,已经走投无路。王家祠堂愁煞人,桃花村里谁伤悲?

桃花村好多财主家养了丫头,也就是女佣,这些姑娘大多是买来或从小捡来的,比如我的母亲小桃子。赵木匠不是财主,不做生意,没有店铺和玉石矿产,但他手艺好,家中衣食不愁,养了一男二女三个娃,再养一个缅甸捡来的漂亮小姑娘不是问题。

但赵木匠的老婆受不了,她让小桃子进家,却每天嘀咕抱怨,养这个小儿熄,给赵木匠带来了无尽的烦恼。他的老婆初见小桃子,就皱起鼻子猛闻,后来隔三插五吵架,还半夜堵气,冷冷地坐起来,一个人抹眼泪。直到小桃子长大,儿子鬼眼睛兴致勃勃,赵木匠也表现出更加强烈的兴致勃勃,老婆才有了笑脸。

她的笑是苦笑,把小桃子送走,也许她会真的高兴。

事不宜迟,要赶紧决断,拖久了众人议论,会坏了桃花村的名声。


 


 

赵老爷说,骗几家人送来丫头就是了。

李老爷问,怎么骗?

赵老爷说,送出去做工还不会说?

王老爷说,生死大家选择,我不骗人。

他们躲在屋里商量,并没有让王家祠堂里的更多人听见,可是,按照王老爷的意思把话挑明,谁愿意接受这种恶心的主意呢?赵木匠的老婆会干吗?

李老爷说,她会的,只怕赵木匠不干。

祠堂主事说,我去把赵木匠找来,请王老爷跟他讲。

王老爷说,快去吧,叫赵木匠单独来。

祠堂主事拔腿就走,在村里绕过几条巷,找到赵木匠家的院子。赵木匠一家刚把饭吃完,两个小女儿在院子里蹦跳,小桃子提了一桶猪食出来,在院门口遇上祠堂主事,低头让开。

祠堂主事站住,虚弱的目光,在小桃子肩上停留。这时鬼眼睛跟着出来了,祠堂主事慌忙拦住他问,你爹呢?叫他出来。

赵木匠出来,跟着祠堂主事走了。他心生疑惑,一路问有何急事,祠堂主事不说,只是埋头走路。跨进王家祠堂院子,赵木匠发现异样,只见大院的尽头,祠堂正殿门口,站了赵老爷和李老爷,这一胖一瘦两位老人,都有些动作目光躲闪。李老爷看到赵木匠,扭头就朝灰暗的屋里跑,赵老爷看他一眼,慢慢咧开嘴,笑得很空洞。

后院的马厩关了门,两个团丁持枪守卫,好奇地看着赵木匠。

祠堂主事带赵木匠走进正殿大屋,赵老爷跟着进来,屋里的王老爷和李老爷已靠墙坐好。祠堂主事给赵木匠让出一把椅子,赵木匠不坐,左右看看屋里的人,不解地问,出什么大事了?

是大事,李老爷说。

是我家鬼眼睛闯祸?赵木匠问。

王老爷指着椅子说,你还是坐下好,坐下慢慢说。

赵木匠不安地坐下,屁股只搭了一点椅子边。

王老爷说,你是明事理的人,桃花村遭难了,出点力怎么样?

应该应该,赵木匠急忙说,遭什么难啦?

王老爷说,好吧,请李老爷告诉你是什么事。

李老爷嗯嗯两声,小脑袋左右晃动,指着赵老爷说,赵家的人,还是赵老爷说好了。

赵老爷不推让,抓下小圆帽,抹一把光头说,狗日的小日本,来村里要姑娘了,赵木匠你看咋整?就带个头吧,带头可以救全村人,不带头我们都要完蛋,只有去跟日本人拼命,会打枪的打枪,该拿刀的拿刀,一起下山去干!

赵木匠头脑混乱,朝门外看一眼问,我带头下山?

赵老爷说,唉呀你装傻还是听不懂?下山该我来带头,说的是小桃子。日本人来要姑娘,你带个头送出小桃子怎么样?救人要紧啊,不然我们都要遭殃!

赵木匠啊的一声从椅子上跌下,张口喘气,噢噢噢地叫。祠堂主事跨上前,把赵木匠扶到椅子上坐好。

赵老爷说,要不找你婆娘来问问?

赵木匠摇头。

赵老爷说,村里要出几个姑娘,你家也就是带个头,做做这个好事吧赵木匠,一个村完蛋了不行的啊!

赵木匠仰起脸,看着头顶乌黑的房梁,呜地大嚎,眼泪滚滚而下。赵老爷朝祠堂主事挥挥手,他转身出门,找赵木匠的老婆去了。当赵木匠的老婆跟着祠堂主事来到,探头探脑地跨进正殿大屋时,坐在椅子上的赵木匠,已经哭得稀软,快要断气了。

她大惊失色,扑上去推一把赵木匠问,怎么啦你?

王老爷抱歉地说,是我们不好,先把他请来了。

赵老爷正欲开口,李老爷抢先说话了,他简明扼要地说了来由,拱手朝赵木匠的老婆作一个揖。

赵木匠的老婆大怒,跳起来骂道,不干!要去你们去,我家的小桃子不去。

赵老爷也大怒,拍着茶几吼叫,莫非你这个婆娘去?

赵木匠的老婆呸地吐一泡口水说,你婆娘才该去。

一屋子人哑了口。

王老爷从椅子上下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赵木匠老婆的身边。那女人稍稍后退,有些害怕。王老爷摇头叹气,抱歉地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骂我好了。我婆娘老了没有用,但家里也要出人的,我家小秀去,我先带个头可以了吧?

赵木匠咽下虚弱的哭声,愣愣地看着王老爷。

王老爷挪着步子,转一个圈,扫视了一遍众人说,这件事还要先交代,谁也不准说出去,送人是悄悄地送,哪家露出了风声,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

赵木匠的老婆低头不言。

熬到半夜,风吹得王家祠堂大院的桂花树凄迷摇荡,屋里的马灯添了油,桃花村里的第六家人终于被说服,同意送出女佣。

这家的男人叫王疙瘩,在桃县开了玉器店,生意做得不错。桃县被日本人占领,玉器店仓皇关门,王疙瘩在村里见人就叫苦,抱怨店里丢了两件玉宝贝。那天晚上王疙瘩来到王家祠堂,对送出女佣的建议并不回答,拐弯抹角,又在抱怨县城玉器店的损失。王老爷说,我家的那件玉龟送你好了。王疙瘩立即作揖感谢,一个漫长的夜晚,就此狼狈收场。


 


 

次日天亮,两个惊魂未定的挑夫,收到王老爷送给的一份钱,急忙跪下磕头。他们被吓死几次,又活了回来,从此不敢开口。

王家祠堂传出消息,陈胖子来村里找医院的杂工,挑中了小桃子,赵木匠两口子很高兴。也就是说,桃花村里六个被挑中的姑娘,都不知道那件事跟县城的日本慰安所有关,只以为是跟着陈医生进城工作。

上午的阳光斜照进院子,六个姑娘走进王家祠堂。陈医生已在院子里等候,他的灰色礼帽戴在头上,帽檐压低,遮住了额头的一块伤疤。

小桃子姑娘捂住嘴咕咕地笑。

她黑发浓密,眼睛明亮,睫毛像刷子,嘴唇饱满,老了以后也漂亮。母亲告诉我,父亲在印度加尔各答驾车死亡,母亲回缅甸洗衣为生,让她想念了很多年,听说进城做杂工就是帮人洗衣服,她很高兴,以为会遇见失散的母亲。

陈医生扶正眼镜说,赶紧走,路还远呢。

他坐进滑竿,肥胖而阴郁的背影,高高地晃荡着,从王家祠堂的门外消失。六个姑娘跟在他身后,很快出了村。有人站在坡头,踮起脚尖张望,目送着小桃子越来越矮下去的背影。

我听到空气中传来比灰尘更轻的叹息:

可惜了小桃子。

可惜了秀秀。

秀秀是王老爷一个远房亲戚家的第九个女儿,父母双亡,兄弟姐妹四散,秀秀被王老爷接到桃花村帮着做事。

远处县城的方向,传来冰凉枪声,如果此时有子弹射出,把六个姑娘杀死在路上,王家祠堂里的几位老人,都会如释重负。可枪声与六个姑娘无关,日本人占领桃县,城里城外经常有枪声响起,桃花村人习惯了。陈医生带着六个姑娘,在村外的坡路上一摇一晃,渐渐走出人们的视线。只有对枪声更警惕的鸟受到惊动,村外坡底的稻田里,一群鹭鸶在遥远的枪声中起飞,白色幻影从山坡下低低掠过,好像出殡人抛起的几团纸花。


 


 

六个姑娘年纪在十六岁到十四岁,她们不识字,只会做家务和农活,关于慰安妇,说出来她们不懂。但那种事村里人能懂,桃花村人后来陆续知道了真相,深感不安,认定六个姑娘必死。

去桃县日本慰安所的姑娘再无音讯。日本人占领桃县,桃花村人足不出户,山下县城的消息,都是陈医生带来的。陈医生给桃花村人带来外界见闻,也带来了无休无止的麻烦。自从陈医生带走姑娘,桃花村人就对他彻底失去好感,不再叫他陈医生,改称陈胖子。

陈胖子再来桃花村,好像老了二十岁,胖脸瘦了一圈,皮肤松弛,目光低垂着,背疲惫地驼起。

鬼眼睛追着问,小桃子呢?她现在咋整啦?

陈胖子装聋作哑,不回答。

鬼眼睛后退两步,猛冲上去,用肩膀把陈胖子撞倒。

陈胖子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弓着背慢慢走开。

鬼眼睛是一种大树上结的椭圆形小果子,颜色乌黑,可以榨油,山上很多。村里的小孩会去树下捡果子,背到集市上卖。赵木匠的儿子很勤快,捡那种果子最卖力,卖的钱最多,为此被人叫做鬼眼睛。

桃花村有一句警告人的话,说做事要小心呢,鬼眼睛看着。所以,村西口有鬼眼睛树林的那条路,走的人不多。鬼眼睛听到慰安所的流言后,发现陈胖子进村,果然不走村后的那条小路了,认定小桃子凶多吉少。

他魂不守舍,一日深夜翻墙溜进王家祠堂大院,从库房里偷走一支枪,想去县城救小桃子。看守祠堂的团丁闻声搜寻,在后院马厩的天井里把鬼眼睛抓住,痛打一顿送回了家。

打得好!赵木匠对来人大声表示感谢。

他把儿子鬼眼睛绑在院里的木柱上,接着再打。

鬼眼睛叫道,我要去县城,就要去!

赵木匠举起藤条再抽。

鬼眼睛继续嚷叫,就要去!

赵木匠举起一块木柴,欲劈鬼眼睛的脑袋,那一下劈倒鬼眼睛,父子二人就阴阳两隔。老婆惨叫着扑上来,死死拉住赵木匠的手。

赵木匠把木柴丢下,抱头痛哭。

母亲搂住儿子,哭得更响亮。

赵木匠哭一阵,给儿子鬼眼睛松绑,把绳子丢下说,你死了赵家就没有香火,还不如我死,去厨房拿菜刀把我砍死算了,一了百了。

鬼眼睛斜眼哼一声,摇晃着走出了院门。他在赵木匠家的三个孩子中排行老大,早熟懂事,是父母的好帮手。可从那天起,这个勤快聪明的少年变了,整天游手好闲,满村乱转。王家祠堂门口的石狮子几次被人抹上猪屎,王老爷家的大黄狗被人偷走,吊死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村里王姓赵姓两个掌门人家的院子,隔三插五有人半夜抛进石块。人们认为那些事都是鬼眼睛干的,却找不到证据。王家祠堂主事被惹火,带着几个团丁,在桃花村的赵家巷口围捕鬼眼睛,把他绑在村口的老樟树上,人们远远地站着看,低声议论。

赵木匠和他的老婆慌忙去找王老爷。

王老爷带话来,命令把鬼眼睛放走。

鬼眼睛继续乱蹿,桃花村人心惶惶,人们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当作疯子。某天,失魂落魄的桃花村人发现鬼眼睛不见了,感觉村子变大,空旷荒凉。

哪里去了他?有人说。

进城啦?

打战的第二天就不见了

不会是死了吧?

人们议论几句,就改换了话题。此时更大的事正在发生,桃花村人对鬼眼睛的去向已无兴趣。小桃子走后的第三个月,山下爆发战争,桃县打战了,中国军队围攻桃县整整一星期。三天前的晚上,一架燃烧的日本飞机呜咽着坠落,栽进村外的稻田。机舱轰然爆炸,巨大的声响扑向桃花村,震得王家祠堂门口的石狮子上下蹦跳,后院马厩房顶的瓦片哐啷滑落了一堆。


 

十一


 

鬼眼睛不出门,是因为小桃子逃回来了,这是个重大秘密。

她在炮火连天的攻城之夜,逃出了桃县的日本慰安所。鬼眼睛哥哥让她想得胸口生疼,牵肠挂肚。子弹在头顶追击,把黑夜射得千疮百孔,每个小孔都是鬼眼睛哥哥的眼睛。她连滚带爬,浑身血水和泥灰,从桃县一段被炸塌的城墙豁口钻出,直奔七龙山下的桃花村。

母亲告诉我,就是为了鬼眼睛哥哥,她才逃回桃花村,不然会朝缅甸的方向跑,死在半路也不害怕。缅甸有她的生母、两个亲哥哥和一个妹妹。那些亲人是否活在世上,她一无所知。她说如果他们都死了,自己再活下去就脸皮太厚。

逃到七龙山下时,身后火光冲天,那架被击中的日本飞机,在七龙山头呜咽着绕几圈,坠落在桃花村外的稻田里,轰然爆炸。浓烟把我的母亲小桃子像一个真正的脆桃一样卷起,抛进了稻田边的水沟。她从水里湿淋淋地爬起来张望,看到稻田里烈火熊熊,围在田边的村民,正被火光的鞭子抽打得东倒西歪。

她想张口喊叫,跟乱作一团的桃花村人打招呼,嘴张开,声音却没有出来。她爬出水沟,慢慢坐下去,扯着裤腰晃几下,让裤裆里的水流进裤腿,再流到地上。坐着喘息一阵,钻进坡底的竹林,摸索着朝上爬,悄悄进入桃花村,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家中。

村里人挖断田边的河堤,放水进去,阻断了火势。后半夜,村外稻田里的火渐渐熄灭,桃花村人在漆黑中摸索着返回来,夜空里充满了悲伤的回声。赵木匠两口子在黑夜中呼喊着,把三个孩子赶回了家。跨进院门,看到厨房里油灯晃动,有诡异的悉索声传出,赵木匠吃惊地站住。儿子鬼眼睛闻到了惊喜,叫一声小桃子,抢在父亲前面冲进厨房。

小桃子正抱着一只碗,坐在饭桌边的小凳上吃冷饭,鬼眼睛冲到面前时,她把碗放下,张开塞满冷饭的嘴巴发呆。

赵木匠两口子远远地靠在门边。

鬼眼睛说,回来啦?啊呀回来啦?还说你死掉了呢!我就不信你会死掉!

小桃子笑了笑,嘴里掉出一坨饭。

鬼眼睛说,饿惨了吧?赶紧吃,多吃点!

小桃子把掉到衣襟上的饭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鬼眼睛笑得东倒西歪,跑到灶台边,朝灶洞里凑柴火。

赵木匠欲上前,老婆伸手把他拦住。

小桃子洗洗再吃,看你脏得像个鬼,赵木匠的老婆站在门边冷冷地说。

鬼眼睛在灶台边忙乱,笨手笨脚地热些饭菜,递给小桃子。

小桃子已吃撑了,抱着碗唔唔唔地叫,朝鬼眼睛摇手。

鬼眼睛的两个妹妹大花和小花,用力从门外挤进来,被母亲摁住脑袋推出去,一手拖一个,喝斥着牵上了楼,只剩赵木匠站在厨房门边。

赵木匠有些恍惚,在门坎上坐下,呆呆地看着小桃子。

老婆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把黄色的铜锁。她跨进厨房,指了指小桃子说,你逃回来的不是?日本人找来咋整?就不要出门了,先在柴房里躲躲。

从那天起,小桃子就被锁在赵木匠家院子的柴房里,不得出门。县城里炮火连天,胜负未定,赵木匠每天出门,跑去王家祠堂打听消息。两天后听说日本人快要被打败,他高兴地回来,提着钥匙去开柴房门锁,老婆从灶前跳起来,跨上去抓住了他。

要死啦你?赵木匠的老婆惊叫,放出来咋整?

隔着六十年的宽阔距离,我还是被那一声喊叫惊得灵魂出窍。

她是你的儿媳啊?赵木匠说出这句话,自己也吓一跳。

儿媳个屁!脏姑娘要不成了。

赵木匠幡然猛醒,慢慢蹲下,靠在墙角边。

接下来大概有五天的时间,鬼眼睛都给锁在柴房的小桃子送饭,饭碗从柴房门坎下面那条巴掌高的口子递进去,小桃子坐在柴房里吃,鬼眼睛哥哥坐在门外跟她讲话,那场面赵木匠不敢看,他每天喝闷酒,完了上楼睡觉。

五天很难熬,赵木匠的老婆急红了眼,村里人不知道小桃子逃回来,也不能让人知道。如果出去的姑娘都死了,小桃子活着跑回来咋整?

赵木匠的老婆决定把鬼眼睛与小桃子分开。一天上午,她从儿子手里抢过小桃子的饭碗,自己端着出门。鬼眼睛追上去,被饭桌边的小凳绊得晃两下,他顺势抓起灶台边的一把斧头,要去劈柴房的门,吓得她赶紧把饭碗放到地上。

她求赵木匠赶快想办法,脏姑娘留在家里不行啊!她一遍遍唠叨,念经一样。

赵木匠只是摇头。

一天早晨,赵木匠的老婆下楼,发现院子里格外安静,苍蝇也不见,再看柴房门半开,就倒吸一口冷气,直奔柴房。小桃子不见了,儿子鬼眼睛也没有踪影。她被惊恐一巴掌打倒,趴在地上嚎哭。

赵木匠闻声从楼上滚下,跳进院中。院门咕吱响了,鬼眼睛走进来,光着上半身,头上沾了几根乱草,他朝门外伸出一只手,牵进了小桃子。小桃子用衣服蒙着头,目光朝地,不敢看人。赵木匠认出小桃子头上的衣服是鬼眼睛的外衣,哈哈大笑,老婆跳起来,又扑嗵坐到地上。

鬼眼睛把院门闩好,扯下小桃子头上的衣服,牵着她躲进柴房。

我的母亲小桃子说起那一幕,缺牙的嘴里曾呵呵飘出微弱的笑声。她告诉我,那天鬼眼睛哥哥偷了钥匙,天不亮带她逃走,村里的鸡刚打鸣,他们就钻进后村的树林了,可不知道该去哪里,身上也没有钱。他们坐在黑漆漆的树林里说亲热话,忘记时间了,在一声接一声鸡鸣的催促中,黎明的灰暗被抹尽,晨光升起来,天色渐渐灰白。他们看到树林里发亮,慌忙站起来,忽然听到响动,看到村外走进一个人,急忙躲到树后,不敢动。

他们仔细看,认出从树林外面走过的人是王疙瘩。

日本人打败了,战还没有结束,山下仍有枪炮声,王疙瘩接连几天出村打听,想去县城开店。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村里有狗叫,几只鸟从树梢飞出来,拍打出杂乱的声响,两只灰翅膀的小鸟蹿来,停在他们头顶,又张大了嘴,用力叫出男人粗涩的狂笑。小桃子拉紧鬼眼睛哥哥的手,哆嗦着坐在草地上,再没有力气站起来。

远处突然传来隐约的枪响,小桃子发抖,她害怕日本兵,不知道出村会不会遇到危险。山顶的第一缕阳光亮起来,非常刺目和血腥。想来想去没有主意,鬼眼睛哥哥就脱下外衣,蒙住小桃子的头,牵着她返回了家。


 

十二


 

山下枪炮声不断,插在村外稻田里的飞机全身焦黑,机舱爆裂,折断的尾翼高高竖起,在早晚的阳光中投下斜长的黑影。桃花村的少年们无比欢乐,每天跑出村子,围着那架坠毁的飞机,爬上爬下敲打,争抢着把一些拆卸下来的金属块扛回了家。

人们又想起鬼眼睛。

桃花村人从来没有见过飞机,坠落在稻田里的日本飞机让他们害怕,也让他们兴奋。那个胆大聪明的少年,那个鬼眼睛,怎会放过观赏一架飞机实物的大好机会?

他为什么不来凑热闹?

疑问几天后破解,有人发现了鬼眼睛。原来他不可思议地守在家中,再不出门,对高高插在村外稻田里的飞机残骸不闻不问。赵木匠家经常院门紧闭,鬼眼睛的妹妹大花和小花,偶尔拉开院门闪出,无声无息地飘游一阵,又蹶着瘦小的屁股,迅速溜回自家院门。

山上的游击队穿村而过,带来了日军节节溃败的消息,人们被桃县的命运牢牢吸引,不关心行为反常的鬼眼睛。战争在半个月后停息,日本人被全部消灭,桃县完全光复,投身游击队的三个桃花村青年,提着战场上捡来的日本钢盔,骄傲地返回村子,受到村里人的隆重接待。王老爷在祠堂主事的搀扶下,拄着拐杖,出现在村口的老樟树下,宣布在王家祠堂里设宴庆祝。

王家祠堂里杀了一头牛,人们从地窑里搬出几缸酒,开怀豪饮。

月亮大大方方地穿出云层,映得整个夜空蓝光四射,王家祠堂的院子里酒气冲天。赵木匠坐在桂花树的花台下拉二胡,伸长了脖子唱花灯。鬼眼睛不知何时摸进王家祠堂,混在眼花耳热的人群中,趁乱扯下一块熟牛肉,包在衣服中匆匆出门。跨出王家祠堂的门坎时,坐在门口石狮子前的一个黑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黑影站起来,鬼眼睛惊得后退,夺路就跑。

这个人是陈胖子。

陈胖子连夜赶来,爬坡进村,累得腿软,坐在王家祠堂的院门口喘息稍定,冷不防与鬼眼睛迎面相对。

这个贼进村了,他来干什么?

鬼眼睛跑得不见踪影,陈胖子跨进了王家祠堂的院子。

大院正殿外的屋檐下,悬挂着一盏明亮的英国汽灯,灯光混和着酒气,洒向宽大的院子,人影摇晃,一片喊叫声。

赵木匠拉二胡,边拉边唱花灯:

……

请东风

请南风

请西风

请北风

东西南北一起请

中央请个捉头风

扭着风头打风尾

风声四起腾了空

王家娃娃抬头看

这才是你家的老祖宗

……

陈胖子把灰色礼帽捧在手心,穿过拥挤的桌椅,弓着背从埋头拉二胡的赵木匠身边晃过,直奔院子西侧一张围满了人的大圆桌。圆桌边吵吵嚷嚷,豪气冲天,祠堂主事正高举着酒碗,躲闪着身边一帮劝酒的村民。

喝高了不行,不行啊,他说,我还要去照顾王老爷。

陈胖子推了推他的背。

哈哈!他大笑着对陈胖子说,你也要跟我拼酒?

认出是陈胖子,笑容消失,像小蜥蜴退回墙缝。


 

十三


 

王家祠堂里的酒宴欢乐在继续,村民沉浸在重获新生的畅快吃喝中,没有发现酒桌边少了几个桃花村关键人物,更没有发现祠堂正殿侧厢房已经关紧,里面的马灯若隐若现。

屋里的黄色灯光下,坐着王、李、赵三位老爷。王老爷面无表情,像一截黑瘦的木头,李老爷脑袋转来转去地看,坐立不安,赵老爷喝多了,满脸通红地吐出酒气,有些心不在焉。

祠堂主事也喝多了酒,怒气冲冲地站在王老爷身边。

陈胖子弓身垂目,靠墙站立,马灯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宽,朝门边投过去,在墙角的板壁上起伏地折了几折,隐入微光照不到的暗处。

见到活人啦?祠堂主事问。

陈胖子点头。

真可以赎回来?

陈胖子又点头。

王老爷说,日本人打败了你为什么不跑?你是汉奸啊!

我不是汉奸,陈胖子低着头说,打败日本人的最后一战,是我给国军带的路,所以吴团长信任我,让我协助管理俘虏营,因为……

因为你会讲日本话?祠堂主事哦地打一个嗝,恶狠狠地插话。

我在俘虏营看见了她们,陈胖子说,要赎人就快些,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王老爷问,只看见三个?

陈胖子点头。

有人问,王老爷家秀秀呢?

没看见。

赵木匠家的小桃子呢?

也没……

别村的姑娘呢?有几个?

陈胖子头垂得更低,汗如雨下。

他无法开口,真正送出了中国姑娘的村子,只有桃花村,这是一个无耻的秘密。陈胖子两个月前来桃花村,说的是每村都要送出姑娘,桃花村人被骗了。不过他确实跑了好几个村子,走投无路才来到桃花村。

好多村子听说日本人要姑娘,所以流言早就传开,丑话像稻田里的鹭鸶,零散飞过黄昏的树林。各村坚称与此事无关,真相就混淆了。那种事天理不容,谁敢承认?做那种事的人不配再活在世上,也没有脸再活。

各方心照不宣,桃花村人就认为别村不肯启齿,羞于暴露自己的丑事。

这个推理对陈胖子有利。

别村的姑娘死了吗?王老爷问,

陈胖子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板壁上的影子被撕下。他被吓懵,任屋里的人盘问,死活再不开口。时间耽误不起,桃花村的姑娘活着三个,应该救回来,越快越好。受苦的姑娘啊,三条活生生的人命,怎能丢下不管?再说她们留在俘虏营,麻烦很大,桃花村送出姑娘的事,会从她们口里传出。

三个被俘的姑娘将会成为丑闻的证据,王老爷很害怕,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起来。他忽然举起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墙上的马灯剧烈摇晃。

赵老爷啊呀一声,被王老爷打醒了,他朝陈胖子破口大骂,抓起一只茶杯砸过去。

祠堂主事跪下,抱住王老爷的腿哀求说,老爷你不好在就打我,你打我好了!

造孽啊!王老爷擂了几下茶几。

陈胖子跪下了,头埋在地上,身子趴得很低,像一堆烂泥。

天亮时,黎明的鸟鸣洒下,王家祠堂大院里杯碗狼籍,三张桌子掀翻,一片椅凳四脚朝天,地上趴着好几个不省人事的醉汉。祠堂主事挎一只布袋,布袋稍稍鼓起的一个沉重尖角,隐秘地敲打着他的腰,那是王老爷交给的几根金条,他要用这个东西,换回桃花村的三个姑娘。

陈胖子迟疑地朝前走,祠堂主事催促地推着他的背。两人从大院里绕过,钻进后院的马厩天井,从小门出去,走进了灰白色的晨雾中。

打败日本人的胜利给桃花村带来了欢乐,有一户村民大清早在门口放鞭炮,惊得祠堂主事和陈胖子怵然,退回马厩的小门。他们为了避开村里好奇的眼睛和嘴巴,绕道朝村后走。刚走到村外的坡头,就被鬼眼睛发现。那少年昨夜看见陈胖子,心里乱了一夜,清早一个人出门,又满村乱转。他躲在树林里,也被鞭炮声吓一跳,看到路上走来了祠堂主事和陈胖子,鬼眼睛慢慢坐下,把身子藏在树后,目送着他们远去。只见祠堂主事和陈胖子神色张惶,很快走下了村口的坡头。


 

十四


 

鬼眼睛一整天在村里逛荡,想了解桃花村发生了什么事。当天晚上,他又有重大发现,再次看见陈胖子。黑夜中出现五个人,陈胖子、王家祠堂的主事和跟在他们身后的三个姑娘。

夜色把人影压扁,模糊不清,鬼眼睛没有认出跟在后面的三个姑娘,只觉得那几个人个子矮小。他一路左闪右躲,从村外跟踪进来。看到那几个人来到王家祠堂大门口,敲开院门,陈胖子让朝一边,招手让三个矮个子进门。一个小小的黑影被高门坎绊了一下,呀地叫出声,鬼眼睛听出是姑娘。

院门嘎吱关上,人影被抹尽。夜黑风高,空气潮湿,那天晚上水雾茫茫,下着伤心的小雨。王家祠堂门口的荷花塘里,青蛙呱呱呱叫,沉闷的声音传得很远,像结实的小锤,一下一下敲打着冰凉的空气。

黑夜像一只打翻的铁锅,冰冷坚硬。鬼眼睛猫腰跑几步,来到荷花池塘的石栏边。水里的青蛙咕呱一声,很响亮,湿淋淋的声音一锤打在鬼眼睛胸口,震得他两肩收紧,打一个冷噤。

池塘是半圆的月牙形,细长,被中间一座短短的青石桥隔为左右一对。鬼眼睛曾爬到王家祠堂门口一棵两百年的大青树上俯瞰,只见地上窄长的池塘,很像一对眼睛,温柔地与天空对望。现在,烟雾般的小雨把石桥淋透,一股雨水无声地朝拱起的石桥下流淌,仿佛地上那对大眼睛里,正涌出绝望的眼泪。

他摸着池塘边的石栏,朝桥上走,忽然一个人从黑暗中站出来,伸出一杆枪拦住了他。

干什么?枪口硬硬地抵到他的脑门上。

这是王家祠堂的团丁,桃花村里的老熟人。鬼眼睛抬起头,巴结地嘿嘿嘿笑几声,这个人猛拉一下枪栓说,老子打死你!

鬼眼睛吓得尿裤子,蹲下去抱住头。

回去!王家祠堂的团丁说,滚回去鬼眼睛!半夜三更你出来乱跑?

这个人一脚把鬼眼睛踢翻,鬼眼睛从短短的拱石桥上滚下,站起来跑远。


 

十五


 

王家祠堂戒备森严。

陈胖子和祠堂主事清早去县城,找到看管俘虏营的吴团长,顺利赎回三个桃花村的姑娘。他们从这三个人的嘴里,知道另外两个姑娘被炮弹炸成烟尘,就像从来没有活过,只有小桃子逃走,但她们认为小桃子也被炸死了。一座县城都是尸体,其中一具肯定就是可怜的小桃子。

三个姑娘活着回村,不哭不闹,好像变傻了。

她们晚上进村,立即被关进王家祠堂后院的马厩。送出去是一个痛苦的秘密,回来的消息更要严密封锁。按照王老爷的安排,她们被赎回来前,祠堂后院的马厩客房,已经收拾好。楼上下认真打扫,干干净净抹了一遍,床上的狗皮褥子和大木箱里的棉被,都抱到天井里拍打过,客房门口一对小石香炉里,插了几柱香,燃烧的香烟熏得空气喜气洋洋,好像姑娘们回来,就要隆重出嫁。

天色黑定,青蛙沉重而潮湿的叫声中,三个姑娘被领进后院马厩的小天井,门咔嗒锁死,人就出不来了。王家祠堂后院的马厩门口,有两个持枪的团丁,祠堂大门外,一个团丁在石狮子旁站岗,一个隔几步站在荷花池塘的石桥边,另有几个团丁挎着枪,绕着祠堂外面的围墙,白天黑夜地来回巡视。

她们的主人家,并不知道姑娘们已经活着回来。

陈胖子留在了王家祠堂楼上的客房里,他住的那间客房,门外也有一个持枪的团丁把守。

王老爷对陈胖子说,好生住几天吧,你是汉奸,乱跑可不好,这件事我们想想怎么办。

王老爷说的是实话。

三天过去,陈胖子还被关着。

王老爷接连三天大清早出门,在祠堂主事的搀扶下,早早地来到王家祠堂大院,一个人呆坐在正殿侧厢房的茶几旁,喝茶抽烟,不停地咳嗽。小屋门窗紧闭,黑乎乎的,墙上的马灯没有点亮,窗缝里透进来几条锋利细线,其中一条竖直的光线投射到王老爷身上,正巧把他从上到下割成了两半。他懒得移动,就那么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缝外面偶尔晃过的人影,默不出声。

祠堂主事害怕出事,隔一阵会来谨慎地敲门。

王老爷坐着不动。

祠堂主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说,老爷好吧?

去去去,他厌烦地挥挥手。

陈胖子咋整?祠堂主事恨恨地说,这个杂种留着咋整?

去去去,王老爷又挥手。

赵老爷和李老爷来访,不敢打扰王老爷。这一胖一瘦两位老人,也一筹莫展,他们来到王家祠堂,只能面面相觑。

两位老人静静地坐在宽大的正殿里,桌上放着祠堂主事送来的茶水和装在青花小碟里的绿豆糕。屋顶高处横着黑漆漆的粗大房梁,像几把张开刃口的大铡刀。他们撮起嘴小口小口地吮茶,用手指尖一点点抠下绿豆糕的碎沫,撒在拘谨伸出的舌尖上,闭了气慢慢吞咽,好像碗碟和咀嚼的任何声响,都会震得头顶粗大的铡刀斩下。

坐在侧厢房黑屋里的王老爷,又啪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十六


 

鬼眼睛哦,我的小哥哥,母亲一遍一遍喊着,美丽的眼睛已经萎缩。

我母亲小桃子三个月前死了,挣脱这个罪孽深重的世界,撒手归西。她一生守口如瓶,坚持到耳聋眼瞎的八十三岁,真是不容易。

从前的桃县灰暗凌乱,现在街上站满拥挤的高楼,玻璃的闪光刀子般锋利,粗壮的行道树拔地而起,树冠投下的傲慢浓阴,掩埋了冗长历史。岁月的怨恨被汽车碾压,化为污水渗入地下,散发出我才能闻到的苦辣气味。每次乘坐长途汽车从桃县返回,看着窗外的盘山公路,我就感慨万千。车窗牢牢封闭,让我想起母亲小桃子的嘴巴。

两天前我从桃县回来,长途汽车驶到半路,雷声大作,窗外的青山笼罩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雨被坚固的车窗玻璃隔绝在世界之外,与我无关。我却听到雨幕后面的山坳里传来隆隆水声,看到洪水卷进桃花村,翻滚着把那个马厩吞没。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那场事变中并没有洪水,可我清楚地看到母亲小桃子在混浊的泥水中挣扎,两臂摇晃几下,花布衣袖滑落。这是时间之水,母亲就沉在水底啊!我惊得跳起来,仓皇地对着空气说话。母亲的身子很快不见,我的泪水跟车窗外的雨水汹涌混合,覆盖了公路两边沉默的群山。

我走访调查的事实,跟母亲小桃子的回忆相去甚远,就像草屑撒在水里,杂乱而无法融合。母亲没上过学,不读书不看报。原来她看电视,眼睛瞎了以后就只能听,几年后耳朵变聋,世界就关闭了。她被时间锈蚀,爬行在大雾弥漫的幻象里,说话词不达意,假牙咔嗒咔嗒响,久远的回忆中,不可避免地混杂有杜撰情节。但我愿意相信她。如果她的话不可信,要信任别人就不可能了。

1945年的秋天,十六岁的乡下男孩与十四岁的姑娘,已经可以婚配,小桃子与鬼眼睛的相爱合乎情理。棘手的是小桃子不干净,她的身体被战争破坏了。一盆日本人的屎,扣到了十四岁少女小桃子的身上。

那盆屎也扣在了赵木匠老婆的头上。她不喜欢小桃子,可要把小桃子交给日本人,她也不干。小桃子被陈胖子带走的当天,她曾躲在家里的楼上痛哭,正是那场痛哭引起儿子鬼眼睛的怀疑,他才循着流言的线索乱跑,四处惹事生非。

她为把小桃子骗离桃花村羞愧,伤心落泪,可小桃子活着回家,更把她吓得神经兮兮,无所适从。小桃子不能赶走,也不能骂,还不能让村里人知道小桃子逃回了家,她急得想上吊。

别人知道怕什么?赵木匠生气了。

知道了不好办啊!老婆把脑袋埋在被子里说,万一她不在了,人家会说是你害死的。

赵木匠吃一惊,掐住老婆的脖子说,你敢下手我就杀死你。

老婆被掐得在被子里剧烈咳嗽。

桃花村长夜难眠。老婆抱着赵木匠一夜一夜地哭,有一天赵木匠终于松口说,过一久我带儿子出去干活,他喜欢跟我学木匠,到时候你再想办法送走小桃子,这个也不会?

老婆说,急死我了啊咋整!

风吹得土墙呜呜响。

那风也在王家祠堂的大院里吹,围着花台疾速绕圈子,桂花树猛烈摇动,小叶片飘落,好像满地虫子乱跑。


 

十七


 

王家祠堂里的痛苦要短得多,因为姑娘们才赎回三天,可事情也出现危急,第三天夜里,王家祠堂后院的马厩,传出了姑娘的哭声。

次日中午,王老爷坐在祠堂正殿的大屋里,等李老爷和赵老爷来到,一起用餐,饭后,王老爷郑重宣布自己的决定。

把陈胖子放走,王老爷说。

这个决定做得太突然,大出祠堂主事意外。陈胖子关了三天,最后的结果却是放走,如此虎头蛇尾,会有后患。祠堂主事很不满,急忙劝说,老爷,杀了陈胖子吧,把这个杂种放走,会走露消息的。

王老爷说,上次本来要杀他,是听了你的劝告才没杀的。

祠堂主事说,上次不敢杀他,是为了救全村人,现在事情过去了,该杀的还是要杀啊!

王老爷说,狗屁道理!我老了没有用,想不出好办法,只能放他走,不要再留了。上次没杀的人,不是还有那两个抬滑竿的?能把他们抓来杀掉吗?我们杀得了多少人?我想陈胖子出去不会说的,就算他说了些什么,我们不认账就是,这个人罪不该死,放走。

王老爷的话,勾起在场几个人的沉痛回忆。两个月前的一天,陈胖子坐着滑竿来到桃花村,一桩罪恶揭开序幕,把村里的几家人裹挟进去。但陈胖子做翻译官,有了与日本人周旋的方便,也办过好事。王老爷多次配合陈胖子,帮助他完成日本人的派捐任务,原因之一就是陈胖子收走粮食和猪羊牛肉,同时给王老爷传递消息,使陈县长率领的游击队多次安全转移,还伏击过日本军队。

这就能成为他再次死里逃生的理由?

赵老爷不说话。

李老爷说,可是……

可是什么?王老爷问。

李老爷急忙摇头。

事情拖了三天,确实应该了断。赵老爷和李老爷,也找不出好办法,他们也熬得够疲惫,浑身老骨头生疼,茶饭难咽。战争结束了,桃花村热闹起来,男人们又准备上路,外出挣钱。村民家吵吵嚷嚷,像好多鸟张开翅膀,扑嗒乱飞。王疙瘩县城里的玉器店,听说就要重新开张了,李老爷和赵老爷很着急,只等把这无耻的一页翻过去,也要去张罗自家的生意,

赵老爷抓下小圆帽,抹一把光头上的汗说,王老爷说得对,上次没吊死陈胖子,这次再杀他是没必要了。杀人不是办法,陈胖子做汉奸大家知道,要杀给别人去杀,我们放了人也省心。

李老爷眼睛眨几下说,三个姑娘怎么办?听说有人在哭了?

王老爷说,哭也没事的,三个姑娘再关几天,我看她们都有病,养在这里治治病也好。

李老爷说,治好病也要放走的,到时候怎么放呢?

王老爷说,治好了病把她们带出村子,卖到别的地方去。

赵老爷拍一下桌子说,这个办法好。

王老爷不想罗嗦了,站起来果断地结束谈话。他一手抓起拐杖,一手挥两下说,你们都回家吧,我上楼睡个觉,这事就不要再提。

祠堂主事着急地说,老爷,陈胖子真要放走?

王老爷拄着拐杖站住,眼睛看定了祠堂主事,一字一顿地说,这事我也有罪,要杀就先杀我。

说完,他拄着拐杖朝门外走去,祠堂主事赶紧上前搀扶,把王老爷慢出门,慢慢上了楼。

赵老爷戴上黑色的小圆帽,挺着大肚子告辞,离开了王家祠堂。

李老爷坐在桌边未动,屋里的人走光了,桌上剩些肉菜。李老爷朝桌上看看,端起面前的小碗,把碗底的肉汤喝下,站起来走进院子,坐到花台边的一把椅子上,心事重重地抬起头,看着王老爷的侧影从楼上的走廊里移过。

楼上有王老爷的寝室,隔两道门是陈胖子的房间。三天来,陈胖子都在房间里睡觉,一声不响,看上去毫无怨言。他会想到自己被放走吗?

楼上走廊里的王老爷不见了,祠堂主事从王老爷的寝室出来,轻轻关上门。陈胖子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端着长枪的团丁。祠堂主事有些失魂落魄,站在走道上左右看看,走近陈胖子的房间,扒着门缝看一眼,转身下了楼。

祠堂主事走出楼道口,气呼呼地来到李老爷身边。

李老爷说,你辛苦了,也好好休息一下。

祠堂主事说,我要气死了。

李老爷说,是啊,王老爷这叫什么决定呢?叫不了了之。

祠堂主事说,我不想管闲事了,他要放就放。

这也太便宜了陈胖子。

我管不了。

你不要赌气年轻人。

我要去外面做生意,桃花村也不想在了。

王老爷待你很好的,你得帮他解决麻烦,年轻人还会想不出办法?

李老爷何时离开,祠堂主事不知道,只记得后院马厩的姑娘又哭了。哭声似有若无,不紧不慢,钝刀子般,割得他脑袋发晕。他生气地走过去,拍拍小门,朝小天井里吼几句,然后上楼,打开陈胖子的房门。

陈胖子睡在床上,被子堆得很高,一动不动,一只光脚伸在被子外。他厌恶地走过去,站在床边。

陈胖子一骨碌坐起来。

他端着一把长枪,那是从门外团丁手里要来的。

陈胖子避开了目光。

他把枪管指向陈胖子说,下来跟我走。

陈胖子光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

我,陈胖子说,我可以穿好衣服吗?

穿衣服赶快,他愤怒地说。

陈胖子并没有表现出想象中的害怕,好像已有被杀的准备。他从床上笨重地滑下来,拿起床边柜子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把眼镜戴起来,手在头上抓几把下,把头发稍稍理顺,犹豫地问,在这里?

下楼,祠堂主事说,放你走,王老爷说放你回家。

陈胖子以为自己要被枪毙,没想到是被放走,惊愕得连感谢也没说,就要弯膝下跪。祠堂主事用枪管拦住他说,少来这些烂把戏了,快走。

来到门外,祠堂主事把长枪还给走廊上的团丁,陈胖子张开嘴,悄悄吐出一口气,明白祠堂主事说的是真话,他深深鞠一个躬说,感谢不杀之恩。


 

十八


 

他们是从大院的另一道小门出去的。祠堂主事说,我送你出村,不然有人看见会打死你的。陈胖子再次感谢,又鞠一个躬。两人在村子的僻静处拐几个弯,穿过少有人走的村西口鬼眼睛树林,来到了村外的一个山坡。

坡下一片平坦,稻子收割后,田里种上的麦子和蚕豆刚刚冒头,青苗绿油油的,一付劫后重生往上挣扎的架势,水沟横竖交错,向远处的不同方向延伸,模糊地映照出天光。陈胖子回头看一眼桃花村,对祠堂主事说,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走了。祠堂主事不接他的话,摇摇手说,不要走这边,钻树林出去吧,走小路翻一个山丫口,那边不会有人看见你。

陈胖子迟疑一下,慌忙点头,眼镜片上白光晃动。

从村子里出来,祠堂主事就充满警惕,不断回头。朝坡上那片树林的方向走几步,祠堂主事再次回头张望,对陈胖子说,要不我送你回山上的陈家村?

陈胖子说,不必了,谢谢,我的家人已经走了,他们早就不在村子里。

祠堂主事说,你倒想得周到。

陈胖子说,惭愧。

陈胖子边说边走,渐渐接近那片幽深的树林。树林里鸟鸣聒噪,一片阴沉。他身子笨重,爬坡吃力,很快就气喘吁吁,走两步停一步,左右环顾。

快走,祠堂主事催促道。

陈胖子取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他不是傻瓜,读过书,见了外面的世面,脑袋比祠堂主事转得快,也很敏感。不知是因为他更聪明,还是祠堂主事有些操之过急,露出了马脚。陈胖子动作拖拉起来,走得越来越慢,故意落在祠堂主事的身后了。来到离树林不远处,陈胖子停下,站住不走。

风猛烈摇动着山坡上的杂草。

哪有像你这样爬山的?祠堂主事回头说。

陈胖子抱歉地说,对不起,我爬不动山,还是想从下面走。

祠堂主事冷笑,慢慢从坡上走下来,一只手朝衣襟里摸进去。

陈胖子表情僵硬,脸霎时胀红。他稍稍后退,讨好地说,你是好兄弟,王老爷也是大好人。

少罗嗦,朝上边走,祠堂主事在陈胖子身边站住,从腰上拔出短刀,指了指身后的树林。

你看来人了,陈胖子说。

他没有说假话,祠堂主事回头,果然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里似有人影晃动,顿时发愣。

陈胖子趁机撒开腿,朝坡下跑去。

祠堂主事看着跑下山坡的陈胖子,不知所措。他没有马上去追,回头再看,树林边的人影不见了,刚才好像是错觉。他转身看陈胖子跑得笨拙,怒火燃烧,握着刀追了过去。陈胖子不可能逃远,祠堂主事追出几步,就赶上了陈胖子。他握刀朝前刺,陈胖子躲开,腿一弯摔倒了,从坡上沉重地滚了下去。

祠堂主事就地一坐,也从坡上往下滚,靠近陈胖子时,他一手抓住陈胖子头发,一手举起来,发现刀子脱手,不知道掉到哪里了。他毫不犹豫,揪住陈胖子的头发走几步,跃起来往下压,双手摁住陈胖子,骑上去一阵乱拳猛打。陈胖子啊啊叫着翻滚,把他掀了下来。

坡上滚下来另一个人,是鬼眼睛,刚才的人影就是他。

祠堂主事杀性正起,忘了周围的动静,追两步扑上去,再次把陈胖子摁住。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陈胖子的脑袋砸去时,鬼眼睛赶到面前,手里握着祠堂主事丢掉的刀子。祠堂主事用石块砸两下,陈胖子满脸是血,手足乱蹬,又滚到一边去,爬起来再跑。鬼眼睛纵身跃起,把陈胖子推翻,举刀乱刺,血喷得鬼眼睛变成一团红色的气泡。

陈胖子躺在地上不动了,血从胸口和肚子咕噜咕噜冒出来。

鬼眼睛退开,握刀坐下。

祠堂主事瞪住鬼眼睛,慌张地说,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能杀人呢?王老爷要放陈胖子走,你怎么能杀他?后面还有人吗?有人看见你杀陈胖子了吗?

鬼眼睛惊骇地站起来,迷迷糊糊地朝坡上的树林张望,祠堂主事举起手里的石块,砸向鬼眼睛的脑袋,一下就把他砸倒了。


 

十九


 

暮色沉下,鬼眼睛满脸满身是血,提着一把刀,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村子。十六岁的少年手脚灵活,身材精壮,不容易对付。祠堂主事在方寸大乱中慌张灭口,反被鬼眼睛杀死了。

鬼眼睛在村外的树林里等到天色渐暗,才敢回家,但还是把村路上遇见的人吓得扭头就跑。走进家门,他已经没有力气,腿一软坐在院子里,人就昏了过去。

赵木匠家大乱。

他被父亲赵木匠背上楼,母亲痛哭着守在床边,有村里人摸进他家的院子,在楼下嘀咕。半夜的时候,鬼眼睛恢复知觉,睁开了眼睛。

赵木匠这才知道儿子杀了人。

他对老婆说,醒来就好了,没事的,但会有人找了来,小桃子留不住啦,我得赶快带她走,今晚就把她送出去。

老婆坐在儿子鬼眼睛身边,还在哭泣。

赵木匠下楼,走到院门口,伸头朝外,看看没有人,返回来打开柴房的锁,把小桃子牵出来。


 

二十


 

小桃子在柴房里看到了刚才院子里的混乱,吓晕了,牙齿打颤。她懵懵懂懂,任赵木匠牵着走出院门,不知道要去哪里。走出院门,来到村路上,她觉得黑夜空阔虚弱,无依无靠。赵木匠牵着小桃子,很快摸黑出村,朝山上爬去。

桃花村落在黑夜的背后,小桃子渐渐平静,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赵木匠,轻声问,鬼眼睛哥哥呢?

赵木匠说,他病了。

我想去看看他。

他睡一觉就好了,你要赶紧跑,人家会找来的。

陈胖子会带着日本人来找我吗?

反正要赶紧跑,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顺着七龙山往上爬,不敢停歇。小桃子爬不动,赵木匠就背她接着爬。山上风很大,夜晚的空气冷得他们发木,汗水像铁皮裹紧身子,赵木匠也爬不动了,只好坐下来休息。

这时赵木匠看到前面的小坡上,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房子,很高兴,顿时增加了力气。他牵着小桃子来到房子面前,借着墨蓝色的月光,辨出是一间守山的小屋,门轻轻一推就开,他跨了进去。

赵木匠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小屋里堆着的一些细柴禾,还摸到悉悉索索响的乱草,大为兴奋。他抓一把乱草揉碎,摸起一截树枝,折断了压住细草,在地上竖起来,反复搓揉,渐渐把草点燃。火光照亮地上的一个坑,坑里堆着柴灰,这是一个用过的火塘。赵木匠在火塘里燃起柴禾的细枝,噼啪的炸响中,温暖像一双手,把他们抱住。

小桃子靠在赵木匠的身上睡着了。

赵木匠累得手脚瘫软。

天快亮的时候,灰色的光线从门框处投进来,屋外传来零散的鸟鸣,赵木匠才无可抗拒地睡着。

小桃子用草捅他的鼻孔,把他弄醒,天大亮,外面阳光强烈。

赵木匠跳起来,拉起小桃子说,快走。

去哪里呀?小桃子已经不害怕,嘻嘻笑着问。

他们继续往上爬,很快看到灰白色土路指引的前方,出现了站在山坡上的一排密集树丛,其中两棵树非常高大和粗壮,一群鸟围着两棵大树盘旋,鸣叫不止。周围低矮的绿树后面,站着些错落的草房和土屋,这就是位于七龙山半山腰的陈家村,陈胖子的老家。

赵木匠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是七龙山区有名的木匠,各村都有熟人,走进任何人家,都可以找到吃的。他想赶紧吃东西,爬山把他累坏了。

进村后,他看到一户人家半开的房门,急忙走过去。一条黑狗跳出来,呲开嘴大声狂吠,小桃子吓得躲到他身后。一个中年男人循着狗声从屋里出来,看到赵木匠,脸上立即绽开笑容。

啊呀你来啦?大清早怎么来到的呀?

赵木匠说,把狗赶开,我要来你家吃点东西。

这个人朝狂叫的狗唬一声,那狗就夹着尾巴跑远了。

赵木匠牵着小桃子走进这户人家。

饿惨啦,饿惨啦,有什么东西吃?赵木匠坐下就嚷叫。

这是什么村子呀?小桃子问。

陈家村,赵木匠对小桃子说,说完想起陈胖子和家里的儿子,脸色骤变,嘴角下撇,心里咯噔一声震响。

走,他跳起来,拉起小桃子欲逃。

中年男人奇怪地说,怎么啦?

我走啦,赵木匠摆摆手,朝门口走去。中年男人连声说,等等,不是要吃东西吗?等等。他急忙弯腰,从火塘里刨出几个烧土豆,用几片菜叶包着,跑过来递给赵木匠。赵木匠接过菜叶包着的烧土豆,塞给小桃子,推着她转身就走。

他们退出陈家村,没有朝村里走,很快绕过村口那两棵高大粗壮的树,逃离了大树上方欢快的鸟鸣,来到村外空寂的土路上,接着往山上爬。


 

二十一


 

陈家村我去过。

我在山下的桃花村调查时,结识的那个名叫苦菜的老头,说起来有些奇怪,他自称陈胖子的儿子,可并没有居住在半山腰的陈家村。现在七龙山修了直通山顶村子的公路,攀登海拔近三千米高的山顶,已经不再困难。旅游者驱车上山,可以一览七龙山云汽蒸腾的葱绿风光,俯瞰山底新城的密集楼房,感叹时间的神奇、伟大和健忘。历史的悲伤从人们的脸上抹尽,无法觉察,只有我和那个名叫苦菜的老头,孤守着遥远的黑夜,耿耿于怀。

我驾车去陈家村走访,是为了打探苦菜的底细。我觉得他可疑,事实证明我的怀疑有些道理,陈家村的人不认识他,也没有见他回过村子。陈胖子家祖上留下的大宅院,早年名震一方,据说经赵木匠带人修缮加工,更加漂亮和豪华,两进院十多间房,气度不俗。那宅院解放后分给村里很多人住,年久失修,一天天朽坏,十多年前就拆掉了。陈胖子家的后人走的走,死的死,在陈家村已经断根。

苦菜像个鬼,来路不明。

他总是忿忿不平,好像从历史的黑洞中穿墙逃出,坠入旷野一个狭窄弹坑,求天不应,叫地不灵,孤伶伶,狂吼滥骂了几十年。

他经常消失,轻飘飘,三五天不见踪影,那个租借在别人店里的柜台,落了薄薄的一层灰。我想他大概是去搜寻历史遗物,或去山上挖刨尸骨了。但回来见到我,他对自己的去向并不解释,只是骂人,气鼓鼓的,好像刚从战场上溃退。

他太穷了,我经常请他吃饭。

我住的农家小客栈离他那个店很近,只有百来米距离,小客栈可以吃饭。老板娘矮胖,不爱说话,只会笑,有一个皮肤很黑的缅甸女孩在厨房里做事。她们做出的傣味菜又酸又辣,不太合我的胃口,苦菜老头却非常喜欢。我要上几份菜,再为苦菜要一瓶名叫“晕呼呼”的本地烈酒,坐在三楼客房走廊的小凳上,看着远处偶尔飞起的白色鹭鸶,跟苦菜东拉西扯地闲谈。

他从不接我的话题,只说自己的话,然后就是喝酒和骂人。骂村里那些游客吃饱了撑着,无所事事,像一些飘来飘去的鬼魂。

哈哈!我说,你才是一个鬼。

有一天他对我说,你也是鬼,天知道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我说,你就讲点鬼故事给我听吧。

他不理我,继续喝酒。

一天晚上,我刚睡下,有人来敲门,敲得很用力,理直气壮。这让我吃惊,我不想理睬门外的人,认为是别的游客敲错了房门。可来人固执地继续敲门,最后喊出了声音,我听出是苦菜,立即下床开门。

他一步跨进门说,有酒吗?

我说,昨天你喝剩的还有大半瓶。

他在窗前的一张小桌子旁坐下,抓起我递过去的酒瓶,仰头喝一口咽下,抹抹嘴,呆呆地看着我,嘴巴慢慢张开,露出一个黑洞,有话要说。村子很安静,像遥远的历史,又像睡在墓穴里的尸骨,好像整个世界只有我和他。窗外墨蓝色的夜空里,挂着一弯精瘦的月亮。


 

二十二


 

在讲述马厩之夜的结局前,先介绍一下我的身世。

那天爬到将要天亮, 赵木匠走进山顶一个叫轱辘寨的村子。那里海拔很高,气候寒冷,村里三十来户人家,靠种苦荞和打猎为生。按照城里人的观点,他们很穷困,家徒四壁。可他们很快乐,吃饱了就喝歌,唱累了就睡觉,山下发生的战争与他们无关,所以就有少数外地人逃到了这里。

村里人对陌生的来客很害怕,但不会拒绝,把外人迎进屋,就默默退到一边,做自己的事去了。相处几天,发现来客并无恶意,才拉着他们一起唱歌,还带他们出去打猎,吴老师就是这样的客人。

赵木匠来过轱辘寨,但只是玩。这里的村民不使用像样的家具,住的全是草房,赵木匠的手艺在轱辘寨无法施展,赚不到钱。他来玩只为好奇,来过了,这里就算有朋友。他带着小桃子走进村子,拐两个弯,找到一个朋友的家。

他很吃惊,朋友家住着一对戴眼镜的城里人。

那是刘老师和他的妻子。

赵木匠非常高兴。他不想把小桃子孤单地丢在七龙山顶的轱辘寨,让她在这里过日子或出嫁,更不可能,她跟这个村格格不入,即使她喜欢山顶这个与世无争的村子,愿意嫁给轱辘寨的男人,赵木匠也不忍心。

遇见刘老师和他的妻子,赵木匠放心了。

他马上跟轱辘寨的刘老师搞熟,这很容易,刘老师和他的妻子藏身山顶轱辘寨,也跟村民格格不入。赵木匠的出现让他们高兴,他们把满腹的疑问和孤单倾吐而出,脸色通红,额头冒汗,不停地说话。赵木匠带来了好消息,告诉他们山下的战争已经结束,他们激动得泪流满面。

赵木匠把小桃子托附给了刘老师和他的妻子。

儿子鬼眼睛杀人并受伤,赵木匠心急如焚,吃过中饭就走了。不知道他向吴老师和他的妻子做了什么解释,总之在他离开轱辘寨的半个月后,刘老师和他的妻子也走了。他们带着小桃子离开村子,去到山下乱纷纷的县城,乘马车、走路、再搭乘拉货的卡车,一路颠簸。二十多天后,小桃子走进了一座嘈杂吵闹的大城市。

从此小桃子彻底消失,跟桃花村的经历告别,一世孤守历史的秘密,像哑巴。她终生未育,四十岁那年嫁了一个丧妻的鳏夫,帮丈夫养大了两个孩子,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就是我。


 

二十三


 

鬼眼睛不是我的父亲,赵木匠不是我的祖父。小桃子与鬼眼睛,最后还是被拆散了,但小桃子也不是我的生母。战争搞乱了世界,让很多人身份混淆,永远惴惴不安。

我不是害怕羞耻而隐瞒出身,算算时间,我就不可能是小桃子生出来的,如果她是生母,我不会回避事实。我知道有人会谴责那件六十年前的事,嘲笑我,骂我欲盖弥彰。他们会愤怒地指责,追问桃花村人为什么不跟入侵者拼命?他们会说桃花村人自相残杀,是由自己的愚蠢和软弱造成,那些人做错了事,丧失气节和斗志,方向错乱,才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死的人活该,没死的人该死。

我知道会有那样一些永远正确的人,他们西装革履,坐在二十八层楼高的会议室里,背靠纸醉金迷的崭新时代,握着光滑的话筒,振振有辞。窗外是和平年代光芒四射的阳光,幸福与欢乐一览无遗。战争销声匿迹,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时间之河的对岸,隔岸观火,评头论足,抛出庄严的古训,把一份遥远山乡的畏葸历史指责得体无完肤。

可是,现实永远超出想象,人性的错乱与复杂,远在书本的推测之外。战争就是一本烂账,没有逻辑,没有道理,只有绝望、慌乱和一错再错。他们,那些大话连篇能言善辩的人,如果身处跟桃花村人相同的困境,要做得更好很难,甚至不可能。


 

二十四


 

现在交代桃花村马厩之夜的结局。

鬼眼睛闯祸杀人,赵木匠带着小桃子离开村子。夜色渐深,王家祠堂后院的马厩天井里,又传出姑娘的哭声。这次不是一个人哭,是三个姑娘都在哭。哭声像下雨时山上流下的浊水,湿气浓重,忽急忽缓,渐渐把马厩的小天井淹没。

祠堂主事不知去向,没有人来斥骂或哄劝马厩客房里哭泣的姑娘。王家祠堂厨房的麻脸师傅,被姑娘们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束手无策。守卫在马厩小门外的年轻团丁也很心慌,不安地东张西望。

王老爷还睡在楼上的寝室里,麻脸师傅天黑前上楼送饭,被睡在床上的王老爷骂走了。现在麻脸师傅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唉声叹气。他抬头朝楼上王老爷黑漆漆的寝室看了看,摇摇头,走过去打开一楼自己的房间,上床睡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家祠堂楼上的走廊,响起了脚步声,拐杖得得敲打着楼板,在漆黑的院子里传得很远,回声绵绵不绝。

王老爷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慢腾腾地摸黑下楼,来到厨房门外,推门进去。睡在房间里的麻脸师傅被惊醒,赶紧穿衣下床。

王老爷已把厨房里的马灯摸索着点亮,灯光滋滋摇晃,照见他平静的脸。

麻脸师傅走进厨房,急忙说,老爷我来整,你休息吧,肚子饿了是不是?

王老爷不屑地回过头来,看着身边的麻脸师傅问,我老了做不来是不是?五十年前,我在泰国就做过厨师的信不信?

是的,老爷本事大,你歇歇吧老爷,我来做,我热些肉汤给你喝。

麻脸师傅挤过去,把马灯的芯子捻高,灯光更亮了,黄中闪出白光,在黑暗中洇开,水雾一般,涂抹在王老爷脸上,一闪一闪地无声跳跃。王老爷不理睬身边的麻脸师傅,在灶台边叮叮咚咚地翻弄,把木甄和墩肉的土锅揭开,东看看,西瞧瞧。

麻脸师傅急得求饶,他是绝不敢让王老爷自己动手热饭菜的。

王老爷笑起来。

他说,好吧,肉汤热好,你帮忙给马厩那边的姑娘送去就行了。

老爷你自己吃得啦,她们吃过饭了。

她们在哭啊,你没听见?

听见啦老爷,烦人得很哪!

我要去劝劝她们,送些肉汤,陪她们一起吃。

麻脸师傅的肉汤和饭菜很快热好。

王老爷说,你先出去看看,劝她们不要哭,说我马上就去,哄她们高兴。

麻脸师傅答应着走出厨房。

王老爷从身上摸出一个纸包,朝肉汤里抖进一些药粉,把纸片揉成一团,塞进了灶膛里。

麻脸师傅回来说,她们好些啦。

走吧,王老爷说。

麻脸师傅端着肉汤和饭菜,陪王老爷走出厨房,去到后院马厩的小门边。守卫的团丁打开门,王老爷拄着拐杖,对团丁说,锁好了门,不要打扰我,我不出来就不准开门。团丁连连点头。

麻脸师傅在门外哄劝过,后院马厩的小天井里,果然没有哭声了。他端着肉菜走进后院马厩的小门,小天井里空空的,无声无息。麻脸师傅朝前走,来到黑漆漆的客房门口,把手里的肉菜放到地上。

客房门关着,姑娘们没有从里面把门闩上,麻脸师傅一伸手,房门就滑开了。可怜的女孩,不会闩门,也不会跑出客房,拍打院门吵闹,真被日本人吓傻了。麻脸师傅跨进客房的门,走进去点亮墙上的马灯。姑娘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远远地挤成一团,坐在墙角的一张床上,呆看着麻脸师傅。

你们好福气,麻脸师傅说,王老爷送肉汤来了,他要陪你们一起吃饭啊。

看守马厩的团丁搀扶着王老爷,来到小天井里的客房门口。屋里微弱的灯光伸出舌头,舔着王老爷苍老的脸,团丁扶着王老爷小心跨进屋,返身把门外地上的肉菜端了进去。

王老爷说,你们走吧,天晚了都去睡觉。

麻脸师傅和团丁离开,一阵细碎的金属丁当声,后院马厩的小门锁上了。

王老爷在灯光中找到一张床,慢慢坐下。

两个姑娘远远地坐在房间另一头,屏声息气,不敢动。她们太年轻,也太老实,经历了生死劫难,捡得一条命,却不知如何是好。

王老爷说,不是有三个人呢?怎么才你们两个?

两个姑娘不敢说话。

王老爷说,你们受苦了,有什么话就说说吧。

她们不出声。

王老爷说,哪个是菜花?我看不清。

头顶的楼板咯噔响几下,一个人影扶着楼梯,从客房的二楼走下来。马灯模糊的灯光,照见了她的两条腿。

这个人就是菜花,她慢慢走下楼梯,紧靠着墙角,挤到两个姑娘身边,也在床边坐下。

菜花是王疙瘩家的女佣,她十六岁了,年纪最大。王老爷的问话,让坐在床边的两个姑娘有些慌张,一齐看着菜花。刚坐下去的菜花,迟疑地站起来,她个子小,看上去并没有十六岁。

王老爷说,是你带头哭的吗?

菜花害怕地低下了头。

王老爷说,不要怕,受苦了该哭就哭,我也哭过呢。过来吧,把肉汤端过去,都喝一点,我们说说话。

菜花呆呆地站一阵,走了过来,拿起地上的小碗,舀了一碗汤端给王老爷。

王老爷说,菜花很乖啊,怪懂事的,你们都喝吧,一起吃。

他们喝过汤,吃了些肉菜,有个姑娘还吃了点饭。屋里冰冻的空气融化,菜花咕咕地笑。王老爷说,你们会唱花灯吧?唱几句我听听。

姑娘们你推我让,不敢唱。

王老爷说,我来唱。说完,他老嗓子沙哑,上气不接下气地唱起来:

……

清早把床下,

扫地把桌抹。

耳听人言话,

何人到我家?

依呀嗬嘿——

何人到我家?

……


 

第二天清晨,王家祠堂空洞荒凉,桂花树纷纷落叶,枝干稀疏,空气中充满酸涩的古怪气味,让人闻了想吐。麻脸师傅站在院中,六神无主,不知道这种异味从何而来。想起王老爷和后院马厩客房里的三个姑娘,他有些心慌,为什么马厩里没有声音?

大约在上午吃早饭前,整个桃花村乱起来,议论蜂起,一片惊慌,只有赵木匠家关紧了院门,一声不响。人们发现了村外山坡上的两具尸体,纷纷拥进王家祠堂。李老爷和赵老爷也赶来了,麻脸师傅带着两位老爷,来到后院马厩的小门边,扒着门缝朝院子里看。他们推了推院门,发现小门被人从里面闩紧了。

赵老爷对守门的团丁说,翻进院子看看。

年轻的团丁翻上门头,跳了进去。

很快,后院马厩的天井里,传出年轻小伙子粗嘎的恸哭,哭声被刀斩断一样,接连咔了几下,才呜呜噢噢地一泻而出。外面的人撞门进去,看到王老爷靠着天井里的柏树,已经中毒死去。他垂着头,坐在背对马厩天井小门的另一头,似乎想借树干遮住身子,躲开院门外守卫的眼睛。他的面前丢着那根紫檀木的龙头拐杖,一只手放在腹部,一只手拖在地上,指头僵硬。他好像睡着了,而且已经睡了很多年。

马厩小天井的客房敞开着门,有人朝客房一楼黑乎乎的屋里探一下头,只见地上丢了几只闪着碎光的小碗,并不见人,吸一口冷气急忙退开。

夜色降临,众人呜咽不散,王家祠堂敞开着院门,李老爷和赵老爷坐在院中的花台边,泪眼昏花,气息微弱。

后院的马厩天井里,柏树的上方,升起了一弯精瘦的月亮。


 

2012年2月改毕,8月再改


 


 

(《马厩之夜》发于《人民文学》2014年第3期,《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选刊转载)


 

洋枪


 

张庆国


 

一、 历史


 

九子枪可以连发九颗子弹,当时非常先进,雅克就是带着这种枪进入云南,前往偏远的景东县城。从武器的角度分析,他和两个年轻的法国助手各带一支九子步枪,备了足够发动一场小型战争的子弹,加上中国翻译胡德明的手枪,遇到一般的危险,比如少数盗匪或山乡哨所士兵的攻击,已经可以应付。

发生枪战的可能性极小,雅克入境时带了法国官方文件,还在越南雇了一个年轻的中国翻译。从越南进入中国云南,雅克不想招惹麻烦,在清兵把守的边境入关处,都按部就班地办理了合法手续。

那是1878年,中法战争结束不久,清政府吃了法国人的亏,对他们不敢怠慢。雅克以洋人的身份进入云南,小心谨慎,礼貌周全,途中的交往就很顺利。他们到达昆明时,知府大人还亲自接见,写了一纸信札,那份昆明知府的手书文件给他们帮了大忙,使他们在后来的旅程中,沿途受到官府的郑重接待。

当时雅克已是四十六岁的中年男人,饱经苍桑,精力旺盛。他年轻时上过战场,在越南参加中法战争,跟黑旗军作过战。这次,以他的经验,加之火力猛烈的九子枪保护,应该不会出事。

他带的两个法国助手和一个中国翻译都很年轻,身强力壮。法国人比尔二十五岁,爱画水彩画,毕业于巴黎海军学校,接受过专业的军事培训。安没有作战经验,二十九岁,是成熟男人。他是雅克雇用的地质测量员,没有玩过枪。进入云南后,雅克利用途中的时间,对安和中国翻译胡德明进行了大量射击训练,结果令雅克满意。沿途的野外射杀猎物活动中,安和胡德明都表现不俗。

据说雅克的勘探队中还有一个中国马夫,马夫为他们提供马匹,负责喂马和养马,这个中国人背了一把长刀,遇到不测也可以迎战,自我保护。

但他们确实出事了,离开昆明以后再没有回来。

雅克一行从此销声匿迹,当然可以找到解释,会有无数原因把他们推向死亡的深谷,比如受到了伏击。再强大的军人,敌方趁其不备,都可以出奇制胜。他们离开喧闹繁华的昆明城,前往崇山峻岭深处的云南景东县,沿途要穿越无数密林,攀登很多高山,不能保证每天晚上都在市集的客栈留宿。如果他们夜晚露宿野外,熟睡中被人伏击,或被猛兽消灭,并非不可能。

但相关资料表明,他们离开昆明,行走八百余公里后,确实到达了目的地景东县,也就是说在到达景东之前的三个月时间里,他们并没有遭遇杀身之祸。

弄清百年前的悬案相当困难,却并非无迹可寻。雅克一行来过景东县的传闻,一百年来始终在本地流传,为人津津乐道,很奇怪。县文化局的人在村寨收集民间故事,得到了至少五个不同版本的口头传说,内容都是法国人雅克之死,究竟是一百年前法国人进入景东,让当地人觉得稀奇,还是雅克的不幸和死法过于独特,让当地人百年难忘?

可以肯定地说,一百年前,当地人并没有我们今天这种过分崇洋的心理,他们只会把雅克一行当作长相奇怪的客人看待。这会成为雅克一行必然遭遇横死的原因吗?不可能。那么,他们为什么意外身亡,引起巨大惊动,故事百年流传呢?


 

二、 九子枪


 

本地的村寨中流传着百年前的法国客人故事,是一个事实,现在来讲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名字,暂且叫做:九子枪。

话说1878年秋天的某日下午,雨过天晴,地面的水汽热烘烘地朝上蒸腾。三个法国人骑马出现,来到了澜沧江边的曼东县。他们的身边,跟着两个同样骑在马上的中国人,一个是法语翻译,一个是马夫。

县城路烂泥滑,只有半条街,空无一人。他们骑马列队出现,就像几只豹子走进县城,惊动很大。两个从路边土墙后面摸出来的少年,看见他们,转身蹶着屁股就逃,一前一后朝县衙门的方向跑远。

中国马夫穿黑色的麻布衣,戴发黄的宽大篾帽,三个法国人和随行翻译打扮相同,头戴灰绿色圆檐遮阳帽,身着黄黑相间的硬领法式外衣,背挎洋枪,打着灰绿色绑腿。他们走到离县衙门不远处,一身来路不明的古怪打扮,让守卫的衙役信心崩溃,两个士兵拖着长矛,喊叫着朝衙门的院子里跑。

雅克马上持枪在手,身边的比尔和安也把枪从肩上取下。当时的清兵已经有枪,远在云南的景东,县衙门的清兵配发了两支单发步枪。但雅克想的不是枪,是保证安全。他一路谨慎,拜见中国官府时,都表现出了重视礼节的风度,到达地处偏远的景东县,却功亏一篑,爆发战斗,吃亏就太大。

衙门士兵确实出现骚乱,事态危急。雅克来到衙门口,听到院里的吵闹,看到七八个清兵手持长矛大刀,从院里的一片树影下冲出来,赶紧朝翻译胡德明挥手。胡德明跳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摇晃着高高举起,大声喊道,我有公文,有公文。

翻译胡德明挎了一把短枪,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拔枪在手,举着公文,跑进衙门院子,跟迎面赶来的清兵相遇,不敢上前。站在前排的清兵,端着两支枪,也站住不动。雅克进入衙门,示意身边的法国助手散开。三人端平了枪,高高地骑在马上,左右护卫,神色紧张。

雅克相当明智,优良武器在手,却不愿看到流血事件发生。从越南进入中国,一路翻山越岭,穿越云南的上千公里土地,长途跋涉近半年,他们遇到过危险,却无大碍。他认为发生在景东县衙门里的剑拔弩张局面,可以消除。

转机果然来到,着急间,县衙门的刘老爷出现了。这是一个黑瘦矮小的中年男人,下巴上蓄了一撮稀疏的胡须。刘老爷从士兵身后走出来,阴沉地站住,愣愣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中国翻译胡德明。

胡德明后退两步,举起手中的中国官府文书,高声朗读。

刘老爷听罢,挥手让士兵退开。

三个法国人松了一口气,把枪挎到背上,从马背上跃下,他们跟在翻译的身后,走进县衙门后院,在知县刘老爷的一间会客厅里坐下。

景东县山高路陡,地广人稀,来自贵州的知县刘老爷,在这里过着孤独的生活,很少出门,不爱见人,再说这里也少有人烟。县城街上不足百人,只有两个店铺和一家客栈,衙门里的简陋营房就算豪宅,二十几个驻扎在衙门的士兵,是城里最趾高气扬的居民。

翻译胡德明解释说,听说这里风景好,法国朋友就来旅行,准备进山打猎,画画玩玩。

玩是一个谎言,雅克是来工作,勘探矿藏。他受雇于法国一家矿业公司,那家公司有军队背景,隶属法国内阁的海军部。雅克收到一笔钱,就召集人马,整装出发,以旅游者的身份进入云南。

他来云南的景东县有明确目的,当地深山峡谷一座相当规模的银矿,是清代云南的最大矿区之一。根据地质学知识,景东地区不为人知的其他矿藏,可能也会丰富,雅克和他的助手要通过勘探,对当地的矿藏绘制出分布图。

雅克不做解释,刘老爷对此就一无所知。

刘老爷不是土包子,他不善言辞,是性格使然,还因为当地人少事少,长期沉默惯了。这个有些呆笨的知县,对新武器枪械兴趣很浓,而且嗜血,最爱打猎。

胡德明对的介绍,刘老爷听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雅克的枪上。

胡德明说完话,刘老爷说,好枪。

胡德明笑了。

雅克把枪拿起来,递给刘老爷看。

刘老爷高兴地把枪抱在怀里,翻来翻去地欣赏。

九子枪,胡德明解释说。

九子?刘老爷有些疑惑。

一次可以打九枪。

啊!了不起!刘老爷惊叹。

刘老爷被雅克的九子枪深深震动了,当天晚上,雅克一行在县衙门的客房里住宿,那是后院一排平房里的三间房子,里面陈设简陋,床凳桌椅齐全。刘老爷牵挂着雅克的枪,晚上接连三次跑来,借口问候关心,坐在雅克的房间里,反复把玩九子枪。

我们去试试枪?他对翻译胡德明说。

试枪?雅克说,现在上山太晚了吧?

刘老爷笑着说,不用上山,在房间里开几枪就行。

这话听起来危险,好像要杀人,其实,刘老爷的意思是去空房间里打枪玩。他带雅克和翻译胡德明出门,朝前面走几步,打开另一扇门,在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间里点起几盏马灯。

刘老爷端起雅克的枪,子弹上膛,瞄准射击,一枪接一枪,把马灯全部打碎。

雅克拍手称赞,好枪法!

刘老爷高兴地说,明天打猎,我陪你们上山。


 

次日上午吃过饭,刘老爷带了县衙门的差役马四,陪雅克他们出发,离开县城进山了。景东县城很窄小,半条街走完就很快出城。他们朝山上爬去,慢慢骑马进入了茂密的树林。雅克一如既往地保持警惕,在树林里的小道上穿行时,也把枪端稳,背微微弓起,保持着预备射击的姿势。

雅克手持的是衙门清兵用的单发步枪,九子枪换给刘老爷了。

刘老爷兴致勃勃,端着雅克的九子枪左右环视。林中四处阴沉,骚响不断,小动物东逃西蹿,刘老爷闻声射击,打中了一只野鸡和两只兔子。

雅克说,刘老爷厉害!

巨大的枪声在林中回响,树上的鸟受惊,大群接连飞起,刘老爷手起枪响,再次击落一只鸟。

他们穿出幽暗的树林,来到一片空旷的山地上时,视野宽阔,心情更好。山风扑面,空气清新,那年雨水丰沛,澜沧江边的山谷里芬芳四溢,山石被雨水泡胀,万花绽开。走过空地,再次进入森林,地上厚厚的腐叶中喷发出雄壮热气,树干上的甲壳虫闻声乱蹿,像一群士兵,细腿快速扒动,背壳上的水珠闪闪发亮,圆身子坚硬如石。蝴蝶打湿了翅膀,一动不动,像中国古代的诗人,花哨柔弱,站在草尖艰难喘气。

林深路窄时,马四就抽刀下马,朝拦路的枝杈和绊腿的杂草猛砍,在队伍前面开路。忽然,马四的前方,一只黑熊从树后站起来,庞大的黑影吓得他们后退。

众人全部从马上滚下,雅克藏到树后观望,刘老爷靠在树上,当机立断开枪,枪声震碎澜沧江岸边的寂静。树梢上的大群八哥惊飞,黑色的翅膀划破寂寞天空。距离雅克几步远的树枝上,一对长尾野鸡蹿出,比尔追上去开枪,野鸡早就飞远。

不要乱跑啊!马四惊叫着追上去,一跃把比尔推倒,抱着他滚朝一边。

黑熊张口吼叫,朝前直冲,刘老爷连开五枪,打烂了黑熊的脸。那野物摇晃着坐下,慢慢横倒在地。

好枪!好枪啊!刘老爷大叫着,突然转过枪口,对准雅克。

这枪我要了,他对雅克说。

雅克发愣。

刘老爷笑起来。

落日沉坠,黑夜覆盖了山谷。他们在山上烤熊肉吃,把剥了皮的黑熊割开,架在河边空地里燃起的柴火上烤。红色的火光像黑夜的心脏,热气腾腾,有力地跳跃。烤熊肉的香味在夜风里飘荡,滴落在火中的油脂滋滋炸响。

马四拔出短刀,把表面烤熟的熊肉割下,分开身边的人每人一块。

比尔撕扯着熊肉,大口嚼着咽下,边吃边对马四说,你救了我的命,我要画一幅水彩画送你。

马四说,打熊你不能乱跑,不然就完蛋了。

比尔说, 我知道了,一枪打不死熊。

他们一路打猎,进山十天后,刘老爷和马四回到县城,雅克一行不知所终,人们发现刘老爷带回了两支新式的九子枪。

据说,三个法国人和两个中国人,都被人在山中杀死了。


 

三、 鲁把总


 

第二个故事,讲的是景东地区的大名人鲁把总。

景东山区的马樱花寨,有一个大户人家,男主人六十多岁,人称鲁把总。他是本地村民,十二岁帮人放牛,在镇上的清兵哨所偷学武功,再到县衙门当马夫,拜衙门里做笔录的鲁先生为师,学会汉字。后来跟着姓鲁,当兵打战,表现英勇,考中武举人,接连得到提拔,四十五岁做成州府的清兵把总。

五十二岁那年,鲁把总带兵去贵州打战,身负重伤,告老回乡后,养尊处优,日子潇洒。从前他在外生活,住的都是深宅大院,回乡后,寨子里老屋破烂,他就砍倒大片树林,挖出一块平地,用几幢宽大的木楼,围成了三个更加宽大的院子。每个院子都有上下好多房间,六个儿子组成的热闹家庭,分住在三个相邻的院子里。

他官大几级,知县也不敢管。回乡后接手了景东县山区的官府银矿,财源滚滚,招惹了土匪,矿区曾被打劫,家里的院子也遭遇盗匪光顾。为此,鲁把总在矿区养了几十人的武装,另雇十来个人做护家兵丁。

鲁把总家里的私人武装也有枪,他家大院楼顶的晒台护墙上,开了许多射击孔,那孔里面宽大,像桌面,外面窄小,像一张打哈欠的小嘴巴,非常隐蔽。人躲在射击孔后,可以射弩箭也可以开枪,攻击力很强。他家的兵丁有三支枪,比县衙门的清兵多一支,但不是九子枪,也是单发步枪。

雅克一行来到了景东县城。

当天晚上,他们留宿景东县衙门客房,次日起来,雅克告诉刘老爷,自己欲进山打猎。在这份传说故事中,刘老爷没有跟着他们进山,更没有陪他们打猎。他对雅克的九子枪没有兴趣,只想把洋人赶紧送走,以免沾惹麻烦。

雅克无意在景东县城久留,他有备而来,掌握了相当多的资料,来景东要找的人是鲁把总。让雅克感到意外的是,他没有提出来见鲁把总,刘老爷却自己提出来了。刘老爷叫来衙门差役马四,安排这个人带雅克进山。马四高大壮实,满脸横肉,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刘老爷吩咐马四做向导,带雅克一行去找马樱花寨的鲁把总。 

刘老爷的安排正中雅克下怀,他惊得心头狂喜,连声表示感谢。


 

鲁把总家所在的马樱花寨,距离县城四十多公里,翻过一座山,在山谷里住一夜,才能到达。景东县周围的山区坡陡林深,野兽出没,猛禽盘旋。山民东一家西一家,相隔一片片丛林和山坡,居住很分散,一座小山头经常只住三两户人家。书上的鸡犬之声相闻,说的是北方平原地区人丁稠密的村子。地广人稀的古代云南山区,山民住破草屋,屋里烟熏火撩,漆黑漏风,猪羊混杂。

只有山里马樱花寨的大户鲁把总,有能力接待雅克一行几个客人。鲁把总家院里腾几间房,梁上的腌肉取下来,就能让客人吃住快乐。这快乐为雅克所梦寐以求,他找鲁把总为的是银矿,顺着这根线,可以查清本地的矿藏。

雅克一行在马四的带领下,翻山越岭,抬头看见山坡上鲁把总家的高大木楼时,远处楼顶晒台的护墙上人影晃动,接着射出一箭,又传来三声清脆的枪响。

枪是朝天开,声音空洞而遥远,箭射得极准,嗖地扎进雅克身边的树干里,箭杆上插了两片树叶。

马四说,不要动,再走就要倒霉。

不一会儿,鲁把总的大儿子,一个长得跟马四很像的黑壮男子,带着几个家丁走出木楼,从山坡上下来,挡住了雅克一行的去路。鲁把总的大儿子提着一支枪,其他几个人提着长刀。

马四上前,递上知县刘老爷的信。

马樱花寨一带的山区,只有鲁把总和他的儿子识汉字。看罢刘老爷的信,戒备消除,鲁把总的大儿子高高兴兴,带着雅克一行上山。

鲁把总站在院子里,精神抖擞地挺起胸脯,迎接雅克和他的助手。

这个早年带兵打战的清朝武官,六十二岁了,依然神气活现,声音洪亮。

上酒!鲁把总说。

几个家丁围上来,抱出酒坛,倒出几碗酒,递给雅克一行。

雅克眉开眼笑。

马四说,喝了鲁把总高兴呢。

几个人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鲁把总说,再上酒。

雅克问,还喝?

鲁把总哈哈大笑。

于是每人再喝了两碗。

最后,连喝三碗酒的雅克一行,一个个东倒西歪,吃力地爬上楼,进客房倒头就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窗外鸟鸣响亮,阳光刺目。

雅克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有些疑惑,残余的酒精火星未灭,还在身体里冒烟。他脑袋沉重,不知身在何处,伸手在地板上摸几下,发现没有枪,惊得跳起来。

雅克推门出去,在楼上的隔壁房间里找到同伴。只见法国助手比尔和安,以及中国翻译胡德明,仍然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沉睡,好像已经死去。

他大声嚷叫,睡在地上的人才迟疑地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

枪!雅克着急地大叫,你们的枪呢?我的枪不见了!

所有人的枪都不见了,包括翻译胡德明的手枪。

刀也被人拿走。

他们被缴械了。

奇怪的是,马四和雅克带来的中国马夫,都不在屋里。


 

全部人吓得酒醒,乱作一团,跟着雅克下楼。院子里很冷清,几个女人在院墙边的小棚里酿酒,围着一堆瓦坛忙碌,男人还在屋里睡觉。

雅克怒气冲冲地走过去,对院里一位正在织麻布的年长女人吼道,干什么名堂?我的枪呢?把我的枪还来。

胡德明上前,把雅克的话翻译给她听。

这个女人笑着摇头。

胡德明打听到鲁把总住的院子,带着三个法国人,连穿三道笨重的高大院门,朝最里面的一个院子赶去,两个提长刀的家丁站在院门口,把他们拦住。

胡德明上前解释。

鲁把总在睡觉,守门的家丁说。

雅克说,我有要紧事。

守门的家丁不理他。

雅克愤怒地朝前冲,两个家丁飞腿把他踢翻,摁倒在地。

胡德明赶紧道歉,想把雅克救出,法国人比尔和安慌了手脚,朝胡德明嚷叫,也朝鲁把总家的两个家丁嚷叫。没想到他们的吵闹引出了大乱子,鲁把总的二儿子,一个矮瘦而敏捷的男人,手提长刀,带着七八个家丁从院子里冲出来,一下子把他们全部围住。

胡德明跌倒在地,高举双手摇着说,误会了,误会了啊!

鲁把总的二儿子上前,握刀指着胡德明问,什么误会?

胡德明太年轻,没见过生死场面,明晃晃的刀尖指着鼻子,一下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了。

老子杀了你!鲁把总的二儿子用刀抵住胡德明的胸口。

胡德明身子发颤,眼泪滚了下来。

这时另有一人赶来,是县衙门的差役马四。他高声大叫,急急忙忙地跑来,拉住了鲁把总的二儿子。

怎么啦?都是朋友怎么这样啦?马四不解地问。

一番解释,误会消除,马四陪着几个法国人,返回了房间。

胡德明余悸未消,垂头丧气地坐在屋里。法国人比尔和安对进入中国后的危险,有所准备,很快说说笑笑起来。丢失了枪,比尔反倒轻松了,他提着画箱来到门边,坐下,打开取出颜料和画板,从楼上观看远处的山脉和森林,啧啧赞叹,准备画画。

只有雅克愤怒难平。

他问马四,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在我们的房间?

马四哈哈一笑说,我找人玩去了,这里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们酒量太差,我喝五碗也不会醉的,你们只喝三碗,就睡了一天一夜。

马夫呢?那个人也没有醉?雅克问。

马四说,他呀找女人睡觉去啦,鲁家院子里的女人,最喜欢山下来的男人了。

雅克继续问,你的刀呢?

马四说,哦,交给鲁把总家的人了,来这里的人,不能再有刀枪。

胡说!雅克骂道。

他们就在那天晚上出事。

月亮升起来,清辉涂抹得山梁发蓝。整整一个白天,鲁把总的家里都被欢乐笼罩,雅克他们清晨与鲁把总家丁发生的冲突,很快被人忘记。中午时,鲁把总露面,盛情接待雅克和他的弟兄,酒肉伺候得他们心花怒放。看不出来鲁把总对他们有什么防备,也看不出鲁把总对他们的到来有什么特别兴趣,无非好客,待人热情。鲁把总一家嗜酒如命,雅克一行躲不过,也跟着喝。但雅克汲取教训,把喝进去的酒,悄悄吐了出来。好多人醉了,雅克保持着清醒。

晚饭时,鲁把总不在,听说去银矿了。

黑夜降临,鲁家的院子冷清下来。

半夜,雅克雇佣的中国马夫,那个沉默不言的男人,从山上连滚带爬地逃走,捡得一条命。其余上山的人,三个法国人,一个年轻的中国翻译,一个县衙门的差役,全部被鲁家的人杀死。

据说,被杀的原因是,雅克半夜采取行动,摸进鲁把总家的一座院子里寻枪,引发了冲突。


 

四、 小夫人


 

第三个传说,讲的是鲁把总的老婆,姑且把这个故事取名为小夫人。因为鲁把总的这个老婆,只有二十二岁,比他年轻四十岁。

那天,雅克一行顺利上山,进入鲁把总家的院子,鲁把总高高兴兴地出来迎接客人,对他们表示了欢迎。

当时,鲁把总的老婆在场。

下午的阳光斜照下来,在鲁把总的身旁投下黑影,一个皮肤黝黑的矮胖女人站在他的黑影中,这女人看到打扮奇怪的三个法国人,放肆地咕咕直笑,她看上去像鲁把总的女儿,其实是他的老婆。

马四上前,跟鲁把总作揖行礼,说明了来意。

他的老婆二十二岁,活泼有余,聪明不足。这女人长得不好看,脸黑人矮,力气大,走路时铁蛋一样滚动。鲁把总的原配夫人刘氏,五年前在山上遇难,被熊巴掌打到山底,坠江淹死。续弦的这个年轻夫人,十五岁嫁给鲁把总,生了两个满地乱滚的儿子,为鲁把总家壮了人丁兴旺的声威,很受宠爱,她疯傻胡闹,也没有人敢管。

咕咕咕,鲁把总的小夫人还在笑。

鲁把总偏头问,你笑什么?

她指着雅克说,胡子。

她在笑雅克的胡子。雅克太瘦,脸颊蓄了浓密的连鬓胡,这种相貌本地人没见过,鲁把总却不感兴趣。他领兵打过战,对枪械更敏感。看到雅克一行人人带枪,鲁把总冷峻地说,要打战啊?这样挎着枪来我家?

胡德明把鲁把总的话翻译给雅克听。

雅克急忙说,我们来打猎。

鲁把总哈哈大笑。

他一下严肃一下怪笑,让雅克摸不着头脑,这个鲁把总,对客人表示欢迎?还是警惕?看不出来。倒是鲁把总的大儿子,对雅克一行表现出超乎想象的热情。鲁把总大笑几声,傲慢地带着年轻夫人走开,他的大儿子赶紧把雅克一行领到楼上,打开几间房,让他们进去歇息。

他们走累了,进屋后倒头就睡。

马四敲门时,已是晚饭时间。天色渐暗,空气里飘来肉香,鲁把总家杀了两只羊,马四带他们下楼,走进鲁家的大厨房,十多个鲁家人已在大房间里坐好,瞪着黑亮的眼睛,看着雅克和他的同伴。

鲁把总靠墙坐着,大声向他们打招呼。他年轻时长得壮实,五十岁那年作战受伤,流血太多,从此瘦下来。但他精力不减,六十几岁依然声音洪亮,动作敏捷。那天晚饭时,鲁把总大口喝酒,高声谈笑。

雅克看出鲁把总是一个直率男人,对他印象极好。

鲁把总给雅克敬酒,他仰头就喝,一碗接一碗,很快醉倒。


 

鲁把总喝酒时,他的老婆在旁边起哄。这个爱傻笑的年轻女人,酒量不小,她不跟男人碰酒碗,也不能随便跟男人碰酒碗,只能自己喝。

她自己喝一碗酒,指着比尔和安说,喝酒,你们也赶紧喝。

比尔喝了一口。

安哈哈大笑。

鲁把总的小夫人对安说,你也要喝酒。

安也喝一小口。

她说,你喝少了。

安摇摇头,表示听不懂。

他胡子多,已经喝醉了,她指着身后的雅克说。

雅克已经醉得趴下。

安听不懂她的话,推了一下身边的胡德明,请他翻译。

她对胡德明说,你没有胡子,为什么?

胡德明说,我是中国人,不留胡子的。

她说,我的男人留胡子。

六十二岁的鲁把总,下巴上蓄了稀疏的山羊胡。

胡德明说,老头留胡子不奇怪。

她尖声怪笑。

法国人比尔和安都留了胡子,只是留得少,只在上唇蓄了短须,相比之下,他们唇上的短须比雅克乱糟糟的连鬓胡须好看。

胡德明凑近安的耳朵说,鲁把总的这个小女人,有些喜欢你啦。

安大笑。

鲁把总家人太多,儿子孙子,家丁和佣人,男女混杂,一屋子人都在乱。景东山区的村民少有规矩,自由自在惯了,爱说爱笑,打打闹闹。喝到高兴处,端着酒碗就唱,女人扭着屁股跳起了舞,嘴里哦哦地叫。比尔和安看了高兴,也一跃而起,加入他们的队伍中,跟着跳舞和吼叫。

胡德明趁乱下手,悄悄拖着院里的一个姑娘溜走了。

鲁把总喝醉,靠着墙打瞌睡。

雅克醉倒,被马四背到楼上的房间去了。

安左右看看,发现没有我注意他,轻轻拉了一把鲁把总的小夫人,微笑着指了指屋外。

她咕咕直笑。

安把她拉起来,推了一把,接着自己就朝门外先走。他穿过东倒西歪的人群,溜向屋外的黑夜,回头看,只见鲁把总的小夫人站在门框处,嘻嘻直笑。


 

第二天,一屋子人醒来,雅克酒醒,冷静地布置工作,带着几个人出门,去山上测量和考察了。据说他们跟着鲁把总骑马前行,参观了山坳里的银矿。在这个故事中,带枪的雅克没有经历危险。

从银矿回来的路上,鲁把总说,你们的枪好,我看得出来。

雅克说,走的时候,我会把枪送你。

鲁把总说,啊呀谢谢啦!

雅克给鲁把总表演,卖弄枪法,开枪打死了几只野鸡和一只兔子。

鲁把总说,有你这个枪,老虎也不怕了,也不怕土匪。

他们议论过枪,却没有防范,也不必防范,相互间关系友好。但是确有危险埋下,鲁把总那个爱笑胡闹的小夫人,被法国人安勾引,两人都把持不住了。

比尔的加入,促使危险爆发。

比尔比安年轻几岁,对女人更渴望,鲁把总小夫人的快乐和单纯,深深吸引了他,她被安成功勾引,比尔就来了兴趣,展开竞争。

他要用画画的才华,征服鲁把总的小夫人。有一天,雅克带人出去勘探,比尔借口生病,睡在屋里不出门。雅克一行走后,他挎着画箱,出门画画。鲁把总的小夫人在楼下院里遇见他,咕咕直笑。

比尔站住,打开画箱说,我要给你画画。

比尔比手划脚地解释,好半天她才大概搞懂,提来一只小凳,给比尔靠墙坐下,自己站在墙边,给比尔做模特,让他画画。

根据传说,雅克一行在鲁把总家住了约半个月,然后才出事,出事的原因跟比尔和安有关,两个法国男人都对鲁把总的小夫人有兴趣,情况不妙。但有些事件的理解,不能套用今天的观点,当时的云南景东山区村民,男女之事不如山外汉族那样禁忌繁多,鲁把总如果对女人有兴趣,可以去山上的很多人家找,他没有把小夫人看管得紧,也不会看管得紧。

比尔和安不同,他们为了竞争鲁把总那个难看的小夫人,把事情弄大,搞得鲁把总的几个儿子不高兴了。

于是血案发生。

在这个故事里,血案进行得不顺利。鲁把总的大儿子提一把刀,把正跟小夫人抱在一起的比尔现场捉住。他上前挥刀欲砍,比尔光着身子滚开,抓起地上的枪,瞄准他连开三枪,把鲁把总的大儿子打死了。

鲁把总的小夫人吓得惊逃。

战斗很快爆发。


 

五、结论


 

法国人雅克在森林里穿行时,总把枪端在手里,背微微弓起,保持预备躲闪和出击的姿势,这是在越南跟黑旗军血战带来的习惯。他的崇拜者安邺和李维业,大名鼎鼎的印支那征服者,类似于拿破伦的法国英雄,都死在了中国黑旗军枭雄刘永福的刀下,引发一届法国内阁倒台。据说越南阮朝皇帝看到刘永福送来的五颗法国远征军的军官脑袋,当场拍板,授予刘永福一等男爵称号,永受尊敬并免死。

庆幸的是一切顺利,进入云南后,雅克和他的手下在中越边境的红河岸边完成勘探任务,移开目光,眯着蓝眼睛一路向西,前往澜沧江边的山坡。

三个法国人,雅克、比尔和安,都带着木把长管九子洋枪。一百八十年后,江苏宿迁的投资者,来到云南澜沧江边开矿,挖出其中的一把枪,和一些散乱破碎的尸骨。

枪管锈饰,百孔千疮,枪把上的古典花式法文隐约可见,令当地人恍然大悟。时间的回声响起,流传在澜沧江岸的故事被证实,重新引出议论。

早就流传于当地的法国人故事,再次引起很多人的兴趣。

聪明人认为,法国人被杀死,原因在于他们带来的洋枪。那群人,挎着洋枪,别着短刀,赶着马,翻山越岭,坚定不移。枪很危险,引来了危险,枪让人羡慕,也会招来危险。

时光抹杀了一切,答案五花八门。


 


 

(《洋枪》发于2014年5期新疆《西部》杂志)


 

 

 

 

“时间马厩”中的罪与非罪

——关于张庆国中篇小说《马厩之夜》的讨论


 


 


 

主持人:霍俊明,诗人,文学评论家,文学博士后,任职于中国作协创研部。中国现代文学馆首届客座研究员、特约研究员。曾获诗探索理论评论奖、首届扬子江诗学奖等。

参与讨论:

张  莉:文学评论家,文学博士后,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曾获唐弢青年评论奖等。

金  理:文学评论家,文学博士后,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房  伟:文学评论家,文学博士,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陈  亮:文学评论家,文学博士,任职于中国铁道报社。

李文钢:文学评论家,文学博士,任教于河北科技师范学院文法学院。

王学东:文学评论家,文学博士,四川西华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程天翔: 青年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

赵目珍:青年评论家,文学博士,供职于深圳职业技术学院人文学院。

 

一、先锋写作的“落地”之作


 

霍俊明:大家好。今天我们主要是集中讨论刚刚发表在2014年第3期《人民文

学》上的中篇小说《马厩之夜》。作者张庆国是一个非常平静的写作者,甚至可以说是是一个曾经很“先锋”的小说家。这部作品也不仅代表了个人意义上写作风格的转变,而且也可能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中国先锋文学转型的一种“命运”。而安静的写作姿态在当下的小说生态与市场化的场域中显得几乎有些“格格不入”。我觉得越是这样的写作者越值得尊重,也值得深入探讨其文本的特点。我希望各位青年评论家尽量说真话,无论是肯定还是指出其存在的不足,这都应该是真正的“批评”所应该具有的。《马厩之夜》在我看来是一部特殊的指向“历史”和生命自身同时又在叙述方式上具有很强的个性尝试和探索的文本。

张莉: 张庆国的《马厩之夜》,是一位有过先锋写作经验的作家的“落地”之作。故事性很强,叙述的语言也与当下流行文学期刊上的语言保持了距离。它让我想到新历史主义小说的某种调性,但整部小说又是结实的。

金理:初读张庆国的《马厩之夜》,在形式和内容上似乎都有似曾相识之感。个人孤身深入历史迷雾探寻谜底,这样的情节推动此前在先锋文学、新历史主义小说中都曾被演绎。而“敌方之女”的故事,无疑让人想起《羊脂球》或《我在霞村的时候》(这里“敌方之女”的说法就来自王德威对“贞贞”的概括)。自古以来,“敌方之女”往往成为战争获胜一方的战利品,因为她们不是同类,所以施之于同类身上的道德、人道主义等等可以无所顾忌;但是且慢,这只是问题的一方面,“敌方之女”的身心首先被敌人所蹂躏,此后,她们作为“被敌人蹂躏的女人”(一个耻辱的象征)其尊严将再次遭到同胞鄙弃、或明或暗的拒斥。在《马厩之夜》里,悲剧降临到了小桃子身上。

李文钢:作为一位颇有成就的小说家,张庆国先生的叙事艺术堪称精致成熟,这一点在《马厩之夜》中仍有表现。尤其是文中那些信手拈来的精彩比喻,不时给人眼前一亮之感,颇见功力。然而,在艺术本身之外,这篇小说却有着更为沉重的话题引人深思。

程天翔:近年来,不少作家将笔触深入到抗战题材领域,逐渐成为一股写作潮流。不仅作品数量可观,类型上也可谓“花样繁多”。无论是“英雄主义”的土匪抗战,还是充满传奇色彩的帮会抗战,都或多或少表现出此类作品在市场经济影响下的浮躁特征。但张庆国的《马厩之夜》不同,这部小说表面上也属于抗战题材范畴,但和其他作品相比,它在叙事的视角和结构方面给人印象深刻,显得非常独特。

房伟:《马厩之夜》这部小说充满了历史的神秘气息。桃县桃花村一个叫做“桃子”的慰安妇的命运,在数十年后的后辈思绪中,被还原和想象。张庆国没有宏大叙事惯常的民族国家的忧患感与使命感,而是从复杂人性的幽微之处,从历史毛绒绒的现场感中,去探究世界的真相和历史的本源。

王学东:张庆国在小说领域中已创作了颇具特色的《卡奴亚罗契约》等小说,并初步酿造出了一个属于自我的艺术疆域。他近期创作的中篇小说《马厩之夜》,在其小说创作中有着特殊地位和重要意义。这篇小说的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在“战争”这个主题之下弹奏人性和命运。更为重要的是,他小说中“战争与人性”摩擦的“战争书写”,蕴含着比较独特的“战争美学”,让我们看到了当代战争文学写作的新可能。

陈亮: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有关“后退”的故事。陈医生本来可以坚决一点,不给日本人做事,可他想到自己有娇妻幼子,只能委曲逢迎,从自己的行事准则上后退了一小步,给日本人当了翻译,直至到桃花村为日本人招揽慰安妇。桃花村的主事者王老爷本来也可以坚决一点,不给日本人派慰安妇,哪怕拼个玉碎,可他想到村中力量比起日军势单力薄,不敢逞强,只能从自己的道德标准上后退一小步,图个瓦全,派出村里非直系的外来女子去做慰安妇。


 

二、超越历史和世俗道德


 

霍俊明:刚才各位谈到了《马厩之夜》这部小说在叙述方式、艺术特点以及对“历史故事”本身的双重思考。实际上二者正是相互打开和彼此映照的。这样的文本才恰恰具有了一定的自主性。而关于历史尤其是战争叙事(涉及到抗日题材的更是如此),现在看来其写作难度越来越大了。这种难度甚至困境不只是体现在小说中,也体现在影视剧当中。而叙述者如何理解小说文体,如何理解和重新进入“历史”,二者显得同等重要。而既能够深入历史又能够一定程度上予以超拔和理性的观照可能是小说品质的一个保障,这就需要叙述者不能局限于道德、伦理、社会学和历史学式的小说叙述姿态,而是应该具有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和虚构与现实相见的“求真意志”的努力。

陈亮:关于二战期间慰安妇的小说有不少。张庆国的《马厩之夜》显得独特的地方是,其中没有出现一个日本人的形象,也没有任何关于慰安妇经历的正面描写,甚至慰安妇也不是小说的主角。小说叙述的是桃花村的村民如何接受了日本人的指令,选出了6个少女做慰安妇,在战争结束后,又如何对待逃回来的少女。

李文钢:慰安妇这一敏感的词汇,至今仍是铭记在我们这个民族灵魂深处的一份屈辱。对于曾经直接承受了这一苦难的人们来说,其心灵的痛苦不言而喻,哪怕他们是虚构中的人物。然而,在有着“儒教古风”的桃花村,无论是直接受害者小桃子、被迫为日本人做事的陈医生、还是因“无奈地”交出了6个姑娘而备受良心折磨的王老爷,几乎所有被牵涉其中的人,无一不想守住历史的秘密。他们更多的是将之视为羞耻,而非受害者的罪证。

房伟:有关中日之间的民族夙仇,慰安妇题材的人道主义谴责,战争对人性的挤压和扭曲,似乎都不是作者最终落脚的逻辑所在。或者说,作者以更为心平气和的态度和悲悯而平静如水的目光,超越了这些世俗层面的爱恨情仇与简单的道德判断。

金理:读张庆国这个小说真正让我动容的,是王老爷负疚自戕的那一刻。这部小说没有主人公,或者说,它要展示的,是所有参与“那场事变”的人。泰纳曾宣称,历史学家以样品为材料,处理的是类型,而非个体:“18世纪的法国是什么?两千万人……两千万根交织构成了一张网的经纬线。这张有无数结节的大网,不是任何人靠记忆或想象能就其整体清楚地掌握得住的。在《马厩之夜》这部小说中,罪与非罪,不是几个人的事,而是涉及历史黑夜中的所有人。

赵目珍:事件的复杂性,是由叙述的复杂来完成的。《马厩之夜》中叙事主体的“我”,并未参与母亲“小桃子”人生经历的全过程,于是,其故事的演绎,无形中变成“讲述+转述”的双层结构。这从小说叙事中数次出现的“母亲破碎的叙述”、“母亲说起”、“我的母亲小桃子说起”以及第二十一节中插叙的“苦菜老头”“有话要说”可以证实。同时,它也说明了作者对故事的“转述”,并非出自一人。这种“讲述+转述”的双层叙述结构,必然决定小说的“叙事主体”要采用“全聚焦模式”进行“全知的叙事”。“我”要掌握整个“事变”中的一切,并且对其中的人物以及事件的看法发表见解(如第二十三)。但在某些特定场合下,当叙述主体进入了故事,作为其中的角色之一时,这种“全知的叙事”就要被打破。比如,第二十二、二十三节交代“我”的身世时即有如此视角的转化。

值得注意的是,《马厩之夜》的整体结构中,有两个章节(第二节、第二十一节)在文本中起着关键作用。从功能上看,第二节是引叙,第二十一节是插叙,它们在文本中的承转作用,使整个小说的结构叙事,表现出非凡的意义功能。第一节将读者从现实带入故事;第二十一节将读者从故事拉回现实。这两条线仿佛米兰·昆德拉在谈小说艺术时,所提到的“复调结构”,它们好似互相独立,但又通过主题统一在一起,不可割裂。

张莉:张庆国这位小说家的中篇小说掌控能力,让人惊讶,他的中篇小说都令人印象深刻。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读《马厩之夜》这部小说时,我想到了作者的另一部小说《如鬼》(《钟山》2011年第4期),我曾经在《2011年中国文学年鉴》里,特别推荐过张庆国的中篇小说《如鬼》。


 

三、战争在战争之外


 

霍俊明:刚才大家说的都非常准确也具有一定的启发性。张庆国的这部《马厩之夜》确实在故事自身以及叙述故事方式上都是非常有深度的。叙事方式以及故事自身都成了某种“黑夜”一样的繁复状态。说到底,写“战争”从大了说涉及到民族、家国,从小了说则是生命、人性和命运。也许,在一定情况下后者的重要性不容忽视。当然,故事必须放置在特定的历史场域中去处理,如果只是依赖作家的虚构和凭空想象也是得不偿失的。张庆国的这部小说的可取之处就在于此。也就是说写作者既不能完全沉坠入历史材料中去,也不能完全滥用了想象和虚构的权利,而恰恰是应该在二者的平衡度之间找到一个合理的支点。

王学东:《马厩之夜》这部小说的整个故事,在“战争”的强光照射之中穿行,以“战争”作为故事推进以及人物命运的绝对舞台。“战争”是这篇小说整个故事向前推进的总控制枢纽,也是作者要浓墨重彩地表达的绝对主题。

程天翔:《马厩之夜》这篇小说,没有直接写“抗战”,没有英雄赴死、血肉横飞的战争场面,而是将“抗战”作为一个模糊背景,以当事人之子“我”的视角去叙述多年前那场恐怖的“事变”。

王学东:《马厩之夜》中,绝望的战争饱蘸着浓墨的汁液,但是小说中的这些“战争”,极少正面的战争描绘,呈现出一种“越过战争”的战争书写方式。也就是说,这篇小说中不但很少直接出现军人、军队形象,而且也没有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等宏大战争场面描绘。这里的“战争”,更多的是对人的存在背后那种层层覆盖、不断包裹的“战争氛围”的凸显。

陈亮:还是我前面讲的那个后退,实际上,后退一小步,可能就是无止境的坠落,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后退一小步,可能就会带来一个文明秩序的坍塌。在《马厩之夜》这部小说中,陈医生后退了一小步,最后无法自拔,直至在战后送了命。王老爷后退了一小步,一直受着内心道德感的煎熬。而到了少女们逃回家乡后,他又把这些遭过玷污的少女,当作桃花村的污点,选择了杀死她们,最后与他们同归于尽。就是他们一开始小小的后退,让他们无法拉住命运的缰绳,步步后滑,直至毁灭。许多人的命运也因此改变。

金理:史学与文学在再现历史时,各有专擅和怀抱,前者心无旁骛于“大网”的整体,这“不是任何人靠记忆或想象能就其整体清楚地掌握得住的”。而文学恰与此相悖,它仔细打量“大网”的罅隙里每一处盘根错节的脉络,就像张庆国那样,执著关注“那场事变”中的“每一个人”,尤其当往事如烟,或历史被板结成统计学的数据、知识之后,密切关联着具体性、感官性、现场性的文学记忆,如沸水融开坚冰,让单一的历史叙述变得复杂可感。

房伟:在王老爷家祠堂后的马厩里,所有惊心动魄的人性挣扎,都表现出大历史对个体生命无情却荒诞的吞噬,以及作者深沉悲悯、却内敛含蓄的想象。由此,那些早有定论的历史概念,如汉奸、地主、慰安妇,似乎也呈现出了不同的面貌。作家没有沉溺于对慰安妇肉身遭际的细节刻画,他甚至在这些习惯性出彩的地方,为我们保留了空白的想象。

李文钢:《马厩之夜》的叙事者“我”,在文末第二十三节,忍不住跳出故事之外,强调“现实永远超出想象,人性的错乱与复杂,远在书本的推测之外”,以此为故事的真实性辩护,似乎显得多此一举。然而,沉心再想,小说的叙事者“我”,不惜以破坏故事的整体情境为代价,“贸然”站到前台发表的这一番言论,毕竟也有其理由。其理由不仅在于为自己所讲述的故事真实性辩护,更在于提醒人们,历史的沉重和人性的模糊。而这,或许正是《马厩之夜》这篇作品的主题。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乃儒教祖训,有着“儒教古风”的桃花村,为了自保,将外来的姑娘送给了日本人,明显构成了对自己的反讽。因为这样的裂缝存在,似乎也就更可以理解,叙事者“我”为何会忍不住站到前台,来为自己的故事的真实性辩护了。

赵目珍:虽然《马厩之夜》这篇小说,一直在长篇大论地叙述“母亲经历的事变”,但作者真正的意图,却在看似游离于故事之外的第二十三节的评骘中“闪现”出来。作者从“寻根”的苦痛与内心的焦灼出发,告诉我们:“战争搞乱了世界,让很多人身份混淆,永远惴惴不安。”“现实永远超出想象,人性的错乱与复杂,远在书本的推测之外。战争就是一本烂账,没有逻辑,没有道理,只有绝望、慌乱和一错再错。”故而,小说中第二十一、二十三节,是小说的特殊结构。它们看似游离于整个故事之外,其实正“体现出”作者别处匠心的“剥离”意识。

米兰·昆德拉将这种表现方式称之为“离题”。这是一种处理主题的方法,即作者将要展开的故事暂时搁置,来直接进攻故事主题。的确,从整篇小说来体会,读者确实可以感受到,这两节在突出主题上所表现出的举足轻重的分量。

《马厩之夜》中,张庆国对自己观点的阐发,我保持高度认同。“小说就是通过一些想象的人物对存在进行的思索。”而且,这样的思索方式是多样化的。《马厩之夜》通过“离题”的方式,将这种思索直接呈现,在小说的故事进展中尽管显得突兀,但是“离题并不削弱而是巩固结构原则。” 相反,在小说中,因为满足于讲故事而被平淡化的主题,在“离题”的这一部分被强化了。另外,从这篇小说创作的叙述笔调来体会,我觉得小说中这样的结构布局在作者那里,应该是信笔所至的。这应该是一个自然的圆满,我有这样的感受。


 

四、黑暗深处的痛苦与尊严


 

霍俊明:还有一点需要大家注意的是《马厩之夜》这部小说的故事所依托的空间。毋庸置疑小说中的故事一定是要在特定的空间展开和进行的。这部小说的故事空间和叙述空间就显得非常特殊,甚至对于很多人来讲具有来自于“边地”的陌生感。而恰恰是这种地方性的特殊空间以及由此生发出的人物命运、精神状态在一个同样特殊的时间节点上上凸显了异样和个性化的质素。

王学东:《马厩之夜》这篇小说中的“战争”,与其说是对战争的描绘,不如说“越过了战争”,将战争作为故事与人物出场的背景,将人的存在纳入绝对的“战争氛围”之中。这种“战争主题”之下而又“越过战争”的战争书写方式,让我们在小说中更多地看到了一个个挣扎着的翻滚的灵魂,最终映带出“难以承受战争之重”的“战争美学”。也就是说,小说中“越过战争”的战争书写,其宏旨在于把战争与人性编织在一起,以战争打量人性,以人性来朗照战争,展现出肉体、人性、精神、命运在战争中被蹂躏,被战争的铁杵所一锤一锤地敲碎的苍凉之境。

赵目珍:马厩之夜》中的主要人物,如果从“故事”的主导看,可以认定是“我”的“母亲”小桃子和“父亲”鬼眼睛哥哥。但在这篇小说中,我想谈的却是另外两个人物。这两个人物一个让我印象深刻,一个让我刮目相看。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的“有个性”。这两个人物一个是陈胖子,一个是王老爷。陈胖子是小说结构故事情节进展的穿针引线式人物,王老爷在整个小说结构中是关键人物。陈、王二人一个是故事开局的人物,一个是故事收束的人物,作者在小说布局谋篇上,对此二人的安排并非是无意形成。他们是小说故事情节展开的行动者,还是作者带有个人审美和从人性、伦理角度进行审视的艺术人物。因此,他们既是叙事学人物分类中所说的“功能型人物”,又是传统小说批评中所谓的“心理型人物”。

房伟:桃子作为一名慰安妇,并非一个苦情的形象,而是以天真无邪映衬出了历史的残酷。同样,陈胖子是一个懦弱的知识分子,他被迫为日本人做事,为日本人去桃花村讨要“花姑娘”。然而,作者并没有从民族大义的层面对他进行更多谴责,而是关注陈胖子在良心和苟且偷安的心态之间的苦苦挣扎。

程天翔:《马厩之夜》以几场血淋淋的命案宣告终结。作品用急促、焦虑的笔调,从现实切入历史,构成了小说隐性式的二重叙事结构。纷杂耻辱的秘闻背后,是作者对复杂人性的深刻书写,引领读者穿越历史的重重迷雾,抵达事件的真相本身。

金理:《马厩之夜》逼迫我们去直面特定时空中具体的人如何参与“那场事变”,他们携带形形色色的性情、意愿、心态,做出抉择,而每个抉择背后都隐藏着算计、希望与无奈,在“大网”里扑腾,最终扭结成历史行进的力量……张庆国的叙述,让我们再一次感受到特里林的判断:“在人类的所有活动中,文学能最充分、最精确地讨论与多样性、可能性、复杂性以及困难性相关的问题。”

房伟:张庆国不止拷问了陈医生的人性怯弱,更是将笔触深入到了桃花村里的每个人的心里。面对着日军的无理要求,所有的人都选择了沉默,在沉默中苟且偷生,并以牺牲外姓人女孩为代价,换来短暂的和平。从这个角度而言,桃花村的每个人,似乎又都是日本人和陈胖子的帮凶。当死里逃生的姑娘们,回到了桃花村,却无法被村里人所接受。村人无法以正常的心态,面对这些被日本人“弄脏”的女孩,村人更无法面对的,是自己在良知上巨大的苟且与丑陋。

李文钢:当小桃子把自己变成了哑巴,是什么让她对往事绝口不提?历史的黑夜里掩盖了什么?我们这个民族的苦难中,有多少来自于自身的精神矛盾和负重?这也许是《马厩之夜》的作者一直在思考着的。

房伟:小说结尾,王老爷陪着姑娘们一起喝毒肉汤而死的情节,却似金黄的闪电,划破了沉闷的夜空,显现出人性自我救赎的尊严。由此,张庆国的这篇《马厩之夜》,也就表现出了与当下的抗战小说很大的区分度和创新性。张庆国的笔下,抗日战争也不仅是民族国家的仇恨,而是一场人性角力的竞技场,他深刻地洞见了历史与国民性中那隐秘难堪的真实与对人性最后的拯救。

王学东:《马厩之夜》这部小说,体现出了难以承受战争之重”的“战争美学”,也让我们看到了从战争出发去触摸“人性的整体”的新视域。反思战争,就是重铸人性。面对着“战争”所带来的坚硬且锐利的绝望、空虚,《马厩之夜》这部小说中,“我母亲”被战争沉重而持久地毁灭,清晰展现出“战争之重”让人“难以承受”,也让我们看到了“人之重”。在“难以承受战争之重”的“战争美学”中,重新打捞人性和重组人,这是战争文学不断向前推进的坚实地基。由此,《马厩之夜》所呈现出来的“战争美学”,在当下的战争书写中,有着不可代替的重要意义。

张莉:我最深刻的感受是,小说家张庆国的功底好,触觉敏感,因为作者用心,所以读者被打动,尤其是读到小说结尾。《马厩之夜》这部小说成功带我们进入了一个有着异域色彩、边远色彩的情境之中,非常有说服力。就此而言,张庆国达到了他的创作目的,他使我们和他一起共同回到历史,共同记取那些在历史深处的黑暗和隐密。

霍俊明:最后,谢谢大家。我觉得这次集中讨论非常深入,从中我也体会到很多重要的文学问题值得今后继续探讨。我想这次对张庆国《马厩之夜》的讨论既对他本人和文本进行了深入腠理的个案分析,同时也对当下的小说创作具有整体性的观照、反思和参照的意义。


 


 

2014年4月


 


 

(发于2014年8月广西《南方文坛》杂志)

 

 

 

《文艺报》看小说

张庆国《马厩之夜》 

奇异的秘闻,独特的叙述

中国的抗战题材作品正在走向创作的多样化表述,从简单的敌我正面对抗,转向对人性与历史复杂性的多类型揭示。张庆国的中篇小说《马厩之夜》(《人民文学》2014年第3期),也在这方面做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开拓。

《马厩之夜》讲述了一个痛苦的隐秘故事。二战时期的云南边境,几个乡村姑娘,在中国翻译和村里男人的合谋下被骗送走,进了日本的慰安所。原本认为必死无疑的姑娘,战争结束后却活着回村,秘闻面临暴露,引发了更大混乱,桃花村的马厩之夜血案频发。小说《马厩之夜》是对抗战故事的重新书写,痛苦不止发生在战争期间,更延伸到战争之后,男人决定女人的命运,自己也被裹挟,无法逃脱危险。小说在内容安排上下足了功夫,几层关系错综复杂,却没有让日本士兵更多出现。中国医生、无辜女孩、村民领袖、边境族群等,构成了小说五花八门的惨烈现实。

此外,小说《马厩之夜》最引人注目之处,是叙述方式的安排。出现在小说文本中的叙述者“我”,以当事人“儿子”的身份,似是而非,鬼影幢幢,在事件中徘徊穿行,引导读者进入痛苦的历史场景,并使小说文本不断回旋,脱离事件的发生地,返回几十年后的现实,让历史与现实形成显著距离,产生互文性的间离效果。

张庆国用饱满而具体的细节叙写了一个独特事件,刻画了独具个性的小说人物,设计出人物之间令人震惊的冲突。同时,他又运用独到的叙述方式,把逼真而过于贴地的事实切碎,让叙述暂时停顿,转入非现实的梦境,把小说实中做虚,产生更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祝立根
(作者:主编 编辑:dchwx)
分享按钮
发表评论
相关评论
相关新闻:
  • 张庆国
  • 田冯太
  • 王丽娇
  • 胡兴尚
  • 犯人三哥
  • 依托之地